《臺灣人三部曲》

作者：鍾肇政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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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版序

拙著《魯冰花》《濁流三部曲》《台灣人三部曲》等三書即將出版新版書，遠景出版社方來電要我為此三書做序。筆者自是義不容辭，在沉痛中握起了筆。

寫序怎麼會在沉痛中呢？原因事前此約旬日，突然傳來噩耗，遠景的負責人沈登恩老友竟然在尚屬壯碩之齡之際突告一病不起！

猶憶此三書初次出版，大約已過了近三十星霜之久吧！沈兄以台灣出版界前所未見的魄力，將台灣的鄉土文學作品幾乎一網打盡，一冊又一冊向讀書界推出。真個是洋洋大觀，令人目不暇給。幾乎可以說，台灣的鄉土文學經過一番沈兄的努力，才被台灣的讀書界所熟悉的。這方面，沈兄的功績無人能及，而我的上述三書也才在這一番風潮之中受到一些重視。就此以言，沈兄的作為是令我永生感念的！

如今老友音容已杳，幸有沈夫人毅然負起了責任，將該社各書重版問世。想著三書被世人遺忘已過了這麼多年，深盼經過沈夫人的努力，能讓它們重見天日，作為著作人，真是值得歡欣鼓舞。在此，筆者以一瓣馨香預祝遠景在沈夫人的努力下，重新管領我們台灣文學界、出版界的風騷，使業務蒸蒸日上，而這也是身為著作者最大的願望！

筆者已年登耄耄，本乏力再執筆，鑑於沈夫人的勇毅，乃勉強握筆綴此數句，權充三書之序也。

二○○四年夏　鍾肇政識

第一部 沉淪

. 楔子

他們是一羣冒險犯難的勇者──

在大海尚被賦予不可知的神性的時日裏，他們越過洶湧的波濤而來，定居在這蕞爾小島上。

他們有了他們的歷史，年代雖暫，卻充滿剛毅與不屈的事蹟──那是用血與淚寫成的歷史。

為了生存，他們開疆闢地，與大自然爭鬥，亦與大自然共存。

為了生存，他們拋頭顱灑熱血，與敵人周旋，從不低頭屈膝。

請看──

那些以馘首為能事的土著野蠻民族；

那些以劫掠剽奪是務的東洋民族；

繼之有碧眼蒼膚一手執劍一手握十字架的紅毛蕃；

有葡萄牙人，

荷蘭人，

西班牙人，

英吉利人，

法蘭西人，

儘管這些人船堅礮利，但他們還是屹立不墮，得到最後勝利。

然後，曾在頭上頂著丁字聖髻，赤裸全身，僅以犢鼻揮遮住下體的東洋民族，搖身一變，穿上別著肋骨飾物的西洋軍裝再次出現了。這些異族騎在他們頭上達半個世紀之久。

他們屈服嗎？

沒有！依然沒有！

他們再次用血，用淚，用骨髓，寫下了另一頁歷史。

那是一部可歌可泣的偉大民族史詩。

如今，他們負起了另一項使命，歷史在等待他們繼續去寫，中華民族魂在等待著他們去發揚

……

他們依然會勝利的！這祇是歷史的反覆而已。

──

他們就是──臺灣人。

一

又是個好天氣，沉重的、令人詛咒的……

天空上擁滿灰黃色的薄雲，那雲一動也不動的，彷彿是長在那一片原是藍碧天幕上的不祥的蘚苔植物，永遠永遠地把可愛的青天遮住了。

然而，春天到底還是春天──大地上滿眼翠綠。一行行一排排的茶叢正在那兒猛抽著新芽，茶畦間的相思樹也還是那樣地昂然屹立著，好像在無言地豪語：我們就是大地的主宰，我們俯視地上的一切，頭頂伸向天空。

但是，那也祇不過是春神所賜予它們的僅餘的生命力的最後掙扎罷了。祇要你細心體會，便可察覺出在乾枯而多塵的空氣裏，在灰色沉重的雲下，它們浴著漸漸加熱起來的慘白色的窒悶陽光，正在呈露著一抹憔悴之態。

噢！是的，它們得天獨厚地把粗粗細細的根伸向地下，能夠從那乾燥的泥土裏吸取少許水份，用以維持生機；可是它們仍和萬物一樣地在渴盼著水──雨水。

牛車路上，兩個年輕人並肩走著，每個步子跨下，便要撲起一陣泥粉。他們故意地讓腳底在路面上擦過，有時那泥粉會帶著一股猛勁兒揚起，久久還不肯落下。

兩個人身材相仿，一樣地強壯，一樣地高大，不過其中一個顯然地比另一個更精悍更茁壯。他們的裝束也是一樣的，一頂竹笠，上身是白細布短袖衫，下身則是到膝頭下的半長不短的褲子、赤腳。連他們的面目都好像有點相像哩。所不同的，是那個強壯些的一個比另一個眉毛要粗些，嘴唇厚些，下巴寬大些。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那面目溫和些的在低聲吟哦。

那是很明顯的，他喜歡吟詩，易於陶醉，卻無視於眼前世界。也許書讀多了，腦子裏不免裝上多多少少不切實際的思想乃至幻影。

「崑哥！」聲音裏帶著慍意地，那強壯些的沒等哥哥吟完一首詩就打岔說：「別來這些了，真是的。」

「怎樣？你不喜歡這首詩嗎？今天是清明哪。」

「管他清明不清明？崑哥，你還有這樣的閒情逸致啊！」

「真是孺子不可教……」

「好啦好啦。我說夠了的。」他不耐其煩地。

「阿崙。」哥哥改了一種口氣說：「你也不用急了，時也，命也，一切都有定數，還有什麼法子呢？不下雨時雨是不會下的，下雨的時候到了，還怕沒有雨水下來嗎？」

「嗨……」阿崙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瞪了一眼天空說：「我真猜不透，天貴公是聰明一世的人，怎麼會選了這麼一個鬼地方來落腳生根呢？害得我們這些子子孫孫，三年兩頭地便要挨受天旱的苦楚。」

「喲，你倒埋怨起祖公來了，人都死了差不多三十年了，還說他幹什麼。」

「說說，散散悶氣也好。不過……崑哥，老實說，我急的倒不全是這些。」

「唔？……」阿崑詫異地望了一眼弟弟。

「好些日子以來都沒有消息，不曉得後來變得怎樣啦？」

「咦？……呃，我明白了，你是說那個割臺的事？」

「是啊，真急死人啦。李鴻章那老貨仔……」

「阿崙，你又說這樣的話。他謀國不能說不忠，也好在他在日本沒有被刺死，日本蕃也因了這件事才肯讓步的。」

「讓步？簡直是貓哭老鼠，要是我，一定不教那老貨仔活命的。」

「阿崙啊，祖父常常說你太偏激，一點兒也沒錯，做事是急不得的，我們祇有靜靜地等待事態的演變。」

「都要淪為亡國奴了，還說要等待。我問你，崑哥，我們到底要等些什麼？」

阿崑有些招架不住了，一時不曉得怎麼回答才好。他覺得這個弟弟又叫人覺得可愛可靠，又叫人擔心。有些事情確實是等待不得的，這一點阿崑當然很明白，可是他畢竟還祇是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而這樁事委實太大太不簡單了，遠不是他所能判斷是非，也遠不是他所能為力的。

「阿崙，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何嘗不是跟你一樣感覺呢。但是啊，我們不等又怎樣？難道我們能夠跑到下關去把李鴻章殺死嗎？再說，殺了他一個人又能怎樣？我們是打輸人家了，堂堂一個大清帝國，竟然會打不過那小小的日本蕃，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唉……」阿崙的嘴巴總算給這一番話封住了，不過很明顯地，他的心仍在憤激著。他那濃濃的眉毛緊緊地鎖在一起，大牙也使勁地咬著。從他的腳板下，泥粉揚得更多更高了。

「不要想得太多，想了也沒用的，談點別的吧。」阿崑稍後又加上了這麼一句。

「還有什麼好談呢？」這位憂國傷時的熱血青年，滿臉浮著黯然的神色。

看到弟弟那樣，陸綱崑不禁也有些難過起來。清廷割臺之議喧傳已好久好久了。如果這事實現了，將來會是個什麼樣子呢？大好河山平白地送給異族，於是日本蕃就會來管臺灣了。受那可恨的東洋人統治，簡直是叫人不敢設想的事。他們陸家人自從十三世祖榮邦公渡臺開基，傳到他們這一代已經一百多年，就是曾祖父天貴公到這地方來從事墾殖，也過了將近六十個年頭。那些先人們都是用無數的血汗才奠定今日家業基礎的，這樣建立起來的家，難道能夠雙手捧著送給人家嗎？如果不呢？……

阿崑不敢想下去。還是那句話，靜待事態的演變，不等是不行的。在那以前，總要平心靜氣地工作下去，何況農忙時節到了，祇有努力幹活兒，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於是他想到，何不跟弟弟談些輕鬆的事呢？這時，兄弟倆來到族叔仁德的茶園邊了，遠遠看去，一片翠綠當中，點綴著幾個摘茶女人。

「呃。」綱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說：「對啦，還記得桃妹嗎？」

「她？當然記得的。我一直認定她會成為嫂子的。」

「唔……」綱崑胸口的瘡疤給碰痛了，不過裝著若無其事地說：「別開玩笑。你聽見人家說了嗎？聽說她今年替仁德叔摘茶了。」

「聽到了。都是為了你呀。」

「哼，說別開玩笑嘛。怎樣，她人漂亮，性子也不差，幹活又勤快，你何不動動腦筋呢？」

「我？」綱崙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說：「這才開玩笑哪。我怎麼敢想。」難道你不要的要我來揀嗎？他在心裏這麼說。

「我想她倒很適合你哩。」

「不，阿嵩那傢伙常常談起她，還是讓他去動腦筋吧。」

「他還小啊。」

「你才說他小啊，今天早上他急著要來茶園，就是為了看她啊。」

「不曉得她來了沒有……」

就在這時，從靜寂的空氣中盪來了歌聲：

「阿妹生來笑洋洋

可比深山梅蘭香

梅樹開花阿哥唔識看

露水泡茶阿哥唔曾嚐」

阿崑阿崙兩個不期而然地相視了一眼，立即在兩人臉上同時地漾開了一抹略帶驚奇的鄙笑。那是阿青那傢伙的聲音，而且分明是在向一個女的挑逗。誰會答他呢？這種場合，一定有人張開喉嚨跟他拚的，因為那不可能是無的放矢。

阿崑曾經是──自然目前也仍舊是的──山歌的能手，聲音亮，調子好，加上記性又強，正如一句山歌所說有著「滿米籮」的山歌，所以拚起來差不多可以使在附近每一塊茶園裏工作的男女們停下手來傾聽。去年，他就是憑他那付好歌喉跟桃妹拚出了名的。桃妹也著實唱得好，所以人們才會認為他們兩人是沒有人爭得了的天生一對。

在庄子裏的人們，唱山歌幾乎可說是平常日子裏唯一的娛樂。工作時唱唱，休息時也要唱唱，晚上拉著一把絃子，更是大唱特唱，特別是到了摘茶時節，摘茶女人大批地湧進庄子裏來，於是山歌成了他們唯一排遣胸中鬱悶的東西。

如今，阿崑不得不退出那帶著彩色的絢麗場合了，因為在元月間他已結了婚。當然結了婚的男子也並不是不可以唱，祇是對於那最富於色彩的一唱一答的情歌，唱起來總不免有些顧忌，並且女孩子們也不會很高興跟他們拚的。阿崑婚後兩個月以來一直以為自己是幸福的人，可是此刻倒有些悵悵然起來了。

那樣的聲音，那樣的蹩腳調子──阿崑私忖道──好意思張開喉嚨那樣地唱啊……他記得，去年阿青是不大敢唱的，不祇是阿青，祇要阿崑在場，哪一個不是要謙讓幾分呢？也許不會有人願意答他吧，他期望這沉默會繼續下去。

但是，他錯了。隔了一會兒，另一個歌聲揚起來：

「阿哥生來笑洋洋

可比北港媽祖娘

求得仙丹有靈應

明年倒轉來割香」

阿崙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可是阿崑一點也不覺好笑，相反地胸口忽然起了一陣微微的刺痛。他認出來了，不，應該說那是他一聽就可以分辨出來的，永遠也忘不了的聲音。那正是桃妹唱的。

「好像是桃妹。」阿崙笑著說，那雙濃眉快樂地張開了。

「嗯……好像是。」阿崑掩飾地又加了一句：「很像。」

「阿青那傢伙碰了釘子啦。崑哥，你可以插進去，回她一曲呀。」

「我嗎……不啦。」

「為什麼？」

「不為什麼……不是我露臉的時候了，該讓給你們年輕的去樂樂了。」

「可是……那真不過癮。沒關係吧，崑哥，你來一個，好讓大家過過癮。」

「不行！我們走吧。」

阿崑說著就要摔脫一切似地邁開大步子，阿崙有些掃興的樣子，但也祇好跟上去。

走過一排相思樹，兩人走到另一塊茶園上。那兒有幾個摘茶女人正在彎下腰身摘著茶。園邊站著一個漢子，兩大袋茶菁已裝好了。那是剛才唱了山歌碰了桃妹一顆釘子的阿青。阿崑一眼便認出了他，胸中又起了一陣跟剛才一樣的刺痛。沒疑問，桃妹也在那兒摘茶，雖然個個都彎下腰身，一時還認不出哪個就是她。去年、前年，也許已是三年前以來了，桃妹這幾年都是為我摘的，可是如今……想到這兒，他趕緊用力地咬了一下下唇皮，想藉唇上的痛楚來驅逐胸中的微痛。他忽然加快了腳步，裝做沒看見阿青，筆直地向前走去。

「喂！那不是阿崑哥嗎？阿崑哥！」阿青卻不放過他，從園的那一頭嚷叫。聲音裏隱含著勝利的炫耀的腔調。

「阿青，你真會早。」他祇好回一聲。

「阿崑哥，來一曲啊！」

「來什麼？」阿崑故意裝成沒聽清楚的樣子。

「山歌呀！你的對手在這兒。」

「不早了，下次吧。」

「桃妹在這兒呀！祇有你拚得起。」

「哦……」他不敢停下步子，他幾乎抗不過這誘惑。「下次吧。」

「崑哥，」阿崙在阿崑身邊低聲地但用力地說：「真氣人，分明是認定你不敢來了。崑哥，我說……」

「算了算了。」

阿崑沒再回頭，揚起一陣泥粉急步走去。

「嘿嘿……」阿青目送著那兩兄弟的背影心滿意足地笑了笑說：「桃妹，阿崑不敢拚了。」

阿青那尖利的眼光又一次回到桃妹身上。茶簍繩子緊緊地縛住她的腰，勾勒出腰身的強烈曲線。粗大的髮辮擱在向前傾的背上，尾端從那腰部的凹陷部分垂下體側，結在那兒的紅色毛線格外惹人眼目。那是一副動人的採茶女人圖像，阿青貪婪地盯著。

「桃妹。」對方沒有答理他，於是他又喊了一聲：「怎麼，你連答都不答我一聲哪。還在想他吧，可是他有婆娘了，想也想不到了。」

「死人！少嚕囌好不好？」那女的也沒抬頭就狠狠地說。

「嘔！乖乖，好兇的姑娘。」

桃妹不再理他了，雙手快速地採著茶葉。她那圓臉上的一對圓大的眼睛不轉瞬地盯住前面那一棵茶樹。她曾經期待過，她曾經夢想過，她也曾經傷心過，然而這一切都祇留下若有若無的殘滓沉澱在她心湖裏。她能感覺出悄悄地飄過來的幾雙眼睛，寶妹的、窗妹的，還有阿四嫂跟阿娘姊的，她曉得除了寶妹知道她的心事以外，其他的都帶著揶揄好奇的心情。她早就猜到人們對她所持的這種好奇心，所以她下了決心今年起不再唱山歌了。剛才要不是阿四嫂和阿娘姊這兩個老大姊一再央求，她也不會哼一聲半句的。這倒不祇是因為她不喜歡這高瘦身材，背脊微駝，有著一雙尖利眼光的陸綱青，主要還是因了曾使她傷過心的那痛苦的往事。

阿青見桃妹悶聲不響，瘦削的臉皮上開始爬上了不悅之色。「婊子，裝什麼派頭！」他在內心裏狠狠地罵了一聲，正要彎下腰身把茶袋抬起來，但立即又想：不，不能急的，如今阿崑那傢伙退出了，少了一個強有力的對手，而這妮子又漂亮又能幹，實在不能失去這大好機會，況且她還一口答應今年要替我摘茶，時光對我極有利，萬萬不能這樣就罷手，更不能這樣就退縮。還是那個吧……打定主意，於是腦子裏很快就浮上了一支山歌唱起來：

「摘茶愛摘兩三皮

三日沒摘老了哩

三日沒見阿妹面

一身骨節痛了哩」

※※※

綱崑綱崙兄弟倆來到位於他們稱做崗頂的那一塊茶園。這裏雖然名為崗頂，其實並沒有山崗，祇因那是這九座寮庄裏地勢最高的地方。地面微微隆起，茶樹長得最好，園與園間仍然種著一行行的相思樹。這兒，一樣地點綴著摘茶女人的身影。

綱嵩是個中等身材的小伙子，今年才十九歲，穉氣未脫，不過做起活兒來倒也身手矯健，充滿活力。他是先一步到茶園裏來收集茶菁的，每個摘茶女人所摘下的都已經秤好，賬也記清了，祇等挑回家裏去。此刻，他已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加上剛才又聽見了阿青與桃妹的山歌，雖然桃妹的對答並沒有給阿青好顏色，使他寬慰了些，可是他老是放心不下。

遠在去年夏茶時，阿嵩就給桃妹的歌聲和美貌迷住了。那時，他祇有十八歲，離公認的可以談情說愛的年紀還有一小段距離，而且桃妹又有一個公認的對手崑哥，因此他是不敢聲響的。並且他也曾經認定，對於桃妹，想儘管想，可是那終歸是白想，因為他自知沒有一樣比得上這位親伯父的大兒子，尤其在年齡上，他實在還不夠資格跟他爭。阿青、阿岱都比他夠資格，而這兩人都祇有讓給阿崑，何況自己，他早就死了那條心的。

然而，今年情況整個改觀了。我已十九歲了，十九歲，不少叔父輩的人就是十九歲成親的，既然頭號對手退出了，我豈不是可以湊上去競爭一番嗎？早在阿崑看好了娶親的日子時，他就下了這個決心。實在地，桃妹那胖鼓鼓的胸脯，那迷人的眼睛，想起來就使他渾身躁熱。

本來，他以為桃妹今年也會到他家來摘茶的，沒想到也不曉得是怎麼搞的，竟給頭房的阿青的爸爸仁德伯請去了。自從他曉得了這個事實以後，馬上就猜到綱青那傢伙一定會成為他的有力對手。阿青雖然面貌沒有他好看，可是比他高，而且已廿二歲，正是族裏的大人們向來認為最適當的娶親年齡。在這一點上，他自知是處在劣勢的，可是他有一股幹勁。他早已拿定主意，一定要爭取到底。

今天是清明，春茶第一日。一開頭阿青就向桃妹挑戰要拚山歌了，這可見阿青的居心何在，阿嵩這小伙仔會這麼著急，實在也是怪不得的。

好不容易，崑、崙兄弟倆來到崗頂了。

「哎呀，你們是怎麼搞的，盪到這個時候才來到！」阿嵩禁不住地喊了一聲。

阿崑一向就知道這位小弟弟平時就是勤奮的人，此刻又看見他面孔已經給晒紅了，笠仔也摘下，盤在頭上的髮辮下已經在滲著汗，便歉意地回答：

「別忙啦，嵩弟，還不算太晏哩。」

「快呀，這是頭一批新茶，我們不能比頭房二房遲，不是嗎？」阿嵩還是十萬火急的樣子。

「我說急也沒用啊，今年可不曉得有沒有人要買我們的茶哩。」阿崑慢條斯理地縛好了一隻裝滿茶菁的茶袋。

「呃！崑哥，這，這是什麼意思？」

「你沒聽到嗎？有人在說臺灣恐怕要割給日本蕃了，那時候日本蕃讓不讓長山的人來買茶，祇有天曉得。」

「哎呀……有這樣的事！」阿嵩的情緒陡地鬆懈了，聲音也忽然變得有氣無力。

「如果沒人來買呢？」阿嵩又問。

「我不曉得。自己用吧。」阿崑答。

「自己用？我們用不了這麼多的呀。」阿嵩想了一下子，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又提高嗓子說：「日本蕃也喝茶吧，我們可以賣給他們。」

「呸！」在一旁的阿崙這時打破緘默說道：「日本蕃，哼，日本蕃要買，我也不賣。日本蕃休想吃到我們做的一片茶，我們種的一粒米！」

阿嵩怔住了。他的臉上湧起了帶著穉氣的疑惑與驚異。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做的茶我們種的米不讓日本蕃吃？如果長山的人不能來買，那麼這麼多的茶和米要怎麼辦呢？日本蕃是那麼可惡可憎嗎？他們為什麼要臺灣？當然那是為了清朝兵打輸了，可是打輸了為什麼就要把自己的土地送給人家？他的疑問太多太多了，一時不曉得問些什麼好，並且他也感到如今自己已夠大了，不能隨便問事情，因為有些話問出來恐怕要叫人家笑話的，所以他祇有楞楞地望著這位僅比他大兩歲，可是看來一切都比他強比他成長得好多好多的堂兄的面孔。

「別管這些了。」阿崑世故地說：「反正茶長了就得摘，摘了就得做，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來呀，阿嵩，我們先挑回去。阿崙，你等在這兒吧。」

茶菁祇有四袋，阿崑和阿嵩各挑起了兩袋。

「多少斤？」阿崑邊走邊問。

「一百一十……二十斤不到。今年可要歉收了呢。」

「難怪的，這麼旱。」

「去年晚稻沒有收成，這回早稻蒔都蒔不下去。唉……萬一茶又真地沒人來買，那就糟了。」阿嵩憂慮地。

「愁什麼呢？反正也餓不到我們。」

「是倒是的，可是……不少人總會不好過的吧。」

阿崑覺得這堂弟心腸太好了，和阿崙比較起來簡直就像兩個極端，同樣是陸信海的孫子，怎麼會這麼不同呢？暴躁與溫和，驃悍與仁慈──想了這些，阿崑不免好笑起來了。這有什麼稀奇，我和阿崙還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性格就已經很不一樣了，何況是堂兄弟。

這時，兩人已來到阿青的茶園邊不遠處了。阿崑看到阿青那瘦長個子在相思樹隙裏隱現著，還有幾個摘茶的女人的白色衣服點綴在一片綠海中。

「崑哥。」阿嵩問。

「哦？」

「你在想什麼？」

「唔……沒有……剛才這邊拚山歌了，你聽到沒有？」

「聽到了，一定是阿青哥和……」

阿崑側過臉，看見阿嵩面孔上泛現了一種類乎腼腆的，而且似乎還滲著一絲憤恨的神色。這使他想起了阿崙說的，阿嵩也有意追逐桃妹的話，於是便說：

「和誰，你沒聽出來？」

「是桃妹姊吧？」

「是她。怎樣，你也可以拚一拚。」

「我拚不過她啊，我真想拜你做師傅哩。」

「那還不容易，我教你好了。」

「謝謝你，崑哥。我覺得阿青哥……不要臉！」

「呃──這話怎麼說的？」

「人家都明明說不理他了，還要再唱。」

「阿嵩，拚山歌可要臉皮厚些呢，尤其跟女的拚。你當然還不會知道這些，不過這話你可要切切記住。」

「去年，唉唉，真有趣真過癮，每次你和桃妹拚起來，大家都……我真不曉得怎麼說才好。」

「那已是過去的事啦。」

揚起著一小股一小股的泥粉，兩人的腳步踏得很快。

※※※

茶園裏，阿崙正在細心地察看每一棵茶樹。旱年茶蟲發生得較多，不得不妥善地加以撲滅，否則便可能帶來不輕的災害。他發現了一些，但幸好不多。往常那種褐色帶紅斑點的寸來長小蟲多半是成堆成堆地麕集在茶枝上的，他們會不停地啃嚙寶貴的茶葉，長得好好的茶樹可能在一夜之間給吃成祇剩殘枝的禿樹，此刻他祇能找著少數幾尾，每一發現，他便把牠們拈起摔在地面踩爛。

「阿崙仔……」一陣女人的聲音從他不遠處飄過來：「茶蟲多麼？」

阿崙微微地給突如其來的問話嚇著，抬頭一看，是鄰庄的石連叔母。她是個半老的婦人，也是附近幾個庄裏出名的摘茶能手，已經給阿崙家摘了好些年頭的茶了，所以阿崙一看到她那祇剩兩顆長長的牙齒的乾澀嘴巴，立即認出了她。

「石連叔母，妳今年又替我摘茶了。」

「是呵，你家茶園是少不了我的。老主顧了呢。」

「好在有妳年年都幫我們。」

「今年茶蟲好像不很多。」

「很少。我本來擔心今年天旱，蟲會多些的。」

這時，在離石連叔母不遠處摘茶的女人也停下了手直起了腰身。阿崙無意間把視線投了過去，正好碰上那女人投過來的眼光。

阿崙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氣。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年輕的，使看到的人眼前會忽然亮起來的動人面龐。雖然笠仔把額角整個地遮住了，但那一雙清涼深邃的眼眸正發散著柔媚的光，小巧的鼻子，漾笑的嘴唇，泛著淡紅色彩的白皙臉蛋兒，沒有一處不是在無言地告訴人們她是個美貌的少女。倏忽間，阿崙的眼光從她笠頂上往下掃過全身。她向他投過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伸伸腰身又俯下去摘茶了。在這一瞬間，阿崙彷彿受到了莫可名狀的輕微電擊般的震動。他忘了石連叔母，忘了茶蟲，連自己都忘了。

「阿崙仔，嘿嘿……。」

石連叔母的乾笑聲使他恢復了自我，趕忙收回了視線，掩飾什麼般地哦了一聲。

「你不認識她？」

「……是……」

「她叫秋菊，住在街路上的。」

「我………我好像………」阿崙有些不知所措地，好不容易才說：「我好像沒見過。」

「她是第一次來替你家摘茶的。」

「哦………原來是這樣！」

「很漂亮是不是？」

「唔………」阿崙這回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了。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竟又飄向她，他看到她僅有的露出在笠巾外面的一小塊面孔正在猛可地變紅。但祇那麼一瞬就因她有意地把身子轉過去而不見了。

「嘿嘿………」石連叔母的乾笑聲又傳過來了。「中意吧？阿崙仔，真漂亮，不是嗎？嘿嘿………」

「石連叔母。」阿崙奮勇地說：「不要開玩笑哪。」

「開玩笑，嘿嘿………是開玩笑呢。」

太陽已升得老高老高了，在那有如灰黃色的蘚苔植物的薄雲上顯得有氣沒力地，但那光線卻熱得可怕。

沒錯兒，今天又是這麼個好天氣了，沉重的、令人詛咒的………

二

做茶間裏，此刻正給水蒸氣、茶香以及一股從火爐裏輻射出來的熱氣籠罩著。談笑聲，吆喝聲，加上炒茶匙與茶鍋碰撞的金屬響聲此起彼落，熱鬧非凡。

這是個長約五丈，寬可兩丈五左右的大房間。屋頂不很高，三面有牆，雖然都開著窗，但窗並不大，因此房間裏的空氣是窒悶的。

做茶間裏，一端有著並排的四隻火爐，正在燃著熊熊烈火。燒火的是陸家的長工邱石房──十來個忙人當中最忙的一個人。他是個身材矮小，有張看來有些滑稽的面孔──小眼、塌鼻、窄額頭、闊嘴巴。他一個人管四隻火爐，一會兒蹲在這隻火爐前用火箝扒扒火堆，還要不時地進進出出，到堆柴間去抱柴來。上衣早已脫掉了，晒成赤銅色的背脊上，一條又短又小的毛辮子不停地甩來甩去，活像一條豬尾巴長錯了地方。

邱石房年紀有二十開外近三十了吧，從外表一看可知，是屬於勤而拙的一類，勤支持著他的地位，拙羈絆著他使他不致旁騖，正是大戶農家所最器重的長工人才。人儘管魯鈍，但他力氣大，並且也有他的天地，誰能說他是沒出息的人呢？祇不過是那些有小聰明的人瞧不起他，喜歡拿他做為取笑的對象而已。

掌四隻茶鍋的，是四個年輕力壯的漢子，阿財和阿奎兩人較年輕，也都是陸家的長工，都還二十上下年紀，阿森哥跟阿來哥是臨時請來的「師傅」，年歲雖大了些，但也大不了多少。他們雙手各拿兩把炒茶匙──形似飯匙，但大上好幾倍──在炒茶。

把放在一隻小「毛攔」（竹製篩形器具）上的茶菁，倒進茶鍋裏，用那兩把茶匙來炒，直到茶菁半熟變軟為止。火在他們眼前烤著，茶鍋也輻射出炙人的熱氣，他們赤膊的胸背上不停地淌著汗水，一小股一小股地在他們古銅色皮膚上往下流個不停。

茶菁炒好了，下一個手續是揉。炒熟的茶菁一堆堆地被移到大毛攔上，送到揉茶手前面。

茶間的另一個牆壁下離地面大約一尺半高度橫綁著兩根粗大的觀音竹，揉茶手併排地坐在竹子上面，雙手撐在兩側，大毛攔送來了，他們便用雙腳揉。這是頗需要技巧的工作，得把每一片茶葉揉得捲曲起來，稍用力可能把那些嫩茶芯揉碎，用力不夠，茶便捲不起來。剛炒好的茶菁熱度還很高，腳底踩下去，燙得人好難受，但他們不能等到茶菁涼些才揉，因為冷卻了，茶菁會變硬，怎麼揉也不會捲曲的。

阿崑阿崙兄弟倆，加上石連叔、阿木哥四個人就是他們中的揉茶手。阿崙這是第一次做這工作，茶菁的熱度燙得他連連大呼吃不消，惹得伙伴們發出一陣陣哄笑聲。本來是他們兄弟的父親仁烈做這件事的，可是今年阿崙自告奮勇取代了父親的工作。二十一歲了，連揉茶都不會，對他們這些農家子弟來說，這是很不體面的事，另一面他也覺得父親年紀不小了，能為他分一點勞，也是做子女的份內的事，所以他一改往常祇從事弄茶或到茶園去收茶的工作，坐上了那揉茶的竹凳。

阿崙雖是脾氣暴烈容易埋怨的人，做起活兒來倒挺勤奮。他天生一副不肯服輸的性子，在祖父信海老人的門館裏讀書也是個力爭上游的好學生，田園裏的事雖然做得少，祇在緊工時幫上一手，可是他有著願意樣樣都學好做好的精神，因此儘管第一次做揉茶工作，他還是做得很愉快。

揉好的茶要經過最後一道手續了，那是「焙」。剛揉好的茶菁，液體一部份給擠出來了，濕漉漉的，必需把它烘乾，烘乾了就是茶葉了，呈黑褐色，一葉葉地捲曲著，芬芳噴人，可以賣給來收茶的長山人（指由大陸來臺的人）。

焙茶的手續是把揉好的成團的茶弄鬆攤放在篩子上，再放在烘籠裏，擱在小形火爐上，得不時地翻翻以免烤焦，沒多久茶便可以焙乾移進茶倉裏。

這項工作是較輕鬆的，所以歷年來都由阿庚擔任。

阿庚伯年紀已六十開外了，是陸家的老長工，頭髮和眉毛都白了，連下巴那一小撮鬍子也不再有一根黑的。面頰深深地陷下去，很瘦，但臂膀上肩頭上的筋肉還隆起著──那並不是筋肉豐而大，祇因人瘦了，所以顯得很突出罷了，做活兒時那些包在枯瘦皮膚下的一塊塊肉團會一聳一聳地跳動，令人聯想到他年輕時的雄健能幹。

正和勞碌了差不多一整生的人們一樣，他也是個忠心耿耿滿懷仁慈的老人。他已經有一大羣子孫了，可是主人家不忍心解雇，他也捨不得離開他賣力了五十幾個年頭的主人。他僅比陸家現在的主人陸信海年輕三歲，當他到陸家來當長工時還祇是個十三歲的小孩，他看守著整個陸家的人們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好一些細節他甚至比信海老人都熟悉。

信海老人的父親天貴公是附近幾十個庄裏最出名的人物，甚至遠到新竹、艋舺等大埠都可以聽到這位地方豪族的名聲。他的存在幾乎是土霸型的，而胡阿庚老人平生最引為自豪的就是恆常地跟隨著天貴公出門，收租啦、見官兒啦、訪親友啦，都是他隨行服侍這老主人的。阿庚伯不但崇拜這位老主人，並且也非常地感戴老主人的恩德，因為他幫他成家，他兒子成長了，還送給他一大塊荒埔開墾，讓他一家人有所依靠。目前他祇能做些輕鬆的工作，而所享受的待遇卻與一般年輕力壯的長工一樣。不僅主從兩方面都認為這是天經地義，而且阿庚伯還在主人家年輕一輩人們當中承受著格外的尊崇。

平時，阿庚伯多半祇做些竹篾工作，如家裏所經常要用的畚箕、籮筐、毛攔、篩子等等，此外做火藥融鉛條等他也很有一手。到了緊工時鏟稻秧、曬穀子便是他份內的活兒了，焙茶也就是其中之一。雖然動作稍嫌遲緩，老是慢條斯理的，不過都穩實可靠，也算得上是陸信海家這個大家庭不可缺的人物。

上面這些工作人員中除了阿庚伯以外，可以說都是緊張忙碌而吃重的。春茶通常都要拖上一個月之久，十七八個摘茶女工不停地採摘，茶菁一袋袋地挑了回來。這些茶菁都不能放置太久，所以製茶工作也不得不趕工，有時候還得輪班徹夜工作。

製茶過程除了以上所描述的做茶間裏的手續以外，還有一項戶外的弄茶工作。打從茶園裏挑回來的茶菁，首先在屋前禾埕上傾倒出來，一面讓太陽晒成適當的溫度──這包括兩項意義在內，一是使茶菁略微乾燥，一是使茶菁變軟，另一面還要弄。所謂「弄」就是用雙手捧起一大捧，快速地上下擺動，讓它紛紛落下。這也有兩項意義，一是使茶菁裏的香味增高，一是怕它醱酵。此刻，禾埕上有兩個年輕小伙子在弄茶，一個是阿嵩，另一個是張阿達。

這禾埕也可以看做是內庭，三面都給房子包圍住，長寬都有十來丈模樣，除了做為曬茶場以外，還可以兼做晒穀之用，夏天晚上還是這一家人的乘涼談天的場所。現在這兒已鋪上了一層茶菁，再也看不見一小方地面了。

阿嵩也算得上是個忙人，他往來於茶園和家之間，把一袋袋的茶菁搬回來，還得幫阿達弄茶。不過這項工作倒可算是較為適合他的個性的。他做事總是急急忙忙，不能沉住氣呆在一個地方反覆地做一種事。而他又充滿活力，身手矯捷，能夠來往奔馳，毋寧是他所喜歡的。

阿達是臨時請來幫忙的人。這人的外表實在不容易使人看出是個替人幫傭的青年。大概也是二十一二的年紀，略瘦、相當高，胸部看來有點單薄的樣子，背也微微地駝著，臉孔和手臂都有些蒼白。乍看是個柔弱的小白臉型的青年，不過他的一雙眼睛很深，眼瞳顯得特別小，鼻子高聳，嘴唇薄薄的，顯示出雖然外觀寡默，但心事不簡單的相貌。

人們祇知道他以前是住在新店的，父親原是個很成功的商人，因為染上了嗜賭的惡癖，終至傾家蕩產，才四十來歲就自殺而死。不到一個月，母親也因憂愁過度過世了。阿達不得已來到小鎮投靠舅父，這回被陸家請來幫忙做茶。其實對於農事他是一竅不通，不但是農事，他甚至連一種最起碼的謀生技能都不懂。到陸家來幫工，本來也有著從頭學起的意思。以他的年紀祇能做弄茶的工作，原因便在此。

那可算是再簡單不過的工作了，可是在張阿達做起來卻仍然很吃力的樣子。他那雙手很笨重，捧起來的茶菁幌盪不到幾下，便掉光了。

天上仍然罩著一樣的薄雲，太陽已升得很高了，雖然被那薄雲遮蓋著，可是也許是因為空氣太乾燥的緣故吧，使得阿達和阿嵩兩個人那彎著的背脊不停地在冒汗。阿嵩是打赤膊的，汗滴一粒一粒成串地掛在那兒。阿達不曉得怎麼，竟不敢脫下上衣，那細布衣衫給汗水濕透了，貼在他的胸背上。晒茶場對過的房間裏又是另一個世界。

這兒有著清靜、寧謐、輕鬆，與製茶間和僅一牆之隔的晒茶場形成一個尖銳的對比。

這是韻琴的房間。中間靠牆一隻眠床幾乎已佔去了房間內四分之三的空間。除了床以外，有一架衣櫥，一隻茶几，剩下的空間已經不多了。不過掛在床上的帳子上繡著花，給這略顯陰暗的房間裏平添一些春色。

鳳春和韻琴兩個併排地坐在床緣上繡花，鳳春一針一針地在繡著，韻琴卻把繡筐擱在一邊正在編著髮髻。不過也並不是編自己的髮，更不是在替鳳春編，她手裏拿著的卻是一叢稻根。一束稻草給縛在一起，根部已經洗淨了。那細碎而柔軟的鬚根和人的頭髮有點相像，除了稍嫌短一點和顏色呈黃褐色以外。

一個女孩子是必需學梳髮髻的。在一般人口頭上，那也叫「客人頭」──左右兩鬢往後掠去，額上墊一個髮墊子，後腦杓部份高聳起來，下端在後頸上微微上翹。那高聳部份與上翹部份的中間用大紅毛線纏縛著，再別上一根成蝶形的金屬髮針。髮針有黃金的，也有銀的，不過通常用的都是黃銅。這是他們客家人祖上流傳下來的優雅而富古趣的髮式。

女孩子們多半從十五六歲時就開始用稻草根來學習梳這樣的髮髻。沒有人要她們做，也沒有人教她們，可是她們多半都懂得這樣地學，也多半都很快地學會。等到她們上紅燈四轎（由紅燈籠前導，四個人扛的花轎）時，便不愁不能自己來理自己的頭髮了。

韻琴今年十七歲，穿著一領滾著藍邊的細碎紅花布衫，身材瘦稜稜地，但那胸前微微地隆起著，腰身也細細地，透露出一股掩不掉遮不了的青春氣息。她臉兒是細長的鵝蛋形，兩頰瘦瘦地，鼻子也瘦瘦地，祇那雙眼兒格外地圓大清澄而深邃。顱骨周邊微微泛紅，嘴唇也呈著鮮紅。族人們都說她是陸家最美的女孩，就是太瘦弱了些。那是怪不得的，她是陸仁烈的最小一個孩子，還沒有足月就生下來了，所以從小體弱多病。也就因為如此，父母特別地疼她，兩個哥哥阿崑和阿崙也很愛護她、關心她。

鳳春跟韻琴比起來可是完全不同了。她比韻琴大兩歲，很豐滿，也很爽朗。圓圓的臉上不時漾著笑意。族人們都說她是最有人緣的女孩子。她對每一個長輩都能好言好語存問，對小孩卻又是最好的姊姊，最好的姑姑。加上手腳又靈巧，縫衣繡花不用說，她還讀了一些書認得不少字。陸家幾代人的女孩子們當中，她是第一個讀書的。本來，她的祖父信溪老人，她的父親仁輝和兩個伯父仁寬、仁訓都是不許她讀的，可是她記性好，當她十二三歲時，堂兄弟們在讀，她祇聽著，卻總是比大多數的讀的人們更快更容易地背上，而能夠朗朗上口。信海叔公曉得了這情形，便決定收容這個侄孫女做學生，教了她幾本書。果然，她比大房信河，次房信溪的孫子們都強，幾乎可以跟三房也就是信海老人自己的孫子崑、崙、嵩、峻等幾個比一比。

女人讀了書有什麼用呢？大房二房裏的叔伯們都這麼說著，一直不能贊同三房信海老人的作法。

說的人儘管說，鳳春卻一點兒也不在意，仍舊是笑臉相向。也多虧她有那一副天生笑容，所以那些伯叔們和祖父也終究不能強硬地反對她讀書。受了鳳春的影響，韻琴成了陸家第二個讀書的女孩。韻琴也一樣聰明，一樣伶俐，不，也許可以說，韻琴比鳳春還要強，還要聰慧。可能就是因了這緣故吧，儘管鳳春與韻琴兩人，不論從外貌來看或從性格上來比較，都是那樣地不同，可是兩人的感情卻最好最融洽，有事沒事地總經常呆在一塊兒。

這時，韻琴把髮髻梳好了，左瞧右瞧地欣賞自己的傑作。

「鳳春姐，你看這回我梳得不錯吧？」

這時鳳春正在看著窗外，被堂妹一叫，陡然吃驚似的收回視線看了她手上的東西一眼說：

「呃，嗯，真好，你梳得真好。」

韻琴一點也沒察覺到堂姐那不平靜的神色，伸出另一隻手撫摸了一下那隻「客人頭」說：

「你看這髻頂不是太高了一點？」

「唔……高是高了一點，可是這也很好看。」

「好看？」韻琴有些故作驚異地反覆了一下說：「你真地以為好看嗎？」

「當然。我還會騙你。」

「這好看嗎？真好看嗎？」韻琴似乎在自問似地。

「是真的呀，如果你梳成這樣子，我想一定好看的，因為你身子瘦長，面孔也瘦長，髮髻高些一定更好看的。」

「鳳春姊，我不是說這個。我的意思是……」韻琴思索了片刻才說：「你真地以為我們梳這樣的頭好看嗎？」

「哎呀，這，這不是很奇怪嗎？大家都這樣梳，自然是因為好看的。不然你說要怎麼辦？我們不能老是這樣子梳辮子下去的啊。」

「我知道的……可是我總以為那福佬頭也並不算不好看，而且容易梳得多了。」

「福佬頭！像那些吃三餐的？」

（註：摘茶旺期需要大量摘茶女工，有遠從他鄉福佬庄請來的，她們都住宿在僱主家。這些女工被叫做「吃三餐的」，以示與本地女工在僱主家祇吃午餐一餐的有別。）

「是啊。她們那種頭多簡便哪。」

「那不行啊，如果我們也梳成那樣子，豈不也成了福佬婆子嗎？」

「嗨……」韻琴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韻琴好些日子以來就想到這種客人頭的不方便。像她這一家人的婦女是不用做戶外工作的，所以髮式怎樣倒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關係，祇不過每天早上都得花那麼一大段時光來梳理，有點煩人罷了；然而有些人家的婦女卻必需出外做活兒，把那輕飄飄的笠仔戴上去，縛牢笠帶，那高聳的髮髻就給壓扁不成個樣子了。福佬頭比較起來就沒有這種情形，因為那髮式上頭部份平整，祇在腦後編成一個橢圓的髻，不會教笠仔壓壞。

韻琴從小就在母親和伯叔母們頭上看慣了客人頭，而且她也和其他女孩子們一樣，從十四五歲時起就用稻草來學梳髮髻了，照理是不會起這樣的念頭的。她模糊地記得，她對客人頭起了特殊的興趣是在嫂子討過門來以後的事。

大嫂是鄰庄八角林的大戶人家女兒，年紀祇比韻琴大一歲──十八歲。她長得很美，看起來很年輕很年輕，韻琴常常覺得嫂子和她差不多還是個小孩。可是她梳著一個高聳的客人頭，鬢上插著紅簪，髮髻腰部用大紅毛線纏縛著，髮那麼多那麼黑而且油亮，好像重甸甸地壓著嫂子的頭，使得她老抬不起頭來。看著看著，一種不均衡的，怪彆扭的重負感使她感到不舒服。如果我也梳上了那樣的髻子──她悸動著心臟感到血潮往上衝著想這些──是不是會成那個樣子呢？而後，嫂子每天早上總要在房間裏花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才能梳好頭出來。自然而然地韻琴就對這種客人頭不懷好感了。也許那不全是因了那髮髻而起的感覺，部份也有著少女的對婚姻的一種本能的好奇與恐懼作用吧。

她猛地把手中的稻根左右甩了甩，把那「髮髻」弄亂，然後往桌上一擲，這才拿起了繡筐。

就在這時，她們的新嫂子秋妹進來了。布製的翹尖拖鞋無聲無息地移到房間，正在各懷心事的堂姊妹倆一點也不曉得。她在門口站住，微笑著看著她們。那油亮的、豐滿的、高聳的、綴著紅花簪的大髮髻擱在她頭上，一身藍花滾豬肝色闌干的新衣罩在那修長合度曲線苗條的身上，居然顯出幾分高貴端莊的味道。

韻琴蹙著眉尖，臉兒微微地繃緊著，手裏雖然拿著繡花針和繡筐，但眼光卻並沒有投在它們上面。她眼前几上一叢稻草很滑稽地寂寞地擱著，彷彿那是什麼小人國裏的小人給砍了頭放在那兒。

鳳春呢？雖然手裏也拿著女紅，可是有些神不守舍的陶醉模樣，眼兒卻盯著那個小窗。

秋妹敏銳地感受到這空氣有點異乎尋常。是什麼事擾亂著這兩個美貌的小姑們呢？那不是吵嘴後的窒悶空氣，也不像是什麼嚴重事態困擾著她們。而她們兩人的表情顯然不能連在一起；那必定是各有心事。秋妹沒有洞察人心的異稟，自然沒法知道她們心事到底是怎麼個樣子。然而這種情形卻是太稀罕了。她來到陸家已兩個月了，平時最接近的，除了丈夫綱崑以外就是這兩個小姑，而在她所知的範圍內，她們兩人泡在一塊時總是有說有笑，不然就是目不旁顧地做著各自的針線活兒。

「噗嗤！」秋妹禁不住地讓輕笑爆出來。

「哎呀！」

「啊，大嫂………」

鳳春和韻琴幾乎同時地驚叫了一聲。

「崑嫂，」鳳春接著又說：「真壞，沒聲沒響地就溜了進來。」

「是啊，大嫂。」韻琴也說：「害我嚇了一大跳呢！」

「嘻………嚇著了妳們啦？真對不住呵。」秋妹雖這麼說，但臉上倒一點也沒有抱歉的神色，移著快速細碎的步子走到堂姊妹倆中間一屁股坐下去。

「哎呀………」三個人扭做一團笑了一陣子後，秋妹又說：「琴姑，妳也在學梳頭了？嘻嘻，在想婆家了是不是？」

韻琴狠狠地擰了一把嫂子的腿，疼得秋妹大叫一聲：

「哎唷……疼死啦！」

「看妳還敢貧嘴嗎？」

「不敢啦不敢啦。」

秋妹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起身走到窗口，那是一種老式的木板窗，釘著一塊塊並排的木板，木板與縫隙一樣大小，另一扇開關的木板窗也是一樣地由一塊塊木板做成，打開時木板與木板層疊在一塊露出空隙，關時木板恰好掩住空隙。

秋妹從那空隙往外頭一看，那兒正是曬茶場，兩個人正在叉開雙腿彎著腰身在弄茶。那是阿嵩和阿達。秋妹也不大認識那個叫阿達的年輕人，不過那白皙的臉，帶著憂鬱的眉宇，卻也給了她一些好感。陡地一個念頭閃過她腦際，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大嫂。」韻琴詫異地望著嫂子背影問：「你在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這個……」秋妹調皮地轉過身子盯住鳳春反問：「這個可要問鳳春姑才知道哩。」

韻琴也莫名其妙地看著鳳春，鳳春的臉兒卻兀自泛上了一抹微微的紅霞。

這樣子更叫韻琴摸不著頭腦了。她又看看秋妹，秋妹嘴角漾著笑向她眨了眨眼睛神秘地呶了呶嘴。

「鳳春姊。」韻琴著急地問：「到底是什麼啊？」

「我怎麼曉得？」鳳春總算恢復了平靜，裝著沒事似地說：「崑嫂大概是看見鬼吧。」

韻琴心中升起了一種被愚弄的不愉快，倏然起身走到窗邊看出去。

晒茶場上，這時韻琴的父親仁烈正從裏頭踱出來。

「阿達。」他親切地說：「不要用力，這樣輕輕地弄，動作快些，用力也是沒用的。這樣這樣………」

仁烈彎下腰身做給阿達看，動作輕捷快速，茶菁韻律地紛紛從他雙手上落下。那熟練靈巧的樣子，彷彿茶菁裏含有的香味都一點也不剩地給抖弄出來，溶入空氣中了。

阿達不好意思地苦笑著，站在一旁觀看。

「知道了嗎？」仁烈又看他一眼，但雙手卻沒停下來。

「嗯。」阿達又開始工作了。

「阿嵩。」仁烈又說：「你要告訴阿達怎麼做，不要祇顧自己做。」

「我知道………」

阿嵩答了一聲，但看他那面孔，好像有什麼事在困擾著他，使他焦急，不耐煩，並且也好像還有什麼話想說而說不出口。

片刻，阿嵩才決意地說：

「大伯………我，我要到園裏去收茶菁了。」

「哦？」仁烈看看他不解地道：「還沒到時候哪。」

「差不多了。所以………」

「好吧，我來弄，你去好了。」仁烈沒加思索地說著又彎下身子去捧起一大捧茶。

「啊，大伯，那，那我去了。」

阿嵩簡直像個囚徒獲釋般，面孔立即開朗了，邁開步子一跳一縱地走進屋裏，取了茶袋和擔竿匆匆忙忙地走去了。

阿嵩剛在門外消失，阿崙就從製茶間出來。有些不滿似地望了望阿嵩消失的方向，這才回過頭來向仁烈說：

「阿爸，你怎麼要換他？」

「呃？」仁烈抬起頭說：「不算換，他是要去收茶了，我活動活動也好。」

「嘖嘖………」阿崙極力掩飾著心中的憤懣，砸了幾下舌頭沒有再說什麼就進去了。也許，阿崙這孩子，身在製茶間而心早已飛到茶園去了。他還祇看了兩次秋菊，她的影子卻已烙在他心中，使他差不多快要神魂顛倒了。無疑地阿嵩是在藉這機會去看桃妹，自己卻寸步不能離，他又怎能心平氣和呢？

這一幕祇不過是在兩分鐘左右的時間內發生，韻琴看完了越發覺得摸不著頭腦了。父親的指點阿達，阿嵩的藉詞而退把工作交給老人，阿崙的不平神色，這一切都是平淡無奇的事情，一點兒也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勉強找出使她心湖起一陣漣漪的，那也就是她也覺察出家裏的一股暗流了。以往父親年年緊工時都是操勞終日的，今年好不容易有了替手了，此刻卻無端地硬給塞上了一項工作。是的，父親已有點老態了，雖然還祇五十不到的年紀，但是肩頭好像有些乏力的樣子，背部也有漸漸駝彎的跡象，儘管仍然那麼高大、結實。

但是，韻琴並沒有讓這思想自由地發展下去，卻很快地就回到原來的地方──這些平淡的事還是我來窗口看的時候才發現的，那麼在這以前那兒發生了些什麼，使得大嫂那麼神秘地向她使眼色呢？那種眼色，分明是在揶揄鳳春的呀──她想著。

她終於忍不住，再次面向嫂子：

「大嫂，到底是怎麼回事？快告訴我！」

「妳這不是看見了嗎？」

「我？我什麼也沒看見呀！」

「喏………」秋妹又朝窗外呶了呶嘴。

在韻琴眼裏仍舊祇有父親和張達在弄茶。難道她指的是張達？他怎麼了呢？韻琴對他也所知無多，祇是昨天聽阿崑說新來了一個彆腳師傅，姓張名達罷了。是他怎麼樣了嗎？

「妳還不明白？」秋妹又打趣地問。

「我不明白。」

「那個人啊。」

「他？你是說那個張達？」

「是啊。一表人才的。鳳春姑，妳說是不是？」

「我怎麼知道？」鳳春仍在強裝著平靜。

「妳不知道？」秋妹又調皮起來了：「剛才妳不是一直看他？」

「我才不看呢。我為什麼看他？」

「一表人材呀！」

「哎哎，崑嫂，妳真要拿我開心啦？看我放過妳才怪！」

鳳春紅著臉兒，握起小拳頭狠命地在秋妹背上捶起來。秋妹咯咯地笑著。

到這時，韻琴方才明白過來了。原來秋妹是說鳳春在看那個叫張達的師傅的。她真地在看他嗎？她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不過他值得看嗎？他一表人材嗎？剛才她已經看他看得很清楚了，確實是白白淨淨的，好像瘦弱而柔和的，但是那小眼睛薄嘴唇實在一點兒也不能使人感到美或好看。鳳春不可能是在看他，這一定是嫂子在開玩笑，她可是真會取笑人家哩，韻琴這樣想著。

「呃呵！呃呵！」

是故意的咳嗽聲，從窗外飄了進來。立即扭在一塊的秋妹和鳳春兩人都靜下來。那是仁烈發出的，不用說是警告她們的放肆的笑謔聲。鳳春伸伸舌頭，秋妹拍拍胸脯，三個女人相視，忽然不期而同地掩著嘴巴忍聲笑起來了。

三

陸家的來臺祖榮邦公打從原鄉廣東長樂縣隻身渡海來到臺灣，已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許多來臺開基的人物，多多少少都給子孫們留下若干傳奇意味很濃的故事，甚至有些還是荒誕不經的，唯獨桃澗堡九座寮庄的這一支陸家人的來臺祖的故事，卻是平淡的。

那些誠樸的陸家子子孫孫們一代一代地傳告著，他們歷代的祖先不曾投機不曾取巧，更不曾用什麼不正當的手段──例如賭博啦、霸佔啦、謀奪啦──而是靠勤儉兩字起家的。而他們這一脈相傳的陸家人之所以有今日的繁榮發達，依然靠的是這兩個字。然而，他們也並不諱言，在這一段歷史上，賭博這一回事兒卻曾發生過很大的影響──是好的影響，而並不是壞的。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榮邦公於二十三歲時來到臺灣，起先在臺北府淡水縣下的一個大戶人家當長工。他人很老實，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雄心，祇想能賺得一些銀子，寄回原鄉，對父母盡一點孝道便算心滿意足了。頭一年過去了，從頭家領得了十幾兩銀子的工資。正在打聽匯錢的方法時，不料給一個歹徒知道了他有一筆可觀的款子，人又那樣地老實可欺，於是他便糊里糊塗地給帶上了賭場。結果是不問可知，一夜之間，一年辛勤所得盡數化為烏有。

當他明白了上當時，已沒法挽回了。他懊悔，他痛心，他覺得對不起一年來愛他如子的頭家，也覺得更對不起原鄉的年老父母。他不敢回頭家那兒，在鎮上彷徨著。他幾乎想到死，卻又沒有勇氣尋死。他在外流浪了兩天兩夜，終於被關心他的頭家找著了，給帶了回去。

從此他知道了社會上充滿險惡的陷阱，決心再也不貪非份之財。至今他的子孫們都還相信，這位來臺祖生平第一次出門，第一次賺到的錢被騙去，毋寧乃是幸運的，如果他在有了一份家財後再上賭場，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他以此告誡子女們，子女們也拿同樣的話告誡自己的子女。本來賭是極普遍的事，誰不會年年節節小賭幾個錢呢？祇有陸家的人絕不肯賭，他們也拿這一點引以自豪。

後來，這位勤樸的來臺祖有了機會向外發展了。那時海山堡大河邊叫內柵的地方有人出售一大塊荒地。頭家便鼓勵他用幾年來積下來的錢銀買下了其中的一塊從事開墾。他聽從了頭家的意見，從此就離開了一住將近十年的淡水縣，來到內柵。他的勤、儉早就保證著他的事業是會成功的，不幾年工夫他已成家了、立業了，而且家產不停地在增加，田園不斷地在擴展，晚年已是個地方上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了。

他有了兩個兒子，一個叫天貴，另一個叫天送。這兩個雖然都沒有讀書，但倒很聰慧，老大天貴尤其能幹，不但料理偌大一份家產，還不停地向外發展。他看中了鄰近的九座寮庄，在那兒買下了將近二百甲的一大片荒地，還稟承父親的意思，在九座寮蓋了一所頗為堂皇的莊宅移居過來。這時榮邦公已近八十歲高齡，他非常喜歡這所新築的房子，所以跟老大搬過來。這以後這莊宅也就成了陸家的祖堂，老二天送則仍留居原來的地方。第二年，榮邦公在心滿意足裏結束了七十九年的奮鬥的一生。

榮邦公之所以那麼喜歡這房子，是有其原因的。單就那房子本身來看，已經是榮邦公大半生所夢寐以求的，那正廳是宏壯的建築，屋頂兩端往上翹起來，兩端都塑著飛龍，騰然躍起，架勢非凡。屋頂是發亮的綠色琉璃瓦，陽光照在上面，閃爍有光，屋簷也綴著無數的水泥塑的偶像，有八仙和一些三國人物等，騎驢的、騎馬的、騎獅騎虎的都有，也有騰雲駕霧的，各有各的神態。

正面牆壁上開著兩個大窗格，格上敷著黃銅，閃閃地發著金光。門上是一方大匾，寫著「文魁」兩個斗大金字。那還是天貴到竹塹特地請了個孝廉公揮毫的。門兩邊的對聯也是用金粉寫的。總而言之，真可說是所金碧輝煌的漂亮莊宅。

正廳兩邊是東廂與西廂，是紅磚砌的房子，比正廳要矮上一大截，不過氣派仍然不凡。

正廳與兩廂恰成一個冖型，中間圍住一塊寬敞的禾埕。雖名為禾埕，不過倒不是為了晒穀時派用場，因為他們的土地有近二百甲，在田邊就已有好些處廣場可用來晒穀子的。這個禾埕主要是為了增加壯觀，唯一的用場是祭神時擺牲醴。所以鋪上了卵石。剩下的一面則砌出了一道紅磚圍牆，圍牆邊種了幾棵桂樹。

榮邦公並不祇是因為這莊宅的堂皇富麗而喜歡它，更重要的是因為這屋場好。天貴能選中這個屋場──或者應該說，他所買下來的土地上有這麼個好屋場來供他蓋房子──他還終生引為驕傲。

自然，他是請過好多位地理先生來看過的，其中有一位還是從長山渡海來遊歷的著名大先生。說來也奇怪，所有來看過的！不管是請來的，抑或是來訪的朋友中懂得地理的，沒有一個不認為這是絕妙地點，而且還異口同聲說那祖堂所在正是龍穴。

且先看看屋前。屋子是朝東南的，距離屋前禾埕不到三丈的地方，有方方整整的一大塊平坦地，有如一座天然的巨大神案。地理先生們認為這塊平地是主壽的，屋主代代都將「克享遐齡」。

平地盡頭有一條天然溝槽，一彎三折，在屋前剛好成一弧狀，四時都湛著冷澈的水，大旱不涸。平時雖然是靜水，一旦天降雨水，立即成為奔騰的怒流。陸家人給這條天然水溝取了個名字叫峨嵋溝，據地理先生們說它是主福的，表示這家人將會財源滾進，而且源頭活水永世不竭。

放眼看去，對面聳立著中央山脈的連峯，層巒疊幛，蒼翠欲滴。最高的是大雪山，近些的是李棟山、鳥嘴山等巍峨崇嶺。而最重要的則是最前面的那座山，山頂成筆架型，名為筆架山。主屋正好是正面朝這座筆架山的。他們相信，這座山會為他們陸家帶來很多的文人墨士，子子孫孫書香不斷。

再回過頭來看屋後。

本來他們這九座寮是一片盆地，方圓幾十里之內沒有一座山，獨獨有座丘陵狀的崗子。而這崗子恰巧位於屋後不遠處。也許那還不能稱為崗，祇不過是土地微微隆起而已，然而祇因它是在一片平地當中，所以看來很有龍躍虎踞之勢。地理先生們一致認為那就是龍脈，又飽又滿，屋子則蓋在龍穴上，主大富大貴，人丁興旺。

據說，那位從大陸來臺灣遊歷的高明地理先生曾向天貴公建議，屋後陽氣太盛，宜多種植巨型樹木以為調合。如果能在那兒專闢一塊地做為樹林就更好。天貴公沒有不聽從的理由，馬上便在屋後劃出一大塊地，寬大約有三甲多，種上了千餘棵松樹。幾十年下來，這些松樹都已長高了，最高的已達五六丈，枝葉繁茂，棵棵都挺拔高聳，身入林中有如置身深洞，看不見天空，光線都有些陰暗，祇有樹頂上的無數大小鳥類時而發出鳴叫聲，和著那風吹過樹梢時發出的聲響充塞在樹下空間。陸家人們稱它為松樹林，不單增加風緻，壯大觀瞻，也成了他們在夏天時納涼遊憩的好所在。

這麼好的屋場，到底給陸家帶來了些什麼呢？這在當初而言自然是個未知數，不過有幾點倒是馬上就顯現出來的，第一是那峨媚溝裏魚族非常豐富，溝裏有幾處深不可測的潭經常可以釣到尺多長的鯉魚，此外小些的有鯽魚、䲚魚、塘塞、鯰魚等。其他如甲魚、蛤蟆（亦稱水蛙）等美味兩棲動物也非常多。其次是人丁興旺。天貴的女人一連生下了六個兒子，祇可惜夭折了三個。剩下的雖然祇有三房，可是個個都是多子多孫的。單憑這一點，天貴公大可心滿意足了。他自己活到八十五歲，真個福壽雙全。陸家的家譜如下：

第一代：

榮邦（來臺祖）

第二代：

天貴

天送（派下從略）

第三代（天貴之下）：

信河

信溪

信海

第四代：

（信河之下）

仁發、仁禎、仁德

（信溪之下）

仁寬、仁訓、仁輝、仁望

（信海之下）

仁烈、仁智、仁勇

※※※

遷到九座寮庄以後的陸家，當然還是很繁榮很發達的。本來九座寮這個地方，地勢相當高，土地亢旱，對於靠農耕維生的人來說，並不是很恰當的地點，然而天貴公獨具慧眼，看中了當時臺茶的前途正是方興未艾大有可為。茶樹是不怕亢旱的，而這一大塊土地又很便宜，正是有作為有眼光的人士施展抱負的地方。事實證明，雖然這兒因水量少而不宜於種稻，以致稻作方面遭受兩年一小旱三年一大旱的苦楚，因而有些子孫們不免要埋怨天貴公選了這麼一塊旱地來謀生，但是大體上來說，茶的收入已可彌補這個缺陷而有餘，天貴公的判斷並不能說是錯誤的。

原來，臺灣的產茶從前是以中部臺灣所產較為著名，直到嘉慶年間才有叫武彝茶的從福建移植到臺灣北部繁殖。到了道光年間，居然也能運到福州等地出售。同治年間，英人約翰到臺灣來考察臺灣特產樟腦的出產情形，這位洋人看見臺灣北部的茶，品質好，土質又適宜，認為大可推廣，便從大陸移植了新品種過來。這種茶馥郁芬芳，有著特殊的風味，很博得遠近的聲譽，出產也就加速的增加，銷售到遠地外洋。這也就是臺灣的烏龍茶了。

其後，臺灣茶曾一度落入低潮，可是到了光緒年間新的機運又來臨，大陸幾家大茶商陸續來臺辦理經銷業務，於是產銷突飛猛進，成了北部臺灣最重要的產業，茶的銷路甚至成了北部臺灣經濟的榮枯的直接指標。天貴公買下九座寮的二百甲荒埔也正當這個時候。

他請了大批工人來開墾，種下了無數的茶樹。他的計算並沒有落空，不幾年工夫他的茶樹長大了，收入直線上升，成了遠近聞名的事業家之一。

這個天貴公又挺豪爽，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一類人。衙門裏的官兒們根本就管不著他，甚至還要對他客氣幾分。他的存在幾乎是土霸式的。不過這也不是說他會仗勢欺壓別人。不，相反地，他還是個樂善好施的人。他的土霸式的存在，與其說是建立在他的財與勢上頭，毋寧說是建立在他的任俠、仁慈、豪爽的為人上面。

信海是天貴的滿子──即最小的兒子，也是陸家人丁當中第一個讀書的人。他之所以成了個族人當中第一個讀書人，自然也有著一個有趣的故事──但是，這故事並不是他們陸家人虛構的，而是實實在在的。

天貴公的一個姪子信淡有一次到竹塹去營商，城裏的繁華迷住了他，使他流連忘返，經常出入於交際場所當中揮霍。這一來買賣做不成了，連銀子也掃數花光。那時的竹塹雖然是一個大城，距離九座寮庄整整一天的路程，可是陸天貴的名聲還是響亮的。商場裏提起他的名字，幾乎無人不識。信淡這個糊塗的傻小子便利用伯父的名字到處借錢，到處賒賬，繼續過他無憂無慮的荒唐日子。

後來，有些狡猾的商人知道天貴是個目不識丁的老粗，便大做假賬來討，天貴自然是不認賬，後來那些商人便告到官裏去了。官老爺對天貴也懼怕幾分，可是案子還是不得不辦，便下了幾道命令催賬，天貴仍然是不理不睬，最後官府祇好把信淡抓去關了起來。

天貴為了這事到竹塹跑了一趟。無奈信淡已承認了一切，天貴自知理屈，祇得依那些商人們的索討一一還了賬，並把信淡贖出來。他花了大把大把的冤枉錢，不免有些心痛，同時也領悟到讀書認字的可貴，一個人儘管有錢有勢，如果肚子裏沒有幾滴墨水，有時候也難免遭受人家的欺侮。這時候他的大兒、二兒子信河和信溪都已成人，祇有滿子信海還是個十六歲的少年，雖然已經稍嫌大了些，但在這種情形下也祇有將就了。於是信海就被送進了鄰村靈潭陂小鎮上的學堂。

信海並不是個十分聰明的少年，相反地，塾師還認為他是屬於魯鈍的一類，但他卻有著一項很了不起的武器，那就是勤奮好學。也許是較大了才入塾，跟比自己小幾歲的小孩一起啟蒙，讀人之初性本善，使得他有了些自卑吧，他從一開始就是最努力的學生。別的小孩們「點」過了，唸了兩三次就能背誦如流，祇有他必需唸了好幾十次才能背。這還不打緊，最使他困惑的是他背得艱困，卻又忘得十分快十分容易。他怕父親嚴厲的眼光，也怕同學們的蔑視的笑，所以不得不加倍地努力，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真正做到了手不釋卷的地步。

肯下苦功總是會有成績，漸漸地他不再那麼魯鈍了，而且一旦背熟的課文永遠也不會再忘記。他是採取忘了再背，反覆地背，直到不再忘為止的方法，所以到後來想忘記也忘記不了。

五十幾年後的今天，他仍然一樣地手不釋卷，一樣地勤奮。也就是靠這一份韌勁兒，他如今成了遠近幾個庄裏最負盛名的「先生」，到處都有門館備厚禮來請他去執教。他自己也在祖堂邊設了一個書房，專教族裏的子弟們。他教學嚴格，一絲不苟，凡是喜歡惡作劇的或者讀書不認真的，都逃不過他的戒尺。有時對於惡性重大的子姪們，他還不惜用擔竿來對付。每一個頑童出到他跟前，便都成了膽小的老鼠，再也不敢動彈。因此他那個書房雖然是名副其實的「私塾」，而附近幾個庄裏慕名而把子弟送來就讀的，經常都很多。

除了以一個嚴師聞名之外，信海老人還有一項最受人們敬重的特點，那就是他的為人公正清廉。不管族裏的也好，別姓的也好，凡是有了什麼爭執糾紛不能排解的，最後都要找到他門上來。他替人們解決事端，完全出自一個誠字，外加上公正，所以他的意見沒有人不敢不服，祇要他一開口，聽的人總是服服貼貼。他那胖胖的身材與面孔，那低垂的大耳朵，和藹裏仍有一股嚴肅光輝的眼兒，成了村人們崇拜的偶像。

信海老人有兩個哥哥，三兄弟分別被地方人稱作頭房二房滿房。這三房人早已分爨，各立門戶，不過住所仍然毗連在一起。那祖堂東廂是頭房，西廂是滿房，連接在祖堂後邊的就是二房人居住的所在。

頭房的信河公逝世已有好些年頭了。三個兒子仁發、仁禎、仁德也都已兒孫繞膝，近日正在醞釀分家。二房的信溪已是七十開外的老人，仍然很健朗，四個兒子下面孫輩的男男女女也有二十幾個，是目前三房中人丁最興旺的一房。

滿房的信海也有三個兒子仁烈、仁智、仁勇。信海的好學情形前面已說過了，祇因他所過的是一種安安全全的讀書人生活，所以他是不事生產的，不是他不願做、不肯做，而是他一竅不通，他也根本就沒有工夫。但在他五十餘年的讀書兼教書的生涯當中，卻也受了不少的折磨，那是參加考試。

信海老人第一次參加考試是在同治三年他三十歲的時候。當時的科舉是所謂「三年兩試」──每三年中舉行二次。那時的府城祇有臺灣府一所，所以每到考試的時候，他便得帶著從小跟他一起長大的長工阿庚伯，讓他肩挑炊具啦、棉被啦、衣服啦等東西，千里迢迢地趕到臺灣臺南去應試。那是很艱辛的行腳，如果碰巧遇上了雨季，往往得在河邊等水退方能渡過一條河流，有時花了一個月工夫還趕不到府城。

入了光緒，欽差大臣沈保楨在臺北建了另一個府城，稱為臺北府，從此可以到臺北考，路途近了好多好多，兩三天路途便可到達。到了光緒十三年，臺灣設省，巡撫劉銘傳又奏請更改地方制度，將全省劃分為三府，在臺灣中部新建一府，稱為臺灣府，做為省會首府，以前的臺灣府便改稱為臺南府。這以後應考的地點又改在彰化，比起臺北雖然遠了許多，不過較從前的臺南仍然近了一半以上。

信海老人在科場上並不得意，三十幾年間他一共考了十八次，次次落第。以他那樣好學不倦的用功情形來看，本來考取秀才是不會有多大困難的，可是他硬是不能及第，這除了他天資魯鈍以外，也許祇有認為是命中註定的了。尤其是最後一次是他第一次到彰化的新設臺灣府去考，那是光緒十四年夏天的事，他已高齡六十有三，雖則紅光滿面體格健碩，但鬚髮都已是清一色的白，在那些年盛氣銳的小伙子們考生當中特別惹人注目，因此被主考官認為是「僱槍」（即在科場代人捉刀之謂），照樣名落孫山還不打緊，險些兒給捉將官裏去，從此他心灰意冷，再也無意於科場了。

信海老人的三個兒子當中，老大仁烈是唯一沒有讀書的。仁烈天資較差也是事實，不過主要還是因為他是不事生產的父親的長子，必需負起家計之責。自從信海三兄弟分產以後，他們得獨力維持生計，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有兄弟可資依靠。在這當口，仁烈便成了一個書香門第裏的一名莊稼人了。

自然他主要還是指揮長工們做活兒，自己是可以不從事實際勞作的，可是仁烈繼承了較多的祖父、曾祖父等人的性格，生就的一付勞碌命，肯流汗，肯出力，所以往常多半還是夾在長工們當中親自操作。並且為了維持父親為數可觀的開支──信海老人好客，常常有客人來，又喜搜集書畫，常常不惜銀錢收買字畫，並且他赴考所需的開銷也是很大的，而他教門館的收入總還不夠他收買字畫之需──也不得不這樣努力工作。

此外、他的兩個弟弟又是不事生產的。仁智和仁勇都像他們父親，從小就成了道道地地的讀書人。特別是仁智，長得孱弱多病，又特別聰明，除了拿書本握水筆以外，那雙纖細蒼白的雙手是不能做任何事的。仁智也去考試過幾次，都沒有能及第。不用說這位兄弟的開銷也都必需仰仗大哥仁烈來籌措的。

仁智確實是生就的讀書人，陸家的聰明才智好像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十歲啟蒙時起，便顯露了他那過目成誦的才華。信海本人也對他特別寵愛，用心地教授他。他十八歲那年頭一次上考場，可是因為臨時病了，結果沒有能好好地考就敗退下來。以後每次赴考，都是因為體弱，不是遠途勞頓使他不能發揮出能力，便是臨時染上什麼病，和父親一樣地次次落第。

好些年來仁智也無心科場了，專心致力於醫書的鑽研。這一方面也是為了自己多病羸弱的身體，另一方面可能也是考慮到將來三兄弟不可避免地分了家以後，能夠自食其力維持生計的緣故。近年來他的醫道日有進步，族裏人們有了大小毛病，不用說都是靠他開藥方，遠近慕名來求治的也逐漸多了起來。

再下來一代，情形不同了。例如綱崑、綱崙、綱嵩這些年輕人，都是一面讀書一面幫些田園裏的工作的。這也是出自信海老人的主意，他認為如今時代已變了，光是讀書，就像他自己和二兒子仁智那樣，不一定就能有好的出路。家口還簡單時，老大仁烈一個人負責家計，倒也過得下去。可是下面一代漸漸多起來，有些人奴隸般地做苦工，有些人捧著書本不出一點力不流一滴汗，這種情形總不是長久之計，所以他想出了「晴耕雨讀」這古人視為做人的最高境界的法子。在信海老人的理想裏，文武雙全，就是能耕能讀，是最了不起的，他希望孫輩們個個都能夠這樣；是知書識禮的，卻也不必熱衷於仕途；是靠農耕維生的，但也不放棄研鑽文學。這也就是阿崑他們成了那樣的年輕人，跟父叔輩的人們不同的原因了。

傍晚時分。

仁烈從製茶間來到正廳。他的背部微微滲了汗。他並沒有非做不可的事，雖然還是當家，握著家中一切大權，而他一生忙碌慣了，操作慣了，如今要他閒下來，反倒叫他感到不舒服，所以他總是到處走走看看，特別是目前最忙的緊工時期，把事情交給阿崑，好像每件事都有些放心不下的感覺，所以越發勤於四處走動了。看見有人手不足的地方，或者做事的人做得不大順當，他總禁不住地要插上一腳。剛在晒茶場上弄了大半天茶，等到阿嵩那孩子收集了茶菁回來，把活兒交給他以後又到製茶間裏去呆了好久好久。

這是滿房信海老人這一家的正廳，座落在祖堂的西廂，坐西朝東，與頭房的東廂隔著一塊禾埕相對著。

廳裏是這種莊宅習見的格局，大約是兩丈見方大小，正面有神案，供著神位靈位，兩邊牆上掛滿了字畫，有信海老人親筆寫的，也有別人寫的。兩邊各有竹製太師椅和茶几，上頭垂著兩隻綴滿飾物的布燈籠。陳設說得上簡樸，但好像處處流露著一種頗為高雅的書香氣息。

仁烈本來是打算在這兒歇歇腿的，卻沒料到兩個兄弟仁智、仁勇正在那兒坐著，好像在商議著什麼很不簡單的事。到底在談些什麼呢？仁烈想著，朝神案上瞧瞧。他希望能找一把扇子，可是他很快地想到這還不是用扇子的時候。也許扇子該找出來用了，委實很熱──今年可是熱得太早了，一定是因為大旱的緣故吧……

「大哥。」老二仁智微微直起身子說：「正要找你的。」說完身子又彎下去了。他總是那樣，懶洋洋地，無精打采地，聲音也細細地像個女人。

「哦，你們在談什麼？」仁烈也在一把太師椅上坐下去。

「是阿爸的生日的事。快到了。」

「嗯，是快到了。」仁烈說著，一面在心裏盤算著，父親生日是四月初九，今天是三月初十，還有一個月不到，也該好好準備準備了。

「剛才我和阿勇談起，今年該提前做七十一才好。」

「提前做……」七十一是明年，那是大生日，得大大地鋪張一番，可是……「為什麼？」仁烈問了一聲。

「年頭不平靜，不是說清朝要割臺了嗎？明年世界可不曉得要變成怎麼個樣子。」仁智說到這兒忽然咳嗽起來。費了一大把勁才咯出了一口痰，吐在椅腳邊，用腳踩了踩，擦了擦。

「唔……」仁烈沉吟著。我倒真是沒有想到這一點，年頭確實不太平靜的，要割臺了，割給日本蕃，日本蕃會來嗎？如果來了，可能臺灣人都會被趕走，趕回長山……

「暫時還是平靜的。」仁智接著又說下去：「趁這個時候把大生日做掉。七十歲做七十一，大伯就做過。那時是他病得嚴重，果然大伯沒有活到七十一歲。十多年了呢。」

「我還記得。我那時是三十五歲，十二年啦。真快。」

「嗯，是十二年。你看怎樣，阿勇也贊成的。」

「是啊。」三弟仁勇第一次開口：「早做早好。」

「可是……阿爸肯嗎？」仁烈想起了父親一向就不喜歡做壽。六十一時，他就是堅持不做大生日。

「人生七十古來稀，七十和六十是大不相同的，我相信阿爸不致於反對我們給他做。」仁智說。

「大哥。」仁勇是有些急性的人，這時他興致勃勃地說起來：「這次我們要做得像樣些，決不能輸給頭房二房。我想殺兩條豬，請個採茶班來做一棚戲。」

三兄弟中仁勇是長得最魁梧，脾氣也較粗魯的一個。他也是從小就被迫做一個讀書人的，可是他天生好動，書沒能讀得像二哥一樣好，對於捉魚打獵等戶外活動卻特別有興趣，還習了一套拳術。好像少年時就有意要考武秀才的，可是信海老人偏是不答應，迫他讀書。老人以為讀書才是有出息的，雖然不以為習武沒出息，可是那種人粗手粗腳的容易惹事，不合他的口味，所以一直反對仁勇。父親的命令等於天命，做兒子的沒法不聽，阿勇空有著渾身膽量和牛一般的力氣，也祇好藏起來，除了偶爾在打獵時發散發散以外，就祇有鑽那些舊書堆了。

他的這一番意見，正是他那種脾氣的人所能想出的──類乎好大喜功。其實以陸家這樣的大房人家來說，做七十一大生日，請個戲班什麼的來演幾棚戲，應該不算過份，然而那不合陸家克勤克儉的家規，連來臺祖榮邦公做八十一大壽，也都沒有這麼鋪張過，可知仁勇這一番提議非常不平凡。

「那，那可了不得啊！」果不其然，仁烈幾乎失聲地叫起來：「阿爸絕對不許的。」

「八角林庄的趙老大做六十一就做戲了，還有烏樹林庄的邱姓人，靈潭陂庄的孫家，吳秀才，哪一個不是做七十一的時候打採茶呢？」阿勇還是力主那一點。

「我們可不能跟他們比啊。」老大拿不定主意了。

「不能比？」仁勇不服地說：「我們那一樣比不上人家？論田地，我們也還數得起，論門第，我們是幾代下來的書香人家，阿爸又是鼎鼎大名的教書先生。我一直覺得我們陸家太小氣了些，想當年陸天貴的名聲響到大稻埕，如今呢？子子孫孫都像窮苦人家，許多人都在笑話哩。」

「唔……」仁烈有些動搖了。

「是啊，大哥。」仁智說著又咳了幾聲：「三弟的話沒錯的，我們這一代該做得像樣些、排場些，不然要讓人家看不起。」

「嗯，可是……」仁烈沉吟片刻說：「不是我不願意，阿爸不可能答應我們這麼辦的。」

「不要讓他知道好了，我們偷偷地準備，到時候才亮出來。」阿勇說。

「哎呀，這個我可擔當不起囉！」

「大哥，你不敢，那就由我和二哥來辦。包你沒事，你說呢，二哥。」

「唔，好吧，我們倆兒來辦。」仁智曾經是最受父親寵愛的兒子，祇因他書讀得最好，所以有他這樣的勇氣。

「哎哎，你們兩個，真是啊……」

「大哥。」阿勇安慰似地說：「你放心吧，花不了多少錢的，請個採茶班，十幾兩銀夠了。豬隻也有現成的。」

「不過……總得先跟老人家說一聲。」

「當然，明天就去跟他說。二哥，還是叫阿嵩去吧。」

「好吧，就讓阿嵩去。」仁智說。

「等會兒來吩咐他，我們的計劃不能讓他知道，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事前洩露出去，一定會遭阿爸反對的。」阿勇粗中倒有細。

「還有……」仁烈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仁勇詫異地望望老大。

「唔，沒有啦。」仁烈還是沒有說。看他那神情，好像擔著什麼心事。他是個老實人，儘管兩個弟弟說要負一切責任，可是做為大哥，一個當家的，他知道自己怎麼也脫不了干係。但是，他卻再也找不著話來說了。

四

「阿母，我要去囉……」秋菊向裏頭叫了一聲。

「好……午飯後要多歇歇呵。」從裏面傳出了聲音。

「好的。」

秋菊跨出門檻。今天早上不曉得為了什麼，覺得雙腿重甸甸的。「阿母……阿爸回來時你別說他……」她幾乎想這樣向母親說，但是她沒有說。衝到喉嚨的這些話，硬是給壓下去了。那話的衝出來是下意識，而它給壓了下去，卻也不是她有意的。她已經驗過好些次這種情形了，也正是這樣的心理作用使得她感到雙腿沉重。

過去──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說過不少次這樣的話，她還懇求母親忍耐，懇求母親別用言語來刺激父親，然而都沒有用。有時，父親是帶醉回來，有時則是因為輸了錢而面帶怒容。母親明明知道接著而來的必將是一頓無情的毆打辱罵──那差不多不是人所能忍受所能想像的，巨大的毛茸茸的拳頭真正地使著勁兒狠狠地落在臉上、胸上、背脊上、有時甚至還落在腹肚上，這還祇不過是序幕而已，照例地母親還不肯求饒，反而詛咒不停，數說不停，於是所有能伸手拿到的東西，掃帚也好，擔竿也好，凳板也好，舉起來就帶上一聲吆喝打下去。

走了不多步，秋菊不由得又停下來。是那令人驚心動魄的一幕幕映上來，使得她陡然起了一陣裂心的絞痛，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的──那是活著的鬼，一個是兇光逼人殺氣騰騰的惡鬼，另一個是頭髮散亂帶著淚水與血漬的厲鬼。噢！阿母，原諒我，我把你比做鬼啦，我真該死……她幾乎想哭，她不得不用力地跨大步子向前走去，藉以減輕心胸的痛楚。

秋菊是八歲那年來到父親的家，當時她還什麼也不懂，祇覺得母親要她叫阿爸的那個人身子又胖又大，滿臉長著鬍髭，手腕上腿上也都是密密的粗黑的毛，尤其胸板上的一大片捲曲的黑亮硬毛，就好像田野上的亂草那樣。她嚇得一句也叫不出，母親勸了她好久好久她才小聲地彷彿喉嚨被什麼堵著似地叫了一聲，卻沒料到換來一陣使她全身都要震顫起來的大笑。她嚇著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這就是她第一次接觸到阿爸的往事。

在那以前，她已經跟母親過了好長好長一段歲月。那時祇有她和母親兩人，雖然寂寞，但也無憂無愁。自然，她無數次地問過母親，父親那兒去了呢？母親總是說：他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為什麼不回來呢？是不能回來的。不能回來？有那樣的地方？那麼遠？那又是什麼地方呢？……直到她懂事以來她才明白過來，原來是父親死了，而且還是在剛滿周歲的時候！母親曾為她描繪過父親的面貌身材──是一表人才，還是讀過書的，不胖也不瘦，還有……不管母親怎麼說，她總想不起父親到底長得怎樣。

然而有一點是她所確切知道的，那就是這個父親跟那死去的父親完全不同，儘管這一點母親沒有跟她說過。不僅是外貌上的截然不同，她相信她小時病死的父親絕不會常常喝醉酒、賭錢、打母親。

她現在的阿爸──人家都叫他阿熊哥──是個功夫很好的泥水匠，蓋的房子特別牢固，是鄰近幾個庄裏出名的大師傅。如果他能夠好好地工作，是可以使一家過得相當不錯；可惜他從很年輕時染上了嗜酒嗜賭的惡習，常常都因酒和賭而荒廢了承擔下來的工作。秋菊的父親本來給她們母女留下了一些土地，都給這個新父親變賣光了。

秋菊的母親不曉得阿熊哥是這樣的人，祇憑媒人的花言巧語便嫁了過來。其實她也是為了走頭無路，為了他是個年已三十而沒有結過婚，並且也不嫌她是死過男人還拖上個油瓶女兒的女人。等到她明白了阿熊哥的底細，一切已來不及了。秋菊母女倆也就從阿熊哥進家門來以後踏上了滿是荊棘的艱困的人生道路。

第二年，也就是秋菊九歲那年，她便被逼著上茶園學摘茶。可憐的秋菊小小的年紀就夾在一羣女人當中從事那很是困難的工作。通常，就是再窮苦人家的女兒也多半非到十三四歲便不致於出去跟人家摘茶的，她那矮小的身子，腰邊繫上那麼個大茶簍，使任何一個看了的人都會心裏起一種不忍的感覺。

儘管開始時她們母女的生活就這樣，然而這還算是好的，過不了多久弟弟妹妹接連地生下來，生活也就更忙更窘。直到八九年後的今天，她們可說是在野蠻、暴力與飢餓中討生活。不曉得打從什麼時候起，小小年紀的秋菊已經養成默默忍受任從命運擺弄的習性，也學會了拚命工作。這兩三年來她成了摘茶的能手，附近幾個庄裏人人都曉得她又乖又孝順又刻苦，是僅次於石連叔母的出色摘茶女人。

祇有一件是她經常耿耿於心的，那就是她沒法使母親不被父親打。有幾次她把身子擲在母親身上承受父親舉起的棍子，可是父親總是要把她拉開，而且火上加油般地肆虐逞暴。那憔悴蒼老缺乏血色的面容，瘦弱的身子，壓在身上的無盡的工作……當秋菊要離開家時總不免要想起那可憐的母親，她的腿怎麼不沉重呢？

「秋菊啊，妳又想心事啦？」是那種親切而健談的人所特有的不低不昂腔調快速的聲音。

「啊，石連叔母。」秋菊抬起頭忙用手指頭按按眼角，裝出笑容說：「妳這麼早哇。」

「不早了呢。秋菊啊，妳又哭了，是不是……」

秋菊知道她要問的話，一定是「是不是妳阿母又被妳阿爸打了？」所以對方還沒有問完就趕快回答：

「沒有啊。我沒有哭。」

「是嗎，嗨嗨……」石連叔母把眼光從她臉上側開說：「妳阿爸昨天晚上回來嗎？」

「回來啦。」秋菊不加思索就撒了個謊。

「那就好了。阿熊哥本來也是個好人的。真希望他以後……」這半老的好心女人露出那兩顆長長的牙齒說到這兒就停住了，不過很快地又說：「對啦，別談這些。昨天妳摘的祇比我少三斤半，真了不得啊。」

「石連叔母，我本來是想勝過妳的？可是還是比不上妳。」

「那怪不得妳，我已摘了三十年了哩。妳已經比窗妹和算妹她們都多了好多了，不是嗎？我猜再不到兩年妳一定可以贏過我了，不，也許不要那麼久了。」

「沒這麼容易吧。」

兩人並肩在那牛車道上走著，路兩邊都是茶園，這兒那兒，已經可以看見有人在摘著了。前面不遠處也有五六個女人走著。每個都一樣地帶著竹笠，笠上覆著笠巾，一雙手把大茶簍抱在腰邊。太陽剛露出插天山頂，金光四射，把一片綠海般的茶園照得到處都閃著濃碧的光彩。

那是個小小的願望──賽過石連叔母──然而那已是很不簡單的。昨天，秋菊就有意要壓倒她，所以她特別努力地摘。她甚至為了怕石連叔母曉得她有這個意思，所以儘可能地裝得若無其事，而且還遠遠地避著她、離開她。結果還是失敗了！

石連叔母可以一面聊著一面摘，一點也沒有費力的樣子，但是那雙手卻快得使人咋舌。那不是單單一個勤字就能辦到的，除了手快之外還需要眼明，加上長年累月的經驗。每到摘到日落西山，秋菊總不免感到腰酸背痛，渾身疲累，而石連叔母呢？回程一路上一樣地有說有笑，比手劃腳，興致勃勃，一絲絲倦容都沒有。那矮而略胖的身子，滿是福相的面孔，草草地梳起來用紅毛線縛著的客人頭。已經生過八胎孩子了，真不曉得這樣的一個婦人家的身上的那個地方蘊藏著那種了不得的技巧與精力。秋菊兀自在想著這些。

仍然是那種大旱天氣，天上罩著一層薄薄的濁雲。連吹來的風也似乎渾濁著。不過到底還是清早，那風裏含著一股清涼。秋菊滿吸著這清風，內心裏的愁雲慘霧漸漸地消散了，腿也不再那麼沉重了。今天我要再試一次，看看能不能把石連叔母壓倒。那會使人驚奇的，昨天我摘了六十九斤，今天我一定要超過七十斤，如果能有七十五斤，一定可以贏過她的。想到這兒，秋菊已有些熱血沸騰起來。

「秋菊，妳在想些什麼？」

「呃……」秋菊微微一驚，瞬間她感到心中被看透的狼狽感覺。

「沒有……」

「嘿嘿……」又是石連叔母那很特別的乾笑：「我知道妳在想什麼？」

難道我想壓倒她，給她猜到了，秋菊感到血潮沖上來。

「沒錯兒，臉紅了。秋菊，妳真好看哩。十……妳十七歲了是不是？」

「十八啦。」

「十八，嘿嘿……」又一陣乾笑：

「十七十八正當時，山歌說得好，妳也正是時候了。」

「哎呀，石連叔母。」秋菊知道石連叔母的意思了，這卻使她的臉更加紅起來。「妳說什麼話呀！」

「我知道的，妳們女孩兒家的心事我最明白。他對妳，可真有意思哩。」

「不和妳講了，人家正正經經的。」

「我也是正經話。可是……他怎麼這三天不再來茶園了呢？奇怪，他應該自己來收茶菁，不要讓阿嵩那毛頭小子來才對的。」

秋菊發急了。這些話是多麼出乎她意料之外呀！

「石連叔母，妳，妳說什麼啊……」

「我知道的，秋菊，妳不用畏羞。妳是人見人愛的女孩子，放心好了。」

「還叫我放心，到底放什麼心哪！」

「我看春茶完了，我來替妳和他跑跑路，這個媒人我做定了。」

「胡說八道……」

秋菊雖然這麼說，可是心裏卻騷動起來。是的，那正是三天來不時地浮現在她腦海裏的影子。那高大強壯的身子，濃黑的眉毛，粗大的眼。那是叫人莫名所以地信任的面容，他叫阿崙，她牢牢地記住了這個名字，是信海叔公的孫子，仁烈伯的二兒子。尤其他那看她時的灼熾有光的眼兒──使她心悸的，使她室息的，使她沉醉的，使她莫名其妙地動心的眼光……

是四天前的事。他跟他的哥哥阿崑來到茶園。那是春茶第一天。「她是第一次來替你家摘茶的……很漂亮是不是……阿崙仔，中意吧……」石連叔母向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烙印在她心板上，多麼教人難為情呵……

「石連叔母，真早哇，摘茶是嗎？」

忽然打從斜刺裏傳來了一陣微微沙嘎的聲音，秋菊被打斷了思緒，抬頭一看，左邊茶園間的小路上正有一個人走過來。到了茶園盡頭就一縱跳到牛車路上離她們不過五六尺遠的地方。那也是個粗壯的年輕人，不過不很高，胸部厚厚的，肩膀也夠寬大，祇是那脖子特別粗而短，面孔大大的，頭也大大的，髮辮繞在頭頂上。

「是啊。」石連叔母照樣地露出那略帶諂媚和易近人的微笑答：「你也這麼早，到哪兒去啊。」

「街路上，買點東西。石連叔母，今年還是替仁烈叔摘是嗎？」

「是啊。」

「妳就是不肯替我們摘。」

「沒辦法啊，年年都是，不好意思換。」

「夏茶怎樣？」

「不行。」

「哎哎，我就是請不到妳。」

「請誰不都是一樣？」

「才不呢。請了妳一個等於請了兩個人，到哪兒去找像妳這樣的？」

「阿岱啊，你真會說話，我可不要人家恭維的。」

「不是恭維，明年吧，明年一定要請妳。」

「也好，不過明年的事以後再說。我還不曉得能不能吃到明年哩。」

「什麼話！啊，這位也是跟妳一起去摘的？」

「是啊。她叫秋菊。阿熊哥的女兒。」

「哦，阿熊師的。明年也要請妳哩。」

「好……」秋菊低下頭細聲地說。

秋菊又感到男人的不客氣的灼熱眼光掃在自己身上。那使她有點不大自在起來。

那叫阿岱的年輕人道了聲再見就走向跟她們相反的方向。

「他是陸家第二房的人，叫阿岱。」石連叔母回過頭看了一眼秋菊說：「他們陸家頭房二房的都長得猴頭馬臉的，祇有滿房的長得好看，真教人不敢相信都是同一個祖公傳下來的。你說是不是？」

「嗯……我不知道。」秋菊不知怎麼答才好，祇好這樣搪塞一下。

這時兩人來到崗頂的那塊茶園，別的摘茶女工們早已在那兒摘著了。她們不是住宿在陸家的「吃三餐的」，便是附近人家的人，石連叔母和秋菊總是趕不上她們，不祇是因為路途遠些，而且也是因為她們都有放不開手的家事必需理好才能出門的緣故。

秋菊很快地就開始摘茶了。阿岱這個人的影子早已從她的腦子裏消失了，換上來的是另一個人。她的思緒也隨著回到剛才的思想上。石連叔母對阿崙所說的那些話雖然使她難為情得整個面孔都要燃燒起來，然而那卻是快意的，而那時的心悸也彷彿含著一種甜味，這是她有生以來首次經驗到的心情。可是……整整三天了，他沒有再在茶園上出現。不祇一次地，她發現到自己在偷偷地期待著他會再到茶園上來。來了又怎樣呢？人家可是有錢人，而且是讓髮辮垂下來的。我的對象不可能是那樣的，他一定是把髮辮繞在頭上終日勞作流汗的人……她總是帶著傷感地這樣告訴自己。

此刻，她又在期待著他了。末了，仍然是一樣的結論；不要胡思亂想了，命，這是命呵，要不是父親早死，要是阿母沒嫁給那個酒鬼、賭鬼……摘呀，今天一定要賽過石連叔母，她強自打起精神拚命地摘起來。

※※※

正當這個時候，有個人在那條牛車路上從相反方向走向崗頂。看他那輕捷快速的幾乎要一步一縱躍的步伐，和那開朗快活的似乎在使勁兒忍笑的面孔，可知此刻是多麼愉快歡悅而充滿期盼。

他是阿嵩，頭戴笠仔，髮辮垂在下面，大幅地隨著步子的起落而左右甩盪著，素淨的上衣和褲子，腳上穿著一雙簇新的布鞋，手裏還提著一隻小包裹──一身讀書人的打扮。

今兒早上他被免去了工作，不要弄茶，也不用到園裏收茶菁，卻被大伯派上了一項使命──到蕃仔寮庄的一所門館裏去找正在那兒任教的祖父，告訴他一些話。正如那一身輕快的模樣兒所顯示，他是滿心欣悅的。這倒不是因為不必做那煩人的枯燥工作──其實他也是個勤奮的年輕人，一點也不以工作為苦──主要還是由於他可以多抽出一些工夫跟桃妹見面。

桃妹那罩在衫褲裏頭仍然不能掩遮的強烈曲線，粗大烏黑的髮辮，圓圓的臉蛋兒，還有那圓大媚人的眼睛，幾天來使得他差不多已到了神魂顛倒的地步。去年阿嵩才十八歲。已經給她吸引住了，不過那時她是公認的堂兄阿崑的人，直到阿崑決定了要娶別的女人以前，阿嵩是不敢存任何想望的。如今阿崑是局外人了，阿嵩不再有所顧忌。唯一使他擔心的是頭房的阿青。在春茶頭一天阿青就挑逗地向她拚了一場試探性的山歌了。

而後的兩三天，阿嵩和阿青都一樣地奔忙於家和茶園之間，雖則沒有再聽見阿青和桃妹拚山歌，然而桃妹是替阿青家摘茶的，接觸的機會比阿嵩多。他一直在感受著威脅，總算他也擔當取茶菁的工作，每天有三四次到茶園來的機會，可是那畢竟還是不夠。為了這，他一直都在焦灼心急。

他的這種心情早給阿崑阿崙兩人察覺了，他們一有機會便要向他說：「討了同年姊，鴛鴦不能比」，要他全力進攻。那是鼓勵的話，不過也似乎滿含著揶揄。對這些阿嵩並不在乎，在情場上他是初出茅廬的小伙子，渾身都是衝勁。他早已下了決定，不把她弄到手絕不罷休。

今天可是他的大好日子。本來是不必急急乎出門的，因為蕃仔寮庄並不遠，一個多小時便可以到，可是他還是儘可能地早些出了門。

他的心在鼓動著、膨脹著。我該跟她怎麼說呢？說些什麼呢？拚一下山歌嗎？不，那是不行的，我萬萬拚不過她！雖然不一定要拚過她，可是既然唱不好，為什麼還要出醜呢？還是聊一點什麼好。但是……還有那麼多的女人在摘茶，能夠說些什麼呢？

心的悸動一步比一步地急起來。終於來到自己的茶園邊。再過去就是頭房的。

「阿嵩哪，看你匆匆忙忙地，到哪兒去呀？」石連叔母叫住了他。

「哦……」阿嵩微微一怔。「我，我要去蕃仔寮。」

「蕃仔寮！你瘋了，去蕃仔寮怎麼這樣走？相反哪！」

「唔，我知道……」阿嵩覺得有些不耐煩，她那兩顆長牙齒也怪惹眼的，可是又不好不應付一下，祇得停了下來。

「啊，是先到那邊。」石連叔母向隔鄰茶園呶了呶嘴說：「原來是這樣，是要先去會會阿桃仔吧。」

「不是的……我先到這兒來看看。」

「我告訴你。」石連叔母忽然壓低了聲音做作神秘地說：「你過來些。」

阿嵩跳上茶園，石連叔母也走過來了。

「年輕人，膽子要大些，臉皮要厚些，還有，要慷慨些，大方些。這幾天哪，你每次來收茶菁，老是心不在焉地，想去看她又不敢。對不對？」

「……」阿嵩覺得臉紅了起來，石連叔母那鋒利的話語叫他招架不住，否認又不是，承認更不能，簡直不曉得怎麼回答才好。

「那不行。」石連叔母說：「那樣要輸掉的。懂嗎？勇敢些，不要怕，不能來時就不用講，既然出來了就要去找她，讓她看出你是多麼有情，多麼熱心，就是不說話也好。阿青那小子可是不簡單呢，你不能輸給他呀。」

「啊，石連叔母。我……」

「看你又結結巴巴起來了。我說這不行哪。拿出勇氣來，照我的話去做，包你萬無一失，萬無一失啊。」

「好好，領妳的情了。可是……我說些什麼話呢？」

「說什麼話！真是傻瓜。問她茶摘了多少，告訴她一些消息，真的假的都不要緊。多講一句就能表示你的一份情意。好啦，快去吧。」

「好好。」

「唉唉，慢著，你說你要去蕃仔寮，幹什麼的？」

「告訴我阿公，生日那天一定要回家，早幾天回來。」

「哪一天哪？」

「四月初九。」

「初九，快到了，是大生日吧？」

「七十一。」

「啊，那不得了，七十一是大生日呀。」

「是啊，所以要預先跟他老人家商量一下。」

「那麼今天誰替你來收茶菁呢？」

「阿崙哥。」

「哎呀！」石連叔母驚喜地叫了一聲看看茶園，秋菊已經摘到那邊去了。「是阿崙嗎？沒錯嗎？」

「我不騙妳。」

「那真好，我要跟她說。」

「跟誰說？」

「那個。」石連叔母向秋菊那邊使了個眼色。「她會高興死哩。你快去吧，別忘了我的話。」

「好……」

阿嵩目送著石連叔母那喜不自勝的背影，如墜入五里霧中。然後他認出來了，那個女人是秋菊。他想起來，這幾天阿崙總是埋怨沒有能到茶園去，卻給派上了揉茶的工作。聽他的口氣好像也是看中了摘茶女人們當中的一個，原來就是那個有著一雙清涼深邃但似乎總含著一股憂悒的眼睛的少女。是的，想起來倒是個美貌動人的少女，祇可惜身子看來瘦薄些。他感覺秋菊是不能跟桃妹比的，桃妹豐滿得使人不敢逼視。好比一朵盛開的牡丹花，穠豔富麗，使人陶然欲醉。

阿崙真地看上了那個秋菊嗎？或者還有別的……阿嵩在尋思著，沒錯的，剛才石連叔母說秋菊會高興得要死，這表示她也對他有意思了。如果我把這消息說給阿崙聽，他不是也要高興死嗎？阿嵩沒再想下去了，他憶起了自己的事，於是一縱跳到牛車路上走向隔鄰的茶園。要勇敢，臉皮要厚，多說一些，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可是有些什麼假話呢？他又憂慮起來了。

但是已經沒有時間讓他多想多準備了，因為他已來到那塊茶園。在許多個彎著腰有的把屁股朝過來，有的祇能看見笠頂的摘茶女人當中，他一眼便認出了桃妹的身子。她正是讓屁股朝過來的。那微隆的圓形，那微陷的腰邊溝槽……他的胸中又激烈地跳起來。他沒有再猶豫，筆直地走向她。

「桃妹姊……」他強裝著平靜叫了一聲。

「啊……」桃妹直起身子把面孔轉過來。

「妳真早哇。」

「還說早呢，太陽都這麼高了。」桃妹說著露出了嫣然笑容。

「真打拚哪……阿青還沒來吧。」阿嵩匆忙中想到這話。

「我才不管他。」

「妳……妳騙人，妳希望他早一點來吧。」

「哎呀，你這人怎麼說這樣的話！我說不管便不管！」桃妹似乎生氣了，說罷就俯下身子又去摘茶。

「桃妹姊，妳別生氣，我祇是想……現在沒有人跟妳拚山歌了，所以希望阿青哥來跟妳拚拚。」

「要拚山歌也不找他。」語氣仍含怒氣。

「真的嗎？」

「不信算啦。」

阿嵩覺得對方有些愛理不理的模樣，不免著急起來，於是他忽然想到剛才發現到的事。

「阿桃姊，妳不要生氣，我有個消息告訴妳。」

「什麼消息？」她仍沒抬頭。

「妳要停一下手我才說。」

「你這人，儘是妨礙人家工作。我這樣也可以聽呀。」她仍然摘她的茶。

「可是妳沒看著我，這表示妳不是真心要聽。」

「要講便講，不講算啦。」桃妹還是不肯停手。

「好好，我講我講。是阿崙看上了一個女孩子。」

「什麼？」桃妹不但停下了手，還把身子直起轉過臉來。「他看上了誰？」

「是秋菊。」

「秋菊？是阿熊哥的那個秋菊嗎？」

「是啊，還有誰呢？今天阿崙上茶園收茶菁，可以見見面了。兩人都三天沒見面，山歌說的『三日沒見阿妹面，一身骨節痛了哩』，一點也沒錯。」

「你怎麼曉得他喜歡她？」

「我當然曉得。上觀天文，下察地理。」

「哼，你這人，沒正沒經，胡說八道。」桃妹又把身子彎下去了。

「啊，桃妹姊，我還有消息哩。」

「我才不聽你的鬼消息了。」

「這是真的，我阿公要做大生日了，七十一的。」

「這有什麼稀罕！」她不理睬。

「我要請妳來我家看採茶。」（採茶指採茶戲）

「採茶！」桃妹又一次翻過身子來：「要打採茶？」

「是啊。在我家祖堂前面。妳肯來看嗎？」

「當然啊，哪一天？」

「四月初九。」

「還那麼遠哪。」

「一個月不到啊。我們要殺兩條大豬，打五斗米的（左米右齊）粑。」

「噢！了不得。」

「所以……」他語氣熱切起來：「我要請妳……」

「我會來幫忙的。」

「不是。要請妳吃（左米右齊）粑，請妳看採茶。」

「噗！」桃妹笑起來了，以她的身份，那是不行的。她說：「我會來看戲的，如果要我幫忙殺雞殺鴨，我也願意。」

「真的！」阿嵩驚喜著，他真還是個天真少年。

「幾時騙過你？」

「啊，我真高興。一定要請妳來。」

「好了，好了，別耽誤我的工作了吧。」她又俯下去。

「好好，我這就走。不過……桃妹姊，我有事要拜託你。」

「什麼事？」她又一次伸起腰身。

「我……對啦，這消息請妳不要跟別人說。」

「這也怕人知道？」

「是怕我阿公知道，他會不肯的。」

「好好。」

「還有哩……」他又吞吞吐吐起來。

桃妹正要彎下身，這時不得不又轉過臉來。

「快說啊。」

「請妳……請妳不要再和阿青哥拚山歌了，好不好？」他奮勇地，終於說出了心中的話。

「噗！」她又展顏一笑。「傻瓜，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喜歡和他拚，要拚也要找別人。」

「不要騙我。」

桃妹知道了他的意思了，沒有再說什麼，卻深情地，嘴角含著笑點了點頭。

「如果騙了人，要……要倒頭死的。」

「哎唷，怎麼說這麼可怕的話？」

「這這……」阿嵩發現自己說得太過火了些，一時訥訥地接不上腔。

「放心吧，我會記得的。」

「謝謝妳，桃妹姊。」

他的眼睛帶上一股熱度，要融解對方般地看著她。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腮邊泛上了一陣微微的紅霞。她又開始驅動雙手摘茶，有點要掩飾窘境般地。阿嵩心情很衝動起來，也不曉得怎麼一種心理作用，他竟不由自已地忙亂地向四周看看，卻不料正碰上遠近幾雙正投向他的眼光，而且還是含著某種笑意的眼光。他的熱切的心給澆了一盆涼水般地忽然冷了下來。

「不早啦，可以去啦。」桃妹沒抬頭就說。

「好……我走啦……」

阿嵩實在還不願意離開，可是那些好奇的眼光使他受不了，而且實在也找不著話了，祇得這樣說著，慢慢地離開那兒。

五

「石連叔母！」

一聲叫喊打破了崗頂茶園的寧謐。

不出每一個人所料，今天準又是大旱天，太陽雖已升高了，還是被那薄雲罩著，乾燥的空氣有些窒悶。風並不強，可是不時地在那道牛車路上揚起一陣陣泥粉煙霧。今年可是旱定了，而且還可能是多年來罕見的大旱。

喊話的人的影子在茶園端出現了，背上馱著一隻布袋，重甸甸的樣子，可是那人的肩膀寬闊而有力，一點也不覺重的模樣，不太高，但粗壯，臉黑黑的，大大的，那是早上上街的陸綱岱。看樣子是辦完了事回來了。

「喂──」石連叔母應了一聲。

阿岱把那袋子卸下來往茶園端的相思樹下一放，微微發出了一個鈍重的聲音。他大踏步地走去。石連叔母正在茶園中段。她停下手看著走過來的年輕人。油腔滑調的傢伙，大概是戇狗想食天鵝肉了吧，石連叔母頗有洞察人心的能力，早已猜到阿岱的來意了。不過另一面她也並不怎麼討厭阿岱這個人，因為他能言善辯，正和她的長舌頭是旗鼓相當的一對。

看看他走近了，她才開口：

「回來了？這麼快呀。」

「嗯，買了些東西，三十斤鹽，也有一些………妳猜是什麼？」他那圓大的臉上露出狡猾的神色。

「有糖仔嗎？」

「有！當然有！是特別要請妳的。」

「請我？那真感謝啦。不過不是我一個吧？」

「行，妳說請誰就請誰。」

「嘻嘻……」石連叔母乾笑了幾聲：「是要請秋菊吧。別裝模作樣逞闊氣啦。」

「哎，哎，石連叔母，真說不過妳，由妳說好了，不過糖仔是實在的，喏，貓屎糖和麻老糖。」他說著攤開了手裏的小包裹，裏面正是那些令人垂涎的糖仔。

「哎呀，這麼多，可以讓大家吃哩。」

「妳叫吧。」

「秋菊啊！」石連叔母尖起了嗓子喊：「阿窗妹！阿算妹！緞妹呀！來來來，大家來吃糖仔，阿岱請的，快來呀！」

附近的七八個女人都各各發著歡叫集攏了過來。近的，沒有解下腰邊的茶簍，讓它隨著步子敲打著屁股急忙地走，遠些的好像深怕遲了一步似地匆匆解下茶簍飛奔過來。祇有秋菊一個人依然低著頭摘她的茶，她不想吃，也不想再碰到阿岱的眼光，同時她一心要打垮石連叔母，所以不理也不睬。

女人們你一隻我一粒地吃起來。石連叔母看見秋菊沒有來便又喊：

「秋菊啊，快來喲……嘖嘖……這孩子，真是怪脾氣，給她留下幾粒吧。」

石連叔母從所餘無多的糖仔當中抓了一把，阿岱看了這情形說要送去給她，把糖仔接過去了。

「秋菊……」阿岱把手裏的糖仔伸向她說：「不要客氣啊。」

「謝謝你……我不要。」

「為什麼？不喜歡這樣的糖仔是嗎？那麼是喜歡怎樣的？我下次買來。」

「我不要……」

「啊，對啦，街上的布店來了好多新色的布，妳該剪些來做衫啊。」

「我會的……」秋菊沒有停手也沒有抬頭。

這時遠遠傳來牛車的咿唔聲。那令人牙齦發酸的聲響尖銳地劃破了凝滯在茶園上的空氣。那是陸家滿房的牛車，到乳姑山去載了柴回來。前面一頭，接著是三頭，一共四頭大水牛在拖著。隆隆的車輪滾過路面的聲音也響過來了。

「阿哥來到茶園邊

想要問妹難開言

想起自家無錢銀

婚姻二字怎得圓」

是那個駛牛車的阿雲古在挑戰要拚山歌了。聲音很亮，是有了機會便忍不住地要露一手的歌喉。

「秋菊，妳得回他呀。」阿岱有點樂開了的樣子。

「我不會。」她還是低頭摘個沒停。

「哎哎，妳這人，真怪……石連叔母！」他祇好回頭喊：「得叫個人回呀。」

石連叔母卻用歌聲回答他了。

「阿哥真心就來連

小妹唔嫌哥無錢

祇要兩人情義好

三餐食粥也甘願」

「好哇，好哇，石連叔母，妳真有一手，山歌好，聲也好，幾時得找妳來拚拚才行。」阿岱說。

大家期待著下一曲，可是牛車的咿唔聲已經遠去了。

「阿雲哥不敢拚了。」一個女工說。

「阿岱，別說幾時，現在就來呀。」阿算妹接上了一句。

「我啊。」阿岱不好意思的答：「現在不行。要回去了，還得趕快去收茶菁哩。」

這時茶園端出現了一個人，喊叫般地說：

「石連叔母，我聽到了，真是好久好久沒有聽妳的山歌了。今天是什麼風呀！」

大家都把視線投過去。那是阿崙，從他那高昂興奮的聲音，從那忙迫的步子，人人都看出他此刻興致特別好，當然的，他早就恨不得飛到茶園來了的。

「阿崙，今天是你收茶呀？」

「是啊，呀，阿岱哥，你也在這兒。」

「嗯，剛上了一趟街買東西回來。阿嵩呢？」

「他到蕃仔寮去了。」

「原來是這樣。我走了。這糖仔給你。」

「有糖仔啊，你買的？」

「嗯，秋菊不肯吃，大家都吃了，可惜你來遲了一步，祇有這幾粒貓屎糖了。」

阿崙接過來，往嘴裏拋進了一粒。阿岱轉身走去了。阿崙目送著他，然後向左邊看看，眼光在秋菊的背脊上停住了，她仍然不停歇地在摘著。阿崙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了一個思想：那傢伙怎麼這樣慷慨了呢？祇有一個答案，那不是為了秋菊麼？他在故作大方，特地買回了糖仔來請這些並不是為他家摘茶的女人，除了秋菊以外，還會有什麼原因呢？

在戀愛著的人總是敏感的，尤其對他的情敵。阿崙確切地感受到，秋菊並不祇他一個人看上，他有了競爭的對手了，可是阿岱那傢伙配嗎？醜陋的面孔，醜陋的身材，加上笨蠢的腦筋。他記得阿岱是以前在學堂裏被祖父打得最多的一個。這樣的人憑什麼來跟我爭呢？但是好像他已經積極地開始行動了。剛才他就是站在秋菊旁邊。他為什麼挨近她，那是不難想見的，說不定我已經落後一步了。想到這裏，他不禁有些著急起來。

他真想跟秋菊說點什麼，可是他找不著話，而她又是那樣頑固地把背朝向他，教他越發感覺到不容易著手。他跟她說了些什麼呢？她是不是跟他有說有笑的呢？一直到出門時，不，是自從父親要他今天代替阿嵩來茶園收茶菁的時候起，他的心就無盡止地歡躍著。三天沒見著她了，整整三天，多麼長的三天，終於機會來臨了，他怎能不為此欣喜欲狂呢？萬想不到，機會來了，她就在眼前，自己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阿崙哪，你來收茶啦。」石連叔母很有趣似地，露出那長長的兩顆門牙滿臉浮著笑說。

「嗯……因為阿嵩……」他一面走向她一面答。

「我知道的，早上我已經聽他說了。」

「呃，他來過這兒啦？」

「來過了。他能一天不來嗎？嘿嘿…………」又是一陣乾笑：「可憐你想來卻不能來。嘿嘿…………」

「呃，唔……收茶菁要輕鬆多了。」

「我知道的，還有什麼不知道呢。」

這時，他已經來到石連叔母身邊了，把手裏的茶袋、秤子等東西放下，順便又往嘴裏拋進了一顆糖仔。但他並沒有咀嚼，卻看了一會兒手心裏吃剩的糖，忽然那手一揚，把糖仔摔在地面，「呸！」的一聲，剛拋進嘴裏的也給狠狠地吐出來了。

「哎呀！真可惜，那麼好吃的糖仔。」

「有……有點蟑螂味………」他掩飾地答。

「你沒看見的，剛才阿岱那小子，臉皮真厚得夠瞧哩。人家不睬他，可是他呀，硬是纏上了人家，嚕裏嚕囌個沒完。嘿嘿………」

「你們不是都吃了他的糖仔嗎？」

「傻瓜，我是說秋菊啊。」石連叔母說到這兒就壓低聲音加上一句：「她可不會再睬別人了，就除了你一個人。」

「妳，妳又胡說八道啦。」

「真的。她不吃糖仔，問話也不答。看！」石連叔母神秘地把眼光瞟過秋菊那邊：「她呀，羞得頭都不敢抬起來了。我跟她說了，等春茶完了，我會替你們跑路的，這個媒我是做定了。嘿嘿………」

「呀呀………石連叔母………」阿崙本來是直性子的行動型的人，可是提起這一類話竟使他訥訥不能言，祇有讓紅霞飛上面孔的份兒。這個樣子，連他自己都沒有料想到。

「阿崙哪，紅包可要大些呢，……嘿嘿……」

「不，不要說這些了。」阿崙更發窘了，祇好討饒似地說：「我要秤茶了。」

「嘿嘿，年輕人，這樣沒膽子是不行的啊，阿岱可不這樣呢？你也要把臉皮撐得厚些，不過也不要太厚，像阿岱那樣就會使人生厭的。奇怪，你和阿嵩都差不多，跟阿岱又那樣不同。你們滿房的人，面貌和性子都各各不同，真不像一家人呢。」

「石連叔母………」

「噢，好好，你要秤茶了，這些話以後再說好了。喂！」她直起嗓子：「秋菊啊，秤茶啦！」

阿窗和阿算她們都圍攏過來了。阿崙老惦罣著秋菊，祇有她一個人仍然彎下腰摘個不停。他真想叫她，可是他怎麼也打不開嘴巴，祇好開始工作了。

「十五斤半。」他第一個秤好了石連叔母的。

「十五斤半！這麼少，唉唉，秤星沒看錯吧？」

「妳自己看吧。」

「哎呀，不能嚼舌頭了，嘖嘖……是阿岱那傢伙害了我。」

阿崙依次地秤下去。緞妹姊的是次多，有十五斤，其餘的都是十三斤左右。她們也都在埋怨阿岱打擾了工作。

「石連叔母，她還沒有來哩。」阿崙向秋菊那邊使了個眼色。

「你不會叫她？又不是啞巴。」

「秋菊！秤茶嘍！」算妹叫了。

「好………」秋菊低低地應了一聲走過來了。頭微微低著。

阿崙總算敢面對她了。並不是他勇氣增加，而是因為對方頭低垂著，沒敢看他。他接過了她的茶簍。他看到她的面孔倏地泛紅。那是動人的色彩，不像花那樣明豔，也不像晚霞那麼淡薄而虛無縹緲，卻是淡薄裏含蘊著一股懾人心魂的明豔的少女獨特的色調。阿崙感到呼吸都窒住了。

「十六斤半。」阿崙的聲音不期然地，也意外地，竟含著一種狂喜的、驚奇的餘韻。「哎呀，阿崙哪。」石連叔母帶著取笑的口吻說：「這你可是秤得太低囉，別的都翹起來的。」

「沒有啊，石連叔母。」阿崙拚命地申辯。

「好好，沒有就好，我今天可輸給秋菊了啦。不得了啦！」

秋菊噗地一笑，倒好了茶就離去了。她最後來，最先去。這使得阿崙禁不住感到沮喪。把秋菊的茶秤好時，他多麼想叫住她，可是他硬是叫不出來。叫了以後說什麼呢？誇讚她一下？可是石連叔母已先開口把話說出來了。這麼一遲疑，機會便失去。他不自覺地在用過多的力氣縛茶袋口，縛好了竟又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

「嗨………」

「嗨什麼？」石連叔母敏銳地看出了他的心中說：「不用急呀。」

「我沒有急啊。」他說著難為情地掃視了一周圍在四邊的摘茶女工們。

「妳們別發呆了。」石連叔母及時地伸出了援手這麼說。

女工們一個個離去了，石連叔母這才壓低聲音說：

「阿崙，你不用急，也不用擔心，她是你的，一切包在我身上。不過你也要多說幾句話，別像個土地公那樣。看你，還不如阿嵩那小傢伙哩。」

「可是………我沒什麼好說的呀。」

「怎麼沒有！真是個傻瓜。很辛苦啦，摘了很多啦，這話你也不會講？」

「唔…………」

「好了，不跟你嚕囌了，記著，什麼話都好，多說幾句。」

「好的。」

茶菁裝成四大袋，總共一百三十多斤。阿崙先把兩袋挑起來。這一擔大概是六十多斤，阿崙通常是很少挑重擔的，這一擔應該使他感到吃重才是，可是此刻他竟一點也不覺沉重，步子還輕鬆自如哩。

阿崙回到晒茶場不由得微微一驚，因為本來在那兒弄茶的張達竟不見了影子。他放下了擔子，倒出了茶菁，適當地攤好了。也許是到廁所去了吧，阿嵩想了這些，也沒在意。他的心已經回到茶園裏去了。還有一擔茶得去挑回來。本來那是不用急的，可是他一心要再看秋菊一眼，那怕是遠遠的一瞥也好。腦子裏還不停地思忖著：下次我可要跟她說點什麼了。秋菊，多美妙的名字，我連她的名字都還沒有叫過呢。我要說………還是秤茶的時候吧，你摘了好多了，你趕過石連叔母了，真是不得了啊，這些話不是蠻有意思嗎？

「二哥。」

有人在叫阿崙，可是他聽不到。他正要踏出曬茶場。

「二哥！」

這回他聽見了，回頭一看，是妹妹韻琴。

「不得了啊，阿達哥暈倒了。」

「什麼！暈倒？」

「嗯，是發痧。」

「現在呢？」

「在裏邊。」

他大步跑進屋裏。韻琴正在捧著一個面盆也要進去。兩人一塊來到屋端的房間，那是幾個長工睡的地方，有隻大牀。阿達直挺挺地躺在牀上，面孔慘白，額角有好幾粒豆大的汗滴。鳳春在牀畔坐著替他揚扇子。

「阿達仔！」阿崙一進房間就叫了一聲。

「唔……」

阿達微微睜開了眼睛，從唇縫露出了低微的聲音。原就深陷而細小的那雙眼，此刻顯得更深更細小了。薄嘴唇失去了血色，看來幾乎使人害怕。

「怎樣？」阿崙再問。

「唔………」仍是有氣無力地。

阿崙把阿達的上身扶起來，開始捏他的背筋。畢畢剝剝地響了一陣子，可是阿達身子無力地靠著阿崙，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捏了一會兒阿崙就把病人放下了。

「好點兒了嗎？」

「唔。」阿達點了點頭。

「到底是怎麼了的？」

阿達沒有回答，祇在嘴角泛出一點似笑非笑的苦笑。看來像是沒有力氣回答阿崙的問話。

「阿崙哥。」鳳春從旁插上來：「我和韻琴妹在房間裏拿針，忽然看到他踉蹌起來，走了幾步就倒下去。好在下面那是茶菁，不然可要受傷哩。」

「準沒錯，是發痧了。」

「是啊。」鳳春又熱心地接上去：「仁烈伯也說是發痧，給他捏了背筋。」

「該去叫仁智叔來看看有沒有別的病。」阿崙說。

「不用啦………」阿達氣喘著說：「好了，沒有什麼了。」說完想爬起來。

阿崙制止說：

「不要起來不要起來。多休息一會。」

「可是…………」

「別擔心，活兒我會做。我一個人還應付得下，你要多休息會。」

阿達感激地縮了縮下巴。

「韻琴。」阿崙叫：「請替阿達擦汗。那麼我去了，我要再到茶園跑一趟。」轉頭對阿達說：「你放心休息一會。」

阿崙說完就走出去了。韻琴擰了臉巾輕輕地替阿達按了按額角和腮邊，鳳春則在一邊又恢復了打扇子的動作。

真是不中用的傢伙，做那樣輕鬆的工作，竟然會吃不消，阿崙邊走邊想。阿達到他家來工作，雖然還沒多少天，可是阿崙對他印象一直不大好。那微彎的背，瘦薄的胸脯，還有那蒼白的臉和很少說話的態度，他總覺得這個人有些陰險，心地難測。如今不但工作給擱了下來，還要人家看護，他更不喜歡他了。

鳳春那麼熱心，這也使阿崙有些不愉快。替那樣的人振扇子，簡直有點太過份了。鳳春是阿岱的妹妹，阿崙雖對阿岱感到敵意，不過對這位堂妹倒很有好感。阿崙到底也是個粗心大意的人，沒法看出鳳春的心意，而現在他是急著要到茶園去，更不會深入一層地想這些在他是多餘的事了。

跟阿崙不一樣地，韻琴倒是個心思細密的女孩子，對於鳳春的情緒早已有些領略了。自從前兩天在韻琴房間裏，大嫂秋妹取笑似地說出了那件事以後，鳳春不再敢從那個小窗口往外看了，但是韻琴仍然可以察覺出秋妹的話不是信口胡謅的，在這一點上面韻琴不由不承認秋妹的眼光比她更靈敏銳利，然而她簡直一萬個不可解，怎麼鳳春會看上那樣一個人呢？

在她的眼光裏，阿達是個柔弱無能得有些過了份的工人！他幾乎連當一個工人都還不配的。她可以不考慮這身份一類上的問題，可是他委實太沒有可取的地方了。就說那面孔吧，秋妹雖然用了「一表人材」這句話來形容他，但是很明顯地那是不正確的，他祇不過是蒼白──雖然她也知道這一點是他們這些鄉下男人所沒有的，有時候單單一個白字就已經是構成美的最主要條件的──而且那麼小的眼，小的嘴唇，小而尖的鼻子，每一處都在顯示著他的柔弱。

在韻琴眼光裏的男人必需是強壯魁梧的，就像他的哥哥們那樣。也許除了哥哥們以外所接觸的異性太少了，所以才會有這樣的觀感。因此，比較之下，張達這個人在她看來是不值一顧的。

而鳳春呢？她是韻琴在為數頗多的族裏的姊妹們當中最要好也最崇拜的一個。她聰明，書讀得幾乎跟韻琴的哥哥們一樣好，而且又素有陸家人中最有人緣的女孩的美譽，應該是個百萬家財的子弟或大官的子弟才配得上的，怎麼可以看上一個那樣低賤一無可取的人呢？

其實這一點倒是一種自然的趨勢，從鳳春與韻琴兩人的天性便可以獲得答案。一個是豐滿，一個是清瘦；一個樂天，一個憂鬱；一個比較地強壯，一個比較羸弱；一個笑口常開，仁慈而富同情，一個則是冷若冰霜。像鳳春那種心中充滿慈悲而又樂觀健康的人，對於像張達那種人是較易動情的，而韻琴之所以憧憬他兄弟們那樣的強壯魁梧的異性，自然可以說是理所當然了。

不過話又得說回來，鳳春真地愛上了張達嗎？這又不盡其然。到目前為止，她對他還祇是同情而已，而且那又純粹是發自她仁慈悲憫的天性，由窗口凝眸於他的笨拙的工作情形，對於他的暈倒能夠那樣地看護，也都是她的這種天性的流露。秋妹與韻琴的判斷，毋寧是直覺的，失之於偏的罷了。

鳳春今年十九歲了。通常女孩到了十七、十八，多半已結婚，十五、十六就行嫁的也不是沒有，十九可算是最遲的了。祇因她在陸家二房裏是個長得美而才華出眾，又且是被大家稱譽的好女孩，所以一直還沒有決定婚事。在她自己而言，也並不是有什麼理想，順從大人們的意被轎抬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成為另一個家的人，那也是一種命中註定的必然經過。然後如何呢？那當然又得歸到命了。然而不可否認的，她的日常仍然是有些寂寞的。因為稱許她的都是長輩和平輩中的兄弟、堂兄弟們，姊妹們和堂姊妹對她毋寧是嫉多於愛，就除了韻琴一個。也就因此，她常常到韻琴的房間來，韻琴也常常到她那兒去，她們可以一起看書寫字談論書中的要義，也可以一塊做做女紅。她們比親姊妹更有感情更要好。

阿達的臉上那帶黑的蒼白色漸漸消退了，微微地抹上了原來的黃褐色。他睜開了眼睛。也不曉得是因為閉久了眼睛的關係呢，或者是左右兩個少女的燦然美色使得他那樣，他竟感到耀眼難當。

「阿達哥，好一點了？」韻琴從他額上取下了濕毛巾問。

「哦──好多了。」

「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再問。

「我也不曉得………忽然天地都暗了，在黑暗中有金亮的星星樣的東西亂蹦亂飛，以後我就不知道了。」

「啊──這樣就是發痧嗎？」韻琴向鳳春說。

「大概是啊。」阿達答。

鳳春也點點頭。

「多謝妳們了，我現在沒事了。」

張達有些費力似地撐起了身子。

「再躺著啊，要多休息一會兒才好。」鳳春伸出手一面說一面要按下他，可是還沒碰上他手就縮退了。

「不，沒關係。」

張達緩緩地下了牀，微微蹣跚了兩三步，但很快就站穩了。他並不是不想賴下去，可是在兩個女孩子面前，他祇得強自振作。

「再躺躺也沒關係呀！」韻琴帶著一點主人的口氣說。

「不用啦。我會工作了，謝謝妳們………」張達說著就自顧走出去。

兩個女的也出去，韻琴把面盆拿進裏頭，鳳春先回房間。韻琴回到房間裏，鳳春靜靜地站在窗口往外看著。韻琴陡地感到一陣不悅，但也沒說什麼，默默地來到鳳春身邊併排地站住。

張達在那兒弄茶。好像並不曉得有人在窺伺，動作遲緩而無力，臉也呈著蒼白色。

「還不應該做活兒的，真是………」鳳春好像要給自己聽一般，靜靜地這麼說。

「………」

韻琴沒有回答，可是她臉上的不悅之色突然明顯起來。也許秋妹的看法不錯，她一定喜歡上他了，這麼深情，對一個低賤的無用的人，真是………她兀自想著這些。

好一刻兒，鳳春側過臉兒，這才看到堂妹臉上不同尋常的顏色。她怔了一下，可是她怎麼也沒法猜到那顏色的含意，更無從明白那顏色是來自何處。

「呵………」鳳春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這一吁嘆，在鳳春來說，是有著不少感慨的，她的仁慈，她的同情，她的對前途──或者說人的命運──的一種莫可名狀的恐怖與希冀統統都包含在裏頭了。然而在韻琴聽來卻祇不過是低賤的愛的傷感。她繃著臉倏地轉過身子，邁了兩大步在牀沿上重重地坐下去。

鳳春仍然無由察知韻琴的心理，祇得再次把視線投向窗外。

韻琴終於忍不下去了，說：

「鳳春姊，不要看了。」

話雖簡單，但潛藏在這話裏頭的一股微冷的意味使得鳳春禁不住一楞，回頭說：

「啊，韻琴，妳怎麼了？」

「我說妳不要看了，還沒看夠嗎？」

「呀？………我看什麼？」

「看他。」

「他？」

鳳春莫名其妙地反覆了一句，這才又看了一眼窗外。張達仍然那個樣子地在弄茶。我在看他來著嗎？為什麼不可以呢？其實我不是在看他呀，想到這兒，她恍然了。是啊，我正在看著那個人的，我為什麼要看他呢？她突地感到迷惘了。

六

陽潭快乾涸了！

正當陸家的人們為了製茶而忙成一團的當口，這驚人的消息使他們楞住了。

峨眉溝在陸家祖堂斜左前面形成兩個連接在一起的深潭，一個成彎月形，大些也深些，另一個呈圓形，小些也淺些，陸家人給這兩泓深潭起了個名字叫陰潭和陽潭，通常是合稱為陰陽潭。

兩泓潭都不能說十分大，陰潭的頭尾也不過二十來丈，但深度可是不可測的──其實要測，大概也不會很不容易，然而他們相信流傳下來的說法，說那是神潭，裏頭各住著一尾青龍與黃龍，如果有人膽敢去量測潭的深度，那無異就是擾鬧神居，必會觸怒神龍，輕的時候他個人要遭到嚴重的天譴，重的時候全陸家人甚至全部九座寮庄的居民都要遭受厄運。特別是那泓被信為住著青龍的陰潭，潭水終年都不流動，湛著深藍的沉鬱光彩，一波不興。潭的兩邊密生著原始巨木，枝葉遮住天蓋，大白天裏仍有一股陰森淒冷的氣氛。陽潭的水是藍中泛黃，潭邊雖也一樣地長著參天古木，但總有一些光線從葉隙裏投下來，比較上不那麼陰冷怕人。

自從陸家天貴公的一派人到這地方來從事開墾，已經過了六十年以上的歲月，陰潭是從來也沒乾涸過的，陽潭則乾過一次──僅僅一次，而且也並沒有把潭底全部露了出來。那是陸家來臺生根以後第一次遇到的困阨，族人當中有不少染上了瘟疫死掉，陸家的偉人天貴公也就是那一年過世的。

本來，這兩泓潭雖然不算大，水量也頗有限，但無疑是可以滋潤好些陸家的田禾，然而祇因他們有了那樣的迷信，所以縱使逢上天旱也不敢輕易地動那潭水的腦筋，寧可教稻禾枯死。好在陸家在別的地方也有不少穩水田，因此這兒的兩年一小旱三年一大旱的情形也不致於使陸家的人們陷於窮困。

如今，陽潭竟然顯現了旱象！

那是陸家滿房的忠心耿耿的老長工阿庚伯發現到的。

那天早上清晨，製茶工作還沒開始，他到外頭去巡水，一面也藉此活動一下筋骨。祖堂正對面那一塊水量最充足的好田是這一季僅有的蒔了田禾的地方。禾下已經沒有水了，他大吃一驚，趕快走到峨眉溝邊，除了水深的地方以外也都乾了。長年的經驗告訴他，這是大旱年中的大旱年了，於是他順腳走到陰陽潭去看看，陰潭雖然還是老樣子，但是陽潭的水卻淺得可以看見水底下的水草了。

這消息震驚了仁烈。並不是因為天旱將會使那少量的田禾枯死，而是陽潭的乾涸這事實所可能含有的意義使得他驚住了。那不是什麼惡兆嗎？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樣地給他的族人們帶來可怕的災害？

他還記得很清楚，那時他二十一歲，結婚才一年多，大兒子綱岑誕生還不滿三個月。這孩子是他們滿房的長孫，集全家老少的矚望、期待、寵愛於一身，卻莫名其妙地發了幾天熱死了。不祇這孩子一個人，三大房中一樣情形地，前前後後地被死神奪去的小孩共達八個之多。那是比土匪更可怕的，因為土匪總可以防，被搶去了的孩子也可以贖回來，而這種病不但沒辦法防，也沒辦法醫，更無處贖。那一陣子，陸家三大房都一律地給恐怖、頹喪與悲哀籠罩住了，最後是以陸家的祖宗天貴公之死為結束。

也許有人認為仁烈未免太迷信，神經過敏，其實他之所以震驚是有另外原因的。好久以來地方上就傳揚著種種異象。最早的一件是一個多月前就聽到的，據說中部一個叫鹿鳴坑的地方發生了田野上蛙羣互鬥的異事，也不曉得是那兒來的，幾十萬隻的大小蛙分成兩隊互鬥了幾天幾夜，結果死了好多好多，蛙屍掩蓋了一大片土地，臭氣薰天，逼得附近居民都搬走。傳聞裏說：那是臺灣島要沉淪了，臺灣島是五百年輪迴一次的，上次浮起到現在恰滿了五百年，往後五百年臺灣島會被淹在大海中。另一說是臺灣會發生悽慘的大天災，可能那是大地震、大洪水，也可能是火山爆發。

除了這件發生在遠處的事以外，這地方附近也傳出了一些很小但仍然很具體的異事，如三河灣有條母豬生了五腳小豬囉，什麼地方土地公樹給雷劈死囉，什麼地方有人看見無頭鬼囉，諸如此類。

也許這些傳聞裏的異常事故都是被誇大過的，被渲染過的。如果是在太平歲月，這一類事充其量不過是民間的有趣談資，傳傳說說一陣子，過去也就沒有了，偏偏這時候有個破天荒的嚴重事態正在發生著──或者說發生過了，那便是去年的甲午之戰。我們國家跟日本蕃打起來了，堂堂一個大清帝國竟被沒有我國一省大小的東洋小蕃國打得落花流水。然後是媾和、賠償、割地。「清朝已經決定要把臺澎割讓給日本了！」「還要加上幾億兩的賠款呢！」「不，戶部尚書翁同龢反對割臺哩。」「清室的原則是宗社為重，邊徼為輕……」「李鴻章去日本了……遇刺了……」這些消息也都很遲緩地陸續地傳到這個小鄉村。

這時候談判的情勢雖然還在渾沌中，然而一般民眾都在默默裏料想，臺灣的前途不可能是光明的，而祇能在心中深處存著萬一──可憐的萬一的希望，那就是：也許日本蕃會讓步，也許奇蹟會出現。

除了這些消息之外，還有一樁更使他們感到切身利害的消息。那是伴同這些有關大局而來的傳言，一說是長山的茶販們不能再來臺灣辦茶了，另一說是來還是會來，但價格會落到不堪聞問的地步。

仁烈是負全家經濟之責的人。過去，他的老父和一個兄弟三年兩頭地便要去赴考，那用度是很可觀的。這幾年他們沒再去考，不用再花這樣的錢，可是家裏人口增多，所費也隨之而增，他的責任是夠重夠大的。就算製好的茶不能換到半文錢，生活也還不致於發生困難，然而那總是令人困惑，也令人痛心的事。

但是，這天傍晚時分令人興奮的消息傳來了。那是說茶販們先到的已經來到大嵙崁了，不日便會來到我們這兒。不過正和大家所預料的一樣，茶價落了好多好多，可能要落到二十個銀以內。

這時候人們都拚命地趕著製茶，有時還得一夜做到天亮，很少有人到鎮上去，而傳進來的話也好像都在可信不可信之間。茶價好壞倒是其次，祇要茶販們肯來，那就表示茶不會沒有人要，人們便可以鬆一口氣了。

晚飯後仁烈想到：春茶已近尾聲了，製茶工作不用再那麼緊張，可以叫兒子們抽出點工夫到街路上去走走看看，說不定會有什麼新的、確實的消息。

於是阿崑和阿崙兩人就一塊上街了。

靈潭陂是個相當古老的小鎮，是什麼時候開發的，如今已不可考，不過人們相信最早有人到這地方來從事墾殖，大概是康熙年間的事，算起來也有二百多年了。自然，目前那些墾殖時期的遺跡已經看不見了。一座叫龍元宮的廟坐北朝南，兩排商店夾著一條馬路向南並排相向地蓋過去，都是紅磚的房屋，不過全是低矮的平房。

很奇妙地，北邊的一排商家都很像樣、而且一家接一家，沒有留下空地。相反地南邊的一排卻多是住屋，開商店的沒有多少家，並且也都是較小的，顧客光顧的也較少，同時還留下有不少空地，等待人們去蓋房子。其實這倒一點兒也不稀奇，祇因北邊的是朝南的，陽光較充足，冷天風勢也小，所以會形成那種不平衡的局面。

兩排房屋中間的一條大路，寬約一丈半，鋪著鵝卵石。這條街路從廟前開始直通到底，長約一百丈，北邊的商店也一直蓋到底。街路盡頭左邊有一口古潭，大約有二十幾甲寬。這口潭就是靈潭陂，街路也就是由潭名取的。居民絕大多數是由廣東遷來的客家人，是純粹的客家庄。

這村鎮雖然不大，可是在地理上卻佔有相當樞要的地點。鄰近幾個大庄如鹹菜甕、新埔等地的大量物產，多半要經由靈潭陂，然後運到大嵙崁，再從大嵙崁裝上船順流而下，直到艋舺、淡水等港口，有些船隻還是從大陸沿海的汕頭、福州等商埠直接開進來的。加上靈潭陂附近出產的茶、米穀等為數也很是不少，所以這小村鎮倒是相當繁華。

尤其每年入了四月，新茶製好了，大批的茶販便從臺北、艋舺等地──也有遠從大陸商埠來的，擁到這兒。他們撒下銀子──買茶的、生活的、搬運工資的──把茶農們辛勤製好的茶搬去。也不曉得是大家約好的，或者是另外有某種原因，這些茶販們多數是在四月八日抵達，開始他們的買賣。最遲的也可以在四月半來到。他們來了一批，買好了他們所需要的一批茶走了，接著另一批又來到。五月夏茶開始採做了，他們又再來，不過數目是漸漸減少了，以後便斷斷續續地，直到十月尾秋茶結束。

為了這些茶販們的需要，街路上的南邊那排房子當中有好多被裝成「茶棧」，租給茶販們做為做生意的根據地──可以居住，可以堆放茶，也可以當做甄別茶葉等級的地方。而所謂茶棧，也並不是要什麼特別的設備，祇不過是在屋子裏地面上鋪上木板，以免放的茶葉受潮，此外就是適當的空間了。

崑、崙兄弟倆來到街路時早已入夜了，家家戶戶都點上洋燈，大路上有不少人坐在交椅或凳板上納涼談天，也有一些小孩子們在嬉戲追逐，空氣裏充滿著大小聲響。這些都是跟他們所居住的鄉下不同。他們家平時雖然和一般農家的早早就寢不一樣，但點的燈光總是少數幾盞，聲響也有限，比較起來要寂寞得很多很多。儘管他們也經常地有晚間上街的機會，對於這種景象不算陌生，但是仍然使他們的心中起一種擺脫寂寞後的輕快親切感。

他們從廟前的一端走向另一端。他們家經常交易的商號有陵源號和榮陽號，都是在下街。但是，當他們剛來到中段時，南邊的街路一幢房子的特別景象吸住了他們的注意。那是他們所熟悉的茶棧之一，平時它是大門深鎖，非到有遠地來的茶販租用，門祇為屋主的出入而開關。此刻呢？上邊懸掛著一盞大洋燈，下面是黑壓壓的一羣人，似乎有個人在講著什麼，聲音微微可聞。

兄弟兩人相對看了一眼，便走向那家茶棧。

他們不由得驚住了，原來被人羣圍著坐在那兒的兩個人中一個雖然是陌生的，但另一個確乎是茶販。阿崑和阿崙都記得他是從臺北來的，姓劉。一個三十開外，穿著一身在這鄉間是極少見到的軟而薄的似乎是綢質的衣褲。一陣繚繞的青煙從那人指頭上的枝仔菸冉冉而升，一股香氣撲面而來。這人手裏拿著幾張印有密密麻麻的黑字的紙，正在侃侃而談。

「啊，那是申報！」阿崑驚異地欣喜地低聲向身邊的阿崙耳語。

「神報？什麼是神報。」

「不是神報，是申報，就是新聞紙呀，長山來的。」

「啊………」

兩人沒再說了，因為那人的話吸引住了兩人的注意。

「這張有徐桐的奏章，徐桐是尚書，他說李鴻章與倭妄行，貪戀權勢，是講他跟日本蕃串通了，貪戀他的地位，還有：蠹國逆節，罪無可逭，說他不忠不義，害國害民，罪大惡極！你們說李鴻章該怎麼辦？」

「斬！」

「殺頭！」

立即響起了一陣憤怒的聲響。

「好好，徐桐接著就是這麼說的，應裊李氏之首傳示各省。」

「對呀！」

「著囉！！」

「該當！該當！」

阿崑和阿崙又相對看了一眼。兩人都在彼此的眼光裏看出：「我聽出來了，是在講割臺的消息。」兩人會意地，也深得吾意地點了點頭。

「還有哩還有哩。」那劉姓茶販找了另一張報紙說：「這個這個，列位聽好呀。這是御史王鵬雲的奏文，講得可徹底嘍。唔，已割之民，激如生變。這是說如果臺灣人民反起來了，即沿海一帶未割之地，亦必聞而寒心，這是說長山海邊一帶也不會平安了。輟耒一呼，投袂響應，豈惟外與島人，島人是指日本蕃，外與島人為難，必且內與中國為仇。看哪，他說長山的兄弟們也會起來革皇帝老子的命呢！」

大家沒有再高呼，卻人人你看我我看你，很明顯地在大家心胸中起了一陣驚嘆的騷動，也有人低聲地交談起來：

「哎呀，那不是造反啦？」

「是啊，是造反。」

「到底要怎樣反呢？像洪秀全他們嗎？」

「管他怎樣反，要把皇帝老子的命革掉啊。」

「誰敢呢？」

「我就敢！」

「你呀，呸！」

「罪過罪過……」

「好了好了。」茶販制止了大家說：「沒有什麼消息了。這些新聞紙要的人拿去看吧。」

站在前面的幾個人立即歡呼一聲，把那些舊報紙搶去了。

「喂！」有人尖著嗓子叫：「那麼臺灣是割定了？」

「割定了！」

「不能挽回了？」另一個人問。茶販搖搖頭不答。

「那我們怎麼辦呢？」

「回長山去吧。」

「不錯！我可不能做個亡國奴呀……」

眾人又紛然議論起來。

「現在可以這樣說。」茶販又說：「我們還不是沒有希望，朝廷也還沒批准和約。目前，臺北方面有人主張臺灣要獨立，請西洋人援助我們反抗日本蕃。這也是大多數人的希望。」

「那麼今年的茶價呢？」好像也有人關心這些的。

「茶價要低一些了，大概一百斤二十個銀左右。」

「二十個銀！」

「沒法子，而且還得早些運出去，所以我們早來了好多天。如果日本蕃真來了，生意怕要做不成了。」

「唉……」

「糟啦……」

有些人開始散了。想知道的多半知道了，而這茶販所知道的，看來也不會太多。反正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議論起來也還是老樣子，不會有結果的，一句話，等待──等待時局的演變，除了這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阿崑和阿崙也退了出來。

「二十個銀……阿崙，聽到了嗎？」阿崑說。

「聽到了。差不多祇有往年的一半。我記得去年最好時，賣到三十七個銀。」

「唔，是三十七個銀。這回可真糟了。」阿崑蹙著眉尖說。

「看樣子，還可能賣不完哩，如果那茶販的話沒錯的話。」

「是啊。唉……」阿崑是長孫，有那麼一天他也要負起全家的責任的，所以顧前思後禁不住有些憂心起來。

兩人緩緩地併肩在亭仔腳上走向街尾。商店裏的人們多半認得他們。所以不時有人從店裏向他們賠笑打招呼，請他們進去坐坐。可是他們好像沒有心思停步的樣子。不多會兒來到街尾了。那兒有一座橋，橋兩端都種著古老的榕樹，枝葉在夜空裏撐成一把大雨傘。橋並不長，大概祇有三丈左右，左邊就是那口大潭了，潭水從橋下潺湲地流過去。橋那邊沒有房子，望過去是一片漆黑，寂寞得有些怕人。

那對面是曲線優美的乳姑山，可是在這種黑夜是看不出山的輪廓的。祇在幾年前，那山上還出現過生蕃，兩個摘茶女人給砍去了腦袋，不過近來倒平靜了，沒有聽說出了什麼事。

兩人在大榕樹下的石欄上坐了一會兒。他們都各懷著心事，阿崑想的是將來的時局，阿崙雖也擔心了一會兒，可是另一個念頭無端地湧上來，把這些似乎還遠在天邊的事情趕走了。

其實，這個念頭是在一聽到父親要他和阿崑上街的話時便在他的腦中生起的，祇不過是暫時給忘了而已，那就是去阿熊哥的家，看一眼秋菊。

這些天來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她。他覺得她真是太美太動人了。妹妹韻琴是公認的陸家最美的女孩，他也一直以為妹妹實在是個美人兒，並且還相信從來沒有看過比妹妹更美的女人。

然而自從看了秋菊以後，他不再這麼以為了，也許他仍然承認韻琴是美的，不過跟秋菊比起來卻不免有些遜色。

那天他因為阿嵩有事外出，有了機會到茶園去收茶，他照例去了四次，也看到了她四次。每次每次，他都對她有了新的發現，而對他來說每一項發現都能增加她的嫵媚，增加她的動人。例如：她的瀏海比較稀疏，也好像不十分整齊，可是更能使人產生美感。她的髮辮是梳成少見的兩條，尾端草草地用一條紅帶子縛住，很隨便的樣子，可是看來格外適合她。她的曲線也是較不明顯的，可是胸前那微微的隆起，和腰際的若有若無的波浪卻是那麼地美妙。還有她的聲音，非帶上一股心頭的輕微的惆悵的震動便不能想起它，因它清脆委婉到了令人聯想到觀音娘娘那麼柔和而崇高。

已經五天了。五天來阿崙又回到他的崗位──揉茶，再也不能見著她了。不曉得多少次，他為了想出什麼藉口到園裏去看她一眼，苦思復苦思，但他沒有這種狡猾的心計，工作也十分繁忙緊張。晚上更是揉茶揉到深夜，有時茶菁多些，工作到天亮也並不是稀罕事。現在，他的工作暫時得到解脫，啣命來到街路了，秋菊的家正在街頭不遠處，他又怎能禁止自己不去看她呢？

這是難得的機會了，他在心中向自己說，我一定要去看看她。問題是……對啦，就說我有話跟她說，不，那不行的，崑哥會問是什麼話，他必然也會同來；我不能一個人去，那太使人難為情了，那麼去了以後沒有話說，豈不要笑死人了嗎？嗨……他不自覺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呃，阿崙，你在嗨什麼？」阿崑問。

「沒有……」

「我們回去吧。消息已經有了，在這兒呆著也沒有用，這不是我們能解決的事。」

「我，我知道……可是……」阿崙心中非常著急。

「還想到哪兒去玩玩嗎？」

玩？到哪兒去玩？街上有點心店，可以吃點什麼，也可以喝幾杯燒酒，也有女人問，可以荒唐荒唐，然而他們向來都是沒有這種習慣的。到熟悉的店頭去坐坐聊聊嗎？那有什麼意思？除非到一個他目前正在渴切地想著去一趟的地方。

「沒有地方玩啊……」

「哎呀！我差一點給忘了。嘿嘿……」阿崑說著忽然笑起來。

「哦？」阿崙詫異地望望他。

「對啦。近來常聽說你對秋菊很有意思，是真的嗎？」

「誰說的？」

「不管誰說的？許多人都在說啊。」

「沒有的事。」阿崙實在不想說這些，可是另一面又覺得這話實在不好不說，而說完卻又覺得聲音太小太無力了些。

「看你，還否認什麼，難道你怕我知道？」

「不是這意思。」

「我還願意幫你的忙哩。」

「不過……」阿崙又覺得語塞了。

「不要廢話，我們這就去！」阿崑說罷霍然地站了起來。

「呃，到哪兒去？」

「走，到她家去呀，真是傻瓜。」

阿崑還沒說完就啟步了。阿崙連忙浮起腰身跟上去。

「去做什麼呢？沒事沒故的，多不好意思。」

「看看她不也很好嗎？有什麼好意思不好意思？」

阿崙祇好默默地走路。他的心開始撞起來，胸口篤篤地響。走了一會，阿崑說：

「秋菊好像是個很好的女孩，祇怕……問題也多。」

「問題？你說有什麼問題？」阿崙再也不能裝平靜了。

「別急啊。你知道她是死了父親，跟母親再嫁來到阿熊哥家的嗎？」

「知道。這有問題嗎？」

「這當然沒有。我祇是擔心阿爸他們。尤其是二叔，他是專講門當戶對的。」

「哎呀……」

「不過現在還不用憂愁這些吧。我一定站在你這邊的。」

阿崙心中可是複雜起來了。又擔心、又害怕、又高興、又難為情，彷彿得到安慰，卻又好像比以前更不好受。

這時兩人已來到街頭了，拐了個彎，再前進幾十步，阿熊哥的家就在路邊了。

那兒是一片茶園，茶園邊有一排濃密的竹子，那幢矮小簡陋的房子就在竹叢下。在陰暗的星光下雖然祇能辨出一個輪廓，但已可看出那是用土角砌的，屋頂草草地覆蓋著瓦的破舊房子。周遭寂然無聲，從一個小窗口露出微弱的昏黃燈光。

阿崑毫不猶豫，上前輕輕地敲了幾下門。

「誰？」是清脆但有些無力的女人聲。

「我。開門哪。」

「秋菊啊，有人來了，去開門。」

「來啦……」

原來漆黑一團的門這時從木板縫隙露出搖曳的燈光，然後咿呀一聲打開了。

「啊，是阿崑哥。」

「是我。還沒睡嗎？」

「還沒有。請進來坐坐。」

阿崙在阿崑身後，秋菊還沒看出他，他儘情地看了秋菊那清瘦動人的蛋臉兒。阿崑跨過門檻，燈光就照在阿崙臉上了。

「啊……阿崙哥。」秋菊吃了一驚，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

「打擾了。」

秋菊沒再說什麼，好像也有點慌了手腳，忙退後幾步，把手裏的小油盞擱在牆邊的方桌上，這才從桌邊搬了一隻長凳板放在另一邊牆下，用手掌拂了拂凳板。

「很骯髒的……請坐啊。」

「不要緊不要緊。」阿崑說。

「我去倒茶。」

「不用啦。」

秋菊還是進去了。

從裏頭傳出了低沉的聲音，是先前那清脆而無力的聲音，好像是秋菊的母親。

「誰？」

「是陸家的阿崑哥和阿崙哥。」

「哦……」

然後是下牀，穿木屐的聲音。

秋菊的母親在那昏黃的油盞燈光下出現了。頭髮有點蓬鬆著，滿臉罩著憔悴瘦弱的陰影。

「是兩位少爺啊，真是難得。」說著臉上浮出那種謙卑的由衷歡迎的笑。

「阿熊嫂。」阿崑起身說：「我們兩個上了一趟街路，順便來看看你們。」

「請坐請坐。真見笑，這麼髒的所在。」

「哪裏的話，真多謝你家秋菊來幫我們摘茶，也虧得她，今年才能摘得順利呢。」

「哎呀，你太客氣了。還是個小孩，什麼都不懂的。」

「阿熊嫂，不是我說恭維話，秋菊摘得真好，真了不得，現在就祇有石連叔母比她好一些，別的都比不上她了。石連叔母也強不了多少。」

「哎哎……」蒼老的阿熊嫂那憔悴的臉上禁不住地浮現出喜悅說：「這都該感謝你們的照顧哩。秋菊呀，還不倒茶出來呀！」

「不用啦不用啦。」

「我在起火，茶都涼了。」裏頭傳出了秋菊的聲音。

「不用啦！涼的就好。我們馬上得回去啦。」

秋菊端了茶出來，給兩位客人各倒了一杯。就在這時，從隔壁房間傳來了小孩的哭聲。阿熊嫂聞聲匆匆地退下去了。那哭聲很尖銳，但聽起來好像有點沙啞乏力的樣子。

「妳弟弟嗎？沒乖是不是？」阿崑問。

「是啊。」秋菊黯然地：「病了兩天了，發著燒，常常哭鬧。」

「那不好啊，給先生看了嗎？」

「……沒有……」秋菊憂慮地低下頭。

「那怎麼可以呀？你阿爸呢？」

「……還沒回來。」

「唔……」

阿崑明白過來了。阿熊哥可能又是在什麼地方胡天胡地，家裏有了病人，卻沒有人做主，連請醫生看病的錢都沒有。這是個淒慘的家庭，如今恐怕就祇有秋菊用那纖弱的雙手掙得的款子才是一家人的依靠吧。

阿崙也猜到了這一切。他可是沉不住氣了。

「崑哥，我看……我這兒有兩個銀，是不是可以……」他有些結結巴巴地，好像在擔心著怎樣才能講得恰當得體。

「對啦！我這兒也有一些。」阿崑說著從口袋裏搜出了三隻銀說：「你拿去請先生給弟弟看病吧。」

「我這也……」阿崙也把兩個銀元放在哥哥手掌上。

「啊，這，這怎麼可以呢？」秋菊慌了。

「這樣吧。」阿崑說：「當做先發一部份茶工給妳，以後再算好了。」

「是啊，秋菊……」阿崙好不容易地才奮勇地加了一句：「看病要緊啊，不要客氣才好。」

「哎呀，我真……」秋菊不曉得怎麼是好，祇得向母親求救了：「阿母……阿母……出來一下呀。」

「唉唉，別叫她。」阿崑制止說：「先拿去，馬上叫妳阿母背小弟去找先生看。」

阿崑把五個銀元往桌上一放就起身說：

「阿崙，我們回家啦。」

「不，不。」秋菊氣急敗壞地：「阿崑哥，我不能接受啊。」

「這不是給妳的，以後我會扣回來的。馬上請妳阿母去看醫生吧。」

阿崑說罷就跨出了門檻。阿崙也跟上，不過在門口停下，回過了頭。他與秋菊四道眼光碰在一起了。他看出她的眼睛裏在閃著潤光，那是含著感激的，和深情的。

「要聽我阿哥的話啊，小弟弟病得不輕了……」

「……」

秋菊沒有再說什麼──是說不出來了，祇微微地點了點頭。當阿崙轉過身子消失在門外時，她的眼淚也倏地滾落下來。

七

陸家滿房的信海老人的七十一大壽是轟動整個九座寮庄的一件大事情。當然這也並不是因為這個歲數有什麼了不得，主要還是由於陸家滿房的鋪張。據傳到外頭的消息，主要有下面幾樣：一、打一棚採茶；二、殺兩頭二百斤大豬；三、預定請五十桌客人；四、做三石米的（左米右齊）粑。其他雞鴨鵝等不計其數，至少也有一百隻。

在附近幾個庄來說，這些數目縱然還不到空前絕後，但也是一百年來居民們安定下來以後數得上的大排場之一了。

戲棚搭在祖堂前廣場上，這也是這個廣場的首次壯舉。做為演戲的場所，它不能說是十分寬大，然而約略估計，也可以供三四百個人站著欣賞一場精采的採茶戲。且不說別的那些數字，單單這一棚採茶就已經夠吸引附近幾個庄的人們了。那時節，庄民們看戲的機會可是太少太少了。每一個庄一年一次的平安戲，那是要演改良戲的。如果一個人肯跑，他可以隨著戲班每天換一個庄去看平安戲。做平安戲的庄是家家戶戶都要大宴賓客的，於是乎他們有吃的，有玩的，兼可看一場戲──這就是這些庄人們一年一次的狂歡季節了。除了這以外還有個中元節，照例也在廟前搭幾個戲棚演戲，有改良戲也有採茶，通常是三天，除了這些以外，庄人們就沒法看到戲了。如今憑空添了一場，難怪大家都那麼期待了。

然而卻也有一個反對這棚戲的演出的人，那不是別人，正是壽星信海老人。

本來，仁烈兄弟三個就料到父親不會喜歡他們大事鋪張。信海老人在某些方面十分欠缺經濟觀念，例如他出門教門館，束脩往往都是很可觀的，就是不出門時，自己的私塾裏的外來學生們的奉敬，為數也不算少。可是他從來也不想把這樣的銀錢拿出來充做家用。為了一幅字或一幅畫，他經常可以傾出所有。好像他有個牢不可破的信念，就是俗事所需才可以用俗事所得，而雅事所需則必須用雅事所得，凡家計生產方面的收入支出都歸於俗的一類，文筆字畫方面的才算是雅的，分得清清楚楚，一絲不苟。在雅的這一方面儘管他是慷慨大方，而另一方面卻稟承庭訓，十分地儉約節省。他過去不喜歡兒子們為他做壽，縱然是六十一、五十一的大壽也以簡單為原則，原因便在這兒。

信海老人有個很喜歡講給子姪們聽的故事，這故事每一個晚輩的人們都從他口裏聽過不少次了，他還是一有機會就不嫌反覆地講來講去。那故事是這樣的：天貴公有一次到鄰庄去做客。吃完了一頓豐盛的酒菜回到半路忽然內急了。本來是應該忍住的，可是實在沒法忍下去了，便在路邊竹叢裏解了下來。他不忍把那污物丟棄，想來想去才想到了一個妙計，就是揀了幾片竹筍殼把它包起來，提在手裏帶回去。回到家，小孩子們看見了，以為是老人家買了什麼「等路」回來，紛紛圍攏過來要「等路」。「哼，你們這些小猴子祇曉得要吃，吃吧，拿去吃吧。」他說著把它打開，小孩子都捏著鼻子跑開了。

信海老人的口吻好像是當做笑話來講的，然而無可否認，他是要藉此來讓子孫們明白先人們創業是怎樣地不容易，怎樣地儉省而愛惜一切可用的東西，是有著深刻的教育意義含在裏頭的。

生日前一天傍午時分，信海老人就帶著兩個孫子阿鑑和阿鏗回來了。一身綢質的玄色長袍，雪白的髮辮和鬚眉，胖胖的軀體，胖胖的臉，長而下垂的耳朵，手裏拿著一根拐杖，看來是那麼威嚴而不失飄逸洒脫。

老遠老遠阿鑑和阿鏗這兩個孩子就飛奔地跑回來。如今這仁勇的兩個孩子，一個十四歲一個十歲，是信海老人最寵愛的孫子了，他們都聰明、活潑、可愛。經常地跟隨在祖父左右，一方面是為了讀書方便，另一方面也為了給祖父作伴。兩個小孩奔到祖堂前院就連連地大喊阿公回來了。這時候，那前院裏的戲棚已經搭好，好多好多來幫忙的人們在那兒來來往往進進出出。正廳前的紅幔也已掛出來，一派喜氣洋洋。滿房的人們聽到了這兩個小傢伙的喊聲，立即一陣緊張，接著是互換一個會意的眼光，然後空著手的以及空得下手的都到前院的牆門邊來迎接了。

老人腳下的布鞋輕鬆地踏著地，拐杖隨著步子而起落，已經走了近兩個鐘頭的路子了，但連一丁點倦意也沒有。

「阿爸，你回來啦。」首先是老大仁烈，上前恭敬地垂手肅立叫了一聲。

「阿爸，你老人家真會走路啊。」老二仁智接著說。

「阿爸，這麼早就到了。」老三仁勇也肅立致詞如儀。

於是阿公啦、滿叔公啦、滿叔啦、先生公啦、阿伯啦，各種各樣的集中在信海老人身上的稱呼響成一片。在這聲響中，信海老人緩緩地移著步子，銀髯飄忽，泛著紅光的面孔上漾著愉悅的笑，不時地點著頭左右看看。許多他的子姪們腦子裏都有個共同的感覺：他是多麼偉大的老人家呀……

然而信海老人的笑並沒法維持多久，當他走進前庭沒跨多少步，倏忽地，那麼明顯地，他的笑就消失了，眼光也同時地從愉悅柔和變成尖銳嚴肅，那種變化委實太突然太嚴重了，使得眾人的聲響都為之暫時變低變小。不過沒有人能夠察知這變化的來由，除了那三兄弟之外，雖然那曾是在他們意料之中的，可是他們仍禁不住地交換了一個眼色，他們無言地互訴著：一場風暴看來免不了啦！

信海老人逕直地進了內房，三個兄弟也跟上去。他們必需挺下去，不管那風暴是怎樣厲害，甚至老人要用他慣常的手法──就是用擔竿來對付頑皮的讀書仔──也得挨下去。

信海老人在一把藤椅落坐。老大仁烈馬上倒了一杯茶奉上去。

「阿爸……腳一定跑累了。」

老人沒答，也不接過茶，仁烈祇得把茶杯放在椅邊的茶几上肅立一旁等候發落。風暴前總是最靜寂的，他想著。

老二仁智較鎮定，他是仗著曾經是父親的最寵愛最得意的兒子地位，不無有恃無恐的心情，不過他也禁不住讓思緒往壞的方面想：會是取消打採茶嗎？……定銀五個銀已經給了，還有傳出去的風聲，這些都沒法收回的。陸家滿房的兄弟的面子將會掃地了啊……

祇有老三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他是不在乎的，一切都不在乎的。記得十五六歲時的事吧。有一次他沒把書背好，卻溜到陰陽潭去釣魚，挨了幾下父親的擔竿。他不以為那有多麼痛，可也感謝那時還在世的祖母適時地攔阻了父親，使他祇被揍了五六下就了事。腿上的烏青直到一個月後都還沒有消褪盡淨。總不致於再重複二十年前的事吧，他想著。

信海老人坐定後就開始吸菸了，仍然是那凝重的眼光。那是打從長山來的「生菸」，黃澄澄地，幼細得像嬰孩的毛髮。他用他那長長的指甲拈起一小撮，輕輕地揉成一小團，塞進水煙筒的煙鍋裏。仁智早已替他點好紙捻了，正在冒著一縷青煙。他把它取過來，湊進嘴巴前噗地一吹，青煙變成了一小朵火焰。咕嚕咕嚕……他輕輕地吸著，立即一陣芳香瀰漫在整個房間裏。

一筒又一筒。沉重的靜默包圍著父子四個人。

老人終於擱下水煙筒，喝一口茶，繼之是幾聲輕微的咳嗽。

「誰說要打採茶的？」

聲音倒平靜而溫和。可是這就更使人感到意外了，三兄弟不由得又互換了一個眼光。仁烈感到一陣窒息，不過他是老大，必需由他回答。他說：

「我們三個人商量決定的，阿爸。」

「浪費！」聲音仍低沉，但有一股隱隱的力量，擊在兄弟三人的心上。

「阿爸。」老二仁智不得不挺身出來了：「雖然有點浪費，我們也很明白，可是這是七十一大生日，我們陸家人還……」

「還怎樣？」老人冷冷地催促。

「還花得起，並且也是應該的。」

「應該！太不應該了！你們祖父天貴公當年做八十一都沒有這麼鋪張。你們應該還記得吧？」

「彼一時也，此一時也……」仁智輕晃著說。

「閉住你的嘴！你們都給我滾開！」

「是。」

三個人同時應了一聲匆匆地退了出來。總算過去了，他老人家沒說不，這就是認可了。出到房門外，老大老二倆都相視苦笑了笑，祇有老三若無其事地走他的路，頭也不回地去了。

下午起遠路的親戚們陸續地來到。信海老人有還在世的三個姊妹，她們都有一個兒子或孫子一塊來，還有就是老人的四個女兒。除了這些血親以外，大姑崁的宗族也有人來。他老妻的娘家，幾個媳婦和一個孫媳婦的娘家也都派人來。這些人大概到傍晚時分便到齊了。這可說是陸家的滿房的遠親近戚的大集會了。這樣一個大家庭竟不能容納這許多人，以致有一部分不得不疏散到頭房二房去借宿一宵。

夜裏，不僅家裏熱鬧非凡，準備工作也到了高潮。這兒，那兒，都有一堆一堆的人，有切菜的，有專門殺雞鴨的。峨眉溝邊也有幾堆人在拔雞鴨毛、破肚、洗內臟等的，洗碗筷的當然也一大堆。

後禾埕上是宰豬的大場面。十幾個壯漢在手忙腳亂地工作，料理兩頭大豬。黑黑胖胖的大傢伙，不多久給刮成白白的了，然後切下頭割成兩片，再後給切成一大塊一大塊，於是五六隻菜刀橐橐地響成一片，一大簍一大簍的豬肉便給送進了廚房。

仁烈在這當中是最忙的一個人，每一項工作都要他來出主意。例如為了這些準備工作他預備了三十枝點蕃仔油（即煤油）的火把。可是這數目自然還是不夠，於是他得臨時去找老庚伯再鋸了十枝竹筒，為了趕時間，還得親自去找爛布。他不停地奔忙，不停地呼喊，直到雞啼了才得到抽點空兒躺躺的機會。

天亮了。仍然是個好天氣。

早飯後，信海老人就換上了長袍，加上馬褂，頭上戴上了紅纓帽，在公廳接受子姪們的磕頭跪拜。他畢竟還是樂開了，不停地笑著，臉上的紅光更紅了，跟神案上那一對大紅燭的火光互相輝映著。

稍後，賀客也漸漸地來了。忙的人儘管仍在忙，而看熱鬧的人也著實來了不少。是的，那些坐著大轎來的，穿著一身大禮服來的人們，在人們眼中是很值得一看的。哦，那是吳秀才哪。人們會露出好奇的眼光指指點點地瞧。胡舉人也來了，還有李秀才、劉保正、邱總理（總理略等於庄長）也到了。總之一句，鄰近幾個庄裏的體面人幾乎都到了。

五十張桌子分設在前庭和後禾埕。前庭是三十張桌，這是方桌長櫈的正式宴席，另外廳裏還有四張貴賓席。後禾埕上的二十張桌是用「毛攔」來代替桌子的，吃的人必需在地上蹲踞著。這多半是給來看熱鬧而沒送賀禮的人們吃的，當然這裏幾乎有一半是頑童們。

八音班從一大早就來到，是由鄰庄的葉家請來的，一共六個人，大小鼓各一，嗩吶二，胡琴二，鑼一。他們是業餘的樂師，通常也被稱作子弟班，會奏也會唱，採茶、亂彈、西皮樣樣都會一手。他們幾乎不停歇地奏著、唱著，彷彿這場面裏的喜氣都是由他們供給出來的。

喜事到了入席開宴，算是到達最高潮了。三十張桌坐得滿滿地，還有少數遲到的坐不下去了，便搬了圓櫈子湊上去。然後，十五六個打托盤的來回穿梭端菜，於是杯箸齊飛，大吃特吃起來。

宴畢，人們期望的採茶開鑼了！酒醉飯飽之餘，還有一場好戲可看，真是沒有比這更樂的事了。

戲棚是面向祖堂搭起來的，四根木柱撐起了約一丈五見方的戲臺，三面都沒遮沒欄，祇後面掛著一塊布幔，正中一個紅布剪的大壽字。頂上擱著幾根竹子，覆蓋著一些稻草，前面垂下兩隻大肚酒瓶，充當吊燈。此外什麼也沒有，連個後臺都沒有，不過布幔後留有一點空地，可供演員化妝。這就是習見的採茶戲棚。

戲開鑼時，飯桌很快地給搬走，留下板櫈以供客人們坐著觀看。不曉得什麼時候湧來了這麼多的人，客人們還沒全部坐定，剩下的空間都給看戲的人填滿了，無數鑽動的人頭鋪成了一片黑色的海。

貴賓們被請出來了，個個都長袍長褂，手裏捧著水菸筒，道貌岸然。他們在正廳前的廊子上特設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信海老人坐在正中，在那幾個老人家當中，他是最有威嚴最有福相的一個。他左顧右盼，談笑自若。仁烈仁智兄弟倆陪在身邊，也許這兄弟倆是最高興的一對了，因為信海老人曾對這一棚採茶表示過不同意，而此刻呢？老人卻顯得那麼開心。總算沒讓老父不痛快，這是他們兄弟倆共有的感覺。

於是採茶上臺了。

所謂打採茶也就是他們客家人獨特的民間戲劇，角色永遠是三個：一旦、一老旦、一丑，外加絃仔兩把，鑼鼓一副，整個戲班就是這六個人。他們往往也是業餘的演戲人，平常從事他們各自的行業，一旦有人來請演戲，便湊起來登場。不過他們之中也有不乏名聞遠近的名角，如阿坤旦，阿娘旦等人便是所有客家庄裏無人不識的大牌名票。當然他們全是男子，但都有一副好嗓子，好記性，並且還具備必需的機智，能夠應付任何觀眾的要求，唱出適當的山歌來。特別是阿坤旦這個人，三十不到的年紀，人雖長得醜八怪似地，而且還瘸了一隻腿，可是他的聲音亮得沒人可以比，傳聞裏的誇張說法是：在甲庄裏的戲棚上拉起嗓門，隔幾里路的乙庄還可以清晰地聽出來。

今天陸家請來的便是阿坤旦這個人。第一個戲碼還是庄人們最熟的，也是阿坤旦最拿手的「送茶郎」。阿坤旦扮成一個女的，脂粉塗上一大堆，看起來很有年輕女人的味道。

戲文是說：男人（即茶郎）要渡海到臺灣去做茶生意了，妻子和妹子兩人送他出門。

角色們在簡單的道白後阿坤旦唱出了第一支採茶歌：

「一送茶郎出門庭

茶郎愛走就起身

茶郎走了有雙對

丟個阿妹打單身」

那美妙清脆的歌喉使得每個觀眾都差不多陶醉了，尤其到了末尾打單身那幾個字，嗓子忽然吊起來，那顫動而高昂的聲浪以無比的威力潮水般地沖下來，沖得觀眾們個個通身舒泰。阿坤旦的歌聲剛完，有些人就學著樣子尖起嗓門打單身起來，繼之是一片叫嚷和嘆息聲。人們如醉如狂起來了！

「二送茶郎天井邊

一陣烏雲遮暗天

庇佑龍天落大雨

留著茶郎歇夜添」

「歇夜囉，添囉──」那餘音久久，久久地還在前庭上繚繞著，輕盪著。

「送郎送到大河邊

腳踏渡船搖又搖

百萬家財妹捨得

十分難捨哥身邊」

「送郎送到渡船頭

腳踏渡船搖又搖

阿哥可比長江水

三年兩載愛回頭」

這種採茶戲並沒有所謂之高潮，從頭到尾都是一唱一答，情節也簡單得根本就沒有故事，但隨著歌聲的起落，觀眾們的心情也一起一落一緊一鬆，漸漸地迫向高潮了。

在這當口，阿嵩這孩子雖然也在人羣中看採茶，然而祇有他一個人沒有心思領略那些山歌的情趣。他在著急著，不停地東張西望，也不時地在人羣中鑽行著。與其說他是在那兒看採茶，毋寧說是在做著別的令他心焦的事。他是在找桃妹。

採茶戲裏的山歌對他是一點兒也沒有意思的，在他就祇有桃妹唱的才算山歌，才是好聽的。至於阿坤旦嗎？那令人作嘔的扮相更不是他所願意欣賞的了。桃妹那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睛，還有那強烈的曲線和粗大的黑漆髮辮，這些早已深深烙印在他腦中，片刻也拂不開拭不了。

自從八天前春茶結束以後，阿嵩一直沒有機會再見到桃妹。她是住在九座寮庄尾的，他總找不著藉口走向她家那邊，而街路又正在相反的方向，上街的機會是不少，就是沒事兒出去街路逛逛，也不會有人疑惑他的行動，可是走向相反的方面，那就不免啟人疑竇了，所以他一直不敢去找她。

春茶期間的那些時日裏，雖然大家忙，可是阿嵩每天都上茶園收茶菁，總有機會到桃妹摘茶的園裏去見見面說點什麼。阿青那傢伙比較起來跟她在一起的時間可是多得多了。阿嵩在下意識裏感到對阿青的一種敵意，不過他有自信能夠擊敗他，所以一直抱著樂觀的看法。因為每次在茶園上跟阿青碰頭時，桃妹對他都沒好顏色，有時還語含譏刺地對付他。對待阿嵩可就不同了──阿嵩這樣地堅信著──她總是嫣然地笑著，溫言款語，含情脈脈。

桃妹曾經答應過阿嵩，信海老人做大生日時要來看採茶，阿嵩也應許過一定要請她吃（左米右齊）粑。戲還沒開始，阿嵩就在那兒不停地東找西找著，此刻採茶已打了老半天了，她的影子卻還看不見。

愛人的人多半敏感而多疑，直到阿嵩在碰見阿青以前，他還不免疑心桃妹是藉口看戲來了的，但不是為了會他，也不是為了看採茶，而是為了會阿青。

現在戲正在熱烈地演著。茶郎已去了臺灣回來了，可是回程在海上遭了一陣大風，買回來的茶全部潑上了海水，這還不打緊，人都險些葬身海底。回來是回來了，可是囊中一個錢也沒有。那可憐的茶郎一身狼狽地回到家門，卻不能見諒於妻子，於是起了一場口角。你罵我答，我罵你答，一個疑心妻子不貞，一個懷疑丈夫荒唐亂搞花光了錢。

正在這當口，阿嵩看見桃妹在庭外的磚牆邊出現了，一塊兒來的還有寶妹、算妹、緞妹等幾個人，好像是給牆內擠得密密麻麻的觀眾嚇著了，大家面面相覷，不敢進來。阿嵩差不多是在桃妹來到牆邊時就看見她的，沒有猶豫，沒有思索，立即地開始擠、鑽，就如一個勇冠三軍的壯士在千軍萬馬中向前奮進一般地上前。

「啊……桃妹姊……」他氣喘吁吁地說：「怎麼這個時候才來呀。戲都快完了呢。」

「嘻……」桃妹看見阿嵩那稚氣未脫的急勁，禁不住地失笑了。

「人家都急，急死了，妳還笑。來呀！來呀！」阿嵩幾乎要伸手拉人了。

「忙什麼呢？這麼多的人，我不敢去擠。嚇死人了！」

「我們從禾埕那邊進去，快！」

「嘻嘻……真是急性子。」

「哎呀，阿嵩哪。」緞妹姊揶揄地插口說：「你這人真是瞧不起人家，祇曉得叫你的桃妹姊。」

阿嵩被這麼一說，方才覺察到自己的失態，整個臉都發紅了，紅得那麼鮮明，那麼快速。

「啊，這，這，我……我不是的……」他急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幾個女的看他那樣子，個個都掩著嘴巴笑起來。但是，這笑是含著善意的，笑的人心裏明白這一點，阿嵩也還看得出這點，因此儘管他難為情，卻也並沒有轉急為怒，好不容易才恢復了平靜說：

「哎呀，妳們不要笑了。這是要請妳們每一位的，當然不是祇桃妹姊一個。來呀，我們快去。」

「呀，你還沒說要請什麼哩，看採茶嗎？」緞妹姊又說。

「請妳們吃（左米右齊）粑，不是老早就告訴過妳們嗎？吃好了再看採茶。那邊不很擠，也可以看得更清楚。」

阿嵩說著指了指正廳前的廊子的右端，那兒比前庭高出大約有三尺，雖然也沒有多少空位了，但還不致於像下面擠得那麼厲害，而且在那兒看的，女人居大半。

「可以吧？快啦！」

四個女孩子微笑著互相看了看，點點頭。阿嵩這急性人已經呆不下去，邁出步子了，她們也就從後頭跟上去。他們繞了個大圈出到禾埕，從偏門進屋，最後來到內庭──曬茶場。那兒臨時被充做餐廳，因為來幫忙的人多，屋裏的餐廳容納不下，所以在曬茶場上擺上了五六張方桌，供幫忙的人在露天下吃飯。阿嵩把桃妹她們請到那兒，讓她們坐下來，自己卻興沖沖地跑進裏頭去了。

不一刻兒，他再出來了，捧著一隻托盤，托盤裏是七八塊拳頭大小的（左米右齊）粑，粉仔灑了好多好多，還放著不少的花生仁。

「來呀，這次（左米右齊）粑做得很好，人人都讚美哩。這是我捏的。」

「謝謝你了，你真有心。」緞妹姊還是不忘記取笑他一下。（有心係很有情意之謂）

「什麼有心沒心的，是請大家吃的呀。」

「那我們就領你的情了。」

於是四個女的一齊動筷子。

這時，隔著一扇木板窗，有四隻眼睛正在看著她們，那是鳳春和韻琴兩人。空著手的人當中她們是僅有的不去看採茶的兩個了。她們有一種矜持，認為夾在人羣中看戲，是有失大家閨秀風範的，過去平安戲啦或是什麼拜拜時，她們也曾偶爾逛過戲棚下，有時也會停足看一會兒戲，但也祇是看那麼幾分鐘而已，山歌的情趣他們是很少領略到的，對於戲文她們更是一竅不通。韻琴的母親和大嫂她們這幾天可是忙得不可開交了，但韻琴她們不用去幫忙，因為她們必需學許多女孩出嫁前應學的事。這就是在這樣一個時辰她們仍然躲在閨房裏的原因了。

「鳳春姊，妳看，阿嵩哥是真地愛上桃妹姊啦，那麼熱心。」

「嗯……桃妹姊也情意綿綿地，真有意思。」

「她差一點兒就成了我的大嫂，我還一直以為她會當我的大嫂，沒料到大哥他……」

「我也是這麼以為著的。男人的心總是這樣的吧。」

「不過，也許我還是得叫她嫂子哩，看樣子。」

「還不一定哩。」鳳春似乎是另有所感。

「錯不了的，我覺得阿嵩哥比大哥更專心更堅定。」

「我擔心的倒不是他，而是仁智叔。」

「二叔？他會反對嗎？」

「我聽人家說，阿崑哥的親事也是他出的主意，為的是他不中意桃妹。」

「奇怪，桃妹那麼好，人也長得好看。」

「仁智叔是最講門面的呀，而且桃妹她山歌唱得……」

「啊，山歌唱得好也不好嗎？」

「就是唱得太好啦，那不是很高尚的事。」

「我真不懂。誰不喜歡山歌呢？你看，打一棚採茶就那麼人山人海。二叔他也在看嘛。」

「喜歡歸喜歡，可是我們是讀書人家。阿崑哥是仁智叔的姪子，他都能出主意，何況阿嵩是他的兒子？」

「那真糟了。萬一他不肯，阿嵩哥可不曉得會幹出什麼事來哩。他人比大哥容易衝動，性子也烈些。」

「所以我才替他們擔心的，人家說討了同年姊的妻子最好，他們可是天生的一對哪。」

「是啊…………」

韻琴又把眼光透過木板窗投向曬茶場上。這種窗子真是再適於偷窺沒有了，這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對方卻不容易看到這邊。此刻，也不曉得是在談些什麼，她們正在一面吃一面笑，一點兒沒有憂愁，一點兒沒有苦悶的模樣。緞妹好像就是那五個人的中心人物，又吃又說地忙著。採茶的鑼鼓聲音不時地傳過來，此情此景，使得韻琴禁不住有些莫名地羨慕起來。

就在這時，忽然從外頭進來了一羣人，張達被擁在中間踉蹌地移著步子，滿臉血漬。韻琴和鳳春兩人同時地驚呼了一聲。

那幾個正在談，吃得津津有味的人們也驚住了，大家倏然站起身子。

「哎呀………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韻琴驚悸地說。

「是啊，發生了什麼事呢？………真可怕。」鳳春也憂慮地說。

「出去看看吧。」

韻琴說著就轉身走向門口，鳳春也急急地跟上去。

八

張達之成為陸家滿房的長工之一，是很經過一番周折的。

本來，他祇是受僱到陸家滿房來幫忙一個春茶期間，在陸家來說也祇是試用性質，自然陸家滿房的當家仁烈很明白張達什麼活兒都還不會做，一半也是可憐張達的身世，希望能讓他學會一點什麼，以便在將來的歲月中生活好有個依靠。就算他笨拙，活兒做得不好，仁烈也願意夏茶時再請他來工作。

春茶結束前幾天，張達的舅父特地從街路上來到九座寮庄見仁烈。這人姓陳名開，五十開外年紀，人長得又矮又小，在街路上經營一家小雜貨店，已經有三十年那麼久了。生意雖然談不上好，不過人倒挺厚道老實。張達在父母死後走投無路，便到靈潭陂來投靠這位舅父，能到陸家來幫工，也是舅父替他安排的。

原來，他就是為了這外甥來找仁烈的，他請仁烈收容張達做長工。他知道以張達這樣的手腳，做長工是不適合的，陸家必然也不會很歡迎，但是除了這以外，張達還能做什麼呢？本來也有意讓他學做生意的，偏偏沒有一家商店願意收他做夥計，當學徒又嫌年紀大了些，而陳開自己實在無力養活他。所以長工是最後一條路子了。

仁烈覺得張達這孩子儘管做起活兒來笨手笨腳，可是倒也相當勤快。看得出他是真心想學會一點什麼，既然沒有別的路子好走，仁烈便不好拒絕了。不過工資卻不多給，每年約定十八個銀。這是普通的長工最起碼的數目，如果單就年紀來說，張達已經二十歲了，是太少了些的，可是陳開也祇好同意了。

就這樣，張達成了陸家滿房的長工。

在陸家的人們和其他人心目中，張達是個很「沒用的人」，倒不祇是由於他活兒都不會做，主要還是因為他表露出來的類乎謙卑低賤的態度。確實地，他似乎經常都抱著相當強烈的自卑心理。他不時都沉默著，從不肯多說一句話，跟別人也顯得落落寡合。這種情形在某一類人有時是令人敬畏的，令人莫測高深的，也可能是一種美德，然而在張達這人身上卻適得其反，使人感到陰險。在長工們中除了老庚伯以外，大家都對他沒有好感，時常要用言語譏刺他、揶揄他。

張達是有過幸福歲月的。在父母死前他可以什麼也不做，有夠多的銀錢花用，也有夠多的時光供他閒蕩。替人幫傭當長工，在他心目中是感覺得異常地難堪，但是他祇有認了，默默地接受命運的安排。不過他倒有著算得上很不平凡的野心。他看過不少人一夜之間暴富，一夕之頃暴貧。祇要我有了錢………而且也不必太多，一兩百個銀，或者更少更少。為了那一天，他要自己屈從命運，默默地忍受。沒有人看得出他的這種想法，然而他畢竟也是個工於心計的人。

這一天信海老人做生日，長工們是不能休息的，每一個人都分配到工作，不過這些工作全是在屋子裏做的，有的給派到廚房裏，有的在前庭打雜，祇有張達一個人自願到戶外去做活兒。他承當了巡水及踏龍骨車（一種抽水器具）的工作。

往年春茶期間前後多半是雨水較多的，今年竟連一滴也沒下過，天天都是那種薄雲籠罩著整個天空的沉悶天氣。陸家祖堂前的那一塊最好的水田也早已有了缺水的現象。儘管陸家人正在春茶的忙碌期間，仍然必須抽出少部份人工從事抽水的工作，把峨眉溝裏的水抽到田裏來。然而溝裏的水量也不多了，連陽潭都已有了旱象，因此抽水的工作也十分吃力。

張達一大早起就去踏龍骨車。這種工作好比是跑上坡，在石階上一段一段地踏上去，雖不需怎麼用力，但須不停不歇地踩，對張達來說，也相當艱辛而吃力了。

事情是在下午發生的。那時採茶戲已上演了好久，附近每一條路上都三三兩兩地有人趕來看戲。有幾個鄰庄來的年輕小伙仔抄了近路從田邊走過，看到張達正在踩水車便挨過來。這些人看見峨眉溝裏水那麼少，不少魚兒在那淺水溝裏游著。峨眉溝裏的魚類之多、之大，是附近幾個庄裏出了名的。這條溝完全在陸家土地當中，論理講也是陸家人的，但陸家人對溝裏自然繁殖的魚族並不自私。所以過去每到了釣魚季節，便有不少人從遠近來這兒垂釣，陸家人也從不加干涉。祇是逢到大旱，溝水乾涸時，陸家人總要先把魚兒捉光。今年溝水乾涸得實在不是時候，他們還不能抽出工夫來抓魚。現在給那六七個年輕人看見了，他們雖是專程來這兒看採茶，可是畢竟鮮魚味道的誘惑勝過了山歌的情趣，於是便下到溝裏抓魚去了。

「喂喂，你們不能下去抓魚啊。」

「哦？為什麼？」年輕人中的一個故示疑惑地反問。

「還有為什麼，這峨眉溝是陸家人的啊。」

「陸家人的！啊哈哈……聽見嗎？大家，這是陸家人的水溝呀。」

那些年輕人們一齊開口大笑起來。他們露骨地顯示著敵意與輕蔑，這使得張達又惱又怒，心裏頭不由得也有些害怕起來。他們人這麼多，輕易是說不動的，弄不好大家動手動腳起來，那還得了！聽他們胡搞下去嗎？這明明是陸家的水溝，魚兒應該也歸陸家的，眼睜睜地讓主人家的東西受到損失，實在也難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他委實不曉得怎麼好了。

「喂！你是陸家的奴才吧？」那個年輕人又說。

「什麼！」

「奴才不好嗎？那就長工吧。我問你，你們陸家在溝裏放了幾尾魚？」

「你……你們………仗人多想欺侮人嗎？」張達憤怒得話都差不多說不出來了。

「哈哈……奴才也會面紅耳赤了。哈哈……我祇問你，你們到底放了多少尾魚，什麼魚，你們放的我們不抓，祇抓不是你們放的，這可以吧。」

「…………」張達瞠目結舌不曉得怎麼說才好。

「說呀！幾尾？」

「………」

「一百？一千？」

「你們………你們………」

「說不出來是不是？那就是說溝裏的魚不是你們姓陸的放的，也就是大家的囉！」

「對啦對啦！」大夥都嚷起來了：「魚是大家的，人人都可以抓。」

「下去下去！管他娘的！」

他們沒有再把張達放在眼裏了，噗通噗通地一個接一個跳了下去。那兒溝寬雖也有兩丈多光景，不過現在有水的地方祇有四五尺左右，深度也僅及膝頭上下。他們呼嘯著、歡叫著、亂攪亂潑。魚似乎是受驚了，不時地躍出水面。他們存心要把水攪混，以便魚嚇昏了下才手，這也是這種場合唯一的抓魚方法。偶爾也有一兩尾鯽魚給抓住了，都有張開的手掌那麼大。他們便折了竹枝串起來擱在堤上。

張達實在忍不下去了，水變成了泥漿，龍骨車幾乎踏不動了，祇好下來。他沒法可施，在堤上站了一會兒。忽然他想到了應該去叫人，於是拔腳便跑向屋子。可是有個年輕人好像早已料到了這一著，在張達從龍骨車下來時便偷偷地移到龍骨車旁邊不遠的草叢下，張達剛要起步，他伸手一攔，人就仆倒下去。大夥發了一陣歡呼爬上來，等到張達起身站穩已給重重地包圍住了。

「你這就想跑呀！是要回去叫人吧？」

「你們……你們……太不講理啊！」張達激烈地喘著氣說。

「喂！不要廢話了，魚要跑掉啊，讓這傢伙乖一下吧。」

「對啦！」

有個人先動手了，於是大家一齊出手，張達沒有空隙還手，挨了幾下拳頭便倒下去。

「乖乖地躺一會兒，別想再動啊，不聽話就再賞幾個拳頭給你，懂了吧！」

他們又發出了一聲怪叫就再下去了。張達匍匐在堤岸的草上，草葉刺著他的臉。他感覺出鼻子在流血，但倒一點也不痛，渾身麻麻地。這些小流氓……太欺人了，太蠻橫了。蕃仔殺頭的，唔，雷公不把你們劈死才怪。這簡直是強盜啊，大白天裏幹這種勾當，該死，該死，絕八代的，不得好死的，真該告到官裏去，讓他們給抓起來砍頭剝皮………他激動地詛咒著。

為了使鼻子停止出血，他翻了身仰躺。天上還是那種沉重的雲，陽光透過雲熱得他睜不開眼睛。在心裏詛咒夠了，陡地他的內心變得空無一物，接著一種屈辱感衝上來，他幾乎想哭起來，無端地挨打挨揍，這又為什麼呢？他想著：都是為了我是陸家的一個長工。如果我不是陸家長工，我也可以跟他們一樣地去抓魚，那多好玩啊。可是，這都是由於父母死了，逼得我不得不當長工。這也許就是命啊。哪一天才能熬出頭呢？一年才十幾個銀。祇要一百個銀，不，八十個銀就夠了，我便可以賺到錢，一賺十，十賺百。然而就是那可憐的八十個銀也得熬好幾個年頭啊……

不曉得過了多少時候，那些年輕人終於都上來了。每個人手裏都提著串在一起的魚，少的也有五六尾，多的大概有十多尾吧。他們笑逐顏開個個樂不可支。穿好衣服就走了。

「喂，告訴你的主子，我們謝謝他了。」

「嘿嘿，晚上可以來我家，我請你吃魚啊。」

「你們陸家最慷慨了，養了這麼多大魚給我們抓，謝謝你啊。」

他們七嘴八舌地嚷了幾句話就呼嘯著走了。張達坐起來目送他們。他使勁兒咬著牙不敢響，祇能儘可能地裝出怒容睨視他們，並且在心裏咒罵。

鼻血停了，臉上好像有不少血漬，已經乾了，黏在臉上怪不好受的，溝裏的水那麼混濁，祇好回去洗了。他打定主意便站了起來。頭很暈，渾身不對勁兒，腳下有點不踏實的感覺，走起來有些蹣跚。好不容易才回到禾埕，幾乎支持不下去了。幸好這時老庚伯看見他，一面喊一面奔出來扶住他，接著阿奎和阿財這兩個陸家長工也聞聲跑出來從左右攙著他，驀地裏天地都暗下來了，一片黑漆中金星亂舞亂跳，然後他失去了自己。

此刻，張達在曬茶場邊的屋裏靜靜地躺著。他默默地算計著，雖然有點兒虛弱的感覺，可是他變得很精明很狡猾。他本來就是精明的人，也有幾分天生的狡猾，祇不過是他所廁身其中的這個時時處處使他自慚自卑的新環境，使得他的這些氣質一時被蒙蔽起來罷了。

那麼現在這些氣質怎麼又會忽然抬起了頭呢？當然那是有原因的。

剛入晚的時候，他從昏迷中醒過來了。顯然晚飯已過了，採茶夜戲還沒上臺，周遭並不怎麼喧鬧。首先映入他眼簾裏的是不遠處的一盞油燈，發著昏黃的無力的光，不過在他的感覺裏倒也是很強的光線，所以他不得不移開視線。陡地他看見隔著晒茶場那邊的窗口有一個美貌女人的側臉。那是鳳春，他當然也認得她。

立即，他想起了剛才似夢非夢的境界裏，替他擦去臉上血漬，替他在傷口處敷藥的好像就是她。他有些不敢斷定那一定就是她，然而當他聯想到上次他來陸家後不多天在弄茶時暈倒，給他看護的正是她。而後幾次，她從那個窗口窺視他，他每次感受到她的視線，都裝著不曉得，其實他是很敏銳地察覺到的，而那眼光所含著的是全部的溫情、仁慈與善意。這麼一來他就敢確定剛才夢中的不會不是她了。

那眼光，那溫情……那一切到底代表著什麼呢？善意？那是無可懷疑的，絕不可能是惡意。是不是可能是愛？他會愛我嗎？論身分，那是不可能的，我是一個卑微的長工，而且是最低級的，千金小姐怎麼會看上這樣的人？不過我也祇是一時落難，誰說我將來不會發達？乞兒成富翁的才不少哩！臭頭和尚還有當了皇帝的，我也可能會富貴起來呀！那麼她是可以愛我的，我也是值得任何一個女孩子愛的。我懂得好多大街市裏的事情，那兒我還有不少朋友，祇要我有一百個銀子，不，是八十個，對了八十個銀就夠了，我可以回去新店，在那兒我能夠打天下，成個有錢人，我需要錢……八十個銀……

如果她──他想到的事使得他自己都猛然地吃了一驚──對我有意思，我不是可以想法子從她那兒弄到這筆銀子嗎？她是陸家二房的千金小姐，陸家是附近幾個庄裏數得上的大戶人家，莫說幾十個銀，幾百個也不成問題。問題是我怎樣才能把她這個人弄到手。

但是……就是弄到手，她家裏的人也不會答應把她嫁給我這個窮光蛋；陸家的人不可能有一個看得出我將來也會發達。這麼一來，她祇有被趕出家門了。那豈不是更糟嗎？一個窮光蛋再背上一個包袱…………

可是她的確是個美人兒，不像韻琴那妮子那樣，瘦楞楞的，鳳春可是那樣地豐滿，那樣地成熟，噢……那隆起的乳房，那白嫩的皮肉，那不時地漾在唇邊的甜笑。大家都說她是陸家人中最有人緣的女孩子，一點兒也沒錯，人見人愛。阿財和阿奎兩人也說過，她是陸家最可人的女孩，雖然論美還不及被稱為陸家最美的女孩的韻琴，但她是更動人的。甚至連邱石房那小豬兒都在想念著她哩…………

嘿嘿，邱石房那傢伙，可真要叫人笑死了，小眼睛、塌鼻子、窄額角、闊嘴巴，小毛辮不夠繞一圈腦袋，豬尾巴似地垂在腦杓後，又矮又小，人還傻里傻氣，這樣角色竟然也敢夢想人家千金小姐了，那就真正是戇狗想吃豬肝骨了。如果他可以想，那我更該可以想啦，比起他來我簡直可以說是了不得的一表人材哩。

對啦，不管怎樣，得先想辦法把她弄到手，銀子是第二步的事。阿森哥那好色傢伙就說過，能跟那樣的女孩睡個晚上，就是死了也甘心。哼，我可沒那麼便宜，我不要死，我還要打天下，我要賺到錢，幾千幾萬地賺，看看陸家人還能瞧不起我嗎？

那麼要怎樣才能弄到她呢？…………張達再也呆不下去了，緩緩地起身，下了牀。全身都抽痛，但他不大覺得，他完全地興奮起來了，頭也不暈了，腳也有力了。他在那兒來回地踱步，腦筋不停地轉動著。請朋友們幫忙出主意吧？不行！現在哪兒去找朋友？他們都遠在天邊。近的，就祇有那些長工們了。阿森哥，還有阿財、阿奎，他們不要笑死我才怪哪，何況他們也不懂得什麼。邱石房、老庚伯當然也不行。我必需自己想辦法才成…………。

採茶好像就要上臺了，傳來了咚咚鼓聲，可是在張達聽來卻似遠在天邊。他不會再關心它了，他的思緒裏祇有鳳春，他成了慾望的俘虜。

意外地──真是意外中的意外了──這時從外悄然溜進來的，竟然就是鳳春。張達差一點兒就認為那是鬼魂了，因為她來得那麼突然，那麼無聲無息，那麼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張達感到一陣窒息，心臟幾乎停住了。哦！她，她來了，是我的無聲的召喚感應了她，使她來的嗎？天要賜給我這美女的嗎？可是當他還沒來得及欣喜時，鳳春的背後又閃出了一個人影。那是遲了一步進來的韻琴。

「啊──」張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阿達哥。」韻琴先開口了：「你怎麼就起來了？好一點了嗎？」

「唔……好些了。」

「你還不可以起來的。」

「是啊。」鳳春也加上了這麼一句：「你該多躺一會。」

「是………是………」

油盞在他背後，他知道自己的面孔在陰影裏不會被看出來，所以貪婪地看著眼前兩個女孩。在昏黃的微弱燈下，她們姣白的白玉般面孔雕像似地浮在那兒。噢，真美！兩個都美，這個是瘦的美，那個是圓的美，圓的眼，圓的嘴，圓的臉，還有那鼓起的圓圓的胸脯和圓的腰肢………他的心臟卜卜地跳起來，血潮倏地衝上臉部。

「嗨………」

他輕嘆了一口氣，裝著頹然無力的模樣退了幾步，讓身子重重地跌落在牀上。

「還痛嗎？哪兒痛？」鳳春問。她的語氣滿含著關切與同情。她的腦子裏無端地泛現了傍晚時分看見的那滿是血污的蒼白無神的面孔。此刻，她的意識裏沒有了主從之分，有的祇是對弱者、受虐者、遭暴者的無限同情。

「不………不痛了。謝謝妳……」張達說得溫柔衰弱之極。

「不要起來了，好好休息吧。」鳳春又加了一句。

張達沒有再響，因為他一時想不出恰當於這氣氛的話語。他靜靜地閉上眼睛，但是，他的腦子裏思潮起伏──這麼柔情，這麼關懷，這不是說明著她是對我有意的嗎？我一定可以得到她。噢………那豐滿的身子………他幾乎想跳起來不顧一切地抱住她、愛撫她、傾訴心中的情愫。要不是韻琴也在那兒，說不定他會禁止不住自己的。跟鳳春充滿情意的眼光比起來，韻琴眼裏所含的光芒是多麼冰冷、多麼淡漠，那甚至使人禁不住地認為是輕蔑的、不屑的。

兩個女的轉身走了，張達立即又起來。她們的意外的出現，給了他很大的鼓勵。他認為她們並不是偶然來到這房間的，而是從韻琴的房間瞥見到他已經起來走動了，為了要叫他多休息，不要太早起來，所以才走過來。不管這是出於韻琴或鳳春的主意，這表示她們時時刻刻地都在注意他的動靜。

他對於獲得鳳春更有信心了。剩下的問題是造機會接近她，最好能跟她單獨相見。他深深知道，在這屋子裏是辦不到這一點的，因為韻琴也在那兒。他很狡猾很敏銳地感受到韻琴的眼光剛進來時也是泛現著同情與關切，可是後來變成冷漠與不屑了，這一定是由於鳳春的過份溫柔的存問才引起。這事實證明著韻琴對鳳春的情意是深深不以為然，這樣看來，他的任何行動都必需避開韻琴的耳目，否則事情會更困難，甚至可能失敗。

怎麼辦呢？如何造機會呢？祇要能夠跟她單獨在一起，以後便不致有困難了。支開韻琴嗎？如何支開呢？縱然能夠支開她，以後呢？直接向鳳春說有話跟她商量，請她到外面嗎？不，不行，她不會輕易答應的。儘管她對我有深摯的同情，恐怕也沒有那樣的膽子出去跟一個男人相會，她會警戒我的，最好要讓她自動地出來…………

在他所聽到的故事裏，有不少是用符咒的方法使自己看上的女人就範，還有放蠱的方法。他真希望有人懂得這樣的法術。可是到哪兒去找這樣的人呢？今天，該是最好的時機了，她對我特別同情，大家又都在看採茶，簡直不能想像還會有更好更恰當的時候了。可是現在就算有人懂得那樣的法術，顯然也沒有工夫去找來了。嗨嗨………到底我的這些想頭都是空幻的吧，沒法實現的吧………他幾乎有些絕望了。

為了怕再被她們看到他又起牀，他不敢再走動。他彎下腰身走到窗下，向對面的窗口窺望。韻琴的房間點的是小洋燈，光線很白，從那木板窗的空隙可以看見兩個女孩都在低下頭坐著，大概是在繡花什麼的吧。

他看了好久好久，正在他想放棄時，忽然韻琴抬起了頭向鳳春說了幾句話，鳳春也抬頭向她微笑著點了點頭。於是韻琴放下手裏的東西起身，走向房門那邊不見了。是不是要出去呢？有了什麼事嗎？如廁？張達死命地瞪住鳳春。她沒有再俯下面孔工作，卻望著半空，吁了一口氣，然後把面孔轉過來。張達深怕被她看見，縮了縮脖子。其實他是不必擔心的，那兒光線太微弱了，她絕不可能看出他，除非他在房間裏來回走動。

啊！張達幾乎叫了出來。韻琴出到曬茶場上了，在淡淡的月光下飄然地招展著衣裙輕盈地踏著步子消失在左邊。那不是如廁，一定是想起了什麼或是有了什麼事。唔………張達差一點跳起來了。這是機會啦！這是機會啦。我這就去向她說，我有話要跟你談，你能出到外面一下嗎？不！這是不行的，她不可能有這勇氣，剛才不是想到這些嗎？……忽然他想到了一個辦法，那也是唯一的，雖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不過也說不定的………

於是他伸直了腰身，在房間裏來回走了三次。他的心在衝撞著，他沒有停下步子來窺伺她是不是發現了他又在走動。然後他出到曬茶場上。他放慢了步子，還故意咳嗽了幾聲，然後從偏門出去。

那兒是禾埕。月色很好，月亮快圓了，冷清的光線描繪出對面竹叢的輪廓。右邊是松樹園。在夜空裏，那高大繁茂的樹梢清清楚楚地映現著。

他在禾埕上慢慢地移步，走向松樹園。她會來嗎？她到底看見了我沒有呢？不出他所料，附近一個人影也沒有，如果她肯出來，那麼她是不用顧忌會被人看見的。神哪……請幫助我，讓她出來吧。

來到樹影下，他就停下步子轉過身。他在等著，他焦灼地盼望著。啊！張達的狡計竟然得逞了，鳳春的影子在門邊出現了，在那兒猶豫了片刻，似乎是在察看附近有沒有人影，也像是在找著張達。

張達的心快要炸裂了。他故意走向樹影的缺口。橫過那一小塊月光下走進松樹林。

現在，我怎麼辦呢？他緩緩地移步，卻不忘時時回過頭來察看鳳春。沒錯兒，她正在向他走來。他沒敢走得太遠，他怕她會因恐懼而轉回去。他已經想到了他的方法了。他伏在一棵大松樹幹上裝哭起來。他在抽泣，低低地。

「阿達哥。」那是輕聲的，隱含著一種驚悸與關切的呼喚。

「啊！」張達裝著大吃一驚的樣子回過頭。她在離她五六步的地方站住了。

「你怎麼啦？………你在哭………」

「不……我沒有………」但他裝出了擦拭眼角的動作。

「你為什麼不好好躺著休息呢？」

「我……我真呆不下去了，我………我太痛苦了。」

「唉呀，那不好的，你不應該出來的啊。」

「謝謝妳，小姐，妳才不應該出來的。妳回去吧，被人看見了不好啊。」

「不，我………我不在乎。」

「妳真好………」

「你不要痛苦了，那些流氓孩子，不要去想他。」

「我也不全是因為被他們打才痛苦的。」

「那，那麼又為什麼呢？」

「嗨………叫我怎麼說起呢？」

「說呀。說了就會好過些的。」

「謝謝妳……我是個不幸的人，我不會做工，卻不得不當長工，常常受他們欺侮恥笑。我……兩年前還是個有錢的人呢，祇因我阿爸太不爭氣了，把家產都賭掉了，還賠上一條命。唉……這些說了也沒用。其實我是祇會做生意的，在那些大城裏，我到處都有生意上的朋友，我有那麼一天還是要回去的，祇要我積了一些銀子。沒有本錢當然不能做買賣，妳知道。我懂得怎樣賺錢。如果我阿爸死前把生意交給我，任他賭也賭不完的。這話太可笑嗎？妳一定不肯相信的。」

「我……我相信。」鳳春囁嚅著回答。

「我有許多計劃，我的朋友會幫我完成這計劃，不出三年我就可以恢復我阿爸在世時的家產。」張達很有自信地說。

「你有這樣的志氣，怎麼還這樣痛苦呢？應該振作起來呀。」

「謝謝妳，小姐，我會的，祇是痛苦時我就這樣在沒有人的地方哭哭，哭過了，心裏就好過了。」

「啊！你常常在這兒哭？」

「不能說常常，不過也有好多次了。」

「呵………」

沉默佔有了松樹林。鑼鼓聲隱隱地傳過來，還雜著阿坤旦的清越的歌聲。

「小姐，妳回去吧。」

「不要緊。」

「請妳回去，我要走了。」張達說著就走向林中深處。他有些奇怪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他有點著急，擔心她會依他的話離開他，另一方面他卻又覺得她還會跟他來，他在遏止著自己衝動起來。他曉得那樣會誤事的，送到嘴邊的雞腿就此掉下去。

「啊，你還要到哪兒去？」

「我要到那邊沒有人的地方。」

「去做什麼？」鳳春不自覺地起步跟去了。

「沒做什麼，妳回去吧。」

「還沒哭夠是不是？」

「也許………不過我想我不會哭了吧？因為………」

「因為什麼？」

「妳不是不要我哭了嗎？」

「嗯…………」

現在，張達已完全相信他得到最大的勝利。他在大踏步地行著，走著………

九

信海老人做生日這一天，沒有比阿崙更著急的了。

阿崙受了父親命令，跟哥哥阿崑兩人擔任記帳的工作。舉凡辦理紅白喜事，總需要有人幹這種工作的。這工作也可以說是管理出納，所有為了這一天所需的用度而開支的賬目，便算是屬於出的了，至於親戚來賓賀客們所送來的賀儀當然也要記帳，這便為屬於納的了。老大阿崑是負責的人，好多天以來便忙個沒完。阿崙算是助理，不過幾天來倒也還輕鬆寫意。

然而這一天情況便不那麼簡單了。從早上半午時分起就陸續地有賀客來到，而每一個客人都必然會送紅包或一塊布來，必需一一登帳，還要保管這些銀錢與禮物。阿崑和阿崙倆在西廂那邊自己的正廳門口處放著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一方面對賓客們寒暄，另一方面忙著收錢物記帳，他們是一步也離開不得崗位的。

有時候賀客成羣地來到，他們便要手忙腳亂起來。阿崙收禮、致謝，說客套話，還要忙著拆開紅包數錢，阿崑握住筆手不停揮地寫。

「某某世伯來禮兩對銀！」阿崙叫。

阿崑便複述一遍記下來。

在他們身邊擠著一大羣看熱鬧的人，有族裏的人們，也有賀客權充看熱鬧的。每有手面闊綽的客人包了三對銀或更多，那就了不得啦，他們會嘖嘖稱奇，說長道短地互相交換幾句話。有時，也會有人包個三百錢或五百錢的，那一大串銅板可夠瞧的了。阿崙忙不過來，祇好請身邊的看客們代數，自然他是不用擔心沒有人欣然應命。對於布料，這些人們更是絕不肯輕易放過，一定要摸摸拈拈，品評一下質料的好壞。如果來了上等布料，他們照例要互相傳告一聲，表示一下觀感。

阿崙在這種忙亂當中，仍然沒有片刻忘記秋菊。幾天前春茶結束時，他就找了個機會請她來看打採茶，她當然也答應了的。阿崙還不放心，他覺得她可能沒有空，同時她不一定敢來。一個女孩子沒有幾個同伴在一起，大概不會為了看戲而外出的。因此他特地請石連叔母帶她來，還有其他的摘茶女工窗妹、算妹、阿四嫂等人，他也請了，要求她們結伴而來，一個都不要遺漏。

他明明知道就是會來，也不可能是在上午。既然是為了看戲，那麼當然是午宴完畢後的事了，可是他就是那樣地沉不住氣，老是在記罣著她。他恨不得午宴快開始快完畢，採茶快些上臺。可是好不容易宴會開始了，他還是不能離開自己的崗位，他必需把全部的帳目與銀錢結清。銀子啦、銅板啦，幾乎已塞滿了一個抽屜，布料也堆成一座小山。要點清這些東西已經夠他們兄弟倆再忙上好大一段工夫了。

總算帳目都理清了。採茶已經打了一半，太陽也有點斜了。兄弟倆都還沒吃飯，阿崑匆匆地走向廚房，阿崙卻朝相反方向跑，來到前庭，在密集的觀眾中找。不多會兒，他就知道不可能找到她了，因為人那麼多，擠得那麼密，差不多可以說是肩碰肩，背貼胸，她萬不可能有勇氣在這種情形下夾在人堆中看戲的，事實上觀眾絕大多數是男人，女人幾乎沒有幾個，祇有靠兩廂的屋簷下人羣較疏的地方可以看見幾堆而已。

擠呀擠地，好不容易地才擠出了前庭磚牆外。他很失望，緊鎖著眉尖，渾身懶洋洋地。

「阿崙。」有人叫住了他。

「哦？」

抬頭一看，是那個他心目中的情敵阿岱。阿岱又矮又粗的身軀，寬厚的胸，圓大而黧黑的臉龐，還有那帶著諷笑的厚嘴唇，沒有一處不使阿崙噁心。阿崙永遠也不會忘記好多天前在茶園發生的一幕：阿岱買了糖仔來請秋菊她們吃時，阿岱那勝利似的、得意的笑容。他在用那廉價的東西來籠絡她們，太卑鄙太低賤了，阿崙每次看見阿岱都禁不住這麼想。

「好熱鬧啊！」阿岱的嘴巴開始掃射了：「你們滿房的真有一手，把事情搞得這麼有聲有色。信海叔公也真了不起，僅僅是七十一的生日就請來了這許多客人。採茶好看吧，你怎麼不看呢？」

「我在找人。」阿崙愛理不理地。

「呃，找人。我知道了，你在找秋菊吧？」

「不是！」阿崙著慌了，他明白自己說錯了話，這傢伙是可以不理的，可是已收不回來，祇好否認。「我找石連叔母。」

「嘿嘿……你撒謊，一看你的面色就知道啦。告訴你吧，秋菊不會來了。」

「為什麼？」

「我怎麼曉得？如果想知道，可以去問石連叔母啊……」阿岱說著就想擠進人羣中去。

「喂喂，等一下。」阿崙急得幾乎要拉住這個使他內心充滿仇恨的堂兄。

「石連叔母呢？她也沒有來呀。」阿崙又問。

「她那裏有閒情看採茶，她在摘茶哩。」

「跟誰摘？」

「我怎麼曉得？阿崙，你那麼想秋菊啊，那瘦得像竹竿的姑娘。」

「關你屁事！你不也在想她嗎？」

「哎呀，我的天哪，我會想她！讓我白睡我都嫌她骨楞楞的哩！嘿嘿……」

阿岱說著就沒入人羣中看採茶去了。阿崙真想拉住他痛揍一頓，要不是阿岱走得快，他一定會止不住自己衝動起來的。這醜豬──阿崙在心中咒罵──明明曉得石連叔母在哪兒的，一定也曉得秋菊到底出了什麼事的，他故意捉弄人家，太可恨了，太卑鄙了……

他無精打采地繞過禾埕回到屋裏，在廚房站著匆匆地扒了一碗飯。雖是剩菜，可是肉還那麼多，祇是他無心多吃，而且一點味道都吃不出來。吃完了他又一次出到禾埕，祇覺得心煩意亂，滿肚子懊惱。他不想去看採茶，卻又深感無處可去、無法可施。現在唯一的方法是趕到街路上去，到秋菊的家問個明白，但是他擔心她是不是在家。如果不在，她母親是一定在的，可是要怎樣問呢？怪不好意思的。就是在，他也覺得莽莽撞撞去了人家，實在不好說話，說是專誠趕來請她去看採茶吧，那未免有點那個，也太不像話了。

他在禾埕邊的竹叢下呆了一會兒，終於又想到也許阿岱是信口胡謅的，說不定石連叔母已經率領那幾個女孩來看戲了，那不是會失迎了嗎？他立即又振作起來，走向正廳那邊。卻不料還沒到就碰見了阿嵩和桃妹那一夥人。

「哎呀，阿崙哪，看你慌慌張張地，到底出了什麼事呀！」緞妹是她們中的老大姊，老遠便尖著嗓子叫。

「哦，緞妹姊。桃妹，妳們到哪兒去啊？」

「要給你請哩──請我們吃什麼？」緞妹又說。

「好好，請……請妳們吃……」阿崙結結巴巴地。

「吃（左米右齊）粑呀。」阿嵩插了一句。

「對啦對啦，請妳們吃（左米右齊）粑。」

「好哇，夠我們吃嗎？」

「要吃多少便有多少。我很忙，妳們請吧，阿嵩，你要好好招待。」

「我知道。」阿嵩說著就催她們走。

阿崙正要走去時，猛然想起了似地停步問：

「緞妹姊，我要請問妳。妳看見石連叔母嗎？」

「沒有啊。她沒有來嗎？秋菊和算妹她們呢？」

「就是啊，一個也沒來。」

「石連叔母給你們二房的仁輝伯那兒摘茶去了，我在路上看到。」寶妹說。

「真的？」阿崙眼光一亮，急急地又問：「那麼秋菊呢？」

「沒有看見，算妹也沒有在那兒。」

「呃──」緞妹意義深長地拉長聲音說：「我知道了，原來你是在找秋菊的。阿崙哪，你真有情。」

「不……」阿崙又紅起臉來了：「我有話要說的，我要找石連叔母了，妳們請吧。」

阿崙沒再回頭了，他恨不得長出翅膀一鼓氣飛到松樹園後邊的二房的茶園。他穿過松林，很快地就來到了。真的，石連叔母正在茶園裏彎著腰摘茶。附近還有七八個女人在摘。他一眼掃過，沒有看到秋菊。

「石連叔母！」阿崙叫。

「呀，是阿崙哪。」她露出那長長的發黃的兩顆牙齒。

「石連叔母，妳真沒信用，答應了我要帶秋菊她們來看採茶的，怎麼又來摘茶呢？」

「哎哎，阿崙哪。」她伸伸腰肢說：「對不起了，可是我也實在沒辦法，阿岱要我幫兩三天忙的。」

「阿岱！他！」

「是啊。本來我摘完你們的茶，打算休息一下的，你知道，我年紀不小了，替你們摘了那麼多天，腰骨有點酸痛了。真怪，去年還不會的。真是老了，不行啦。」

石連叔母那張嘴動起來好像就沒有完了。阿崙卻覺得她說離了題，有些沉不住氣來，可又不好意思打岔。

「不是我吹牛，以前我背著小孩還可以不停歇地摘上一個月，現在呢？人怕老來豬怕肥，想想也是的，最小的孩子都十二歲了。真快！哦，是啦，話說到哪兒啦？嗯，阿岱那傢伙嘴巴可真厲害哩。他說我是庄裏最會摘茶的，請了我一個人比請兩個人還強，摘到一百歲也比廿歲的強。唉唉，我真說不過他，結果答應下來了。其實我是真想看採茶的，你知道。一定很好看很熱鬧是不是？」

「是很熱鬧……可是……」

「打的是什麼戲目？桃花過渡？捧茶？我真想再看一次阿坤旦的捧茶，他可是個才子哪。」

「石連叔母。」他看見她稍頓，趕快插上去：「晚上請妳來看吧。早些歇工，早些來，晚上一定更好看的。」

「是嗎？我來，我一定來。」

「還有……秋菊和算妹、窗妹她們也一起邀來。」

「好哇。哎呀！我真是糊塗了，我答應你要拉秋菊來的，都給忘了，該死該死，幾時變得這麼容易忘事了？嘿嘿……」她那略為矮胖的身子輕輕顫動起來，發出她那獨特的乾笑說：「阿崙啊，真要請你別見怪，你是想見秋菊的。我怎麼會忘了這個呢？」

「哎哎，不是的，石連叔母。」

「嘿嘿，我知道的，不用否認。不過……秋菊是有了麻煩啦。」

「什麼！她怎樣？」阿崙急了。

「我也不太清楚。」石連叔母說：「是阿岱說的，那傢伙也去請秋菊摘茶，可是阿熊哥不讓她來。」

「呃，為什麼？」

「表面上是說家裏忙，可是我想也許是另外有原因，阿岱也這麼說。我要偷偷告訴你，阿岱也想秋菊的呀。」

「我早料到了。」

「所以你要提防你那個……是堂兄還是堂弟？」

「他大我一歲。剛才我還見到他，險些吵起來。」

「那是堂哥了。他雖然沒有明白說出，可是我看得出來，也難怪，誰個男子見了秋菊不會想呢？可是……可是，我總覺得秋菊的面上有苦相，淒淒楚楚的。阿崙啊，我說你要娶她，讓她快樂，她也是想你的，我敢擔保。」

「這，這要全仗妳石連叔母了。」

「好吧。我不是說過嗎？這個媒人我是做定了。等我這兒的茶摘完一定替你們跑路。」

「萬事拜託！石連叔母，現在妳就歇工吧。」

「呀！還這麼早哇。」她仰頭看了看天色。

「到我那兒去吃（左米右齊）粑，桃妹和阿緞姊也在那兒。」

「那一定是阿嵩那孩子請的吧。他可是很有用的孩子喔。你實在還比不上他。我就常叫他臉皮要厚一些，多跟自己想的女孩說點什麼。嘿嘿……他都做到了。」

「去吧，石連叔母，吃幾塊（左米右齊）粑去。」

「下次吧，實在不好意思先走，你看，快完了，明天大概可以全部摘完，還得趕趕哩。」

「那就晚上吧。一定要把秋菊拉來。」

「放心。我會拉她來的。」

「那我回去啦。」

阿崙轉身走了，雖然沒有能見著心愛的人，不過總算找到了石連叔母，晚上一定可以跟她晤談，他也就較為寬心了。

晚上，陸家的人們料得不錯，為了容納更多的觀眾，並且也為了減少擠不進來的人，他們決定搬開板凳，讓大家站著看採茶。本來這也沒什麼，庄裏平安戲或街上廟裏的大拜拜時上演的戲都是沒有座席的，僅住在戲棚附近的人抬出些凳子佔住最好位置坐著看，絕大多數的觀眾都要從頭到尾站上三個小時。可是老二仁智就曾主張留下凳子，他的理由是這是私家演的採茶，畢竟不會有那麼多的人知道，而且賀客們不會再留下來看晚場，所以人一定減少。對於這意見幾乎沒有人同意，也好在沒有人同意，不然的話，那就會有一半的人擠不進來了。

晚場的採茶，觀眾之多，情緒之熱烈，很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在戲還沒開鑼時，人潮就漸漸地擁過來了。附近幾條通往陸家祖堂的路子，不管是牛車路也好或是田塍路也好，都可以看到成列成隊的人走過來。有月光，春茶多半已結束，正處在緊工與緊工間的短暫農閒期，這就是造成了這個盛況的原因了。

晚上第一齣戲是「捧茶」。在鄉間，這也是最叫座的最有號召力的戲，它並沒有故事，而且還是旦角的獨腳戲。意思是戲裏的花旦要向觀眾們敬茶，喝下茶，應該在茶杯裏放進一件東西表示謝意，叫做「磧杯底」（磧係假借字，讀若摘，入聲，當壓字解），花旦接回了茶杯，便要唱隻採茶歌。這隻歌必需把那件物品嵌在頂上唱出來。可以用現成的山歌，也可以信口湊成四句來應付。不難想見，那是需要機智的。阿坤旦就是此中老手，這個其貌不揚，跛了隻腿的旦角就是靠這齣戲贏得了才子的雅號的。

關於這，有個流傳很廣的故事：有一次，阿坤旦被他的一個本家請去打採茶，排出了這個戲碼。儘管阿坤旦以打採茶打出了名，可是在一般人的眼光裏做戲這種行當畢竟不是一種高尚的職業，不，應該說在不少庄人們心目中它還是卑賤的。幾乎祇比乞兒聊勝一籌罷了。那位富翁本家家裏有個人在喝了茶以後，「磧」了一個竹葉包好的東西，打開一看，竟是一塊在泥沙上滾過的人糞！

觀眾們沒有一個不大驚失色的。這個舉動意味著對他們本家裏出了一個戲子的蔑視。在阿坤旦這邊來說，當然是最嚴重的侮辱了。這「磧」的東西太意想天開了，人們在吃驚之餘，不禁也生了莫大的好奇心，到底阿坤旦要怎樣應付這場面呢？如果唱不出山歌，或者山歌的內容不夠精采，那麼阿坤旦半生的盛譽便不免就此掃地了。在一陣驚異的騷動之後，全場觀眾都靜下來了，而且靜得彷彿成了無人之境。

在這使人人窒息的可怕靜寂當中，阿坤旦終於不慌不忙地唱了，唱出了一支被認為是千古絕響的山歌：

「誰人拿屎攪泥沙

唔係我叔就我爺

怨得風水做唔對

出個子孫打採茶」

面上滿含著辛酸，也滿含著悲憤與抗議。觀眾們都拚命地鼓掌叫好，那位本家的主人竟也深受感動，特別地賞了他兩對銀。從此阿坤旦的名更響亮了。

採茶上臺了，起先照例是旦角獨自唱，唱幾支有關食茶的山歌。阿坤旦頭上戴著假髮，髮上綴著花和珠子串成的飾物，在用兩隻大肚酒瓶臨時做成的大油燈下閃閃發著光。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身上是很樸素的戲衫，袖子長長地垂下來，裙子也拖到地板。這扮相看來雖然有些彆扭，但他的臺步倒是很有韻致很純熟的，加上那副二十年來一直都那麼清脆響亮的嗓子，觀眾們也就不以為可笑。

不多會兒，開場的科白和歌唱都完了，終於開始了正戲──敬茶。

他一面唱一面走到舞臺前端，雙手捧著杯子，優美而高雅地彎下腰身，捧向臺前的觀眾。很快地，有個中年農夫模樣的人接過了。阿坤旦繼續唱出吃了茶就還杯子的意思的山歌，這隻歌一完就要收回杯子，接了杯子的人是不能考慮太久的──其實人們多半已想好要「磧」什麼東西了。第一杯茶「磧」上來的是一朵在牆邊摘下來的含笑花。

阿坤旦接回了杯子踏著臺步走回桌邊，擱下茶杯，用指頭拈起了杯底的含笑花道：

「阿哥磧了一蕊含笑花，且聽奴家唱來──」於是山歌就來了：

「食杯茶仔磧蕊花

阿哥愛花妹愛花

哥係真珠妹係寶

真珠磧寶唔會差」

這兒的「磧」字是很有味兒的，語意雙關，一方面表示阿哥給妹送了花，一方面也隱射男女相悅之意，自然地觀眾都樂了，一陣鼓掌與叫好聲淹沒了鑼鼓聲。

次一個人隨手抓了一把泥沙放進杯裏，歌是這樣的：

「食杯茶仔磧泥沙

看見阿哥心想野

阿妹姻緣有哥份

愛妹風流轉回家」

又爆起了一陣叫好聲。

這時，阿嵩卻有些待不下去了。是的，正如這支山歌所說，如果要阿妹風流，那就得雙雙回屋裏，在這大庭廣眾之間是不能做什麼好事的。不過他也知道，「愛妹風流」，實在也沒那麼容易，你祇能盼望著，但願能跟桃妹「風流」的時候不會太遠。

阿嵩雖然裝著若無其事地跟著人們叫好拍掌，不過心裏倒不停地在察看著桃妹。為了那幾個女孩，他特地揀了前庭的一個不十分顯眼的角落擺上了兩隻長凳，讓她們坐著看。本來她們是下午的戲散後就要回家的，可是阿嵩硬把她們留下來了。他沒有片刻離開她們，服侍得周周到到。

桃妹此刻也給山歌逗得樂起來，掩著嘴巴笑個不停。桃妹是附近最出名的山歌能手，聲音好，記性也強，讓她聽過一次一定不會忘記。阿坤旦也是她心儀著的戲子，能聽他唱，從他那兒學會幾支歌，自然也是她所極願意的事。

緞妹姊這個嘴巴尖利的老大姊聽完了這支歌，忙向阿嵩說：

「阿嵩哪，你也可以轉回家了。」

「我？」阿嵩的面孔立即掃上了一朵紅雲：「我又沒有阿妹，跟誰轉回家呢？」

「傻瓜，跟你的桃妹姊啊。」

「緞妹姊！」桃妹也紅羞臉抗議：「你真壞，別亂說話呀！」

「呀！這是亂說的嗎？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是又想又怕的。」

說得桃妹再也不敢做聲了，寶妹和阿四嫂笑得彎了身子，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時，在她們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個瘦長身影。

「呀！緞妹姊、阿四嫂，妳們笑什麼笑得眼淚都擠出來啦！」這是頭房的阿青。

「啊，你也來看採茶。我說你們年輕人，總是又想又怕的，不是嗎？」

「呃，不，我可是又想又不怕的。」阿青說了這些又挑戰似地說：「阿嵩，你怎樣？你是又想又怕的啊。」

阿嵩沒答。阿青一出現他就繃起了面孔露出了不愉快的神色，不由得在心裏咒罵起來。

「哎哎，阿嵩，別擺出這麼難看的臉哪。阿坤旦說要轉回家才能風流啊，你也該轉回去啦。」

「你閉住你的狗嘴好不好？」阿嵩沉不住氣了。

「什麼！你罵人！」

「罵你又怎樣？」

「真是，我又沒有說你的壞話。」阿青總算暫時抑止了怒火。

「我不要你說！不許你說！」

「算啦算啦。」阿緞姊插進來了。「別這麼小孩子氣，看採茶要緊啊。你看，這回磧了什麼呀，是一個銀子，一個銀子哪，不得了，誰磧的！」

「我偏要說，怎樣？」阿青的瘦長的臉上也泛出了血紅色了。

「再說我就不放過你。你走！」

「我偏不走！你不是在想桃妹嗎？還不快轉回家去！哼……」

「夭壽仔！」

阿嵩大叫一聲站了起來。

緞妹姊急了，趕忙走到兩人中間，可是事情已經不可收拾了。

「外面去！」阿青挑戰。

「好，外面去就外面去，我會怕你！」

阿嵩氣沖沖地走向前庭外，阿青也怒洶洶地跟上。緞妹死勁兒抱住阿青的手，但立即給拂開了。這麼三言兩語地就要打起來，實在未免太孩子氣了些，但也正好說明他們互相間的敵意淤積在心中已經很多時了。

兩人憤然地用力划開人羣鑽出去，緞妹姊手足無措地跟上，其餘幾個女的也匆匆地從後頭趕來，羣眾中偶爾也有人問出了什麼事，可是兩人都不搭腔，緞妹也知道在這種場合應該不要聲張，所以都說沒什麼，加上戲正在演得有聲有色，因此也沒有其他人跟上來。

當緞妹好不容易擠出到磚牆外時，兩人已不知去向了。她等了一下，其餘的女孩出來了才一塊走向禾埕。她們猜得不錯，那兩個年輕人正在扭做一團打得起勁，在淡淡的月光下，一個瘦高的和一個中等的黑影兒在你一拳我一腿地互打互踢。雙方猛然喘息的聲音和肉體與肉體相撞的鈍重聲音在靜寂中不停地起落著。

緞妹屢次伸手想拉開兩人，但顯然不是她力所能及，試了幾次就不敢再近前，祇能在旁邊喊停。其餘的當然也不敢上前，祇有在一旁著急。

這時，韻琴從屋子裏出來，她是來找鳳春的，卻不料看見那幾個朦朧的異樣的影子，於是挨過來看看，這才明白了正在發生的事。她趕快奔回去，先告訴了父親仁烈，再告訴叔父仁智。

仁烈趕到了，大聲喝叱兩個年輕人，可是兩人都不肯罷手。

「還不停！阿青，你，你大了兩三歲啊，怎麼可以這樣……阿嵩！快停手！停手啊！」

仁烈連連地喊，緞妹也喊，仍然不生效。不一會兒仁智趕到了，韻琴也隨後再次出來。仁智手裏握著一根粗竹棍，上前就揮打下去。他沒有分辨那一個是自己的兒子那一個是堂侄，左一下右一下地也不管會不會打中要害，一股勁兒地劈下去。

這方法可是靈驗極了，祇那麼五六下他們就分開來躲避竹棍。仁智看見兩人都停了手，也激烈地喘著氣住了手。

「阿，阿青，你，你這小畜生！滾！滾！」仁智出了這一點力就好像已經太過份了，上氣幾乎沒法接下氣。阿青悻悻地睨了阿嵩一眼摸著被竹棍敲的腿部走了。

「阿嵩。跪下！」仁智又叫。

阿嵩有些不情願似地，讓雙膝卜地一跌跪在地上。仁智上前跨了一步，把竹棍舉到頭上。

「哎呀！」桃妹和緞妹幾乎同時地驚叫了一聲。

棍子並沒有落下來。

「別打了，別打了。」仁烈握住了弟弟高舉的手。

「不！這不肖子，我要打斷他的頭！」

「算啦算啦。」仁烈也不肯放鬆。他強有力的手使得羸弱的仁智動彈不得。

「仁智叔，不行啊，不能打啦，年輕人打打架是常事，這棍子會打壞人的。」緞妹也上前勸說。

「哼，打壞人，我正要打死他。」

「哎哎，算啦算啦，仁智叔。」緞妹又說：「這次饒了他吧，並不是阿嵩不對，是阿青先說他的，請你饒了他吧。」

「算啦算啦，我們回去吧。」仁烈也適時地加上了一句。

於是仁智讓哥哥把棍子拿過去了，還被他拖著走向屋子。韻琴也跟著進去了。

「起來起來。」緞妹急步上前扶起了阿嵩說：「好兇的阿爸啊，好在你大伯來了，不然……」

「你，你受了傷嗎？」桃妹也這時才有了機會近前。

「沒有！哼，那畜生，夭壽仔，真可惜沒有揍得他半死。」

「唉唉，還說這些幹嗎呢？我們去看看有沒有受傷，得擦藥哪。」緞妹說。

「不用啦，不痛啦。」

「再去看戲嗎？」緞妹問。

「妳們呢？」阿嵩看了看桃妹。

「我不想看了。」桃妹說。

「我也不看了。」

「我要回家了。」阿四嫂和寶妹也說。

「那我送妳們走一段路吧。」阿嵩說。

「好，那就回家。」緞妹說：「今天很多謝了，阿嵩，你真好。」

「哪裏哪裏，妳們肯來，我再高興沒有了。」

「現在又害你……」

「啊，不要說這些。月光這麼亮，我們慢慢走吧。」

於是她們一起走向牛車路。

阿坤旦的歌聲時高時低地在鄉野上播盪著。缺乏水的滋潤的蛙們在乾裂的田裏嗄啞著嗓子叫著。月已快圓了。

十

「什麼！淨得一百個銀！」阿崙驚叫了一聲。

「是啊，嗨……」石連叔母無可奈何似地嘆了一口氣說：「阿熊那傢伙真是沒天良，太沒天良啦。」

「一百個銀……」阿崙喃喃地：「誰要過這麼多的聘金呢……」

「就是啊，我也這麼說的。人家千金小姐也不過六十七十，最多也才八十，你家阿崑就是八十個銀聘金討的婆娘，那時候庄裏的人都吃了一驚哩。人人都說那是空前絕後的。可是……嗨……真是造孽啊。」

「石連叔母，我並不是嫌貴，其實百二百四也不算貴的，可是妳知道，那也要有個程度，而且我家大人們也一定不會同意的。」

「就是嘛，人做事總要顧到合情合理。但是你猜阿熊那大鬍子怎麼說，哼，要就來，出不起算啦，我家秋菊不愁沒人要的。我早知道那大鬍子打的是什麼主意，阿熊嫂就偷偷地告訴過我，他是想教秋菊去賺（註：賺即當婊子）的，他說過頭一次可以賣十個銀，少些也有八個銀，以後每天賺一個銀不成問題。那才輕鬆呢，不用流汗，不用出力，不用晒太陽，拚命摘一天茶最多也不過三四百個錢。你說這話多可怕、多沒良心。像秋菊那樣的女孩，怎麼經得起啊。」

前庭裏，採茶正在演得起勁，不時地有觀眾哄笑或大叫聲過來。

這兒是陸家滿房的內室之一，也是阿崙和阿嵩他們幾個未婚小伙子的房間。一隻大林，幾隻衣櫥，外加一個茶几，茶几上擱著一盞小洋燈，微微泛黃的白色光線照出阿崙那苦惱惶惑加上憤怒的面孔。

為了把秋菊拉到陸家來跟阿崙見面，石連叔母吃了晚飯就到阿熊哥家去了。那時阿熊外出還沒回來，秋菊的母親不敢讓秋菊晚上外出，因為阿熊禁止她晚間出去，他是白天也不肯讓她出去的，除非為摘茶或做工。

阿熊嫂告訴石連叔母，她的男人這些日子來欠了一身賭債和酒債，脾氣特別惡劣，動不動就拿老婆孩子們出氣。由他的口風，阿熊嫂察知了阿熊把腦筋動到女兒身上來了。秋菊已經十八歲，長得又美，是可以賣錢的。她不是他的親生女兒，讓她沉淪苦海，阿熊那樣的人是不會心疼的。阿熊嫂還拜託石連叔母，如果有恰當的人家，希望能早日把她嫁掉，免得女兒遭受不幸，越早越好。

「石連嫂。」阿熊嫂一邊擦淚一邊嗚咽地說：「秋菊那孩子真太命苦了，兩歲就死了爹，以後一直受苦了這麼多年……不要有錢人，也不要什麼大戶人家，這些我都不敢奢想了，祇要不會三餐不得飽的，男人不會動不動就要拿竹拿棍的就好了。」

「我正在打算這幾天就要來給秋菊提親的。」石連叔母告訴她陸家滿房的阿崙想娶她。

「啊……」阿熊嫂驚異地瞪圓了眼睛說：「陸家人……那是有錢人哪，他們怎麼會要像我這樣窮苦人家的……」

「唉唉，阿熊嫂。」石連叔母趕快阻斷對方說：「妳也不用這麼說了，什麼有錢沒錢的，本人中意不就得了嗎？」

「可是……這是陸家的大人要妳來提的？」

「不，男家我還沒去提，不過阿崙那孩子非常熱心，我想他們那邊也不會有多大問題的，祇要你這邊肯給。」

「哎呀，石連嫂，妳說我還有什麼肯不肯的啊，我想都不敢想哩。」

就在這時，阿熊回來了，滿臉的絡腮鬍子把整個下半邊的面孔都遮掉了，祇留下那雙滿佈血絲的眼睛在炯炯發光。他一出現，那狹隘齷齪的房子裏立即充滿一股酒臭。

石連叔母於是索性向他提出了親事，阿熊倒也爽快地一口答應了，他的條件就是使此刻的阿崙吃驚、惶惑、憤怒的聘金要一百個銀，而且由阿熊淨得──淨得也就是要給阿熊的，並不是照通常一般那樣，用聘金來辦嫁妝。換句話說，男家除了聘金以外還得另外負擔辦嫁妝所需的款子。

這一來，親事自然沒法談下去了，石連叔母祇得藉口跟男方商量，暫時打斷了親事，然後要阿熊允許秋菊去陸家看採茶。

「看採茶！」阿熊裝出驚異的樣子說：「女孩兒人家晚上看什麼採茶，而且那麼遠的？」

「哎呀，阿熊哪。」石連叔母心已冷了半截，不過她仍念念不忘阿崙的付託。「又不是單獨一個人，我也要去的呀。」

「那也不行啊。嘿嘿，想做陸家媳婦，就得乖，夜裏去看採茶給人家知道了，人家還肯要嗎？」

「是陸家的阿崙要她去的。」

「那更不好？怎能現在就亂來？」

「什麼亂來！不會的，我會跟著。」

「你這老蔥頭，還是先談好聘金的事，不然一切都不必談了。」

石連叔母祇有掃興地辭出來了。

「阿熊那傢伙真是不講理的，我實在沒法子。」她這樣向阿崙說。

「現在怎麼辦呢？」阿崙哭喪著臉兒。

「明天我的茶可以摘完了，後天我就向你阿爸提。現在再也不能延擱嘍。我們得早些解決，阿熊和阿岱都不是好東西，得趕快想辦法才行。」

「我也覺得阿岱那傢伙不懷好意。他的爸爸仁輝叔不太講究門當戶對，如果他行動起來…………」

「這個啊。」石連叔母打斷阿崙說：「我倒不怎麼擔心，怕的是阿熊那傢伙會和阿岱勾結起來。」

「勾結？」阿崙託異地反覆了一句。

「你不懂嗎？十個銀或八個銀，阿岱那傢伙是出得起的。」

「呃！」

他出得起！他要買她的第一夜！這道想法太可怕了，使得阿崙一時楞住了。

「嗯，他還會出不起嗎？為了秋菊的身子，為了給你難受。」

「可是……難道他祇是想玩一下秋菊？」

「怎麼不是？我早看出來了，阿岱不會娶秋菊的，他要的是有錢人家的女兒。仁輝哥可以不講門當戶對，阿岱可是要講的呀。他要有很多嫁妝的，越多越好。」

「唔……」阿崙又祇有沉吟了。他的思緒在忙亂地轉動著，帶著焦灼與惶悚。那是他所無法忍受的，如果阿岱真地在打著那樣的主意，她是純潔的女孩──在他的感受裏那純潔是近乎神聖的。他對她一直有著熾熱的戀慕，然而他卻從來也不敢拿下流的空想妄想來思念她，那是對神聖的事物的褻瀆，是不可饒恕的下流卑鄙。對於這樣一個純潔的人，竟有人要用八個銀或十個銀來賣，來買第一……可恥！可恨！可惡！然而他也知道這一類買賣在世間上並不是稀罕事。它可能降臨每一個身世可憫的女人身上，秋菊又何能例外呢？不，他打斷了這想頭：那是不可能的，秋菊的身上不可能發生那樣的事，我要阻止它，要防止它的發生，無論如何不教它發生……他想得渾身躁熱起來，彷彿有千萬枝針在輕輕地但執拗地刺著他的每一塊皮膚。

石連叔母大概是看出了阿崙的臉色有些異常了，便安慰似地說：

「阿崙哪，你也不用憂愁啦。就是阿熊要賣，秋菊也不會那麼簡單就應從的。」

「嗯……可是阿熊哥……」

「他可以打她揍她，卻不能那麼容易就叫她……唔……你知道的。」

「他會打秋菊嗎？」

「打幾下不是沒關係的嗎？」

「哎呀，石連叔母……」

「看你，還沒打你就先替她疼起來了。放心。現在問題是先向你阿爸提親。你也要堅強起來，不要屈服。」

「我不想屈服的，可是……」

「你這人真是。別那麼婆婆媽媽地又想又怕。好啦，就這樣了，一切交給我。明天摘完茶馬上進行吧。」

「拜託妳啊，石連叔母，我真是拿不定主意了，哎哎……」

「放心放心。我這就去看採茶了。」

石連叔母走了，留下阿崙一個人在那盞孤燈下坐著，久久久久都沒動一根毛髮，彷彿成了一尊塑像。

夜場採茶戲已演了一半以上，月光有點斜了，觀眾正在如醉如狂地把全神貫注在阿坤旦的每一句山歌當中。

那兩盞用酒瓶做的黑煙也似乎更濃了，快速地但靜靜地一股股升上夜空。

這時，一個矮胖的滿臉絡腮鬍子的中年漢子出現在牆門。

「唔……」看到比天上的星星擠得還多的人羣，他在鼻子裏感嘆地唔了一聲，然後毫不猶疑地擠到人羣中去。

那兒的人們本來是不會注意任何一個新來的觀眾的，可是這人的蠻強不客氣的力氣，加上那一股薰人的酒臭，許多人都不由得從戲棚上收回視線蹙著眉尖睨他一眼，這才看出滿臉不痛快似的阿熊哥那埋在一根根豎立著的鬍髭中間的面孔。

是的，他有滿肚子的氣，走了兩里多夜路雖然已消散了大半，但仍然有一部分沉澱在他的肚子裏。他是剛剛把老婆狠狠地揍了一頓的。

石連叔母走後，阿熊嫂馬上向他埋怨起來，數說他無情無義，蠻不講理，那有人嫁女兒要淨得一百個銀的。

阿熊嫂明明知道他會受不了，會發狠使出蠻勁子，過去她是很少數落他的，也許這次的事她實在忍受不了啦，竟禁不住自己這樣說。不出所料，阿熊馬上跳起來。

「什麼，妳這臭××，我有權要怎樣便怎樣，妳，妳不要命啦！」

「你有權，你有什麼權？女兒又不是你的。」

「哎呀！妳這爛××，簡直造反啦。我養活了她半輩子，我沒有權誰有權？」

「你養活了她？哼，你拿什麼養活過她？不要臉的，你沒有權！」

阿熊嫂差不多發瘋了，她在拚命地說著，她著了魔了，想閉住嘴巴也閉不上了。

「妳這這……臭××沒人要幹的，好好，看我……看我打死妳。」阿熊哥氣得話都說不出，目光投向屋子的角落搜尋著。

「你打好了，打死我好了，打啊打啊……」

「打？哼，跪下來求饒也不放過妳了，妳這個沒人要幹的臭爛貨，該死該死……」

終於他找著了一根粗棍子，抓在手中，舉起來就朝他女人的額門打下去。阿熊嫂本能地側過頭，棍子就結結實實地落在她肩上。

「哎呀……你這惡鬼，沒人承受的，打呀……打呀……」

她真地拚命起來了，瘋狂地喊著、叫著撲向阿熊。那根無情的粗棍子一下一下地落下，每下都打在她身上。

「阿爸！請你……請你住手吧……阿爸……」

一直在房間裏躲著的秋菊這時再也待不下去了，一陣風似地奔出來。可憐秋菊也有些狂亂，再也想不到任何別的，一心祇想救母親。她的喊聲有如繃緊的琴絃，高昂淒厲得好像就要斷了，而且帶著哭聲。

那粗棍子祇管一上一下地打，也不再分別是打在秋菊的身上或是阿熊嫂的身上。秋菊一點兒也不覺疼──她疼的是一顆心，彷彿心臟被撕裂著，她為母親而疼，為母親而傷心，肉身上的痛楚自然再也感覺不到了。

好不容易把母親拖開。她抱住父親哀求，還不惜雙膝跪地，祇差沒有叩頭而已。

阿熊總算沒有再打下去了，悻悻地把棍子一扔吼叫般地說：

「下次再這樣，哼，不打死妳我就不姓廖啦！」

說罷就留下抱在一堆飲泣的母女倆出去了。他出了門第一件想到的是酒。他雖已半醉了，仍很想再喝個痛快。可是，他口袋裏一個錢也沒有，而且酒店的老闆又不給他好顏色看，酒賬也積了不少。於是他忽然地想起了陸家在打採茶。就去看看吧，也許能碰到阿岱哩，他自語了這些就在半圓的淡淡的月色下朝九座寮走去。

陸家的那些人他多半認得。二十年前當他還是個年輕力壯的大師傅時，他就替陸家的二房蓋過不少房子。那時陸家三個兄弟剛分家不久，祖堂東廂給頭房分去，西廂歸滿房，二房就在祖堂後添蓋了不少幢房子住。這些工事都是請阿熊做的。那個時候的阿熊錢不賭酒也不喝，加上一手好工夫，在附近幾個庄子裏是出了名的泥水匠。

這以外，頭房滿房在以後為了家口增加的需要而增建的房子也多半歸阿熊承蓋，所以跟陸家的人們混得不錯。這些年以來，由於他學會了嫖、賭、喝，所以陸家人已不再喜歡跟他來往了，有了什麼工事也不請他，祇有阿岱常常在酒店裏跟他碰頭，因此他與阿岱是比較拉得上交情的。特別是半年多來阿岱知道了他有一個漂亮的女兒，所以常常不惜用酒來籠絡他。

在阿熊眼光裏，阿岱是陸家人當中的第一流人物。雖然阿岱是個黑臉大頭脖子粗短，「人材」不算好，也曾是被信海老人用戒尺打得最多最兇的笨拙學生，然而那是無關宏旨的。他粗壯有力，多銀，有張油滑的嘴巴，肯奉承阿熊。許多年來阿熊已經是庄中差不多每個人所不歡迎、瞧不起的人物，而阿岱願意給他酒喝，恭維他，說他手藝如何如何好，自然難怪他要對這位陸家青年另眼看待了。

阿岱這時正在擁擠的人羣中看採茶。在他那厚而大的嘴唇邊仍然殘留著一抹得意似的諷笑。那是對戲棚上的阿坤旦的精采表演，出色歌喉的欣賞的笑，但另一方面卻也是傍晚時分給了阿崙一陣難堪的得意的笑。

阿崙那傢伙萬心期望著石連叔母會把秋菊那小妮子帶來。可是怎麼料得到呢？石連叔母是我憑一張嘴請到茶園裏去摘茶了，神不知鬼不曉地。石連叔母既不能來，秋菊自然也不可能來看採茶，戇狗想吃天鵝肉。「哎呀，我的天哪，我會想她！讓我白睡我都嫌她骨楞楞的呢……」阿岱在心裏反覆著這一句對阿崙說的話。

但是，阿岱比誰都知道，這話不是真的。他想秋菊，想她那帶著一股愁悒似的面孔，也想她那雖然瘦，但卻苗條而富於曲線的體態。「風雞風肉名聲好，唔當……」他的腦子裏突然浮上了這兩句山歌，可是下一句怎麼也想不出來。不過意思他倒是很記得的。風雞風肉都是第一等的大菜，名聲好，人人愛吃，但那比得上肥瘦參半的三層肉呢？秋菊好比就是三層肉，像桃妹那豐滿的身子，該就是風雞風肉了吧，可是秋菊有她的風致，正是三層肉那樣的，不過分油膩，也不太瘦韌……他開始在想念中把秋菊那白嫩的身子剝光了，儘情地愛撫著，品味著。

忽然，阿岱看到一張滿是鬍髭的臉在密集的人羣中隱現著。秋菊的影子剎那間不見了。

「哦……」他幾乎叫出來。那是阿熊師啊。他也來看採茶了。剛在想他女兒，做爸爸的就來了。唔，得去打個招呼呢……他想了這些就划開人羣擠向阿熊哥。

「阿熊師！」他叫了一聲。

「哦，是阿岱！」

他們都用他們那粗嗓子叫喊般地說著。附近有些人被攪亂了欣賞採茶的興頭，不免露出不愉快的神色看他們，可是他們一點也不在乎。

「你也來看採茶啊。」阿岱說著伸手抓住了阿熊的臂膀。

「可不是，真熱鬧，來了這麼多人。」

「是啊。」阿岱應了一聲，忽然他想到要好好招待他，跟他談談。「阿熊師，難得你來到這兒，我們還是出去吧。」

「到那兒去？」

「到我家。」

「不看採茶？」

「唉唉，反正是那一套，不看也罷。」

「我倒很喜歡阿坤旦的採茶。」

「還有更好的哩。」阿岱說著伸手比畫了一下飲酒的意思。

「這個啊……」阿熊的眼兒立刻細瞇了，鬍子裏的嘴唇也綻開了。「我已喝了不少哩。」

「我看還不過兩三分。來呀，我們走吧。」

「可是……唉，別拖別拖……」

於是兩人走出了人羣，繞了個圈子來到陸家次房的房子。

這是個相當寬敞的住屋，中間的一個佈置成正廳，擺設著上好木料的神案與太師椅、茶几等，牆上也掛著一些字畫之類，祇是裏頭空蕩蕩的，燈光也祇有神案上的兩盞小油燈在發著幽黯的昏光。這一家人都全去看採茶去了。

這情形正是阿岱所預料的，他可以暢所欲為，也可以密談。他請阿熊坐下，點上了一盞天燈，就進去了，很快地就提了一隻酒壺和一盤花生仁出來。

「沒有什麼東西哩，阿熊師，不過酒倒還有一些，夠我們喝的。」阿岱慇懃地說。

「嘿嘿……」阿熊樂開了：「還需要什麼，有這兩樣，嘿嘿……」

阿岱從神案上的茶盤裏取了兩隻茶杯，往茶几上一擱，就滿滿地斟了兩杯。

「來呀！」阿岱故作興奮地喊了一聲舉起杯子。

「好……嘿嘿……」他喝了一小口咋了幾下嘴說：「是自己釀的吧？」

「是啊，是去年的新米釀的，怎樣？」

「真好……哎哎，太好了。」

阿熊小口小口地啜著，每啜一口就萬分珍惜地舐著嘴唇嘖嘖地響個不停。

「阿熊師，別這樣小氣，來，一杯一口就喝乾。」

「那那……那太可惜呀，酒是要這樣慢慢啜才有味道呀。」

「不對啦，阿熊師，那不像是個男人大丈夫。嗯，大丈夫就得像個大丈夫，痛痛快快地一飲而盡。」

阿岱真的一口喝乾，亮出了杯底，阿熊也祇好照做了，於是兩人一杯一杯地牛飲起來。

很快地，阿熊就醉了，話也有些講不清楚，彷彿舌頭忽然長了一倍似的。

「我，我說，阿岱，唔……我那個，那個女兒呀，你覺得怎樣？」

「是秋菊嗎？」阿岱倒還清醒，不過整個臉都紅得幾乎發紫了，眼光也變得格外尖亮。

「就是她……唔，你說漂亮不漂亮？」

「漂亮！附近幾個庄就沒有比她漂亮的。」

「真的？啊哈哈……你曉得嗎？你們……你們陸家人哪，有人想她呢。」

「誰？真是戇狗想吃豬肝骨。」

「不是這麼說的。唔……不過我有我的打算。」

「啊！阿熊師，你準備給她找個乘龍快婿？」

「我……我有更好的打算。」

「更好的？」

「是啊。你知道的，這許多年來，我可是苦夠了，想喝幾杯，可是……」

「我知道了，秋菊會很值錢的，你下半輩子可以不愁沒酒喝了。」

「就是啦就是啦，嗨嗨……不是嗎？養兒代老，我……我可是老了，快老了。」

「你不老呀！阿熊師，來，來一杯。」

「老囉老囉，醉囉……」

阿熊說是這麼說，但還是灌下了那一杯，並且也讓阿岱再斟了一大杯。

阿熊的這一番表示，正好中了阿岱的下懷。阿岱本來有些擔心，如果阿熊表示願意將女兒嫁給他，那就糟了。現在他竟是吐露了有意教她操賤業的意思，豈不是可以花幾個錢就能買到她的身子，而且又不必為她而失去了其他任何機會嗎？

如果要買，自然是要買第一夜了。然後……阿岱在心裏盤算著：我也可以把她包下來，每個月五六個銀儘夠了。嘿嘿，五六個銀，就可以任我愛怎樣就怎樣。她，那瘦楞楞的腰肢，那白嫩的皮膚……他在想入非非了。

在這個時辰，秋菊做夢也想不到有人在動她的腦筋。她正在為母親療傷。母親的肩上背上，到處是一大塊一大塊的烏青，有些地方瘀著血，也有些皮破了，在滲著血。她燒了一盆開水為躺在牀上的母親擦拭，熱敷。

母親在嚶嚶啜泣著，數說著。

「那個短命的，絕代的，蕃仔殺頭的。哎哎……我怎麼這樣歹命呢？早知道，就是死也不嫁給那個畜生……」

「阿母……不要說下去了。」秋菊也泫然欲泣，不過她不敢哭出來。

「我為什麼不說呢？嗨……千說萬說，都是阿母對不起妳，害妳也受苦……」

「阿母……我沒什麼，祇要阿母過得好些……」秋菊哽咽著。

「好了，秋菊，不那麼痛了。嗨嗨……妳不是也給打了好多下嗎？阿母看看。」她說著就要起來。

「不，不。」秋菊按下母親說：

「阿母，我不痛的。」

「哎……」她長嘆了一口氣又躺下去：「秋菊哪，阿母對不起妳，也很感謝妳。阿母願意妳將來有個好婆家，過好日子，可是……」

「阿母，妳說這些幹嗎？不要說了吧。」

「不，這是應該說的。我要提醒妳，妳得小心防備那個老畜生啊，妳曉得嗎？」

「我曉得的……」

「要堅強些。阿母一定幫妳抵抗那老畜生的陰謀。我就是拚老命也要保護妳的。」

「阿母……」秋菊說不下去了。

夜在漸漸地深著，深著……

十一

正當陸家的人們為了信海老人的七十壽誕而狂歡的當兒，時代巨輪又輾過了一個大段落。也許在整個的歷史上來說，這個大段落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浪花所激起的小泡沫小漣漪罷了，然而對身處其境的人們而言，卻是整個河山的遽然變色。在那些男男女女的恩恩怨怨裏，在那一聲聲悠揚的山歌裏，所表現出的一片昇平氣象，都一下子給擲進離亂與兵燹當中。

且讓我們來看看那隻巨輪所留下的一些軌跡；前此一年，即甲午，清兵戰敗，乙未三月二十三日（係農曆，下同）清廷派了全權大使李鴻章，在日本馬關春帆樓，與日方內閣總理大臣伊藤博文簽訂「馬關條約」，臺澎的割讓就此成了定局。儘管當時，有許多在朝在野的人士反對割臺，然而在一羣昏庸怯懦的王公大臣們「宗社為重，邊徼為輕」的可悲可嘆的主張下，這些有骨氣有熱血的人們的反對都沒有能夠發生功效，人們便祇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塊美麗之島拱手送給異族了。四月八日，清廷終於批准了喪權辱國的和約，十四日雙方在煙臺換約，正式生效，臺灣的主權乃告易手。

有關割臺以及因割臺而滋生的種種事件的消息，就好比靜水的波紋，由近而遠，一道道地擴展著，傳播開來。以靈潭陂為中心的這一帶地方，離臺北不過五十華里左右，消息傳來得也不算太遲。事情發生後快則三四天，遲些也六七天人們就知道了。然而接連發生的事，時時刻刻都在變化，傳聞也就很難使人知道正確的情形，加上各種謠言，益發地使人們焦灼惶惑。

在陸家人而言，最心焦的也許該數仁烈了。他負有滿房全家經濟的責任，而春茶已製好的茶葉，直到夏茶快來臨的這當兒，還祇能出售三分之一多些，並且那還是比往年低好多好多的價格賣給茶販的。那一陣子，靈潭陂這一帶茶販祇來了一批共十二個人，到陸家來購茶的僅兩個，成交的不過五百斤而已。所得的不到一千個銀的款子，剛夠他發放採製的工資以及一些伙食的開銷而已。這倒不打緊，剩下的那麼多茶怎麼辦呢？還有夏茶怎麼辦呢？再幾天就要開工了，他還拿不定主意。採摘嗎？製嗎？將來要賣給誰？就是有人來買，價格可能低到不成話說。好久以來就有人在說了，茶葉已不能出港，價格暴落。假如有人來買，倒也罷了，萬一沒人要，那可怎麼辦？不採摘嗎？讓茶長下去，嫩葉變大變老──那是仁烈所不敢想像的，好比殺好一隻雞，那麼白那麼嫩那麼可口，而卻不能煮它，更不能吃一塊，祇能聽任它在那兒生蛆腐爛，那是多麼叫人難堪的事呀！祖堂前面的幾塊僅有的蒔了禾的田，峨眉溝裏的水全抽起來，也祇能維持到四月二十幾，以後仍然沒有一滴雨水的滋潤。這是大旱中的大旱──不，簡直是奇事中的大奇事。自從天貴公到這兒開基以後的這幾代人，誰也沒碰到過這種事。更嚴重的是陽潭的水也枯了，把整個潭底露了出來，祇有陰潭還儲著半潭水，死死的，靜靜的，冷冷的，彷彿在向誰做著無言的抗議。

陰潭也會乾涸見底嗎？那是十分震動庄裏的人們的一種猜想。九座寮庄開始有人煙以來，不過一百幾十年，庄人們一直相信著陰潭是永遠不會見底的，如果有那麼一天真會乾掉，那也就是整個臺灣的末日了。正和某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謠言一樣，那也正是五百年輪迴一次的臺灣島的陸沉的日子。當那個日子來到，臺灣這個美麗的島將帶著幾百萬生靈一同沉淪下去，一變而為海底，非到另一個五百年過去，無復再見到天日，那個劫數是沒有人逃得了的。生為一個臺灣人，命中就註定要與臺灣共存亡，否則你就祇有丟下了你辛苦經之營之，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田園廬舍，以及列祖列宗的墳塋，回原鄉去！

當然，區區旱災，還遠不足以威脅到陸家一家人的生活。不管頭房、二房、滿房也好，他們都早就有了相當穩固的經濟基礎，縱使兩三年間斷絕了一切農作收入，也還不致於沒米吃。使仁烈最憂慮的，並不是聽任茶葉老去，也不是田禾的全部枯死，而是他們一家人的去留問題。

臺灣既經割讓給日本蕃，他們已經沒有理由再在這島上留下去了。不必搬出什麼大道理，單就不能在異族鐵蹄下做個順民──其實那可能是奴隸──這一點來說，他們就非走不可。走，也就是回轉長山的故土，祖先所住過的原鄉。然而問題卻不是這麼簡單。這麼一個大家庭，回去了原鄉，沒有土地，沒有田園，靠什麼過活？果真回去，那麼一家人祇好分開來各自謀生了。仁智也許可以靠他的醫術來維持，可是那還祇是一個可能而已。能不能用來支持他一家的生活，很成問題。仁勇還年輕力壯，靠自己勞力大概也能圖個溫飽，但是那就得叫他去替人家幫傭打零工了。陸信海的兒子去跟人做工，莫說做爸爸的，就是做哥哥的也受不了。

那麼他自己呢？年紀也差不多了，唯一可資依靠的是崑、崙兄弟倆。但是，他們還不是一樣得去做工？為了生活，為了三餐，做工就做工吧，可是要把老人怎麼安頓呢？父親陸信海是個體面的人，儘管一生都沒有能做到一官半職，終生不能得志於科場，可是要他來接受替人幫工的子孫們奉養，那會叫他羞愧得再也不能在人前抬起頭來。仁烈最明白父親的脾氣，那會比叫他去死更不好受。回去既不能，那就得留下來。且先不說能不能做一個異族鐵蹄下的奴隸吧，一場浩劫已經來到眼前了，如果做兒子的不能保護父親，萬一發生了危險，甚至有了什麼不測，這個不孝的罪名，他實在擔當不起。

「無論如何，我是要轉回原鄉的。」仁智以堅定的口吻說：「做一個亡國奴，我辦不到。義不帝秦，古人已有明訓，這道理阿哥當然也明白的。」

「可是……」仁烈碰到這種毫無商量餘地的話，祇有訥訥不能言了。

「我知道阿哥的意思，你是顧慮回轉長山以後生活無著，是吧？我寧可採摘首陽之蕨而食，就是做個乞丐也無妨。」

「可是阿爸呢？」

「這有什麼問題，我們三兄弟難道還養不活他老人家嗎？」

「這倒是的……」

這一類話，在仁烈、仁智兄弟倆之間已經反覆過好多次了，說來說去還是一樣結果，仁智既然不能收回自己的主張，而仁烈則依然拿不定主意，祇有遲疑，祇有焦灼、憂心忡忡。

每逢這種場合，老三仁勇總是不發一言，老是嘴角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他那樣子，彷彿這種討論根本就是多餘的。日本蕃就要來了，他還不當一回事嗎？他一點也不在乎嗎？他打算留下來，抑或回原鄉去呢？有一次仁智問過他，他的回答還是那麼不著邊際：「看看吧。」

仁勇這些天以來常常不在家，也不曉得跑到哪兒去幹些什麼。兩個哥哥問他，他也多半顧左右而言他，否則就說看看吧。看看？看看什麼呢？難道他另有打算嗎？

有的！仁勇正有他的打算。他還沒向家裏的人說過，不過也可以猜出來。有一次他老遠老遠跑到大嵙崁，買回了兩大擔硫黃和一擔鉛條。看了那黃黃的一大堆可怕的東西，仁智、仁烈兩個都大驚失色。

那時天剛黑下來。晚飯時，仁烈和仁智都想詰問這個外表上有點玩世不恭的弟弟，可是因為老父也在座，所以沒敢開口。飯後，老人退回房間去了，仁智才首先開了腔。

「阿勇，那兩大擔硫黃我已經看到了，你買回那些要幹什麼？」口氣相當強烈，幾乎帶著幾分責罵的味道。

「幹什麼？那還有什麼用處的？」

「做銃藥？」

「嗯……」仁勇的嘴角早已漾起了笑。

「哎呀，阿勇。」老大仁烈也忍不住了似地說：「家裏的銃藥還有不少哇。」

「嘿，那怎麼夠！」

「不夠！難道你，你……」

彷彿那是可怕的字眼，仁烈沒敢把話說出來。

仁勇倒了一杯茶，慢條斯理地喝起來。

「滿叔！」一直沒敢插嘴的綱崑叫了一聲。

「哦？」仁勇愛理不理地看了侄兒一眼。

「滿叔，你要做這麼多的銃藥？」

「唔……」

「是要打嘍。」

「唔。」仁勇輕輕地放下茶杯瞟了侄兒一眼。

「阿崑！」仁烈忍不住地喝住了兒子：「你在說什麼！」

阿崑立即收斂了眉飛色舞的樣子，低下了頭。倒是老二阿崙沉不住氣了，要向父親抗議般地開腔：

「阿爸，這樣的事應該說清楚的，如果我們都轉回長山，那就算了，不然的話……」

「怎樣？」仁烈睜大眼睛睨視了兒子一眼。

「當然要和日本蕃一戰的。」阿崙一點也不退縮。

「呸！」仁烈喝住了這口沒遮攔的兒子：「胡說八道！戰，你以為有這麼簡單的，有這麼好玩的！」

「我知道，當然不簡單，也不好玩，可是我們不能夠……」

「住嘴！」仁烈勃然變色，厲聲地說：「小孩子，還不懂事情輕重，怎麼可以這樣隨便把話說出來！」

「阿爸。」阿崙這小伙子並沒有這樣就退縮：「難道我們乖乖地把土地奉送給日本蕃嗎？或日本蕃來了，打開大門迎接嗎？」

「唔……」仁烈啞口了。

「綱崙。」仁智適時地接上了腔：「你的意思我不是不明白，可是凡事要三思而行。我是決定轉回原鄉的，不過大家都回去，恐怕也有困難，那麼留下來的，也不可輕舉妄動，一切要看情形才成。」

「二叔，這看情形我也知道，可是一戰總是不可免的吧。我們不能叫日本蕃來把我們的土地拿去。」

「你們後生人，開口一戰，閉口一戰，暴虎馮河，於事無補。堂堂大清帝國都敵不過他們，我們這個蕞爾小島，能有什麼作為啊？」

「我們可不是清朝兵啊！」阿崙一點也不退讓。

「對啦，阿爸。」阿嵩這小鬼也插上來了：「我們不是清朝兵，我可不要回長山，我要跟滿叔和日本蕃……」

「阿嵩！」仁智沒待兒子說完就大喝一聲：「你這黃口小兒，不准亂說話！」

「阿勇，」仁烈把話轉向老三：「你也是長輩，講話做事都要有個分寸才好，你看……」

「大哥。」仁勇不服地抬起了頭，一改一切不在乎的神情正色地說：「我說什麼來著？幾時說了沒分寸的話？我還一句話也沒說啊。」

「可是已經發生這麼嚴重的影響了。」

「如果你要怪我，我倒想真地說說我的意見了。」

「哦？」仁烈倒抽了一口氣。

「我很高興聽到阿崙阿嵩他們的話，我說那才是有下卵的人。我要請問大哥，你有沒有？」

「阿勇！你，你……」

這兄弟倆年紀相差十一歲，仁勇還是仁烈從小就背大的。仁烈一向疼這個么弟，也一直以為這弟弟很順從他，沒料他竟這樣頂撞他，譏刺他。然而卻又因為自知理屈，想拿兄長的權威來威嚇弟弟，一時也沒法表現出來。

「阿勇。」老二插進來了，這個滿腹詩書的讀書人說話總是慢吞吞地，不時要用些文謅謅的話語：「剛才我已說過了，馮河之勇，無補大局，難道你以為能夠戰勝來犯的日本蕃嗎？」

「二哥，沒下卵的人什麼也不用談的，你要轉回長山，也不用管這些了。」

「什麼話！」仁智有點冒火了，聲音略為高昂起來：「這是強詞奪理。你滿嘴髒話，哪像個知書識禮的人？我是跟你談道理啊，事有可為而不可為者。」

「好啦。」

意外地，從門口那邊傳來了大家所沒料到的聲音。原來那是信海老人。他踏著穩重的步子進來。

「阿爸……」

「阿公……」

眾人都叫了一聲。綱崑立即起身讓座，老人也就坐了下去。依然鶴髮童顏，滿面紅光，可是不曉得是不是也心情沉重呢，還是另有原因，面孔微微凝結著。

「哦呵……」

老人輕咳了一聲，喝了綱崙倒給他的一杯茶。

一時，廳裏的空氣彷彿凍住了，沒有人敢輕易啟口。

老人也沒馬上就說什麼，拿了水菸筒呼嚕呼嚕地連抽了兩筒菸。

「阿爸。」仁烈有點慚愧似地說：「阿爸還是進去歇歇吧。」

「唔，我要聽聽你們的話。」

「阿爸，沒什麼要緊的事，祇是隨便談談。」

「怎麼，怕我聽？」

「不，阿爸，其實……」仁烈有點慌亂地。

「好啦好啦。仁烈，你不必掩飾，其實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哎呀！」仁烈瞪圓了眼睛。

「這個，早晚得談個結果出來才好。事情已經擺在眼前了，不是嗎？」

老人又拈起了一小撮黃澄澄的菸，身邊的仁智噗的一聲吹燃了紙捻的火湊上去。

「呼……」老人吐了一口煙說：「仁智哪，剛才聽到阿勇說，你好像主張要回轉長山？」

「啊，阿爸，祇是這麼想著，當然還要阿爸來定奪的。」

仁智也有點慌亂的樣子。

「唔……你轉回去也好。」

「那麼，阿爸呢？」仁智又問。

「我啊，這一大把年紀了，轉回去也不能做什麼，不過，這個倒真地不要緊。」

「假使阿爸不轉，那麼……」

「不用說啦。」老人制止了仁智的話，轉向仁勇說：「仁勇，你勇氣可嘉，不愧我替你取的名字。」

「阿爸。」仁勇眼光忽然亮起來。

「陸家子弟都應該有下卵的。你要多準備些銃藥，將來陸家子弟少不得要你來領導。不過……」

「阿爸，請吩咐。」

「啊，對啊，剛才是誰說我們不是清朝兵，是阿崙嗎？」

「是我和阿崙，阿公。」綱嵩按捺著衝動裝著平靜說，不過內心的歡躍與得意卻在全身上表露出來了。

「哦，是阿崙和阿嵩哪。好好，旨哉斯言。你們這些小傢伙真有用。阿崙也是，阿崑也是，看來，陸家子弟不會沒有人啦。阿勇，這就是你要小心的，你負有責任，不可輕舉妄動。目前還沒正確的消息，到底會怎樣，還很難說，但是事前的準備是必需的。這也是我要你切切記住的一點。」

「是的，阿爸。」

「好啦，我走了，你們也可以去休息了。」

信海老人起身踱去，仁烈從後跟上去。信海老人的步子雖然仍然穩重，可是那背影卻似乎加上了一層疲憊之色。那是因為燈光的關係呢，或是真有其事，那就不是任何人所能明白的了。

過了三天，陸家人終於也有了確實可靠的消息。原來是頭房的綱峯回來了，帶回來許多臺北方面的情形的報告。

綱峯是頭房老三仁德的大兒子，兩年多前就上臺北去學做生意。他可以說是九座寮庄裏的陸家人當中第一個學做買賣的。兩年前的夏茶，臺北來了一個茶販，跟綱峯談得很投機，勸他出去見見世面。這個茶販的理由是茶的買賣利潤可觀，呆在庄裏永遠也是個庄裏人，不會有多大出息。阿峯倒也是個頗有雄心的人，終於說動了祖父和父親，隻身上臺北去了。兩年來除了過年過節偶爾回家來以外，很少回轉來的。他與阿青雖是同胞兄弟，外表也一樣地瘦而高，背有點駝，不過比阿青精明些，也幹練些。兩年來從一個學徒做起，如今已經算得上是個起碼的茶師，一眼就可以分辨出茶的等級，各茶行、洋行也混得相當熟了。過年回來時還表示過：不久，最多再一年，他就要獨立了。

阿峯的回來，在陸家三大房人是件大事。大家都知道他在臺北很忙很活躍，是不能夠輕易回來的，所以一定是有了很不尋常的事，並且阿峯回來沒到一個小時那麼久，人們便聽到了他是因為頭家被搶──有些人聽到的是頭家被日本蕃砍了頭，臺北在反，大家都在反，土匪反了，營兵也反了，日本蕃也來了，所以不得不回來。還有，他是由水路回來的，因為鐵路火車不能行駛了。阿峯也是陸家唯一坐過火車的人，那時鐵路鋪好才三年，載客的火車行駛還三年不到，坐的人不多。阿峯曾經告訴大家坐火車是如何快速、如何舒服。以前，從九座寮上一趟臺北，幾乎要花兩天時光，如今祇要走三個小時到新店，再從新店搭乘火車，兩個多小時便可以到大稻埕。水路也跟陸路一樣，走到大嵙崁大約兩個小時，以後坐船順流而下，到艋舺也差不多要一整天時光。單就阿峯這次沒坐火車，或者火車不能行駛了，這種消息就已經夠教陸家的大多數人感到詫異而認為是天下的了不起的事。

因此，天一黑，人們就往公廳擠。所謂公廳也就是整個陸家莊宅正中的那一個廳堂，屋頂有翹起的屋棟屋簷，琉璃瓦閃閃發光，各種飾物塗物，金碧輝煌。通常晚上廳裏祇點兩小盞常夜燈，此刻就好像辦什麼喜事一樣地點了兩隻天燈，把整個廳裏照得明晃晃地。

宴客時，這個廳擺上四張方桌還綽綽有餘，可以說相當寬敞。平時兩旁各放著一張紅漆的方桌，裏邊各有兩把上等木料製成漆成暗紫色的太師椅，靠門牆邊兩邊各有一條長板凳，當然也是上好木料上好油漆的。正面牆上是神位，神案上供祖先牌位，外加燭臺、檯燈等。四隻漂亮的宮燈從天花板垂吊下來。兩邊牆上少不得地掛有幾幅字畫。

信溪、信海老兄弟倆各坐一把太師椅，另兩把太師椅由頭房老大仁發和二房仁寬坐著，這兩個是陸家仁字輩的人們當中僅有的六十左右的老人。綱峯坐在右邊方桌上──在陸家人那是很不成體統的，可是今天沒有人管這些，是因為事態太不尋常了，所以長輩們誰也不想去管，不，像仁智那種比較古板的人心裏還是不大自在，可是他也覺得今天這種場合已經不再是管理這些瑣細末節的時候，說不定由綱峯的一夕話，陸家會決定將來的命運呢。也因此，兩張方桌上都坐滿了年輕一輩的人們。此外，兩條板凳當然也坐滿了，晚到的人就祇好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站住。地上還坐著好多小孩。

這個廳雖不算窄，但三十個左右已經人滿了。空氣凝窒，熱度不停地升高，一股幾乎使人喘不過氣來的氣息充滿廳裏。可就是沒有一個人覺得呆不下去。小綱鑑在祖父信海老人身邊站著，手不停揮地在替祖父打扇子。

綱峯口才相當流利，正在告訴大家大約一個月以來的時局的演變。沒有人插嘴，除了幾個老人偶爾一聲兩聲的咳嗽以外，也沒有人發出一聲半聲。

「……可是，這許多奏章，許多上書，許多請願都沒有用。於是有人罵了，罵李鴻章，罵李經方，還罵上皇帝了。」

「哎呀！皇帝也有人敢罵。那不會砍頭嗎？」有人插了一嘴。

「當然不是直接罵，人人都私下裏罵的，無道昏君，誰不會憤慨起來罵一聲？不過公開罵的也不是沒有，我這兒就有一張特別留下來的舊新聞報。」他取出下一張發黃而且皺稀稀的報紙：

「這是申報。那一天這個報紙馬上給人搶光了的，我唸一段給大家聽聽。『自議和之外，幾於一籌之莫展，遽以臺島數千里之腴壤，拱手而授之於日人，於是人心憤激，盡出而與日人為難，一若身可滅，家可毀，而臺灣尺寸之土，斷不能畀之於日人……臺民之義聲，適足以震動天地，俾薄海內外聞之，知中國固大有人在，我君可欺，而我民不可欺，我官可玩，而我民不可玩……』看哪，這不是把皇帝老子和官兒們全都罵上了嗎？」

「哎呀……」

「嘖嘖……」

廳內響起了一片感嘆聲。信海老人卻把眼睛閉上了，喃喃地在反覆著那句話：「我君可欺，而我民不可欺；我官可玩，而我民不可玩。」

「還有哩。」阿峯另外取出了一張舊報紙說：「這裏說有人在北京城門題上了幾個斗大的字：『臺灣省已歸日本，頤和園又搭天橋』，是個巧對呀！可是罵也沒有用，那麼怎麼辦呢？祇有另外想辦法了。這辦法有兩種，一是請外國人保護。唐景崧便打算把臺灣的礦權讓給外國，做為求援的代價。可是還是沒有成功，最後就是不請別人幫助，自己來想辦法了。那就是自主，自己來打算。反正皇帝已經把我們給了別國，我們可以不再聽皇帝的話了。大家說幹就幹，就這麼幹起來了！」

「那麼前些時聽到成立了臺灣民主國是真的嘍？」有人大聲喊叫般地問。

「當然是真的。唐景崧當大總統，劉永福為民主大將軍，丘逢甲做義勇統領，還有內務大臣、軍務大臣、外務大臣、記不得那麼多了。」

「怎麼幹呢？打不過日本蕃啊！」

「怎麼打不過！我們又不是清朝兵！」是阿嵩那小伙子吼叫般應了一聲。大概是因為這個詞兒曾得到祖父稱許，他才有恃無恐起來的。

立時，大廳內揚起了一片說話聲，紛紛對這問題提出意見。阿峯又在一堆舊報中找出了一份，向眾人揚起來，大家立即靜了下來。

「打得過打不過，我想是另外一回事，不管如何終得一戰的，我們不能白白地把自己的土地交給人家。這兒就有這樣的話。是前些時大稻埕的一般士紳遞上的奏章。『一在臺非澎湖可比，何至不能一戰……唔……臣桑梓之地，義與存亡，願與撫臣誓死守禦。若戰而不勝，待臣死後再言割也』……唉唉，這些話算了吧。總之我們要拚一下，也許外國人會同情我們，出面干涉，給我們援助。可是那些清朝兵，阿嵩說得真好，清朝兵就是清朝兵，清朝官就是清朝官，什麼大總統，什麼大將軍，日本蕃來了，還不是逃了！」

又起了一陣騷動。

「不過實在也是沒有法子的吧，官兵在搶人，土匪也反起來，誰都管不了。而日本蕃一上陸，金包里的守軍放了幾個銃就逃，瑞芳的什麼營官也逃了，才五六天，雞籠也不堪一擊。你看，這些都是清朝兵，難怪牙山兩三天就輸掉，平壤也潰敗，日軍一路前進，如入無人之境。嗨，真是糟透了。」

眾人又紛紛交口惋歎。

「前天，臺北太亂了，有人去接日本蕃去了，有個姓辜的人，拿著一把雨傘跑去雞籠，說是要請日本蕃快些來，反正沒有人做得了主，誰也管不了誰，這樣下去臺北會變成地獄的，所以有些人就贊同這麼做。我不要看日本蕃，並且也很危險，到處有人殺人搶人，還不如走吧，所以就轉來了。可是我們臺灣人不是這麼簡單就會低頭的，還是要幹的，不過不是像清朝兵那種幹法，是要真真實實幹一場。」

「阿峯哥！」迫促的聲音使得大家一時怔住了，原來是阿崙。他說：「我也要幹，勇叔這幾天正在準備大量銃藥，我們要教日本蕃嚐嚐我們臺灣人的厲害！」

「噢，阿崙，對啦！我也有準備。勇叔，勇叔！」

阿峯叫了幾聲，卻沒有回答，大家這才知道，原來仁勇並沒有參加這個晚上的「盛會」。

「大家一定不知道勇叔早就託人帶了口信給我，要我買幾枝最新式的短銃。勇叔早就看穿了的。可惜短銃太貴，我祇能買到兩枝，洋銃我也沒有買到。」

「那有什麼關係。」阿崙又說：「我們有鳥銃，也有關刀，就是禾鐮和田塍刀也可以砍日本蕃呀！」

「唔，對啦！」

他們祇能談這些，因家大家又開始議論紛紛了，有的人在大叫要幹要拚，有的人在搖頭。看樣子，這個場合再也談不出什麼結果來了。

十二

一連數天，陸家的一羣年輕子弟們都在焦灼地等候著仁勇的消息。頭房的綱峯、綱青兄弟，外加晚一輩的維秋，二房的綱振和綱岱、綱其，滿房的有綱崑、綱崙兩兄弟加上老二那兒的綱嵩等幾個人經常地都在聚議，不過他們是在羣龍無首狀態下，談來談去當然不外是那些憑一時血氣的氣燄而已。有一點倒是值得稱道的，那就是他們這幾個、毫無例外地都表現得勇氣凜凜，大有不把來侵的日軍放在眼裏的氣概。當然陸家子弟的年輕一輩的人並不祇這些，二十左右三十不到年紀的人還有近十個，不過這些人很少參加他們的聚議，他們雖也藉口說是夏茶正忙，工作要緊，到時他們也願意去拚拚一類的話，然而看情形真地敢去一戰的，好像不出上面幾個了。

自從信海老人要仁勇負起統率年輕子弟們之責任以後，仁勇也以領導者自居，經常地往外跑。一方面是為了與外界保持接觸，以便必要時適時地下令姪兒們行動，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收買武器。說到武器，正也是仁勇最感傷腦筋的一點。如果是鳥銃、關刀之類，那就是家家戶戶都有一些，為防土匪，平時就需要那些東西，他的家裏就有五六把鳥銃。然而仁勇很明白，對付強敵，這種武器實在太不夠了，也太落伍了。他渴望能夠弄到一些新式的洋銃，祇要有洋銃，人手一枝，那麼他相信以他們佔有天時地利人和的優越條件，是很可以結結實實地打一戰的，如果夠幸運，說不定還能把日本蕃趕盡殺光呢。可是他沒有能夠弄到洋銃，想盡辦法都失敗──那也不能怪他無能，事實是那時的臺灣新式武器很少，就是官兵有洋銃的也祇是一小部分，大部分還是用著舊式槍械，何況是民間。

但是仁勇常到外面跑，收穫倒也不少，那就是他熟悉了外面的情況，和有意與日軍決一死戰的地方領導人士也有了密切的聯繫。

這兒先談外面情況：

日軍在金包里和鹽寮相繼登陸，是在五月初六，初七向三貂嶺推進，一路差不多沒有遇到抵抗，初十瑞芳陷落，十三取雞籠，民主國也是在這一天瓦解，唐景崧好不容易地才在亂軍叛兵中逃脫，潛回內地去了。五月十五日軍入臺北城，臺北也成為日軍天下。這以後，日人積極策劃南侵，五月廿二日組成了「新竹偵察隊」、「新竹支隊」、「臺北新竹間連絡支隊」、「兵站掩護隊」等向南步步推進。

守軍方面情形又如何呢？當唐景崧在臺北城危急之際，一連發出所謂「千急急赴援」和「萬急急赴援」急電，調中南部守軍林朝棟、丘逢甲、楊汝翼等各部北上援救，但是唐氏所憑藉以守臺北外圍的廣東兵──簡稱廣勇──聽到日軍在數日之間已取下雞籠，迫近獅球嶺，還沒有打一戰就背叛了，搶劫、尋仇、互相殘殺，「民主國」也因此迅速垮臺、援兵還沒趕到，唐氏就逃之夭夭了。

這時候，楊汝翼已經務兵北上，半路上聽到臺北失守，竟乘機席捲餉銀潛逃而去。林朝棟帶兵趕到新竹，也因為臺北失陷的消息而回彰化，不久也捲起尾巴逃回大陸去了。唯一按兵不動的是丘逢甲，當然他是另外有打算，不過他手下的苗栗附生吳湯興倒很勇敢，在故鄉一帶號召鄉人們起義，一時客籍人士聚居的新竹、苗栗等地義軍風起雲湧，頭份的徐驤組軍匯合，北埔姜紹祖更疏散家財，廣慕兵勇響應，此外前澎湖總兵吳光亮以及林朝統所部營官傅德星等都率領自己手下的人馬加盟，另外新募的尚有陳澄波一營，一時吳湯興手下號稱五千大軍，聲勢非常之大。這也是日軍侵臺以後以義軍為主力的大規模抗戰武力的第一支人馬了。吳湯興把大軍集結在大湖口一帶，準備守新竹外圍，阻止日軍南下。

那麼九座寮、靈潭陂這一帶的情形又是如何呢？從地理上而言，以靈潭陂這小鎮為中心的方圓一二十華里以內，地處臺北與新竹之間，不過距離鐵路大約也有十幾華里，在消息的傳佈上，是在很不利的地位上。但地方上有意崛起的勇敢人士倒也不少，為首的是胡老錦。這人年紀已近五十，雖然以農為業，不過也很讀了一些詩書兵法之類，年輕時還習過拳，正也是文武雙全的很有豪俠之風的領袖人物，經常與他接觸，密謀起義的有東勢黃娘盛，十一份李蓋發，銅鑼圈張子仁，還有九座寮陸仁勇等。

當陸仁勇加盟胡老錦旗下，正好也是吳湯興統領在廣募義勇軍的當兒。為了響應吳統領的號召，胡老錦和手下幾個人都四出活動，一方面籌集糧餉，一方面募集義勇軍的戰士。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日軍南下得竟那麼快，五月廿九日，日軍已推進至大湖口前面的崩坡庄。吳湯興親自率部在那兒佈防，另有陳起亮、邱國霖、徐釀等也都各帶一支人馬，從三路夾攻日軍，一場遭遇戰就這樣打起來了。這也就是著名的崩坡之役，是日軍侵臺後首次遇到的大規模反抗。

這一仗，義軍算是初試牛刀，結結實實地給日軍吃了一頓苦頭。祇是義軍作戰經驗畢竟不充分，不懂得怎樣打現代戰，遇到日軍調來的機關砲和野戰砲等最新武器，在沒有堅固掩體之下，實在無法抵擋，激戰了一整天，義軍所據以抵抗的民屋等都被夷為平地了，祇好收兵而退。同時日軍也第一次明白了臺灣的民間義勇軍的戰志是如何昂揚，精神力量是如何旺盛，並且軍力也著實不可輕視，於是他們就知道要提高警覺了。

第二天，日軍進至新竹，義軍已經明白正面接戰無法取勝，便化整為零，一路上向日軍做小股的突擊。這時知縣王國瑞聽到外圍被突破，已經逃走了，城內的命令系統已發生不了作用，城門儘管關緊，還是被日軍用雲梯越牆而入，新竹城就這樣斷送了。

這種情形使得胡老錦措手不及，甚至連所須要的壯丁義士都還沒有募夠，新竹就丟了，想去援助也來不及。不過胡老錦明白日軍主力還沒南下，佔領新竹的不過是先遣部隊，事情尚有可為，何況吳湯興手下的義軍還完整如初，而吳統領也差人來號召，要胡氏採取一種點的攻擊，以便把日軍的後援截斷，孤立新竹城的日軍，伺機謀復新竹城。

綜觀迄至目前為止的情形，日軍雖向南推進到新竹，可是那也祇是沿鐵路而進的，事實上離開鐵路一步，便都是臺灣義民的天地，像胡老錦那樣的一個地方性的領導人物，可以說是無處不有。那也正是日軍的陷阱，隨時都可能挨到無情的攻擊。更值得一提的是經過崩坡的一場大戰，義軍也明白了日軍雖強，但還不致於像牙山、平壤那樣地不可抗拒，祇要抵抗得法，便不難取勝，於是原先採取觀望的人們也都奮起來了，因此義軍的聲勢也越來越大。一場轟轟烈烈的戰事，隨時都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發生。

這兒是陸家滿房的禾埕。

老長工阿庚伯正在忙著工作，幫他的有三四個年輕小伙子──可不是石房、張阿達那一班長工們，而是阿崑、阿崙、阿嵩幾個兄弟，外加仁智的二兒子阿峻。阿峻今年十六歲，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紀，不過他那種滿臉喜孜孜的樣子，使人感到他此刻的心情是充滿好奇與期待。

阿庚伯把上衣脫掉了，露出一身枯瘦跳動的肌肉，一顆顆的汗滴在那深褐的皮膚上奮集著，匯流著。隨著身子的動作，那白裏帶黃的辮子和雪白的鬍子在顫動著。

「唉唉，阿峻哪，不行不行，輕些啊。」

阿峻停下手裏的圓篩仰起了面孔，幾滴汗水沿頰流下。

「輕輕的，不可用力，這樣篩下來的才會細幼。」

「我祇想快些，多做些。」阿峻有點不服氣。

「不行，這東西快不得，越快越粗，力就不大了。」

「好好。」

阿峻在篩的是銃藥，黑裏透著一種灰色的光。很不容易看出那黑色發著鈍光的粉末，會轟然噴出火來，把鉛彈送到幾十步外，打進敵人的胸膛裏。那兒地面上攤著好多木板，木板上都是正在晒著太陽的這種粉末。禾埕盡頭屋裏是製茶間，有一隻焙茶的火爐正在燃著熊熊炭火，上面擱著一隻小坩鍋，阿崑阿崙哥兒倆合作著在熔鉛條。鉛塊融了，就倒進小竹管裏，冷卻後變成一條一條的鉛條，再把它切成一粒粒的，就成鉛彈了。那是會要敵人老命的小東西哩。

阿庚伯做的是舂銃藥的活兒，旁邊幫他使杵的是阿嵩。杉木炭、硫黃、硝鹽和在一起，加上一些松脂，細細地攪拌均勻，再舂實，那就是藥餅了，把藥餅敲碎、篩細、晒乾，銃藥就造成。事情是這麼簡單，這麼輕易。但是在這整個的過程裏，卻也很需要一些技巧，例如各種原料的選擇，摻和時的份量等。阿庚伯就是那種機伶的人，什麼手藝多半一學即會，而造銃藥和熔鉛條他更是出了名的好手。大家都說，阿庚伯做的銃藥和銃籽都特別好用，甚至有人認為打起來特別準確。就是舂藥板也是要技巧的，杵不能太用力，否則那些東西會飛散，太輕又不能成為一塊「板」。阿庚伯一下一下地指揮著阿嵩，現在要舂哪兒，要輕些，或重些。阿嵩可是滿頭大汗了。他也早就脫去了外衣，露出白皙的肌膚，自然也是熱汗淋漓的，那種顏色，正和阿庚伯的黑褐色成了個對照。

不過最熱的也許要數屋子裏的崑崙兩個了。在一爐熊熊炭火邊，而且弄的又是火熱的鉛條，因此兄弟倆都是滿臉油光，汗水直瀉，彷彿身子裏的脂肪都給烤出來了。看他們的樣子，雖然一本正經，勤奮異常，但是卻不像外面的幾個有說有笑。他們不但一言不發，而且還好像有什麼心事，甚至那種表情還可說是有點憂慮。

他們有心事嗎？有憂慮的嗎？

有的，阿崑是因為他婆娘不願意他去打日本蕃。信海老人雖然還沒有明白表示過同意或不同意子弟們去跟日本蕃拚，可是那一班年輕小伙子們早已下決心要去幹了。如果信海老人不許，那麼他們必定不敢輕易言戰的，可是自從那一晚老人當著幾個兒子和孫子們的面前說過那些話，以及大伙兒都猜到老人不僅不像仁烈、仁智兄弟那樣反對，並且還會鼓勵後生孫子們去轟轟烈烈幹一番的。那才是有下卵的，那才算陸家不會沒有人的，老人這番話不是很明白嗎？

阿崑曾經向秋妹描述了那一場祖孫三代人之間的談話情形，他是那麼躍躍欲試、那麼興致勃勃，甚至還很有巴不得早些去拚個死活，把日本蕃殺個片甲不留之概。阿崑說得眉飛色舞，卻沒有料到聽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結婚還半年不到，秋妹已經漸漸體會到燕爾之樂，那種整個地互相屬於對方的完整的愛情也是剛在她心胸中形成的，她怎麼捨得在這樣的當兒讓丈夫遠行呢？何況那是很危險的，弄不好可能還會一去不回。當下她並沒敢說什麼，然而這些日子以來，她開始經常地在阿崑耳畔嘮叨了，她千方百計想阻止他去。有時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苦勸，有時還會以肚子裏的孩子為要挾。阿崑的心情開始漸漸動搖了。大義所在，他是不能顧到兒女私情的，可是想到嬌妻，想到即將出世的下一代，他便又徬徨了。然而在眾多的堂兄弟們面前，他又怎能退縮呢？好多天以來他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感到苦惱，感到無所適從。

那麼阿崙呢？他也是心事重重，胸懷鬱結，祇因他的婚事直到目前還沒有眉目──不，寧可說已經瀕於絕望了。遠在春茶完工不久，石連叔母就依照她的諾言，來向仁烈提親。意料中的因不是門當戶對的反對倒沒有──仁智叔雖也對這樁婚事表示過門不當戶不對的意見，可是畢竟不是他的兒子的事，而且信海老人也不十分堅持這一點，也就沒話說了。事實上，像仁智那種有著類乎唯我獨尊的古板思想的人，已經不多見了。儘管有貧富之分，可是人們都少有貴賤的觀念，讀了書也不算有什麼了不起，因為他們都知道，三代前，或者四代五代前，大家還不是一樣，渡過海峽遠離故鄉來到臺灣從事墾殖的。祇是阿熊哥的要求卻難住了陸家人。

一百個銀，這是個大數目，附近幾個庄就沒有人開過這個「價」。秋妹就是大戶人家的千金，聘金還祇八十個銀，這個數目就已經是破天荒的了，足以使鄉人們嘖嘖稱奇，何況一個區區泥水匠的女兒。況且這又是明媒正娶，將來是要用紅燈四轎討過來的，而並不是什麼老頭兒納小星，「賣」女兒的人可以獅子大開口，狠狠地敲一記竹槓。

石連叔母畢竟也是老於世故的人，而且又有一張滑溜舌頭，總算教仁烈同意出和阿崑討婆娘一樣的數目了。事實上在陸家來說，那已是破格了。陸家是附近幾個庄裏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討阿熊師的女兒算是降格以求，是十分委屈的，如果再要陸家人出那破記錄的「價」，面子上也實在不好答應。

可是阿熊師呢？竟是那麼不識抬舉，硬是一個銀也不肯減少。要嗎，就一百個銀，出不起嗎，那就拉倒，這就是阿熊師的回答。這個被酒和四色牌迷住了心竅的人，差不多已經失去了理性了，他所知道的，就祇有靠女兒來發一筆財，好好地吃喝一頓，好好地賭一陣。不過私下裏，阿熊倒寧願這樁婚事談不成，那樣的話他便可以把秋菊當成搖錢樹了。第一個晚上就可以得到兩對銀，至少也一對銀，莫說別的，就在陸家人當中就有人出得起這個價錢。以後呢？每天三五百個錢大概不會有問題了，每月少算些也有十來個銀。阿熊師一直在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

近一個月來，石連叔母在陸家與阿熊家來回地跑了不知有多少趟。看在媒人紅包至少也有三對銀的面上，她一心想把這個事辦好。並且她實在也喜歡阿崙和秋菊兩個人，能使這一對有情人活在一起，她也會很高興的，特別是秋菊，小小年紀，已經吃了那麼多的苦楚，實在應該有個幸福的歸宿才好。如果是通常的情形，一個大戶人家像陸家那樣的，看中一個女孩，這種婚事幾乎已經註定可以一談就成功，偏偏遇到了阿熊師這種沒了天良的傢伙，於是一邊是不肯加，另一邊是不肯減，事情就那麼弄僵了。

阿崙所憂心的，就是這件事，他深怕秋菊會給人搶去。每當他想到阿岱在虎視眈眈，說不定會被那個狡猾傢伙奪去時，他就幾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甚至三餐都不想吃了。最使阿崙著急的是他沒機會去看她，不曉得她這些日子來過得如何。春茶完畢後直到現在的一個多月之間，他祇見到她一次，而此刻距離那一天也有一個月了。整整一個月。一個月………「三日沒見阿妹面，一身骨節痛了哩」──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他豈不是渾身骨節都碎成片片了嗎？想一個人竟是這麼苦的，這麼不好受的………

那一天能見著她，想起來還是很僥倖的。他們家要發放茶工，好多摘茶的女工都來領去了，祇有秋菊天快晚了都沒來領。說不定剛好阿熊在家，所以沒敢來，不然領到手馬上就會給那個狠心的爸爸拿去，大概是這樣的吧。虧得阿崑出了好主意，要阿崙送去。還是阿崑陪他上街的，吃飽晚飯兩人就一起出來。阿崑故意教阿崙自個兒進去秋菊家，並約定在陵源號等他。

大門還沒關，廳裏有盞小油燈。跨過了門檻，阿崙的心就猛地跳起來。

「有人在嗎？」他極力裝著平靜叫了一聲。

「來啦來啦。」是女人聲。

阿崙分辨不織那是誰。也許就是秋菊哩，他的心跳得更兇了。

「哦，是誰呀？」不是她，是她母親。

「阿熊叔母。」他先問了一聲說：「不記得了？是阿崙。」

「哎呀，是啦是啦，真是，我這麼不會認人，真糊塗啊。」

還是那麼蒼老，那麼狼狽，阿崙不覺地感到心口一陣隱痛。她說了這些，忽然想起了似地掩住了嘴巴，把下面的話吞回去了。一種尷尬的沉默繼續了一會兒，阿崙竟不由自主地又開口了。

「阿熊叔母，我把………把秋菊的茶工帶來了。」

「哎呀，那真多謝。」她的聲音忽然降得那麼低，幾乎不容易聽清楚。「我去叫秋菊來，阿崙哪，今天阿熊在家，正在洗澡，所以………」

「是，是………」

秋菊的母親進去後，很快地秋菊就出來了。

「誰呀？」從裏頭傳出來低沉的男人聲。

「下屋的阿，阿狗。」

「做什麼？」

「要借………」

「又來借東西！借什麼？」

「鐮刀。」

「借了？」

「嗯。借了。」

「下次別理他！」

「隔壁鄰居，借點東西………」

「哼！我說別理就別理。」

話到這兒就完了。阿崙看到在陰暗的光線下，秋菊正在不好意思地站在門邊。被人家聽到那樣的交談，做女兒的不曉得多麼難受啊！但是，阿崙心想，那沒什麼的，誰不是在家裏是一副面孔，在外邊又是一副面孔呢？何況阿熊師並不是妳親生父親，用不著替他難過的………。阿崙真想說出來，可是他就是不能說出口，祇有楞楞地看著她。這時秋菊感受到他眼裏的熱切的光芒，趕忙把頭低了下去。如果燈光夠亮，那麼他一定會看出她的滿臉紅霞，那真是美妙無比的顏色哩。

「秋菊………」他是訥訥不能言。

「………」

「我把，把茶工送來了。」

「啊。」她抬起了頭，眼裏泛上了感謝的光彩。

「妳怎麼沒有來領呢？」

「我………害你老遠送來………」

「啊，這沒關係的……我是順路來的……」

「是嗎………」

「不過………很高興的，我……」

她再低下了頭。

「這……妳拿去吧。」

「謝謝妳………」她接過了錢。

「是我應該謝妳的。好在妳替我摘了那麼多，才能那麼順利。」

「不………摘得不好………對啦。」她數了五個銀伸出手來。」

「哦？」阿崙一時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可是手已經機器般地伸了過去。

秋菊把那五個銀子放在他掌心。

「哎呀？」他吃了一驚說：「這是什麼？」

「還你的。」

「還我的？」

「是啊。上次你和阿崑哥……」

「呃！」阿崙好不容易才想起來，趕忙把銀子送還她。

「那怎麼行！」

阿崙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起來，秋菊禁不住擔心地回過了頭，阿崙這才放低聲音。

「那個，那個不用還的。」

「不，借的就應該還，阿崑哥也是說借我們的。」

「唉唉，為什麼這樣呢？不是借妳的，就是我送妳的吧。不，是送給小弟弟買糖吃的。」

「阿崙哥，很感謝你的好意，也好在那一次你好心借銀子給我，不然的話，我弟弟………」

「都說不是借嘛，快拿去。」

阿崙沒再猶疑了，伸出另一隻手抓住了秋菊的手，把銀子塞進去。在這一瞬間，皮膚的觸碰就好比陰電與陽電碰在一起般，在兩人的心口引起了一陣看不見的火花。阿崙趕快縮回了手，銀子發出清亮的聲音掉在地上。

阿崙連忙拔腿便走向門口。

「秋菊，請妳原諒啊。我要走了。我………」阿崙奮出全身勇氣說：「我還會來看妳的。」

就是這些，可是一個月來他竟一次也沒去找她。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不敢自己去，阿崑又沒有再自動地表示要陪他去，他自然也沒敢開口。是因為那些滿天飛的謠言與消息使得阿崑沒有能再想起弟弟的心事吧。而就在阿崙的這種意思當中，石連叔母一次又一次地跑來，也一次又一次地跑去秋菊家，事情竟那樣地僵住了。

「喂！阿崙哪。」

阿崙吃了一驚抬起了頭，不知在什麼時候老庚伯站在他眼前不到兩尺的地方，而他竟一點也沒察覺。

「嘿嘿………」老庚伯爽朗地笑了笑說：「我以為你在打瞌睡哩。」

「沒有啊。」阿崙又開始切鉛條。

「沒有嗎？那是在想秋菊囉。」

「不要胡說八道啊。」阿崙臉紅了。

「喂，阿崑仔，」他轉向了阿崑：「你別笑人家，去年你也是這樣的，我說啊，你這做阿哥的人，可要替弟弟想些辦法才成哪。」

「我會的，阿庚伯，我有打算。」阿崑說。

「哦？你有打算？告訴我吧，你打算怎樣？」

「現在還不能說，阿庚伯，你是明白人，不是嗎？到時你自然會明白的。」

「嘿嘿………阿崑仔，你說話可漸漸像個大人了哩。嘿嘿………好吧，我就等著瞧吧。做工，做工，做工啦！」

於是大家又忙起來。

傍晚時分，仁勇回來了！帶回來的是滿臉的風塵與汗漬，當然還有許多驚人的消息──那也是陸家一羣年輕小伙子們所期盼著的。

他沒向圍攏過來的子姪們說多少話，祇表示要先向老人家說一聲，然後洗個澡，吃三大碗飯，睡個覺，要談的事留在那以後。他說已有兩夜幾乎沒睡，太累太累了。不過倒也從包袱裏取出了一張紙，要阿崑他們先看看。

那是義軍統領吳湯興招募義勇兵的佈告。

※※※

統領臺灣義民等營吳為書示曉諭事：

照得本統愚昧無知，謬承　前撫憲唐委統全臺義民，事繁責重，難負堪虞。唯當此臺北已陷於倭夷，土地人民皆遭其荼毒，聞倭奴佔據後，則田園要稅，人身要稅，甚而雞犬牛豬無不要稅，且披髮左衽，鑿鹵雕題，異服異言，何能甘居守下！本統領惻然不忍，志切救民，故不憚夜夢勤勞，倡率義民義士，以圖匡復，以濟時艱。爾等踐土食毛，盡屬天朝赤子，須知義之所在，誓不向夷，尚祈各莊各戶，立率精壯子弟，整修鎗砲戈矛，速來聽點，約期剿辦倭奴。本統領開誠布公，甘苦與共，斷不敢妄自尊大，但軍令宜嚴，方能殺敵致果，並望眾心戮力同心，一團和氣，不可互相戕殺，不可挾釁尋仇，並不可觀望不前，各安各業，如有倚強欺弱，妄殺無辜，或肆行擄掠，糾黨劫財，定按軍法嚴辦，決不姑寬。為口行曉諭為此示，仰各莊義民等，一體遵照毋違。

特示

光緒二十一年五月二十日

※※※

「哎呀！不得了哇。」首先看完大叫起來的是阿崙。

「呀……是要幹囉！真地要幹囉！」阿嵩也嚷起來。

「什麼話。」阿崙說：「早就幹上了的。」

「嗯，新竹都給拿去了，看哪，五月二十日，都快半個月啦！」阿崑有點洩氣的樣子。

「那就不能幹了是嗎？」阿峻也失望了。

「沒有的事，給拿去的可以搶回來啊。」阿崙說。

「對啦！」阿嵩吼叫般地嚷：「搶回來，把新竹搶回來！」

「阿哥。」阿崙向阿崑說：「這個，你看怎樣，我們拿到外面去貼在牆上吧。好讓大家也看看。」

「唔……」阿崑沉吟了一下說：「是不是要先請阿公過目一下呢？」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接著有三四個人一股風似地闖了進來，是頭房的年輕小伙子們，好像是聽到仁勇回來，趕過來聽消息的，這些人口口聲聲地嚷著仁勇叔，怎麼啦。

這幾個人還沒靜下來，接連地又有好多人趕來了，很快地把滿房的正廳擠滿了。大家嗡嗡然吵成一片，沒有一個人例外，都是希望早些明白外面的消息。

阿崑應付不了，祇好嚷叫：

「喂！大家別吵啦，勇叔累得半死了，先讓他休息一下吧！」

「怎麼！先告訴我們一聲就好嘛！」

「勇叔！」有人乾脆向裏頭大喊起來。

「喂喂！」阿崙說：「請大家先看看這個吧。這是最重大的消息，我把它貼在公廳牆上。來呀！阿峻，去拿飯粒來。」

阿崙手拿著那張布告，朝門口擠出去，眾人還是不停地嚷叫著，不過總算大家都出來了。

阿崙把布告貼在正廳門邊牆上。這時天色已快晚了，有人把面孔湊上去讀起來。於是不久，大家又紛紛議論起來了。

十三

今天晚上，陸家祖堂公廳及前面的卵石禾埕出奇地光亮著。左右兩廂屋簷下吊著剛在兩個月前演採茶戲時在戲棚上用過的兩隻大肚酒瓶做成的巨型油燈，另外是五六根竹筒做的油筒火，都在冒著一股濃煙，發出橙紅的火光，把禾埕每個角落照得通紅。大廳裏的四隻大天燈也點上了火，那泛白的光芒看來格外明亮，與神案上兩隻大蠟燭昏黃的光恰成一個對比。

禾埕正中是一隻刮光了毛的牲豬，攤在一隻小型豬架上。那豬的嘴巴上塞著一隻紅布團，眼睛閉著，彷彿因為在這隆重的場面上能被派上用場而感覺死得其所似的。後面尚有一隻八仙桌，供著好多副三牲，有雞、有鴨，也有鵝。

酉時拜神祭祖，寅時出門──這是仁智揀的吉時。時間到了，信海老人主祭，一身長袍馬褂，銀髯飄拂，光禿的腦袋閃閃發光，一臉沉重與嚴肅地站在八仙桌後。信海老人後面站著即將遠行的年輕人們，為首的是仁勇、綱亮、綱峯各居左右，第二排是綱振、綱崑、綱青，第三排是綱崙、綱嵩、綱岱，末尾兩個是維秋與維建，離三步遠是另外一批人，阿庚伯、張達、劉阿財等六個，是陸家各房的長工。

其他就是參觀的人了。可以說，陸家三大房的人差不多都到齊了。信溪老人也是一身長抱馬褂打扮，坐在八仙桌左邊的一把太師椅上。和信海老人的滿面紅光、精神奕奕比起來，信溪老人顯得蒼老而衰弱。八仙桌兩旁站滿著仁字輩的人，沒有人教他們那樣，可是他們正好依年齡次序站著，再下去就比較亂了，看去就好像擠在一堆似的。

仁智站在八仙桌右邊，也是長袍馬褂。不管喪事也好喜事也好，舉凡行大禮時，幾乎無例外地都由他充司儀，他對那些繁繁瑣瑣的名堂真是無所不曉，加上拉起嗓子喊起話來，聲音相當亮，而且頗富抑揚頓挫，如果是喪事，自然地帶上一股蒼涼的韻味，如果是喜事，則又似乎有那麼一點喜氣洋洋的味道，因而不但族裏人這一類場合都要他露一手，遠近來請他去當司儀的也著實不少。今天這一場祭拜，雖然也行大禮，但畢竟在陸家而言是史無前例的，淵博如仁智，其實也不大明瞭，祇好依照平常的大禮來做。況且子弟班（即鑼鼓班）也沒有請來，那隻牲豬還是早上信海老人一時靈機想到，下令宰殺的。

仁勇他們站定了，信海老人緩緩地出到正中，向仁智使了個眼色。仁智微微點了一下頭，滿滿地吸了一口氣就拉開了嗓子：

「通──」

聲音不算宏大，但倒也很亮很高昂，四時的嘈雜聲立刻靜下來。

「執事者，各司其事，祭拜者，就──位──」

聲音甫畢，充執事的仁德與仁輝就上前，在八仙桌前分站兩旁。

「執事者，酌酒──焚香──」

仁德與仁輝各拿取了桌上的酒壺，在桌上的四隻神杯裏各斟了一些酒。接著又各抓起一束香，就著桌上燭臺點燃。燃著了，便給祭拜的人各三灶。

「詣于玉皇大帝，跪──」

他們捧著香跪下去了。

「上──香──」

深深地一拜。

「再──上香──」

再一拜。

「三上──明香──」

又一拜。

執事過來了，從各人手裏取去一炷香，插上桌上香爐。

「起──」

眾人起身。

「詣於大慈大悲觀音佛祖前，跪──」

又跪下去。然後又隨著那抑揚頓挫的聲音三拜。

沒有一個人發出任何聲音，祇有那香的一縷縷細細的紫煙輕輕地冉冉地上升著。不知是為了什麼，仁智的聲音竟然微微地顫抖著，聽起來比喪事時更蒼涼更悲悒。

「詣於褒忠義民爺神位前，跪──」

又一個三叩頭。

拜完了神，接著是祭祖，各人又分到三灶香，再來了一次三跪九叩。

接著，信海老人就取出了預先準備好的禱詞唸起來。

※※※

禱詞

惟

皇清光緒二十一年歲次乙未閏五月初六，九座寮庄信民陸信海謹禱告于在天諸神暨列祖列宗之靈曰：惟我臺土，神州之邦，倭奴覦覬，賊軍猖狂，掠我桑梓，侵我聖疆，天人共憤，黎民倉皇，惟我神州，豈容淪喪，信民子弟，仁勇、綱青、綱崙、綱岱、綱嵩、維秋、維建及家僮廖阿庚等六名，執戟攘夷，誓與存亡，伏祈庇佑，諸事吉祥，滅彼醜虜，日月重光，此禱。

※※※

最後又在仁智的口令下跪拜，大禮便在爆竹聲中結束。

這時，信海老人忽然倏地轉過了身子，面向就要散去的子弟們。背著那些燭光與燈光，看來信海老人竟出奇地添上一種凜然的神色，那麼威嚴，那麼肅穆，使得大家不覺地一怔，乾吞了一口口水。信海一個個地看著眼前即將出門的子孫們，好久好久都沒開口。這異樣的空氣立即感染了周圍的人們，於是靜寂又領有了空間。終於信海老人開口說話了。

「本來，沒打算要對你們說話的，可是現在，心頭好像有幾句話……」老人深深地吁了一口氣，停了好一刻才又說：「我希望大家，要聽從仁勇的話，千萬不要忘記大家是陸家子弟，我當著祖先靈位前，向大家特別提醒這一點，不要辱沒陸家的光榮，不要辱沒陸家的家聲，一進一退，一舉一動，都要像個陸家的人。再沒有比這點更重要了。這也是我想了好久的事，就祇這些了……」

信海老人說到這兒，又深深地吁了一口氣。他低下頭離開原位，向自己住的那一邊走去。背微微駝著，與剛才的神采奕奕判若兩人。仁勇趕快邁開了一大步，從後面扶住了老人。

「阿爸。」仁勇把嘴巴湊上去說：「你怎麼啦？不舒服嗎？」

「呃……沒什麼，祇是有點累。」

「進去歇歇吧。」

「不要緊的，你也該去歇歇啊。」

「好的，阿爸。」

兩人消失在門內。禾埕上早已忙亂起來了，大家還要舉行一個宴會，為出門的人們壯行，所以除了要去的人以外都有一份工作，牲豬就地給切成好幾塊，抬進廚房裏去了，其他的三牲也被搬走。那些壯士們也早就散去了。宴會是預定丑時開始，在那以前他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滿房這一邊，信海老人和仁勇進去後，崑、嵩、崙三個年輕小伙子也一起進來，追趕般擁進來的是阿峻和阿鑑阿鏗兄弟倆。阿峻曾三番兩次要求同去，可是不但仁勇和崑、崙他們不同意，仁智也把他喝叱了一頓，說他乳臭未乾，去了祇有礙事。信海老人總算安慰了他一番，卻也沒答應。老人告訴孫子說他的爸爸仁智要回長山，阿嵩既然要出征，不能隨侍在側，那就應該由他來負起責任了。阿峻自覺已十六歲，而且認定自己也有一副矯健的身手，跟哥哥們比起來差不了多少，可是這樣一來祇有委屈地留下來了。

阿崑和阿崙兩人因為平時就很得大人們信任，在家裏也有相當份量，所以年幼的堂弟們都很尊敬他們。兩人被阿鑑和阿鏗纏住了，又是要他們多殺幾個日本蕃，又是要他們帶回日本蕃的洋銃和刀劍什麼的。

阿嵩把弟弟叫住了。

「阿峻，你過來。」阿嵩在這兩天裏頭彷彿忽然長大了好多，口氣都有些不同往常。

阿峻應了一聲挨過來，於是兩人就一起在靠牆的一張長凳上並排坐下來。

「阿峻，你不能再孩子氣了，阿爸阿母都要你來照顧，答應我，一定要聽話，乖些，什麼事情都要自動地去做，以後我們同以前不一樣了。」

「阿哥，你不用說這些了，難道我還會不知道嗎？」

「知道就好，記住我不在了，你的責任就加了一倍，我的事你也要承擔下來的。」

阿嵩目送著阿峻從通往後邊的門走出去，看著看著，他倏然感到眼睛起了一陣刺熱。他不由地痛感到阿峻仍然是天真而無憂無愁，而自己則確乎不同於昨天了。是的，昨天，直到昨天為止，要厚些，膽子要大些，這正是石連叔母告訴他的話，想起來倒確乎是有道理的，特別是現在，畏首畏尾，怯懦膽小，祇有使事情變得不可挽回而已。

第二天，阿嵩沒告訴誰，也沒向誰求助，一大早就出門去了，到九座寮庄尾不過半小時路程。揚著泥粉，他走得好快好快，那步子幾乎是帶跑的。使阿嵩深感驚異的是沿路茶園裏仍有一些人在摘茶。他這幾天也屢次地因看到自己茶園裏的茶芽在猛抽，那麼嫩綠可愛，而感到心疼，可是摘了又怎樣呢？像這些茶園的茶，摘了，反正也是沒有人來買的！難道要留下來給日本蕃吃嗎？不，他趕快打斷了這念頭，日本蕃不准來到這兒，要一個個殺光！

他來到桃妹的家。他一點也沒畏縮，一直地走了進去。桃妹的爸爸阿雲伯正在廳堂上抽水煙筒。阿雲伯五十開外年紀，也是個茶農，大概也有五六甲那麼多吧，不過沒有水田，阿嵩知道阿雲伯家的境況，是替人家當了二十幾年長工，好不容易才有了那幾塊茶園的。

「阿雲伯！」阿嵩上前爽朗地叫了一聲。

「哦，你是阿青嗎？不，是阿崑哪。」

「不啊，我是阿嵩。」

「哦呀，是阿嵩，我真不會認人，真是糟糕。」

「那是因為我沒有常來請安的緣故啊。」

「嘿嘿……你這後生人，真會講話哩。是啦，聽說你家仁勇要去打日本蕃是嗎？」

「是啊，我也去，我們家三大房有十幾個要去的。」

「哦，十多個啊，那真了不起，嗨嗨……你們陸家人一向來做什麼都是帶頭的。我還記得天貴叔公，可真是個了不起的人。九座寮庄就好在有他，才能像個庄頭。嘿嘿……信海叔也是個了不起的人，他還好吧？」

「他很好的。」阿嵩有些不耐煩起來。

「我說如果天貴公還在，嗨嗨，日本蕃啊，休想踏上我們土地一步。」阿雲伯說。

「我也不教他們踏上我們土地一步！」

「嘿嘿……阿嵩啊，我說你們陸家人都是了不得的，有下卵的，可不是嗎？」

「阿雲伯……」

「我聽說下屋林桂仔那兒的後生也要去的，還有李屋的幾個人。」

「阿雲伯，我想請問你，桃妹姊在不在家？」

「桃妹嗎？在呀……哦，不，今天一早摘茶去了。」

「摘茶？……替誰摘呀？」

「李屋的，好像是李憨仔那兒啊。」

「是嗎？那我去找。」

「喂喂，阿嵩哪，看你匆匆忙忙的，你找她做什麼嗎？」

「……沒有什麼……因為，因為我明天雞啼早早要去了，所以……」

「哦？嘿嘿……我知道了，去吧。現在的後生人，真有心，也真有情哩。嘿嘿……」

阿嵩沒聽完，一陣風也似地奪門而去。沒多久他就來到李屋一帶了。李屋也算得上大戶人家，如果祇在九座寮庄，那麼是屈指可數的，不過與陸家的人口繁衍，擁有幾百甲土地比起來，卻不免有小巫見大巫之感了。很快地，阿嵩就來到了李憨仔的茶園。沒錯兒，那兒的一片綠海裏正有五六個女人在彎下腰肢摘茶。

「哎呀！那不是阿嵩嗎？」

首先發現到阿嵩的是緞妹，老遠地就喊起來。這一喊使得阿嵩陡然感到一陣輕鬆，彷彿心口原來有一塊石頭，一下子就消失了。他知道桃妹一向都是和緞妹一起的，因為她們是上下屋鄰居，並且平時又很談得來，緞妹在，桃妹一定也在。不過這一喊也使得阿嵩有些害臊了，因為在那一塊茶園的五六個摘茶女人一齊直起腰身把視線集中過來。

「桃妹呀！看誰來了啊！」

阿嵩好像聽到遠遠飄來一陣笑聲，他幾乎不敢把頭舉起來了。

「阿嵩，可是要找你的桃妹姊嘍！」又一聲高昂、略帶揶揄的聲音。

阿嵩祇好硬著頭皮前進，心裏不覺埋怨這個老大姊口沒遮攔的話語。儘管腳步是沒停，可是阿嵩倒也有點怯場了。這是個相當尷尬的場面，當著那許多女人面前談私話，當然辦不到，可是把桃妹叫出來，那又是多麼叫人為難的事啊。

不覺已來到園邊了。

「阿嵩哪。」緞妹又叫住了他：「是來找桃妹的吧？」

「是啊。」好不容易地阿嵩才這麼回答。他在拚命地告訴自己：別怕，現在再畏縮，一切便都要過去而無可挽回了。勇敢些，厚臉些吧。

「是啊！桃妹啊，快來快來。阿嵩來找妳嘍。」

阿嵩把眼光投送過去，終於識出了桃妹，不過她也給說得抬不起頭來，正把屁股朝過來，彎下腰摘茶摘個沒停。

「嘖嘖……」緞妹故意大驚小怪似地說：「看你們這些後生人，有話還不快講，真是啊。噢，是私話吧，怕人聽到的，不是嗎？我說桃妹啊，妳快過來，我到那邊去吧。」

緞妹還沒說完就啟步了。讓那隻大茶簍古冬古冬地碰著腰肢，大踏步地走過去。

「好啦，桃妹，妳過去那邊。」

「緞妹姊！」

桃妹這才直起了腰身，裝出了埋怨的面孔。

「怎麼？人家老遠跑來的，還在害羞哩。」

「我沒有什麼話的。」

「妳沒有人家可有啊。真是的。快過去。」

桃妹終於過來了，好像一萬個不情願似的，頭還是低垂著。

「桃妹姊。」阿嵩低聲地叫了一聲。

「……」桃妹老遠就站住了。

「我有話和妳說說……」阿嵩還是訥訥地說不出來。

「說呀。」桃妹第一次正眼看阿嵩。臉頰飛紅。

「妳過來好嗎？」阿嵩哀求地。

桃妹又前進了幾步。

「那兒太熱了，到樹下來涼快些。」

這次桃妹聽從了他，於是兩人就挨近了。

「妳一定在怪我這樣的時候來找妳的吧……可是我也沒辦法。因為我……如果再不來看妳，恐怕會……會沒有機會啦。」

「呃……」桃妹第一次顯出深摯的關切。「那麼你是真地要……」

「嗯。妳也聽到了是嗎？」

「聽到了。什麼時候走？」

「明天雞啼早。」

「哎呀！」

「天亮前就要趕到安平鎮去。」

「哎……」

「晚上要拜天公和祖宗，大概半夜過了就要走。」

「聽說你們那兒有十幾個人要去？」

「是的。阿崑、阿崙他們也都去，還有阿青。」阿嵩好像念念不忘這個他心目中的情敵。

「真可怕啊……」

「沒什麼可怕的。」

「那是打仗啊，怎麼不可怕呢？」

「你……妳不是擔心阿青他……」

「我才不管他呢。」

「那麼妳是擔心……」

四隻眼睛熱切地交織在一起。

「妳擔心阿崑？」

「他？他有別人替他擔心了，怎麼還要我擔心呢？」

「真的！」

「不信算啦。」

「我相信的。」

「要很久才回來嗎？」

「我不知道。也許……」

「你一定要回來啊。」

「桃妹姊……妳會等我嗎？」

「我會的，當然會的……」

「真的！」

「為什麼不呢？」

「啊，我真高興，我回來時，一定第一個來看妳。」

「那麼……我要走啦。」

「要小心。」這是桃妹此刻所能說的一切。她低下了頭，讓大顆大顆的眼淚滴在下面乾巴巴的泥土上。

「桃妹姊，妳不能哭的，我可是高興得真想大聲叫大聲唱歌哩。」

阿嵩貪婪地看著桃妹那笠仔下面的寬寬的額角，垂在胸前的粗大烏黑的髮辮，還有那豐腴的身段。

「桃妹姊，請妳笑笑，我要走了，希望妳用笑來送我。」

桃妹趕緊用衣袖擦擦臉頰，裝出了笑，雖然帶著淚痕，可是那笑仍然是燦爛的、動人的，至少阿嵩這麼感覺到。

終於阿嵩走了，頻頻地回顧。桃妹默默地目送著，直到阿嵩消失在茶園盡頭。

阿嵩回味了這一幕情景，心裏暖洋洋的，不過也有一抹悵悵然的感覺。我是一定要回來的，不為誰，就祇為了桃妹，我也要回來，他這樣下了決心。但是就在這時，他的耳朵裏撲捉住了低聲的交談。

「我看……還是再跑一趟吧。」

阿嵩抬起了眼睛，看到對面椅子上坐著的阿崑和阿崙。阿崑倒還平靜，可是阿崙卻是愁眉苦臉的。原來纏住他們兩個的阿鑑阿鏗兩個已經沒在那兒了。

「可是……這麼晚了。」阿崙說。

「那有什麼關係？你又不是怕走夜路。」

「當然不是怕這個，我不敢一個人去她家裏。晚上怎麼好意思去呢？」阿崙幾乎哭喪著臉這麼說。

阿嵩聽出來了，這一定是在談秋菊。阿嵩不得不為自己慶幸，因為桃妹家沒有像阿熊師那樣的爸爸。

「崙哥。」阿嵩插口說：「你該白天就去的。」

「我去了的，可是她沒在，她阿母說是去幫阿熊師做工去了，是替人家蓋一所房子。我沒法去找她，你知道阿熊不會讓我跟秋菊見面的。」

「那不一定啊。」

「反正白天都過去了，說了也沒用的。」阿崙說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麼我陪你去啊。」阿嵩提議。

「你……」阿崙楞楞地看住了堂弟。

「我不行嗎？」

「我看……」阿崑終於決意似地說：「我陪你去好了。」

「呃，那太好了。」阿崙臉上第一次有了一道光芒。

「我也去。」阿嵩說。

「不，謝謝你，阿嵩。你還是歇歇吧。」

「反正也睡不著的。」

「好吧，我們三兄弟一塊去吧。」阿崑終於下了決定。

「那就馬上動身。」阿嵩這急性的小伙子已經不肯遲疑了。

於是三個人就一齊出來。

禾埕上已經靜下來，祇有那張八仙桌還擺在那兒，其他什麼也沒有。油筒火已經給吹熄了，祇剩下那兩隻大肚酒瓶做成的大油盞，仍在噴著一股煙發出橙黃色的光芒。一彎上弦月斜掛在半天，淡淡的清輝灑滿一地。星星也明滅著。有微微的涼風。

夜色仍然那麼美……

十四

陸家祖堂前禾埕上的油筒火，再次被點亮了。兩隻大肚酒瓶，外加六把油筒火，把禾埕上每個角落都照得如白晝。

宴會從子時開始，送的人，被送的人都飽餐一頓，此刻已經收拾完畢了，要去的人之中，準備得快的人已束裝好，在屋簷下臺階上坐著，在跟親人話別。

阿嵩是第一個準備好的人，坐在他身邊的是阿峻。陸家人當中可能沒有一個人比阿峻更遺憾了，如果他早生那麼三四年，不，祇要兩年就好了，那麼他就是十八歲。十八歲，那是公認的成人年齡，有些人已經結婚做阿爸了。他就是祇少了那兩歲，以致今天陸家人空前的壯舉裏沒有他的份。阿嵩早已勸他去睡，可是他不肯，他說一定要送阿哥出門。這種場合，做弟弟的不送，叫誰送！這話到也是理直氣壯呢。

阿嵩是比較像父親仁智的，外表上不十分壯碩，比起崑崙兄弟倆著實要遜色一些。不過他倒滿有自信，如果比力氣也許要輸給這兩個堂兄弟，可是比矯健，比麻俐，他自認絕不輸他們，也不輸任何人。而同胞弟弟的阿峻卻又與他不同，雖然還祇十六歲，但和比他大三歲的哥哥身材幾乎一樣大。這一兩年來阿峻長高得好快，以致信海老人常常誇讚他，說他是個正統的陸家人，將來必定是個魁梧壯碩的陸天貴子孫。這也是使他今天更感遺憾的原因了。

仁智夫婦倆也守在愛兒們的身邊，看他們那面容就知道他們此刻的心情。那是難怪的，四十出頭的人，一向不事生產，雙手力氣祇夠他研墨握筆，對於愛兒們的指望也就來得格外大。況且他已經決定回原鄉，消息已經傳來了，願意回去的人日本蕃不會留難。他矢志不受異族統治，在原鄉再窮些，也比在這兒強。如果義軍能把日本蕃趕出，事情便不用多憂慮，否則祇要稍稍平靜一下，他就要走，這也是他一向來的心願。由這些看來，他是比任何一個族人更心事重重。此刻，夫婦倆在左一句右一句地叮嚀著，要兒子出去後凡事小心，不要亂來。

這時，有個人拿著一把油筒火進到禾埕來了。頭上搖曳的火光閃閃爍爍，步子也顫巍巍的，那是阿雲伯。首先看見他的是阿嵩，他立即起身迎上前。

「阿雲伯！」

阿嵩猜到他的來意了，不用說那是為他送行來的，必定是桃妹央他來的，因此聲音不自覺地高昂著。

「呃，嘿嘿………好哇，以為沒趕上呢！」

「阿雲伯，這麼晚了，路又遠，你不用來的。」

「嗨嗨………你以為我那麼老了？那麼不中用了？嘿嘿………」這老人總是這樣子，沒說上兩句話，就嗨嗨個不停，不然就嘿嘿地低笑幾聲。但這種笑正好也表示出他是個老好人。

「阿雲哥。」仁智也趕過來了：「勞駕你了，真不敢當。」

「哪裏話。嘿嘿………我說你們陸家人，真了不起啊，做什麼都帶頭的。如果叫信海叔當大總統，日本蕃就休想踏上臺灣的土地了，不是嗎？嗨嗨………」

「阿雲哥真會說話。請坐啊。」

「哎呀，差點忘了，得先辦好事情的。喏，阿嵩哪，其實來送你的，可不是我這把老骨頭哩。」

「哦？」

「來呀，妳出來一下。」

阿嵩明白了，同時也怦然心跳了。果不其然，桃妹正在圍牆外的陰暗處。

「啊，桃妹姊………」

「阿……」她叫不出來。她羞得頭都抬不起來了，如果那兒不是燈光照不到，她也許呆都呆不下去哩。

「嗨嗨，有話儘說啊，」阿雲伯說：「也要快些哩，不然人家可要走啦。」

阿雲伯說了這些就回去跟仁智聊起來了。阿嵩和桃妹兩人稍稍地離開了磚牆邊，緩步地走向前面長滿了雜草的田邊。月早已不見了，滿天的晶瑩星光正在微笑著傾聽這對小情人的綿綿話別。

「阿達仔。」老庚伯這時從門口出來，忽又想起了似地站住，回頭向門內叫了一聲。

「阿達仔啊──」老庚伯聽不到應聲，便又拉起嗓子叫了一聲。

「喂──」

「快來喲，準備好就抬出來。」

「好的，馬上來。」

老庚伯一身出外人打扮，白布衫、黑長褲、白布鞋、腰邊緊緊縛著腰帶，髮辮也緊緊地纏在頭上。很出奇地，背沒再微駝了，腰肢也挺直著，看他那樣子，竟有點神采飛揚的樣子，如果不是那一小撮下巴的鬍子那麼白，真看不出是個年近七旬的老翁。

沒有人要他參與這一場壯舉，不，不論是主人家也好，或者他的孩子們孫子們也好，都苦苦地勸他不要去，可是他一定要去。「反正這把老骨頭沒有多大用場了，有這麼個大事情可以幹幹，如果不參加，那就等於白活了這一輩子，何況我老阿庚雖然老了，可也還不致於那麼不中用哩。」這是他向勸他的人們說的話。聽了這一番說詞，誰又能再跟他辯呢？

不過老庚伯的參加，實則是另有用意。兩天前，當仁勇剛回來不久，老阿庚偶然從仁勇房間前面走過，聽到裏面的話。

「我知道………再也勸不動你了………可是………阿勇，你不能夠帶那麼多我們家的子弟………去………去送死………」嗚咽著說這話的是仁勇的女人。

「什麼話，真是越說越不像話。」

「你一定要去………那就自己去好了……何必………」

「這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是大家的事，大家都出力，我們才會有希望的，這點道理難道妳不明白？」

「大嫂二嫂都在埋怨你，還有秋妹……快有孩子了，那是我們滿房的第四代………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怎麼對得起人家的子子孫孫啊？」

「妳就是不明白，妳的想法恰恰相反，我要這樣做才對得起子子孫孫啊。好啦，妳不用說啦，妳祇要替我把阿鏗和阿鑑看好，就是萬一我沒回來，這個責任要妳全部負起來的，別讓我牽堅，這才是個好女人，好妻子，好母親。妳慢慢想吧。」

仁勇說完就出來了，老阿庚趕快躲在屋角，看清仁勇離去後才進去仁勇的房間。

「啊！庚叔……嗚嗚……」看到那老阿庚，仁勇的女人哭得越發傷心了。

「嗨嗨……不要哭了，蘭妹呀。」

「庚叔，我怎麼辦好呢？嗚嗚……」

「不用擔心的，阿勇會照顧自己的。」

「可是……」

「陸家子弟應該去打，人人都應該去打，陸家子弟是不能沒有阿勇來領導的。」

「我知道，可是……」

「這樣吧，蘭妹，我老阿庚也去，這把老骨頭能派用場的時候不多了，我去照顧仁勇好了。」

「什麼！」蘭妹大吃一驚。

「所以妳放心好了，我好好地看顧阿勇，一步也不離開。」

「哎呀，庚叔，這怎麼可以呢？你……」

「我老了是嗎？人是老了，心可還沒老，也不致於那麼不中用的。」

「不，我是說……」蘭妹不知怎麼說才好。

「放心放心，有我在，我一定會盡我的力量來保護他的。」

「哎，庚叔，我很感謝你的好意，可是我不能因為擔心阿勇就……」

「不是為了阿勇我也要去。好了，請妳不要再哭，妳太軟弱，對仁勇也不好。」

「我阿爸也不會讓你去的，阿勇也一定不肯。」

「這個妳不用管，我自有打算。好啦，我走了，妳祇管放心就是。知道嗎？請妳一定要放心！」

老庚伯就是這樣決定了。他對信海老人說，挑米糧包袱等東西要人，可以差幾個長工去，他願意負監督之責，信海老人雖然阻止，阿勇也沒允許他去，結果還是拗不過這倔強的老人。最後跟去的長工也派定了，老庚伯自然就成了領班。

阿達給催了幾下，好不容易地才把東西抬了出來。他抬的是銀子，共有一千個銀，是陸家三房人合捐的，信海老人說要出五百個銀，頭、二房各捐二百五十個銀，充作子弟們的費用。另外，三房人也捐了米，頭二房各二百斤，滿房一百斤。當然這些銀子和白米並不是專給陸家子弟們用的，主要是捐給義軍。為了這些，陸家人已盡了最大力量。年來苦旱，三房都幾乎沒有收成，滿房本來也打算和其他兩房捐出一樣數目，可是信海老人覺得那太少了，堂堂九座寮的陸家人，實在不能太寒酸，所以老人也把自己的私蓄和老本（即為充葬喪費用而預先留下來的積蓄）三百來個銀全部拿了出來，由老大仁烈再張羅了近二百個銀，湊成了五百的數目。

阿達當陸家長工才兩個多月，總算受到了好些磨練，可是要挑一千個銀子還是很吃力的，兩個鐘頭的路程雖不算什麼，其他四個長工還要各挑一百廿五斤米，可是阿達已經害怕不能挑到。幸好老庚伯答應他，要替換他挑，才解決了問題。另外，信海老人還派了三個長工挑銃藥和銃籽。老庚伯已經為主人家準備了三百斤以上的軍火，足夠他們好好打一仗了。

好多陸家人都奇怪張達這個人居然也敢去，而且還是自動表示要去的。兩個多月來，張阿達的表現實在叫任何一個人看了都會表示不滿意，他做什麼活兒都顯得那麼缺乏力氣，更糟的是他不能耐勞，稍稍工作久了，就會發痧啦、暈倒啦，照陸家人的說法，就是「什麼把變都有」，意思是說他工於心計，能裝死裝活。這樣的人居然也有勇氣去，豈不是祇有礙人手腳，成為大家的累贅嗎？

大家會這麼想，說來倒一點也不足怪，就是張達自己本來做夢也沒想到要去跟日本蕃打的。那麼他為什麼要去呢？那是因為他受了鳳春的慫恿。

鳳春曾經恨死了張達。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個使她蒙受屈辱的晚上……

打採茶的鼓聲清清楚楚地傳過來，還有那位名旦的嘹亮歌聲和時而爆發起來的喝采聲。鳳春受了催眠般地，在那漆黑一團的松樹林裏踴踴前進。她不知為什麼這樣地惦念那個人。不管崑嫂怎麼說，她都不能相信自己對張達有意思──那是不可能的，一個笨拙的長工，一個連最起碼的農家活兒都不懂，卻又在替人家幹活兒的羸弱的人。然而是上蒼賜給她的比通常的人更深摯的惻隱之心在驅使著她吧，或者有一部份是她的少女的對異性的一種本能的好奇心在推動著，她竟在那沒有另外一個人的闇夜的充滿陷阱的地方徘徊著。

「嗚嗚……」

她終於聽到了，在鑼鼓聲中，在採茶聲中，她聽到了張達的哭聲。

她循著那聲音遲疑地但又不由自主地移步上前。很快地，她就在一棵樹下看到一個伏在樹幹的模糊的影子。

「你又在哭……」她竟感到眼角酸楚起來。

「嗚嗚……」他沒理她，但心中卻在偷偷地歡躍不停。

「不要哭了，阿達哥……」

「嗚嗚……」她叫我阿達哥了，這姑娘真是心腸太軟啦。

「阿達哥……」鳳春的淚水溢出來了：「請你不要哭了。」

張達敏感地聽出了鳳春的聲音微顫著。她在陪我哭哩，他告訴自己，不過哭聲仍沒有停。

「阿達哥……」

「小姐……」阿達第一次開口：「請妳回去了，妳不能在這兒啊……」

「我不在乎。我要你停哭，回家去，不然的話，我也不回去的。」

張達離開了樹幹轉過身來，鳳春的影子就在他胸前伸手可及的地方。他還是不敢發作，整個頭在咚咚地響，他是在風月場中混過來的人，十分明白怎麼控制自己，也十分懂得怎樣控制對方。

「小姐，我聽妳的話，不哭了，請妳快些回去。」

「謝謝你，阿達哥，那麼你先走。」

「不，妳先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

「小姐，妳該聽我的話。」

「你才該聽我的。」

張達上前半步，伸出手來把鳳春的身子轉過去，可是鳳春倏然地又轉過來。張達在向目的地一步一步地，十分狡獪地前進著。她沒有拂開他的手，這是表示他碰了她的肩頭並沒有惹起她的憤怒。他又試了一次，她仍無言的轉回身子。就在她轉回來的瞬間，張達伸開雙臂把她的身子整個地摟住。於是他再也不必控制自己，也控制不了了。而鳳春則在半催眠狀態裏，雖然知道可怕的事正在發生，可是那種意識卻那麼遙遠，那麼恍惚，發自本能的抵抗既然沒有理智的有力支援，對一個完全成了野獸的人自然也發生不了作用。於是她祇有任他為所欲為。

一連幾個晚上，鳳春都躲在自己的房間偷偷地哭到天亮。她恨他，她幾次想到了死，可是她還不知道自己上了張達的當。白天，她也很少走出房間。她覺得世界整個地變了，再也沒有一個地方可供她容身。她不敢看到任何人，整整三天，她幾乎沒有吃東西。母親祇曉得她病了，卻不知道她得了什麼病，祇有憂心地陪著她，看她消瘦下去。第四天，她的創傷才稍稍好了一點，飯也吃了一些，可是仍然不肯離開自己的房間。韻琴天天都來陪她，她都懨懨地祇是躲在牀上。

大約過了半個月，她才想通了。反正失去的東西已經無法追回，再傷心也沒有用。並且她也明白了這個過失的責任，應該由她自己來負。他三番幾次地叫我回去，他一直那樣地哭，怪祇怪自己太心軟，總覺得不能丟下他。甚至那過失還應該說是自己挑起來的。

她知道自己再不能冀求幸福了，唯一的歸宿應該是到庵堂裏去，吃齋唸佛，打發剩餘的歲月。一切都是命，前世就註定了的。不過假如忽然說要去吃齋，那麼家人一定不會答應的，那還會叫人猜疑，說不定有人會胡亂猜測，認為她幹了不可告人的事，所以不得不那樣。最好是慢慢來，漸漸地透露出有意皈依我佛的心意，機會總會來臨的吧，她甚至連怎樣表示願意出家的步驟都想好了。

又過了一些日子，鳳春的想法漸漸有了改變。這是不是就是一般人所說的緣呢？緣份聽說是前世就註定了的，我和他會那樣，一定也是冥冥中早有定數的。那麼我不是可以嫁給他嗎？不，不是應該嫁給他的嗎？當然目前的樣子是絕對不可能的，莫說身份，首先他就沒有力量娶我，任何一個女人他都還娶不起。可是他不是確實地說過了嗎？他在外頭有廣闊的交際，朋友很多，祇要有些本錢就可以做生意。才兩年前，他還是個有錢人，如果是那時候，他要娶我是不會太難的。「如果我阿爸早些把生意交給我，任他賭也賭不完的。」這話太可笑嗎？不！他確實說過了，那不可笑的，我相信的。也許他正是這樣的一個人，不會永久屈居人下，更不會永久這樣寄人籬下。可是………那畢竟祇是一種可能，到底會不會實現，誰也不明白，就算會實現吧，也不是三兩年內的事，也許要五六年，或者更久。他會記得我嗎？他會回來娶我嗎？我又怎能等那麼久呢？………她反反覆覆地這樣想著。心情雖然不再那麼淒徨痛楚，可是迷惑卻似乎更深了。

然後，那個消息傳來了。日本蕃真地打過來了，而仁勇叔要帶族裏的年輕人去打日本蕃，聽說也要幾個長工去幫忙。鳳春聽了這消息，忽然想到要叫阿達也去。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連她自己都莫名其妙。那是打仗，並且日本蕃又那麼厲害，官兵都給打得落花流水，鳳春不會不知道那多麼危險，潛意識裏她似乎有意要他投身於極危險的境地，如果他死掉，那就一了百了。她明白阿達不會把跟她的事告訴人家，如果他膽敢說出去，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陸家人絕對不會放過他。這麼一來，祇要他死了，那秘密便永遠祇是她一個人的秘密，那會使她往後的日子好過些。但是她是真地希望他死嗎？似乎也不盡然，也許她有意叫他在那種場合表現出一種他在田園上所沒有表現出來的堂堂的男子氣概，那麼他儘管仍是一個長工，也不致於和她太不相配了，祇要讓陸家人改變對他的看法，由輕蔑鄙視一變而為尊崇欽佩，那麼鳳春便可以心安理得了。

然而要怎樣才能把這意思告訴阿達呢？自從信海老人做生日那天晚上發生了那件事以後，鳳春就沒有再看到他，一方面是害怕再看到，一方面也覺得實在不應該再看到，連韻琴那兒她也沒再去過。既然要把話告訴他，那就祇有到韻琴那兒看看了。但是她馬上想到在韻琴那兒，就是能看到他，實在也不好跟他講話的，那一定會使韻琴猜到一些什麼，至少會啟她疑竇是免不了的，何況以前秋妹已經取笑過她了。萬一那件事給知道了，事情豈不糟糕？剩下的一條路子就是打聽他在哪兒，然後去找他了。於是她叫了家裏一個小堂弟去滿房那邊去問老庚伯和阿達在哪兒。她設想得很周到，要小堂弟不要說出誰在找那兩個人，至於問老庚伯在那兒，不過是做為幌子而已，同時過去張達也多半是跟著老庚伯一塊做活兒，所以同時間兩個人的行蹤是可以避免使人疑心的。

鳳春猜得不錯，張達果然和老庚伯在一起，而且很巧的是他們在松樹園邊鋸柴。鳳春再不能猶疑了，按捺著忐忑的心，極力裝著平靜溜出來走到松樹園。老遠就看見了，一點也沒錯，正是那一老一少，老的在舉起斧頭劈，少的在鋸一根木頭。

「阿庚伯，真落力啊！」鳳春遠遠地就叫了一聲，那也是鳳春一慣的樣子，這正是她贏得陸家最有人緣的女孩美稱的作風了。

「哦！是鳳春哪。」老庚伯停下手說：「這一向來都沒看到妳，不是說病了嗎？」

「沒有啊，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那我知道了，是像病又不是病的，那就是思想病嘍。想誰？可以偷偷告訴老庚伯呀，我會幫妳忙的。」

「哎呀，阿庚伯，看你把話說到哪兒去了？真是的！」

「哈哈………可是叫我說中了吧。」

「不來啦，我要去那邊走走，你忙你的吧。」

「好哇。」

老庚伯仍然目送著這漂亮的女孩。祇見鳳春走了兩步，倏地又轉過頭來，裝著平靜喊：

「喂，那不是阿達哥嗎？」

「是啊，難道妳忘了？」回答的是老庚伯。

阿達一直沒敢舉起頭來，這時聽到叫他，吃驚地停下了手把眼光投過去。

「我當然沒忘啊。阿達哥，你過來一下好嗎？」

「好的。」

阿達放下鋸子半跑地走過去。鳳春等張達近了，才說：

「那棵，你看到嗎？」她指指對面的一棵樹說。

「哦？」張達詫異地看著她。

「快看那邊！」鳳春忽然低下聲音，以迫促的口吻說：「看著那邊聽我說。仁勇叔要去打日本蕃了，你也去！我要你去，表現出堂堂的男子氣概來。懂了嗎？」

「哦………」張達仍然莫名其妙。

「真是！」鳳春急了：「慢慢才想，我要你跟仁勇叔去打日本蕃，表現出像個男人大丈夫。懂了嗎？」

「唔………」張達點了點頭。

「老庚伯如果問了，就說我要你有空時幫我鋸掉我房間外面的一棵樹。好了，快走吧。」

鳳春說了就沒事似地緩步走去了。

鳳春的這一番暗示，對張達來說幾乎就等於是晴天霹靂，使得他全身全靈都受到猛烈的震動。乍聽是那麼地唐突，那麼地出人意表，不過張達原就是個腦筋靈活的人，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很明顯地，鳳春的話是含著一股嚴厲意義的，但同時也正是一種愛的表示。我一向都是這麼猥瑣而渺小，甚至邱石房那個小不點兒，人人都拿他尋開心的角色都看不起我。像我這種人不但配不上她，而且沒有一個人願意把我放在眼裏。你去打仗！去到那不是我殺死人家便要被人殺死的場合，表現出一個堂堂男子大丈夫的氣概來。這不是要我在眾人眼中，從一個卑微低賤的人物，變成一個人人看得起的男人嗎？除了愛以外，她怎麼會要我那樣呢？是的，那是太嚴厲了些，甚至還是殘酷的，可是平心而說，除了這一著以外，我是沒有挽回面子的機會的，至少我在陸家一天，這道理是一點也不變的。原來她還是愛我的，僅僅一次的肉體的接觸，她已經對我萌生了愛。她是個純潔的女孩，心地的仁慈，幾乎可說是觀音娘的化身啊……張達這樣想個不停。

兩個月來的日子，在張達而言，委實是夠長，也夠苦的。他對鳳春的狡計雖然成功，然而這成功並沒有像他所預料的那樣，為他帶來他所想望的東西──銀子。她沒再在韻琴的房間出現，常常地，張達都找了什麼藉口到二房那兒去走走，也不止一次地在鳳春房間的窗外張望過，可是他沒有能夠再看到她一眼，談點什麼或者請她替他張羅點做買賣的本錢，更不用談了。張達也風聞過鳳春臥病的事。他知道那不是病，一定是那件事所給她的刺激太大了，使得她一時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力量。可是這又怎麼呢？事情擺在眼前，她是不願再來會他的，對她還能寄什麼期望呢？好多次，他都因為工作太辛勞，週遭的白眼太難堪而想一走了之，可是他能到哪兒去呢？他所以仍然在陸家滿房家呆著，從事實在不願做的那些瑣瑣碎碎既煩人而又吃力的工作，無非是由於他實在沒有地方可去。

現在他體認到鳳春對他確實抱著一份愛意，這就證明他的希望並沒有完全失去，祇要能像她所說的那樣，表現出一個堂堂大丈夫的本色，那麼陸家人對他就不會再歧視，更不會白眼相向了。以後路子不是自然就會展開的嗎？於是他下了決心，要去打日本蕃了。因此當信海老人徵求長工們願意去的人時，他一點也不猶疑地就說他要去。這使得陸家人和長工們著著實實地吃了一驚。

「阿達，你說你要跟仁勇他們去？」老人反問了一句。

「是。」

「那是很危險的啊！」

「我知道。」

「你為什麼要去呢？」

「這個………我是………就是因為………」張達結結巴巴地答不上來。

「阿爸。」仁勇插上來說：「這是問得有點沒道理了，去打日本蕃，還有為什麼不為什麼的，如果有人問你為什麼教你的子孫們去打日本蕃，你怎麼回答？我想你的回答正也是阿達的回答嘍。阿達仔，你說是嗎？」

「是是，正是這樣的。」阿達忙回答。

「好吧。」信海老人點點頭，摸了摸下巴的鬍子：「那麼阿達仔，你會打銃嗎？」

「會。」

「會？」信海老人又瞪圓了眼睛：「你學過嗎？」

「是，我會打洋銃！」

「你會打洋銃！」這次驚異地喊叫出來的是阿嵩那小伙子。他會驚叫是難怪的，因為他還沒打過洋銃，這次阿峯從臺北帶回兩把小洋銃，他都還是第一次看過摸過。但是也因為銃籽有限，仁勇沒讓他打過。不僅阿嵩如此，仁勇和阿峯以外的陸家人也都是第一次見識到。陸家人雖是大戶人家，畢竟祇不過是庄下人而已。

「不過打得不好………」阿達聲音變細了，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好吧。」信海老人似乎察覺到陸家人就要丟臉了，趕快說：「很高興你有這樣的勇氣，你去好啦。」

「謝謝叔公。」阿達說。他已感到僅這些，陸家人對他的眼光已經有些不一樣了。

這時阿達把裝在兩個籮筐裏的一千個銀子抬出來，放在公廳門前，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如今他擔心的，就祇有這一段挑重擔的路程了，祇要這一程能熬過去，那麼以後是不會有多大問題的吧。想到就要做一名戰士，去和敵人拚命，他就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他似乎已忘了自己身體的羸弱，也想不到在和敵人交戰的時候到底能不能和敵人拚，祇是一直地在想：我要好好地幹一下，這是獲得她的唯一途徑，也是打開前途的唯一途徑了………

十五

距離天亮，好像還有好一段時間。陸家祖堂前禾埕，似乎是因為油筒火點得太多太久，空氣有點煙濛濛的樣子，給人一種沉重的感覺。

左右兩廂屋簷下擠著好多人，但可不是看熱鬧的或者看採茶的，而全都是陸家人。三房人差不多都出來了，正在和即將遠行的壯士們做最後的話別。女人們多半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不過沒有一個女人敢哭出聲。

這一堆是仁烈他們。秋妹被韻琴扶著，秋妹祇是嚶嚶地飲泣，阿崑在那兒無可如何地踱步，阿崙滿臉懊喪。仁烈臉上罩著一抹雲翳。兩個兒子都要去，他當然很難受很憂慮的，不過以後家裏的事再沒有阿崑這個能幹的兒子來幫他，這更叫他擔心。但是他不敢把這種憂心表露出來，他在儘量地裝著平靜。

旁邊的一堆是仁智他們。阿雲伯和桃妹也在這一堆。如果是普通的場合，他們父女倆是不能夠加進這一堆的，因為一對小情人還沒有正式結親，甚至嫁娶的事都還沒正式提起。但是誰也不會再顧忌什麼了，仁智和阿雲老人一起坐在一把長凳上，阿嵩和桃妹挨在一起站著，要談的話都已談完了，此刻已到了無聲勝有聲的境地，就那樣默默地靠在一起。阿嵩脖子上掛著一隻香囊，那是桃妹為他縫的。裏頭裝著一紙五穀爺的護符，也有一張在義民爺那裏求來的神籤，是桃妹在傍晚時分趕了一趟到街路上的龍元宮求來的。有了這些，阿嵩心情自在多了，因為那神籤的四句是這麼寫著的：

綠柳蒼蒼正當時

任君此去作乾坤

花果結實無殘謝

福祿自有慶家門

阿嵩早已把這首籤詩背熟了，它告訴他諸事大吉，一點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他會好好地打一仗──也許不祇一仗吧，然後平安回來，那時桃妹姊就是他的了。

仁智在這位準親翁面前，再也不能顯露出怯懦了，祇好裝著平靜，和阿雲老人聊著。阿峻已經認命了，祇好承認自己還小，尚不夠資格去打日本蕃。他陪著傷心的母親，左看右瞧的，他想看出哪個人最有豪氣。

祖堂公廳前的廊子上靠左那邊是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的信海老人，仁勇站在父親身後，兩個他的兒子阿鑑和阿鏗則分據老人兩旁，信海的兩隻臂膀各抱著一個最寵愛的小孫子。仁勇的旁邊是蘭妹。蘭妹也不時地揩眼淚。

阿達孤伶伶地獨自蹲在禾埕一角。沒有人和他話別，他是無親無故的孤兒，而他又沒有工夫去街上告訴舅父，自然不會有人來送他，不，還是有的，那是鳳春。鳳春雖然沒有能夠公開地跟他話別，可是他已不祇一次地看到她偷偷地投過來的眼光。他覺得那眼光裏包含著夠多的溫情和愛意，雖然不免也有幾分憐憫，但對阿達這個人來說，那已經十分足以讓他感激了。他在心中默默地反覆著對她暗自許下的盟誓：我會好好幹一場給人們看的，我會讓大家知道，我張某人並不是一無用處的笨蛋！

鳳春和父親仁輝、哥哥綱岱在一起，母親一直在哭，她替母親擦淚，不停地勸慰母親，偶爾把眼光投到阿達那邊去。自從知道阿達聽了她的話，毅然參加了這不平凡的行列以後，她的心情開朗了。她不再那麼悲觀，也沒再想要吃齋念佛。心靈深處雖然對阿達恨意並沒有完全消失，可是她已認定如今事情都那樣了，再急也沒有用，而且除了阿達以外，也沒有其他可救她的人。她祇希望他能有個好的表現，以便將來能正正堂堂地來娶她為妻。有時她也不免想到叫他去打日本蕃是太狠心了一點，然而她還有什麼另外的辦法呢？

阿峯和阿青兄弟倆在另一堆，仁德已經五十七歲，是頭房的三兄弟中的老么，和滿房老大仁烈是同年。可是仁烈快有孫子了，他卻連一房媳婦都還沒有。他反對峯、青兩個都去，可是這兩個後生卻怎麼也不甘後人，仁德拿他們沒辦法。他祇有認了，好吧，要去便去好了，他到是有恃無恐的，因為他兒女眾多，下面還有三個兒子，大的也已經十五歲了。

阿青這瘦個子唯一覺得有點不大心服的，是桃妹硬是給阿嵩那小傢伙搶去了。當他準備停當，出到禾埕上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而且她又和阿嵩站得那麼近。祇這一眼，他已經明白了一切。在這一瞬間，他那瘦削的臉馬上漲紅了，好在油筒火雖亮，卻還不夠把他的紅面孔照出來給大家看。可是他很快地就平靜下來。那有什麼辦法呢？桃妹老早就沒有給他好顏色看，既然她選中了阿嵩，他祇有承認失敗了。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鎮定得能夠上前去跟那兩小口開開玩笑了。

「哎呀，我還以為阿嵩什麼時候討了婆娘哩，原來是同年姊呀！」

阿嵩幾乎要勃然大怒起來，他一直沒有忘記跟阿青打過的那一架。好在桃妹腦筋轉得快，立即回答：

「阿青哥，我也來給你送行的呀。」

「是嗎？那真叫人高興，可不曉得妳阿桃妹怎麼個送法？」

「哎唷，你這人，人家正正經經的，真是！」

「我也是正正經經的啊。怎樣？最好的送法是送郎送到峨眉溝，郎去早回免妹愁，來一下啊。」

「不行哪。」

「怎麼不行？這才叫送哪。阿嵩，你可要回哩。」

「阿青哪。」仁智插進來了：「算了吧，這不是唱山歌的時候啦。」

「智叔，我倒以為沒有比一曲山歌來給大家壯壯膽更好的哩。」阿青竟這樣向長輩頂撞起來了，似乎和阿嵩打架的時候挨上的仁智的那一棍，一直使他心中存有芥蒂。

「這不行的。」仁智的口氣變得強烈些了，很明顯地是在抑制著。「而且好像也不會有幾個人需要人家唱山歌膽子才會壯起來的吧。」

「智叔，我明白了。桃妹，那就等我回來再和妳拚啊。」

「好哇。」桃妹爽朗地回答。

阿青說了這些就回去自己那一堆了。

時間在人人各懷心事的情形下飛逝著，終於差不多了，信海老人向仁勇吩咐了一下，仁勇馬上進去二房那邊。沒多久又匆匆地出來。禾埕上立即緊張起來，交談聲戛然而止。二房的信溪老人緩緩地出來了，在公廳門口正中的兩把椅之一落座，信海老人便在另一隻交椅上坐下去。

「仁勇！」信海老人終於開口了。

「是。」

「動身啦。」

「是。二伯，有什麼吩咐嗎？」

信溪老人點點頭，然後說：

「大家要互相扶持，小心從事，平安回來……」

「大家，聽到吧！」仁勇大聲說。

「有！」

怒吼般的齊聲回答。噢！陸家人在這一瞬間，真地成為戰士了！

「好。大家，走嘍！」

仁勇取了一枝竹筒火帶頭向磚牆門走去，阿峯、阿崑等人馬上跟上。仁勇腰邊是一條布帶，小洋銃插在帶子上，從右肩向左腰斜掛著他們這個隊伍裏唯一的銃籽帶。他那昂藏的身軀，聳起肩膀大踏步地跨步的姿態，的確像個英勇的壯士。此外的兄弟們每個人都肩上荷著一把鳥銃，阿青和阿崙還在腰帶上插著一把長刀，阿嵩腰間還有一把匕首。挑東西的以阿庚伯為首殿右後，阿達吃力地緊跟在老庚伯背後。一行祇二十個人，其中有三個挑銃藥的還是抵達安平鎮後就要回來的，儘管勢單力薄，可是這些人已經沒有畏縮，沒有懼怕，誰說他們不能轟轟烈烈地幹一番呢？

如果有人會對他們這一行人之中的任何一個表示懷疑，那就祇有對那個一向來是那麼可愛的年輕人陸綱崙了。直到踏出家門時，他那哭喪著的臉孔依然還那個樣子，一點也沒有開朗──不，他手裏那一枝油筒火的紅橙色光芒將會告訴人們，他那繃緊的臉是越繃越緊了。

那是不能怪他的，因為他在情感上受了頗為沉重的一擊。此刻，他還留下一絲希望，那就是經過秋菊家附近時說不定能看到她一面，那是多麼渺茫的期望啊，因為現在是更深人靜，不久就要天亮的時辰。

拜神祭祖完後，阿崙由阿崑阿嵩陪著，為了見她最後一面，來到街尾不遠處的秋菊家。白天，阿崙就來過一次了，但是她和阿熊師一起出門去替人家蓋房子，沒有能見到。雖然要找到她不是件難事，可是他寧可寄望於晚上而沒去他們父女倆工作的地點，為的是他想到阿熊師說不定會當著秋菊的面給他難堪。晚上，阿熊師多半出去喝酒，在家的時候不多，所以比較可靠。一路上，阿崑都安慰著在焦慮中的弟弟，他表示如果阿熊師在家，一定要把事情解決，必要時可以應允對方的需求，祇要對方能給陸家面子。

三個人終於來到阿熊師的家。還沒到門前，他們就看到門前坐在一隻圓凳上乘涼的，正是阿熊師。阿崙暗地裏叫了一聲苦。

「阿熊師，吃飽了嗎？」

「哦，吃飽了。是陸家的阿崑哪。哎唷，還有阿崙，這是……對啦，是阿嵩。」

「打擾你啦，是在乘涼吧。」

「是啊，天氣真熱。」這滿臉鬍髭的漢子想起了似地用力地搖了幾下扇子。

「喂！」廖阿熊轉過頭去叫了一聲：「搬幾個凳子出來，還要茶呀！」

「不用啦！」阿崑趕快邁開步子：「我自己來搬好啦。」

阿嵩也跟上，兩人搬出了三個圓凳，祇有阿崙沒動一下。他覺得懊喪，但一面也想到，秋菊可能沒法看到了，不過如能跟這老熊談出個眉目來，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阿熊師。」剛坐下阿崑就開口：「有件事想和你談談。」

「好哇。」

「我們……我們就要去打日本蕃了。」

「什麼？打日本蕃？」

「是啊。我要去，阿崙阿嵩也都要去。我們三房人有十幾二十個。」

「哎呀……」阿熊好像很驚異的樣子：「那，那不是很危險嗎？」

「我知道的。」

「街路上也有不少人在說，好像也會有些人要去的。打什麼呢？反正誰來管我們還不是一樣。」

「話不能這麼說的。」阿崑的腔調嚴肅了些：「我們是黃帝子孫，不能叫蕃仔來管我們呀！」

「怎麼打得過呢？」

「打不過也要打，幾百年來，我們祖宗辛辛苦苦經營開闢出來的天地，絕對不能白白地送給人家。」

「唔……」

「我們晚上就要走啦。」

「今天晚上？」

「是啊。半夜過了就要走。所以我們要來和阿熊師商量一下。」

「我沒有錢，我也不會去打仗。」

「不是這個啊，我想談的是阿崙和秋菊的事……是有點不大好說話的，阿熊師的意思，石連叔母已經告訴過我們了。」

「唔，那就是啦。」

「阿崙就要去打日本蕃了，我想如果能夠的話，把這件事談妥了，也好叫阿崙安心地去。」

「都要走了，還能怎樣嗎？」

「當然囉，現在要怎麼辦也來不及了，我祇是想請你先答應把秋菊許給我們。」

「我一直都是答應的，石連嫂難道沒說清楚嗎？」

這時，阿熊師的女人捧著茶盤出來了。

「哎呀，是你們啊！」

「阿熊嫂。」阿崑忙叫了一聲。

「請喝茶。」

「多謝啦。阿熊嫂，我們在和阿熊師談秋菊的事。請阿熊嫂也一起商量商量。」

「唉唉，我說你們真有心哪，祇怕秋菊太高攀了。」

「哪裏的話。剛才我已經告訴過阿熊師了，我們就要去打日本蕃的。」

「我都聽到了。」

「所以請阿熊師和阿熊嫂先答應我。石連叔母是講過了的，可是一百個銀的聘金……」

「怎麼？」阿熊師的口氣微微變硬了：「出不起嗎？」

「哎呀，你這人……」阿熊嫂想制止男人說下去。

「女人家不要嚕囌，這事情就是這樣，一百個銀，我們隨時都可以讓秋菊上轎。少一個銀也不行！」

「阿熊師，一百個銀其實也應該的。秋菊又乖又勤，這麼好的女孩到哪兒去找呢？不過我要和阿熊師商量的是一百個銀我們兄弟倆會湊夠給你，可是請你表面上不要說一百個銀，八十個銀，照我討婆娘時的聘金，不足的二十個銀，我會私下給你的，不，祇要你答應，我就先給你。這樣可以嗎？」

「這怎麼行呢？好像我廖阿熊偷偷地敲你的竹槓，我可不能答應。」

「唉，阿熊師，反正我們不說出去，誰都不知道的。請你給我家老人家這個面子吧。」

「我就是這個面子啊。」

「阿熊哪。」女人又忍不住地說：「你答應了吧，反正你可以得到的，一點也不吃虧。」

「住嘴！」阿熊斥了一聲：「叫妳別插嘴就別插嘴！」

「阿熊師。」阿崑又哀求：「請你做做好事，阿崙就要去了，能不能回來都不知道的，先答應了他，好叫他去……」

「那是你們的事，我管不了這許多。」

「不是我們的事，這是大家的事啊。」

「什麼大家的事。我可沒要你們去送死。」

阿崑氣得幾乎要起身就走，可是他忍住了。

「我們這樣求你也不行嗎？」

「辦不到！」

「那麼……」阿崑說不下去了，也實在不曉得怎麼說才好，好不容易地才想到這樣的話：「那麼你答應我在我們回來以前不要讓別人來提親，等我們回來，再和家裏的老人家商量。」

「這……這恐怕也辦不到。有人願意給我一百個銀，那我就……」

「好啦。」阿崑再也忍不下去了，不過倒也極力裝著平靜告辭：「不打擾了。」

要不是阿崙想到這人就是自己心上人的名份上的父親，他是忍受不了的，他默默地跟著阿崑悄然走了。他的心受到嚴重的打擊，恨不得把阿熊那鬍子臉打得稀爛。此刻，隊伍已經快到秋菊的家了，心仍在陣陣作痛，可是也熱切地期待著這最後的希望會奇蹟般地實現。她一定也聽到那些話的，大家都熟睡著的這當兒，她要偷偷地溜出來，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在竹叢下，阿崙辨認出她的家。他故意走在隊伍的末尾，跟老庚伯併肩走。他不希望任何一個堂兄弟們知道自己所希冀著的事會發生。而如果真地發生了，他也不希望別人知道。他裝著鞋子沒穿好，停步彎下腰，讓挑東西的一個個走過去。

現在他是在隊伍的最末了。他把油筒火舉高，以便多看到附近的東西。啊！他看到了，在前面的人的閃動的火光下，他看到阿熊家旁邊的竹叢下躲著一個人影。那影子在儘可能地縮著身子。太黑暗了，看不清楚，不過正也如他所願，不會很容易就被別人察覺到。

阿崙雖然還不能確定那就是秋菊，可是他的心已經開始激烈地跳動了。他邊走邊細心地察看那個黑影，發現到那人的樣子確乎是在找人，有時微微地探出頭來，有時也好像踮起腳尖張望。他沒再猶疑，把手裏竹筒火放下去，用腳踩熄了，然後離開隊尾，朝那個黑影走去。

「妳是秋菊嗎……」他輕呼了一聲。

「啊！」一聲低微但迫促的驚叫。

「秋……菊……」

「你……？」

「是阿崙。」

「呵…」好像輕輕的喟嘆，可是這一聲喟嘆卻包含著太多太多的意思。

阿崙幾乎衝動起來。他迅速地移了幾步，讓自己也躲進那個暗角。小竹枝被他擠得畢剝輕響，竹葉拂著他的面孔和脖子。

沒有人再能阻止他了，而他那一貫的，祇對女人顯現出的膽小也不見了，他伸臂就把秋菊摟抱在胸前。他不知道怎麼做，祇曉得緊緊地摟住她，彷彿這個時候不摟緊，她就會一縷輕煙似地消失。秋菊在輕輕地喘著，把面孔埋進阿崙那結實寬大的胸板上。

「秋……秋菊……」

「阿……崙哥……」

秋菊這麼叫了一聲，幾乎同時地那聲音就變成飲泣了。

「不要哭……沒什麼好哭的……」

「嗚嗚……」秋菊倒是更起勁地哭起來。

「不要哭……妳一定要等我……」

「我會的……」

「那就不要哭……」

「我……害怕……」秋菊確實體會到一種莫可名狀的懼怕，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麼。

「沒什麼好怕的……我一定會回來。」

「我知道……可是……我怕……」

「有什麼好怕的呢？怕你阿爸？」

她劇烈地搖頭。

「怕日本蕃？」

仍是搖頭。

「那就沒什麼好怕啦！」

「嗯……現在我覺得沒什麼害怕的啦。」她連嗚咽聲也沒有了。

「真想再看一眼妳的面孔哦。」

「我也是……」她的雙手在阿崙胸板上往上摸過去，到了脖子，然後是臉。

「啊──」

阿崙激動起來了，祇覺得腦子被什麼敲擊著似地咚咚響個不停。他雙手更用力地箝緊她。

「啊，我……我，透不過……氣來啦。」她微喘著。

「真想……」

「……」

「真想把妳吃下去……一口吞進肚子裏……那樣就不會擔心了。」

「你擔心嗎？沒什麼好擔心的。」

「真不想離開妳。」

「嗯……我也是。」

「可是我不得不趕快走啦。」

「噢！不，不……」

「我不能不去的，為了保衛我們的土地，妳一定知道，我多麼不想離開妳……」

「我知道的……阿崙哥……」她的聲音又有點嗚咽起來。

「我會很快回來，妳不用擔心。告訴我，一定要等我。」

「我會的……我為什麼不呢…」

「好啦，這樣我就能放心地去了。謝天謝地，我以為不能再見到妳的。保重啊……」阿崙放下了手就要邁步。

「等等……」她伸出手抓住了他：「我晚上去求了一道護符，請你帶去。」

「謝謝妳，秋菊。」他接過了護符。

「小心啊……」

「我會的，那麼我去啦……」

在那漆黑一團裏，阿崙抱著一顆無限依戀的心緒離去了。可是他沒有能察覺到在對面竹叢裏有另一個黑影。這時那個黑影警覺地先阿崙一步稍稍地跑去了。那是阿岱──那個身材粗壯，有張油滑的嘴，一顆不懷好意的心的年輕人。

秋菊睜大著一雙眼凝視著阿崙溶進去的闇夜裏，良久良久沒動一下身子。

十六

兩個緩緩起伏的矮山丘，由東而西並排著，中間挾著一塊狹長的窪地。那窪地中間貫通著一條相當寬敞的牛車路，路兩邊都是水田。論地勢，這些水田應該是有充足的山泉的穩水田，但也不能例外地受到幾十年來所僅見的大旱的影響，田裏沒有一滴水，稻秧倒是全部下種了，可是並沒有長多高，而且呈露枯黃的顏色，在烈日與四時颳不停的風裏，祇剩奄奄一息了。

但是，兩邊丘陵的坡地上，卻是一片青蔥。那是茶園，除了種植在園與園間的一行行相思樹以外，沒有一寸土地不是長得很好、管理得很好的一棵棵茶樹。這一帶就叫做安平鎮庄，是附近幾十個庄裏頭，開發得最早的產茶地帶之一──比九座寮庄的茶至少早了三十年那麼久。這並不是這地方特別適於栽種茶樹，或是地方上有什麼先知先覺，搶先種上了茶，乃是地理環境所造成的。第一，這兒距離南北路交通孔道近，開發早，丘陵地帶又多，而那赤土又是特別乾旱貧瘠，祇宜於種植茶樹，便造成了這種結果。它在茶作上不僅開了風氣之先，並且也使得這一帶居民一向來就能過著相當豐裕的生活。儘管這樣，可是耕地畢竟有限，人口也就一直沒有能夠由疏而密，形成市鎮，民屋散布在兩邊山腰下。

約莫在這安平鎮庄的中心，有一所古老的廟，祀奉的是五穀神農，外加觀音、媽祖，以及客家人所虔信的義民爺，香火倒也可算得上鼎盛。廟邊不遠處有一口池塘，叫八卦塘，外形呈多角形，離然不能說名實相符，但有些人還喜歡以這池塘的名稱來代替地名，加上廟又很是靈驗，仗著這所古廟的名氣，這口池塘在附近幾個庄可說是馳名遠近的。

廟的正對面山腳下有一所巨型莊宅。如果單論它的格局，倒也是很平常的，整個莊宅呈ㄇ形，正中橫屋是正廳和住房，左右兩廂特別長，而且寬敞，是頗具規模的茶寮。莊宅四周是一道長得密密麻麻的觀音竹，有三四丈高──這也是農村常見的，為了防風禦盜匪，竹叢幾乎是每所農家所不可缺的，但是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個莊宅外圍的竹叢格外茂盛，格外繁密，除了正中前面留下的一個缺口自然地形成拱門可供出入以外，幾乎是密不透風，任何人要想從竹叢穿過去，那就一定會被竹刺竹葉和竹樁刺得遍體鱗傷，而且恐怕還不一定能穿過去。由這也可見這家人定居以後已經有了頗長的一段歷史了。

不錯，胡老錦住在這莊宅，已經有好幾代人了。唯一與陸家人不同的是胡家人丁不十分興旺，到老錦為止已是四代單傳，而他自己也僅得一子。目前胡氏年近半百，兒子還祇十五歲，而這兒子還是他三十二歲那年娶了小老婆才生下來的。

自然，這種情形一點也無損於他之為一代豪俠，他的任俠精神，他的樂善好施，他的廣於納交，都是遠近的人們所耳熟能詳的，並且這種為人態度，還是胡家世代相傳的。據說由於安平鎮這地方鄰近南北交通要道，且又兩面有山，所以從前是盜匪逃匿之地。由於匪徒出沒，庄裏居民時常受到騷擾，因此居民們便在庄的出入口處各設一所類乎監視哨的茅寮，經常有人看守，所以開始時地方也叫做「掌路寮」（掌即監視之謂）。胡老錦的祖父為了地方安寧，認為與其監視，以強對強，不如對那些匪徒出以溫清安撫，於是每遇有盜匪來到，不但沒有報官，還送一些銀子給他們，勸他們改邪歸正。日子一久，這兒再也沒有壞人敢來了。安平鎮這個地名便是胡老錦的祖父取的，確實地，這地方也從此變成平平安安的庄頭了。

仁勇一行人在天還沒大亮時就抵達胡宅，受到熱烈的歡迎，自不在話下。這時，胡氏手下人馬多數已到齊了，有東勢庄黃娘盛，十一份庄李蓋發，銅鑼圈庄張子仁，八張犁庄鍾統等，每個人都帶領一二十個人馬，九座寮陸仁勇手下除了子弟兵二十個人以外，還加上路過靈潭陂時參加他們陣容的十一個壯士，總數超過三十個，算起來在幾個領袖人物當中是聲勢最大的一個了。而胡老錦自己招募而來的，也有五六十個人。這幾路人馬總共一百九十八個，眾議一決，推胡老錦為統領，遙遙與新竹吳湯興所部呼應，形成了一股抗日力量。

仁勇一行人抵達後，都已經相當疲倦了。胡統領要他們先好好休息一下，於是他們便被引到右廂的茶寮。這麼大的茶寮，實在不多見，寬大約有三丈，長則達十五丈，屋頂也相當高，裏頭除了炒茶的大灶以外什麼也沒有，那必定是為了充作義軍駐守之用而把能搬開的東西都搬開的。地面上舖著兩排稻草，如果大家擁擠些，大約一排就可睡一百個人，兩個廂便可容納四百個人左右，現在人數兩百不到，是相當寬敞的。

銀子和米都交出去了，銃藥也集中管理，放在左廂盡頭的一個特設的防火房間。要回去的三個長工也回去了，於是大家便把鳥銃豎在牆邊，和衣躺了下來。仁勇睡在盡頭，依次是阿崑、阿崙、阿嵩，阿峯和阿青也睡在一起。

阿崙一點也不覺累，這主要是因為他體格好，體力充沛，一個晚上不睡也沒有多大影響，不過部份也是因為他心情開朗，他能會到秋菊，而且把她摟抱得那麼緊又那麼久，心情的興奮還一直沒有消退所致。不過這新環境所給他的新奇感覺也是使他不覺疲倦的緣故吧。他靜靜地躺著，稻草香也在輕裊著他的鼻腔。那溫暖柔軟的觸感彷彿還清晰地留在雙臂上。他真沒料到，女人的身子是那麼溫暖，那麼軟的。他渾身都隨著思緒的飛躍而躁熱起來，使得他禁不住懊悔自己沒有能夠在那時候更勇敢些，更像男子漢些。

「崙哥……」

阿崙忽地聽到耳畔一陣輕呼。他吃了一驚，以為那聲音是發自秋菊的小唇瓣兒，不過就那麼一瞬他就清楚過來了。那不是她，而祇是身邊的阿嵩而已。

「唔……」

「你沒睡著吧？是睡不著嗎？」

阿崙睜開眼睛，看到阿嵩也在看著他。

「是啊，真糟……不過我不想睡，也一點不累。」

「我也是……」阿嵩遲疑了一下才又說：「我真不懂為什麼要來這兒。這兒怎麼能跟日本蕃打呢？」

「唔……」阿崙不曉得怎麼回答。想起來倒也是的，這樣的地方，日本蕃也要來嗎？如果不來呢？豈不是白跑一趟嗎？還有，要是不住在這兒，那麼應該到哪兒呢？哪兒才有日本蕃呢？那麼隆重地拜了天神和祖先，銀子也挑來了一大擔，萬一一個日本蕃也碰不上，那不是太滑稽嗎？

「你看那個阿錦伯，可靠嗎？」阿嵩又問。

「我不知道……」阿崙祇有呻吟了。

確實地，勇叔要他們叫他阿錦伯的那個人，名字倒是熟悉的，可是當他看到那一大擔銀子和幾擔白米，不是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滿意的樣子嗎？雖然他是迎接他們這一隊人馬時一直都是那樣笑著，可是阿崙總覺得那是裝出來的，祇有看到銀子和東西時才是真正笑的。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也有點懷疑，他實在不像是個能打仗的人，祇是個矮小老頭子。」阿崙說罷心口起了一陣悵悵的感覺。

實在地，當他們這羣人馬來到這兒時，胡老錦確乎熱烈地歡迎過他們，然而那個著名的人物，原來祇不過是個又瘦又小，其貌不揚的人，唯一給阿崙留下印象的，是他那兩撇八字鬍。如果勉強地再加上一點，就是他的兩隻細小的眼睛，倒也炯炯有神。

「是啊……」

「阿崙，阿嵩。」略帶不耐煩口氣的話使得交談的兩人微微吃了一驚。是仁勇，他一骨碌地撐起了上半身。「你們兩個真多嘴，也真多疑了，不能好好歇歇嗎？」

兩人面面相覷了一下。

「說起來又怕吵了別人，不說你們又好像放心不下的，真是糟糕。」

「勇叔。」是阿崑，原來他也沒睡著，「我也真想問個明白的。」

「好吧。不說明白，你們就不能安心歇，沒歇飽，又不知幾時要出動，會影響精神。」

「什麼，勇叔？」阿崙又顯出那副急性子的脾氣了：「你說我們可能很快地就要出動嗎？」

「是啊，隨時都可能的。」

「哎呀……」幾個小伙子同聲嘆了一口氣。

「喂，你們沒睡著的都聽著吧。」仁勇稍稍提高了聲音說：「首先你們要知道阿錦伯這人，他確實是可靠的，會打的，現在的打仗不比從前，打拳耍刀，不大有用處，大家都要用銃，銃誰都會放，阿錦伯當然也會，說出來你們會吃一驚，洋銃能放得準的，實在沒幾個，阿錦伯是百步穿楊的能手。你們要知道，洋銃和鳥銃不一樣，銃籽祇有一粒，不是像鳥銃有一小把，會散開來，所以不會打的人或者打不中的人，洋銃是沒用的，不過相反，會打的人可以一連地打六粒，砰，砰，砰，一粒打死一個日本蕃，那才叫了不起的，阿錦伯就能夠。這也不算挺重要，重要的是怎樣交戰，這就是兵法，我們要聽一個人指揮，他明白怎樣才能打贏，阿錦伯就是這樣的人，也因為這樣我們才要推他當我們統領的。明白了嗎？」

阿崑阿崙他們索性也坐起來了，聽得目瞪口呆，後邊也有幾個人在聽，不過也有的已經在打鼾了。

「就是像你那樣的小洋銃嗎？」阿嵩又問。

「是啊。」

「那麼阿錦伯打得比你好囉？」

「還用說的，我還是從他學的。」

「真……」阿嵩說了一個字就沒再說出來。大概是：「真叫人不敢相信」這句話吧。

「你們會看到的，他每天都要練習。對啦，還有一點，就是我們要在這兒，是因為我們不能正面和日本蕃打，我們人少，火力也相當差……唔，是差好多，所以我們躲在這兒，不時地派一些人馬出去，日本蕃不知道我們在哪裏，我們卻知道他們在哪兒，你看，這樣不是很有意思嗎？」

「勇叔。」這次插上來的是阿崙。「那不像一羣小偷啦？偷偷摸摸地打，太不夠光明正大了。」

「不是，這祇是一種……一種戰法，我們要等時機，主要目標是新竹，我們先把日本蕃的供應截斷，使他們孤立，然後才大家一起去把新竹打轉來。」

「哇呀──這是個大戰啊。」阿嵩發出了奇異的叫喊聲。

「真不得了哇！」又有人這麼嘆了一聲。

「好啦。」仁勇又加了一句：「現在你們不再懷疑了吧。好好地歇，以後要做的事多著呢。」

阿嵩第一個木頭般地倒了下去，接著阿崙也躺下。阿崙轉過頭看看阿嵩。阿嵩也回看阿崙一眼，不期而然地，兩人都發出了會心的笑。

※※※

「砰！」

一聲巨響震得並排睡在一起的崑、崙、嵩三個人同時地醒過來。揉揉眼，陽光使得他們睜不開眼睛。

「哎呀！」阿嵩又叫起來：「這兒是……」他在詫異地左瞧右瞧看看。

「哈……」阿崑笑出來了。「這兒是阿錦伯家啊。」

「哦，對啦，」

「砰！」

這次三個人真正地吃一驚了。

「打銃啦！」

阿嵩說一聲就霍然起身跑向門口，阿崑阿崙也跟上去，後面還跟上來幾位堂兄弟們，不過仁勇已不在那兒了。

外面，日影已經有點斜，不過盛夏的大太陽，又亮又熱。禾埕上有一大羣人，正在歡呼著，也不曉得歡呼些什麼。

阿嵩他們也湊上去，原來站在大家中心的是胡老錦，他手裏拿著一把怪異的東西──那一定就是洋銃了，雖然陸家人從來也沒有看到過，不過從形狀大概也可以猜得出來，然而實在太奇異了，與他們所熟悉的鳥銃是那麼地不相同，如果說有相像的地方，那就是那長長的銃管了，那一端是會噴火的，並且把銃籽送過去，被打中了就會嗚呼哀哉，總之是可怕的東西。

胡老錦看到大家稍稍靜下來，這才說：

「它的好處就是不用點火，還有就是力量大，說起來這是相當厲害的東西，不過也不用怕，我們又不是石頭，被一打就成了兩片啊。」說著指了指前面二十步遠的一塊被打碎的石頭。

大家都笑了。

「阿錦伯！那就是洋銃嗎？」阿嵩還是沉不住氣了，非把心頭疑問提出來可。

「哇哈……」

「哈哈……」

阿嵩沒料到會換來大家的笑，一時臉都紅起來了，但又不知道大家笑的是什麼。

「你……」胡老錦倒沒有笑，制止了大家說：「哦，你是早上才來的陸家人啊，是的，這是洋銃，日本蕃用的。」

「日本蕃！」阿嵩忘了剛才被笑，又這麼大叫起來：「這，這就是日本蕃用的！」

「是。」

「借我看看好不好？」

又是一陣笑，不過沒有那麼多人笑，聲音也小些。

「可以啊。」胡氏說著把洋銃送過來。

阿嵩太高興了，他沒再想到人家對他怎樣想法，怎麼看法，一股勁兒地划開前面的人擠了過去。他接過了那把洋銃，重甸甸地。他真給迷住了，左看右看地，可也沒法看出奧妙的地方。

「阿錦伯，你教我打這個好嗎？」

「好是好。」胡氏滿臉浮著善意的笑說：「不過沒有銃籽了。」

「為什麼？」

「祇搶到了這一把，銃籽祇有幾粒，我打了兩粒，現在祇剩四粒了。要留下來打日本蕃的。」

「從日本蕃搶來的？」

「是。」

「是你嗎，阿錦伯？」

「不，是他。」胡氏指了身邊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彪形大漢說：「是娘盛，你該叫他娘盛叔。」

「啊，娘盛叔。」

「哈哈……」黃娘盛牽動著濃濃的鬍子爽朗地大笑，重重地拍了一下阿嵩的肩頭說：「你真是個好後生。叫什麼？」

「陸綱嵩。我阿爸是仁智。」

「噢，仁智哥的公子，那麼是信海老先生的孫子嘍，是名門子弟哩。哈哈……」

「娘盛叔，你怎麼搶來的？」

「這個嗎？是靠阿鏢哥啊。」

「哪一位？」阿嵩左右看了看。

「哈哈………是這個啊。」這大漢子拉起了衫裾，腰邊赫然插著幾枝鏢。

「噢！竹葉鏢！」阿嵩又驚異地大叫一聲。

「哈哈……」黃娘盛祇顧張嘴大笑。

「你就是用這個……？」阿嵩說著，比了一下使飛鏢的手勢。

「是啊。哈哈……」

「娘盛叔，你真了不起，幾時也教我幾手好嗎？」

週遭忽然揚起了一陣爆發般的哄笑，笑得阿嵩怪不好意思。他實在搞不清楚，這一大羣不久就要出生入死跟敵人拚死活的大男人們──也可能有不少早已和日本蕃結結實實地交過手了──怎麼這樣喜歡笑。

這時，仁勇過來了，從阿嵩手裏拿去了那支日本蕃洋銃，交還胡老錦。

黃娘盛又猛拍了一掌阿嵩的肩頭說：

「阿嵩，我會教你的。」

「好啦。」仁勇也說：「我們有事情，你和阿崑，還有阿峯、阿崙阿青都過來吧。」

阿嵩還有好多好多想說想問的話，阿錦伯也還沒回答他到底肯不肯教他打洋銃，可是也祇好離開那兒。

回到茶寮裏，仁勇說：

「統領要我帶你們出去跑跑，熟悉附近地理，一面也要察看一下日本蕃的動靜。不過不能一下子大家都去，我先帶你們幾個，阿峯、阿崑、阿崙、阿嵩，還有阿青，你們趕快去吃飯，吃飽就跟我去。其他的，大概要明天再分批出去走走。要吃飽些，說不定要走好久好久。快去，對面屋裏有飯好吃。」

他們一羣人紛紛地交談著魚貫地走出去。對面廂房靠正屋那一端放著六張方桌，桌上擺著幾樣菜，有好多人正在邊談邊吃。好像因為人多，飯都是分批吃的。那兒有一扇通往正屋的門，門過去就是廚房，裏頭有五六個人正忙著煮東西，可就是看不見一個女人。看樣子胡家的女人小孩都已給送往別處去了。

嗅到飯菜的香味，他們這才猛可地感到餓得很厲害。於是人手一隻碗，盛上了飯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阿嵩仔。」阿峯叫了一聲。

「唔。」嘴裏塞滿飯，阿嵩幾乎答不出來。

「你以後別太孩子氣了，問這問那的，真叫人聽著就不好受。」

「……」阿嵩好不容易地才把飯吞下去說：「那是太孩子氣嗎？」

「而且還很土哩。」

「這樣啊……」阿嵩有點將信將疑的神色。

「以後最好少在大家面前那樣問話，很叫人難為情的。」

「我倒一點也不覺得。」

「看你這人，真是。以後有事問仁勇叔吧。」

「好好……」

阿嵩有點不服氣，可是祇好這麼答應了。阿峯是從臺北回來的人，見過不少世面，懂得一定較多，而阿峯說這些也分明是一本正經的、誠懇的。祇是阿嵩確實是給那枝漂亮的洋銃，和那幾枝閃著灰銀色亮光的竹葉鏢迷住了。他甚至還深深地感覺到，自己太不如人家了，打鳥統倒是一學即會的，可是那些一定不簡單，而一個人必須懂得打洋銃和扔竹葉鏢才算是個夠資格的勇士。他一面吃一面下定決心，一定要學會那兩件事，如果可能的話，他也要從日本蕃手裏搶來一枝洋銃，最好有多些銃籽的，才能好好地練習一下，然後用它來打日本蕃。

飯後仁勇就帶領五個姪兒們出發，他的意思是將來他手下的人馬要分成三小股，除了自己率領一股以外，還要由峯、青兩兄弟，崑、崙兩兄弟各負責一小股，因此先叫他們熟悉附近地形是不可忽略的事。

他們把自己的鳥銃背在肩上，腰邊也各準備了一小袋銃藥和銃籽，戴上笠帽。沒有鳥銃的祇有仁勇和阿峯兩個人，不過他們各有一把短銃。那是最新式的小洋銃，可以一連打六粒銃籽，就是在整個胡部裏頭，除了他們的兩枝以外，就祇有胡老錦有一把。憑這一點，仁勇他們已經很可以傲視其他各路人馬了。

出到竹叢拱門外，這些土裏土氣的陸家子弟們才第一次體會到，這道由麻竹、觀音竹等構成的竹籬是多麼堅固牢靠，大小竹幹、竹枝縱橫交錯地長在一堆，密密層層地，恐怕連一隻老鼠都不容易爬過去。

「這竹叢可真了不起呵，祇要把得住那個小門，在裏頭的人是很安全的。」阿崑向身邊的阿崙說。

「阿錦伯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平時藏著，必要時才出來打。」阿崙說。

「那怎麼行！」阿嵩急忙插進來：「我才不要老烏龜般縮頭縮尾的，等人家來才打，那像個清朝兵哪！」

「對啊！」瘦個子阿青不知是忘了阿嵩是他的情敵呢，還是急於求功，竟附和阿嵩說：「正正堂堂地對打，才像話。」

「好啦好啦。」走在前頭的仁勇停下步子回轉頭說：「我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我們不能和日本蕃正面打，躲在那兒也不是等人家來才打，我們要時時出動去找日本蕃打，這一方面也是為了練習怎樣跟日本蕃打，將來大家一起去反攻新竹，搶回來。所以你們不用再為這些爭論。要切切記得，打仗要聽指揮，阿錦伯要我們怎麼打，我們就怎麼打。這一點最重要，如果各顧各，祇知道要打，那沒有用的。我今天帶你們出來，就是要你們先明白地勢，我們明天要各帶一路人馬出來，阿峯和阿青帶一路，阿崑和阿崙也帶一路。」

「哎呀！」阿崑吃驚般地叫了一聲。

「我呢？」阿嵩急了。

「你要跟我，我和你也帶一路。」

「好哇！」阿嵩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神色。

「對面是五穀廟，旁邊有一口池塘，是八卦塘。向右走去就是南勢，再過去就是東勢，向左走去，就是埔心，再過去就是楊梅壢、崩坡、大湖口。我們今天先出到南勢，折向西北邊大概五六里路就是新店，新店有日本蕃的兵站，大約有二百左右蕃兵，這是我們第一個目標。」

「我們要攻打嗎？」阿崙好像衝動起來了。

「今天當然不，不過阿錦伯是這麼打算的。昨天娘盛哥去刺探，可是他還沒到就碰上了三個騎馬的蕃兵，殺死了一個，搶了洋銃就回來。」

「真了不起！」阿嵩感嘆地叫了一聲。

「我說話不要插嘴了。」仁勇口氣相當嚴厲起來。「先告訴大家，娘盛叔那種做法是不行的，他剛才就被阿錦伯狠狠地罵了一頓。阿錦伯說，如果是在營部，是要軍法從事的。」

「軍法從事！」阿崑也不能自已地說了一聲。

「那要怎樣呢？」阿崙也問。

「斬！」仁勇沉沉有力地說。

「哎呀！」阿嵩忍不住又叫了一聲。

「你們當然也明白孔明斬馬謖的故事吧。」仁勇說：「打仗不是玩的，所謂軍令如山，一定要遵照命令行事，不然的話，打仗就沒法贏。貪小功會誤大事，你們切切記住才好。好啦，這些你們要仔細想想，領略它的意義，現在再告訴你們剛才說的地勢。」

仁勇在地上用一根樹枝畫起簡略的圖，一面畫一面說明。最後說：

「所以這對面的小山丘過去，就是貫通南北的大馬路了，日本蕃全部靠這條路來往，常有連絡的和運糧的從那兒經過，這也是我們的目標。早晨已說過了，切斷他們的補給線，使新竹的日本蕃孤立，我們才可以反攻。這是一場大戰，正如阿嵩所說的。所以打死一兩個日本蕃，搶到幾枝洋銃，實在沒有多大用處。這個大家懂了吧。」

「勇叔，我明白了。我全身的血都沸騰起來了哩。」阿嵩聲音微顫地說。

「唔，日本蕃人數多著，別擔心碰不上，到時候我們可以大大地幹一陣子，不過今天可不許亂來，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能開銃。好啦，現在跟我走吧。」

他們這一小股人馬就在仁勇領頭下走去，個個都那麼雄糾糾氣昂昂。

日影更斜了，但仍然是那麼熱辣辣的……

十七

「砰砰……」

遠遠傳來一陣銃聲。

「轟隆……」

「砰砰……」

銃聲更密了，偶爾還夾雜著一兩聲打雷般的轟然聲。

「哎呀！」

「哦？」

這突如其來的銃聲使得這一小股人馬個個楞住了，他們你看我我看你，一時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兒是一所緩緩起伏的丘陵，雖然週遭是一片高矮相連的茶樹，可是因為園與園間種著一排排相思樹和竹子，所以不能遠眺。為首的是阿崑和阿崙，緊跟著的是他們的堂姪維秋和維建兄弟倆，張達也在其中，另外還有五個人。

銃聲和砲聲顯然是從北邊傳來的，而且好像並不遠。

「崑哥！我猜是新店。」緊迫的聲音，是阿崙說的。

「唔！」阿崑猛地點一下頭說：「我也這麼想……」

太陽從東邊李棟山的山頭露出了臉，把萬道金光投射過來。不用說的，這又是個乾燥而酷熱的日子。

「崑叔！」聲音仍是緊迫的，這是維秋在說：「我們快趕去看，一定是……」

「唔……」阿崑在猶疑。

「是啊，人家已經打起來了，我們不能老是呆呆地站著不動。」張達居然也沒有一點畏懼的樣子。

「我覺得不能夠隨便行動的。」阿崑說著看了一眼弟弟：「你說怎麼辦好？」

「我也拿不定主意了。不過我想我們快回去向阿錦伯報告一聲。」阿崙也很急的樣子。

「崙叔。」維秋和阿崙同年，不過顯然沒有阿崙沉著，他萬分迫急地說：「難道你和崑叔都沒膽子嗎？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古書上面也有這樣的話，假如我們的人受到攻擊，我們不去救，那會被人家怎麼說呢？」

「是啊。」維建也說話了：「說不定我們回去的路上碰到聽到銃聲趕出來的人，那不要叫人笑掉牙齒啦？」

「是啊……」阿崙答不出話來。

「別忙！」阿崑語氣強烈地說：「這不可能是我們的人，勇叔不會的，阿峯哥也不會。」

「說不定是被日本蕃發現了，受到攻擊。」維秋加上了一句。

仁勇手下今天一大早就分三股出去了，第一股是仁勇親自帶，向南勢那邊走去，打算繞道出到新店，第二股抄山丘，也是出到新店，阿崑他們這一股則是由胡宅正對面廟後前進，目標是偵察大路上來往的日本蕃。仁勇分明說過，大家都躲著，發現了日本蕃也不可動手，主要是明瞭他們的動靜，並熟悉地理和地勢等。想起來也是的，我們懂得隱秘行動，日本蕃一定也懂得，那麼雙方碰上打起來，是很可能的事。

「那就這樣吧。」阿崑終於在匆促中決定：「阿秋，你和……你和阿達回去報信，其餘的跟我趕到前面看個究竟，你們兩個要儘快地趕上來，看看阿錦伯的意思怎麼樣。」

「阿建。」維秋有些不願意的樣子，看了一眼身邊的弟弟。

維建倏地轉了個身子不加理睬。

「阿秋，你不要孩子氣吧。你忘了軍令如山這句話嗎？」阿崑說。

「好吧。阿達哥，咱們走！」

維秋和張達邁開步子疾跑而去，阿崑也就帶著剩下的七個人沿茶園邊的小路走去。

銃聲和砲聲仍在繼續，並且也好像越來越近了，他們猜得沒有錯，那是新店，不過好像不是友軍在潛行中被發現而受到攻擊，那麼這一仗到底是怎麼打起來的呢？他們無心停下腳來討論，目前這一小隊人馬所能做的，就祇有儘快地趕到現場去看個究竟。但是，有一點倒是這些人心中所共有的思念，那就是戰事就在眼前了。

翻過了那緩緩的丘陵地帶，出到平地，縱貫南北的大馬路已經在望。不要挨近大馬路──這是仁勇屢次告誡的話，阿崑沒敢違背這個規定，儘可能地揀著隱蔽的地方向北急進。

忽然，阿崙發現到一種奇異的聲音夾雜在銃聲當中隱隱可以聽到。

「崑哥……」他氣喘吁吁地叫住跑在前面四五尺地方的哥哥。

「崑哥！」

「幹嗎？」阿崑沒停步。

「聽到沒有？那是什麼聲音？」

「哦？」阿崑邊走邊側了側頭。

「啊，是馬，馬蹄聲──！」維建吃驚似地叫。

「停止！」阿崑說著就停下來，並回頭做了個低姿勢的手勢。

「是啊，那一定是馬在跑。」

那聲音現在很清楚了，得得地響，很亂，好像有不少隻。立刻，一種使人窒息的空氣罩住了這八個人。馬在臺灣鄉村是罕見的，除了縣衙以外絕無法看到，縣太爺出巡有時就是騎馬的，除了這以外鄉村的人們幾乎沒有機會可以看到。那麼這馬蹄聲呢？大家第一個聯想到的，自然就是日本蕃。

匆促間，阿崙下了決定，現在是應該襲擊的，不管這馬有多少匹一定與這一場戰事有關。他果斷地發言了：

「崑哥，我帶四個向左，你帶四個向右，偷偷地去到大路邊。」

「做什麼？」阿崑詫異地問。

「我猜那是日本蕃，我們來打。」

「這怎麼可以啊？」

「唉唉，現在沒有時間爭論了，快走呀！」

阿崙沒有等他答應，馬上開始行動，他隨便指了三個人向左前方疾跑而去。維建也在他這一邊，這十八歲的小伙子可是亢奮起來了，那面孔在緊張裏加上一股類乎興高采烈的神色。他一步也不落後，緊緊地跟隨在阿崙左手後邊半步的地方。

這兒雖是一片田疇，但沒有半滴水，田土都乾裂，長著一片雜草。他們沿著田邊一排竹叢，很快地就來到距大馬路十幾步遠的田坎下亂草堆裏。匆忙間，他們匍伏著打了打火石，點燃了火繩。銃裏早就填好銃藥和銃籽了，他們把它朝著大路那邊架好。火繩發著一縷細細的紫煙燃燒著。

馬蹄聲更近了，是由南向北而去的，得得地亂成一片，聽起來好像不很多，但似乎跑得好快。

「看準呵……」阿崙關照了一聲。

來了！！

阿崙在火孔點上了火向前瞄準。他看到三個騎在馬上低著上身的日本蕃。噢！那就是嗎？那就是……

「砰！！」

肩頭猛可地受到一擊。

「砰！！」身邊的阿建也打了。

緊接著又一聲。

阿崙看到中間的那一匹馬忽然停住了，把前腳舉起來。

「打中了！」

阿崙剛叫出來，那匹馬已經放下腳跑過去了。

就那三騎，也許打中，也許沒有，可能祇傷了馬，也可能傷了人，不過他們已經跑掉了。

「砰！」

那邊也響了。

「砰！砰！砰！」

又一連的兩聲，三聲。

阿崙趕快站起身朝阿崑他們那邊看，三騎已經絕塵而去，他所能看見的，就祇有那揚起的滾滾黃塵。心口在猛烈地響著，血液在清楚地沸騰著。雖然他激動得心臟都幾乎要炸裂了，可是似乎仍有一種悵悵然的感覺在心胸中瀰漫著。噢！日本蕃……那就是日本蕃……雖然沒有看得十分真切，可是那鮮紅色的衣帽，胸前有一橫一橫的肋骨飾物，斜背在背上的長長的洋銃，還有那風馳電掣的馬……就這是日本蕃嗎……真叫人不敢相信的，但又不由你不信的，而他們從你眼前兩丈多的地方過去，你卻拿他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這麼多枝銃，一齊開了火，祇有三騎的日本蕃，你竟不能打下他們中之一………

「崙叔！」

阿崙忽然被叫醒了。那是阿建，他的十八歲的堂姪。

「哦……」

「真叫人洩氣，怎麼打不中啊！」阿建祇知道惋惜。

「是啊……」阿崙有點洩氣了。

「我也在奇怪，明明可以打中的，這麼近。還不如一根長竹竿好些，也許能把那些日本蕃掃下來。嗨……」

「阿奎哥。」阿建叫身邊的一個人：「你的銃怎麼啦？沒有打響嘛。」

「唔……我不知道怎麼搞的，明明點了火的。」

「好了吧。」阿崙說：「是時間太匆促了，打了也等於沒打，沒有用，我們還是到那邊去看看吧。」

阿崙說完就往阿崑那邊走去，大伙也從後頭跟上。

「真糟啊。」阿崑老遠就喊：「怎麼你們也打不中呢？」

「別說人家啊。」阿建回答：「你們也沒打中嘛。」

「那些日本蕃被你們一打，才跑快的吧，我們這兒簡直看也看不清楚。都過去了，銃才響。」阿崑有點責備地說。

「我們那邊也一樣的，你沒有看見他們一直跑得那麼快嗎？看都來不及看，就過去了。」

「算了。」阿崙說：「現在說這些也沒用，我們還是快些趕過去吧。聽，還在打哩。再遲恐怕日本蕃要給人家打光了。」

於是他們又前進。北邊的銃聲好像沒有先前那麼密了，不過由於距離近些，聽起來格外清晰。最奇異的是那些銃聲竟然是可以清清楚楚地分成兩種的，一種是聲音短促些，另一種聽起來彷彿沒有那麼緊迫，聲音也大些。前者必定是洋銃，日本蕃打的，後者就是鳥銃了。

他們大踏步地趕路，人人都已熱汗淋漓了，太陽早已掛在半天上，熱辣辣的光芒火般地傾瀉下來。約莫一刻鐘，他們來到宋屋庄。這也是個小庄頭。大路旁有一二店鋪，此外可散見幾幢農家。不用說，居民都走避一光了，連一隻貓狗都看不見。再前進一段路就來到義民廟。似乎是聽到這一小股人馬的腳步聲，廟的大門口出來了一個老人家。那是個乾瘦，但眼光炯炯有神的老人，腰背有點彎曲著。

「喂！你們是哪兒來的？」老人喊話。

「安平鎮。」阿崑回答。

「停停啊！」

老人看見阿崑他們沒有停下的樣子，急忙跑出來再喊。阿崑祇好站住了。也許這老人知道前面情況，先問問也好，他這麼想。

「是胡老錦那兒來的吧？」

「是。」

「真辛苦啦。有茶，也還有一些飯，先歇一會兒吧。」

「不，多謝老伯。」阿崑欠了欠身子說：「還是快些過去看看吧，我們出來時才飽餐一頓的。請問老伯，前面是在新店幹著的嗎？」

「是啊。」

「是那一路的人馬？」

「就是我們這宋屋庄的，還有新坡和石觀音那一帶的三路人，去打日本蕃的連絡站。」

「一共有多少人？」

「聽說有兩百多。昨天晚上我們這兒的人就是在這廟集結的。宋盛才、宋阿番他們帶領的。」

「老伯，你真好膽子，敢留在廟裏，日本蕃不是常常經過嗎？」

「我不在乎。他們看我是老頭一個，大概也不會怎樣的吧，喂，你們要喝茶的請呀。一進去就有茶壺的。」

有兩個人進去了，很快地就出來，於是一行人又向前進發。然而這時，前面的銃聲顯著地變小變稀了，而且似乎還隱隱可聽見喊叫聲，不過到底喊些什麼，卻聽不清楚。阿崑回頭看了大家一眼。

「快些！跑呀！」阿崙大叫。

「好！」

大家拔腿便跑，很快地，一行人就來到河邊。這是條小河流，叫宋屋溪，河寬大約有七八丈之譜，不過祇中心部分有一點水，在石頭縫隙裏潺潺地流著，在河岸上幾乎看不到，差不多可以說是條乾河了。

當他們跑到河岸時，前面視野比較地開闊了，可以看見前面不遠處的許多毗連在一塊的屋頂，在對面竹叢裏隱現著，那就是新店，而這時喊聲和銃聲也就越發清晰了。

「殺呀！殺呀！……」

「衝呀！……」

也有一些怪叫聲，那可能是日本蕃喊的。

「砰！砰！……」

「轟！」

砲聲銃聲直接地往胸板敲打過來。

「快呀！」

阿崑再喊一聲就猛然邁開步子衝過去。阿崙比他還快一步，幾乎是在領頭了。銃聲砲聲都不再響進他們耳朵裏，喊聲叫聲也沒有了，祇有一件事，那就是敵人已在眼前，必需消滅他們，趕走他們，還我和平安樂。

萬萬沒料到！當以阿崑阿崙兄弟倆為首的這一隊人馬快抵達街尾時，竟和從街路那邊疾跑過來的一羣人碰上了。一看就知他們也是義軍，人手一枝鳥銃，也有幾個沒有銃祇擎著刀子的大漢子。這些人看到剛趕到的阿崑他們，有的做手勢，有的喊「走囉！」「不要去囉！」有的祇顧跑自己的路子，唯一的相同之點是大家都沒有停下來。

阿崑想問明原委，可是看到那祇顧跑的樣子，不曉得向誰問才好？他不免也有一點驚慌了。莫不是日本蕃追過來了呢？他伸長脖子看看前面，除了陸續還偶爾有義軍跑來以外，一時也沒有能夠看到敵人的影蹤，而且前面依然銃聲大作，砲聲隆隆。怎麼辦呢？阿崑拿不定主意了。

「崑哥！」阿崙叫道：「我們快走呀！」

「唔……」阿崑面有難色。

「膽怯了？」阿崙顯現出責難的表情，說完就想不理阿崑向前衝過去。

「慢著！」阿崑終於下了決心似地按住了阿崙的肩膀說：「我不會怕的！我是在想著要不要再上前，上前了是不是有用。」

「那聲音！人家還在打呀！」

「我知道……我先問問情形吧。」

阿崑說著就跑過去，攔住了一個從前面慌慌張張跑過來的人。

「請問你！停停！！請問……」

「哦？」對方喘吁吁地停住了腳。

「那邊情形怎樣？為什麼你們要先走？」

「還有怎麼？打不過啊！」

「不是還在打嗎？」

「沒有用！一步也不能前進。」

「為什麼？」

「為什麼？機關砲啊！砰砰砰砰……沒停的射過來。」

「所以你們就要走啦？」

「是啊。」

那人拔起腿又要跑，卻被阿崙抓住了手臂。

「怎麼還有人在打，你們好意思跑？」阿崙怒視這個一臉惑氣的年輕人。

「盛才哥要我們走啊。」

「盛才哥！是宋盛才？」

「是啊。哦！那就是！」那人指了指後頭。

一看，正有一個四十左右的精壯漢子在一小股人馬前頭跑過來。那人好像察覺到這邊所發生著的事，筆直地跑過來。

「你是盛才哥？」阿崑開口問。

「是。你們呢？」

「我們是胡老錦那兒來的，在山背聽到銃聲，就趕快來了。請問……」

「差不多了，現在也不用去了。我們攻不進去，日本蕃火力太強。」

「可是，那邊……」

「我們是講好一批一批地退的。我們要先想想計謀，正面進攻，實在不太有用。」

「崑哥！」阿崙憋不住了：「我們還是再上前看看吧。來都來到了。」

「哈哈……後生人。」宋盛才笑了幾聲說：「你們真勇敢，不過我不希望你們去，那會出不必要的犧牲。」

「宋大哥。」阿崑忽然想起了似地問：「你看到仁勇叔沒有？」

「哦，陸家的？那麼你們也是陸家人囉？」

「是的。」

「我看到了，他們趕到好久了，打了一會兒，不過我叫他們先退了，從那邊。」他指了指西南方。

「那我們也不用去了？」阿崑說。

「對囉。退也很要緊的，你們還是循原路回去吧。」

阿崙還很不服的樣子，可是這時銃聲已經比剛才更稀少了，而且前面陸續又有人馬撤退下來，也就祇好不再主張前進，他們這一行人便和宋盛才一起朝剛才來的那邊跑去。

崑、崙一行人回到安平鎮的胡莊已經稍稍過午了，仁勇那一小股人馬也是回到不久，剛吃過了午飯。峯青兩人帶的那一隊是最早回到的，幸好大家都安好，祇仁勇那一隊人有兩三個受到輕傷，不過也祇是擦了一塊皮出了幾滴血，當然沒有大礙。阿峯他們也是聽見了鎗聲才趕去，可是還沒到宋屋庄就碰上了第一批退下的人，也被勸回去了，算起來上過火線的就祇有仁勇他們那一小隊。

午飯後，阿嵩就得意洋洋地把交戰的經歷說給伙伴們聽，看他那眉飛色舞的樣子彷彿成了英雄似的。

大概的情形如下：當仁勇他們趕到火線上時，雙方已激戰了大約有一個鐘頭那麼久。原來日軍是在攻下了新竹後，為了連絡，在新店設立了兵站，駐有一個臨時大隊人馬，兵力大約有二百四五十之譜，並配有野砲、機關砲各二，兵站就設在火車站。他們一方面負有臺北的近衛師團本部與新竹支隊之間的連絡任務，另一方面則是監視附近的抗日軍的行動，同時修復鐵路交通也是他們所急切要完成的工作，祇因鐵路修復容易，而要防止義軍再加破壞，卻是難上加難的事，因此這一層他們不久也就知難而退了。

仁勇他們趕到時，抗日軍正從四面團團地把車站以及附近的棧房、帳篷等駐有日軍的地方圍在核心，從四方八面猛攻。參與這場攻擊戰的有張兆麟、徐子勳、宋阿榮、宋盛才等義軍首領所部，總共達二百五十幾個人。論人數，雙方不相上下，日軍是孤立的，義軍則有天時地利之便，可說站在有利地位，祇是火力太差了，因此儘管那幾百枝鳥銃交互地噴火，把一把一把的銃籽打進去，還是不能制服敵人熾烈的火力。相反地，日軍的機關砲與野砲都太可怕了，對準圍攏過來的義軍，砲彈一顆顆地打過來，使得義軍不但不能前進一步，還得躲躲藏藏地找尋掩護的東西。就是躲在牆後打，也往往要挨上砲彈。

「那大銃真是驚人，銃籽有這麼大。」阿嵩說著用雙手比了個手勢，「打在地上會冬的一聲，地面都要搖一下，馬上就炸開來了，轟！那聲音震得人站都站不穩的，嚇死人啦。我明明看到，有時會有人給拋上半空，牆嘛，轟的一下就塌了、倒了，地面上挖起一隻隻好大的洞。」

「嘖嘖……」

「哎哎……」

立即揚起一片驚嘆聲。

「那你一定躲起來了吧。」阿崙說。

「我？才沒有哩。勇叔帶領我們繞到日本蕃後面，他們四門大銃移動得並不十分靈快，所以我們儘量揀著他們打不到的地方爬上前。」

「爬？」有人驚異地叫：「那不成了狗仔？」

「呸！你懂個屁！」阿嵩啐了他一口又說：「這是個好經驗。打時萬萬不能站著身子的，不然的話，身子馬上就要給打穿的。日本蕃的洋銃可真打得準哩。爬著，也還時常有銃籽從頭上耳畔飛過去，咻咻響個不停。」

「哎唷……」

「勇叔告訴我們，看準敵人打過去，馬上就要換個位子，然後才填銃藥和銃籽，不換位子嗎，銃籽就來了，真是像雨點那樣地一粒接一粒，叫人頭也抬不起來。有的人嚇得儘發抖，那才叫笑話哪。」

「你那麼有膽子，到底打了敵人沒有？」阿崑問。

「我沒有……」

「哈哈……」阿嵩那不好意思的樣子惹起了大家一陣笑。

「實在沒有辦法。不過勇叔是打到了的，我確實看到。他要我和阿岱、阿財跟他挨過去，還叫我們散在幾個地方，我們同時開火，勇叔就立即爬過去，躲到前面的一垛半倒的牆邊，我們趕快又填銃藥和統籽，於是他就從那兒看準前面手裏拿著一把大刀的日本蕃一連開了兩響。我們就馬上又一齊開火，勇叔又一縱跳就回來了，我看到那個拿大刀的日本蕃手高舉起來，刀子掉下，人也倒下去了。我親眼看到的，一點兒也錯不了！」

「噢！日本蕃也有拿大刀的！」

「有啊，可能是帶兵的，那人一直用刀指這邊又指那邊，還張開嘴巴哇啦哇啦叫個不停。他就是不躲，真了不起。」

「是不是像我們的刀？」

「不像，刀身窄窄的，柄也短，真想上前把那蕃仔的腦袋割下來，可是勇叔儘是叫我們換位子。也是的，我們剛離開大銃籽就來啦。」

「真該謝天謝地，我們沒有一個人受傷的。」老庚伯這麼說。本來這老人也要去的，可是臨時給仁勇阻止住了，所以他沒有參加。

「哎呀！」阿崑大叫了一聲。

大家驚異地看看他，見他左看看右瞧瞧，四下找了一陣子。

「阿秋和阿達呢？」阿崑終於想起了那兩個人。

「是啊，阿秋阿達呢？」阿崙又反覆了一下。

「有人看見嗎？」阿崑再看看大家。

沒有人回答，大家祇是面面相覷，說不出一句話來。有些人眉宇間已經罩上了一抹陰翳，空氣裏好像忽然有了一種不尋常的羼雜物。

阿崑平白地擔心起來了，彷彿那是他的責任似的。是我帶的人，也是我叫他們回來問胡老錦的。對啦！他們到底回來了沒有呢？

「阿嵩！」阿崑忙迫地說：「你在屋裏找找看，我去阿錦伯那兒問問。」

「我也去！」阿崙說。

阿嵩回答了一聲就去了，老庚伯也匆匆地跟上，緊接著阿崑阿崙兩人也走向正屋。

正廳裏，胡統領正在和幾個得力助手在商議著什麼，仁勇也在那兒，面色都很凝重。這廳相當寬敞，也是一般莊宅的格局，正面是神案，供著佛像、神位、靈位等，有一對很考究的銀燭臺，很是醒目。兩邊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崑崙兄弟倆猛地闖進來，立刻感受到那兒的凝窒空氣，不由地倒抽一口氣。

「哦，你是阿崙和阿崑兄弟倆吧，有什麼事嗎？」胡老錦看見他們就問。

「是……」阿崑一時不曉得怎麼說，訥訥地開口：「是想……想請問阿錦伯，維秋和張達……」

「什麼？」仁勇倏地站起來：「阿秋和阿達怎樣？」

「看不到人……」阿崑很難說似的。」

「看不到人！」仁勇瞪圓了眼睛。「不是你帶著的嗎？」

「是啊。我們去到山背，聽到銃聲，大家主張快趕去看看。」阿崑說到這兒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去，但也想到也許有人受到日本蕃的攻擊，實在應該趕過去看個究竟的。所以就去了。」

「唔。」胡統領點了點頭。

「那麼他們兩個呢？」仁勇急起來了。

「嗯，是我叫他們回來問問阿錦伯的。」

「什麼話！」仁勇有些責備似地說：「都已經趕上前了，還問什麼！」

「不。」胡老錦制止說：「應該有這種慎重的應急態度才好。輕舉妄動，一意孤行，是我一向所戒懼的。早上確實是有兩個回來問我的，說是阿崑那一路的人。我告訴他們，銃聲大作，是最嚴重的事態，當然應該馬上趕去支援，打發他們馬上趕回去了。」

「咯！」阿嵩乾吞了一口口水。

「以後就一直沒有見著他們嗎？」仁勇急問。

「是的。」阿崑答。

「難道迷路了嗎？」仁勇坐回去。

「我也這樣想。」阿崑說。

「不可能。」阿崙第一次插上說：「雖然是第一次出動，可是銃聲那麼清晰，應該可以找到才對的。」

「我想不用擔心了。」胡老錦平靜地說：「他們一定找到新店去的，祗不過是沒有能夠碰到你們罷了。很可能碰上宋屋庄的人馬就沒再前進。」

「那是一定的。」李蓋發這大漢子的爽朗聲音好像要趕走仁勇他們的憂慮似地響起來。「我還是比他們早一步帶人馬趕過去的，在北勢庄就碰上退下來的宋阿榮他們了。真可惜晚了一步沒有加上去打一陣。哈哈……我想那兩個一定被宋屋庄的人揀去了。如果他們認不出路，宋屋庄的人會把他們送回來的。」

「不錯。」胡統領也安慰似地說：「沒什麼好擔心的，恐怕不到入晚就轉來啦。」

「但願這樣。」仁勇的臉稍稍開朗了。「好啦，阿崑，阿崙，你們去歇歇吧。我們還有事要商量。

「是。」

兄弟倆應了一聲就退下來。

十八

半圓的月掛在半天上，清清淡淡的光輝朦朧地照出在胡宅前面田塍上坐著的幾個人影。他們背後是聳峙的竹叢，高高的，黑黑的。對面是緩緩地描著曲線的山丘稜線。偶爾傳來幾聲蛙鳴，聽起來使人倍感憂傷。分明是在渴著，所以那戛戛聲才會那麼沙啞的吧。有二三螢火蟲的小小光點在八卦塘那邊來回飛著，看來很乏力的樣子，一定也是因為苦旱，不容易找到露水來滋潤才那樣的吧。

這時忽然從竹叢後的屋裏傳來絃子的聲音，坐在田塍上的幾個人不期而然地都回過了頭。當然，他們沒有能夠看到什麼，就祗有淡淡的月光下黑黝黝的屏風般聳立的竹叢。打從第一個絃聲響過來時，他們就聽出那奏絃的人是個老手，那麼純熟，又那麼正確，就如溪澗裏的流水那樣，靜靜的，自自然然地流瀉著。而那含著一抹哀戚的調子，幾乎在頭一段還沒拉完時就已緊緊地抓住了這幾個人的心，嗚嗚然地引發了共鳴。

接著，歌聲也傳來了。

「初七初八月漸圓

想起阿妹淚漣漣

明知阿妹姻緣有哥份

怎得十五月團圓」

聲音澀澀的，但卻自然地含著一抹哀調，此時此地，聽來格外動人。好像是自拉自唱的，詞兒也是信口唱出，然而卻正好打中了這些征人們的心懷，十五月團圓轉眼就到，可是誰又知道人間團圓的日子何時才來到呢？

絃子過板又完了，會有人答嗎？沒有！於是過板的最末一節又反覆地拉了一次，還是沒有人答。第二次反覆完後，同樣澀澀的聲音以同樣淒哀的調子幽幽地傳過來了。

「初七初八月半圓

想起妹來心綿綿

綿被打好自家睡

睡到天光夢難圓」

如果是往常，這幾個人是不可能這樣默然聽下去的，就算阿崑再沒有心思唱吧，阿青也會禁不住喉嚨癢，回一支，或者駁一下，就是老庚伯也會用他那沙嘎的嗓子跟對方來一下的。

這時，老庚伯似乎也察覺到情形不對了，不得不開口了。

「喂喂……你們到底怎麼回事，那彆腳山歌也教你們心焦了嗎？真是的……」

沒有人回答。

「阿崑！」老庚伯直起了喉嚨說：「你來回他一首，好教大家樂一下。」

「我？………我不想唱。」阿崑答。

「阿嵩！」老庚伯看到平時那麼調皮活潑，不知愁悒為何物的這小伙子居然也緊蹙著眉尖，便故作明朗的叫住他說：「你在想心事？呃，我知道了，你是在想你的同年姊吧。」

阿嵩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說：

「才不呢………」

「那你在想誰？」

「唔………我在想，阿秋阿達怎麼還沒回來呀。」

「噢……」老庚伯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那兩個後生的啊，真該轉來啦！嗨嗨……也不知闖到哪兒去了。」

怎得十五月團圓……怎得團圓……是那句山歌牢牢地攫住了阿崙的心，他一直在為這個而傷感著──不但阿崙，阿崑也一樣地在想念著懷有身孕的嬌妻，說來真奇怪，那平平淡淡的一支山歌，竟有這樣強烈的感染力量，使得這幾個白天裏生龍活虎般地活躍過的陸家子弟們這樣感傷。

然而，就好比晴空上的一朵雲，短暫的陰翳之後，陽光又普照下來了，那也是阿嵩這剛才還憑空在腦子裏與他的同年姊桃妹親熱著的小伙子，無意間使大家從遙遠的懷思裏甦醒過來的。

「對啦！」阿崙該是第二個甦醒過來的。他忽然打破了沉默說：「去找勇叔，問他怎麼辦。我們豈不是應該分路出去找阿秋嗎？」

「這個時候？」阿崑有些不以為然地。

「有什麼關係，月光這麼亮。」

「我們路途還不太熟悉啊。」

「唔……」阿崙一時找不出話來。

「我們請阿錦伯派幾個帶我們去找。」阿嵩提供了好意見。

「不錯！」阿崙猛擊了一下掌心。「我們這就去，去找勇叔去。」

「慢著。」老庚伯制止了他：「剛才阿勇是在和阿錦哥阿發哥他們在商議的，好像有重要的事情，所以這麼多人去打擾，實在不太妥當。」

「那就………」阿崙看了看大家。

「你去啊，你和崑哥兩人去好了。」這是阿青的建議。

阿青似乎已承認自己敗在阿嵩那小他三歲的小堂弟手裏，可是他心裏有沒有想念桃妹，那就不是任何人所可得知的。表面上，他倒是極力地裝著沒什麼芥蒂，可是總有一種不大自在的空氣橫亙在他與阿嵩之間。局外人也許不容易察覺出來，可是他跟滿房的幾個人較少說話，有什麼事也很少表示意見，大概也是由於這種不自在的空氣吧。此刻願意表示意見，已經可算是相當難得的了。

同樣的月亮，看的人心情不同，所得的感受便也有異。有些人有人想念，也有人好想念，桃妹和秋菊便是這一類，有些人卻沒有人想念，也沒有人好想念，韻琴便是這樣的可憐的女孩──如果可憐這個字眼不可避免地都帶有同情成份的話，那對韻琴來說便不免有些不妥當，也不公平了。事實上，她倒是很想念兩個哥哥阿崑和阿崙的。她在望著從窗口可以窺見的月亮，惦念著他們，也為他們擔心。打仗──那是多麼可怕的事，那是要殺人的，也可能被殺的。為什麼日本蕃要來呢？他們也是人，他們一定也有人耕著田，耕著園，他們不會沒有他們的土地，那為什麼還要來搶人家的土地呢？這問題雖然那麼單純，卻是韻琴所能想到的有關這事的唯一疑問。至於答案，她是沒法想出來的。當然她也為那些堂兄弟們擔心著。最近的一個是阿嵩，頭房裏有峯哥青哥他們，二房裏有岱哥，其哥他們，還有就是叫她琴姑的兩個堂姪阿秋和阿建。他們兩人都比她年長的，可是她總覺得他們很稚嫩，比起兩個哥哥，雖然年紀相仿，可是彷彿還沒十分成長。

此外，她不時都記罣在心頭的，還有另外一個人，那是鳳春──想起鳳春，韻琴的眼睛又忽然地酸楚起來了。

在陸家而言，那是一樁令人震駭的可怕事件，並且還是空前的。假如傳了出去，無疑是轟動一時的大新聞。事情是發生在昨天晚上。

晚飯後已經過了好一些時間，韻琴正在房間裏和大嫂秋妹閒談。打日本蕃的人們出門後雖然祇經過兩天，可是在秋妹來說，彷彿已有兩年那麼久了。由於身懷六甲，身子不大舒服，加上為出遠門的人擔心，秋妹在這兩天內明顯地憔悴了。韻琴不得不儘可能地安慰嫂子，韻琴還認為這是哥哥們走後她應該負起的責任。她常把嫂子邀來房間，有時是做女紅，不過更多的時候她都在找些話和她談。

昨天晚上，她們兩人正在韻琴房間談的時候，忽然由外面傳來一陣很粗魯的聲音。那是仁智。向來仁智的一言一動都很斯文的，因此他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也就十分令人驚奇了。

「大嫂，妳聽到了沒有？」

「嗯………」秋妹點了點頭：「可是沒聽清楚。」

「我也是。奇怪，智叔會生這麼大的氣，真稀罕啊。」

「嗯……」

「大嫂。」韻琴臉上浮現了慧黠的笑，顯然已動了什麼狡猾主意了。

「我們去聽聽吧。」

韻琴還沒說完，抓住了秋妹的一隻胳臂就要拖去。

「噢……」秋妹踉蹌說：「不行啊……放手，放手，偷聽大人們的話，怎麼……」

「我不管。一定是有趣的事情。」

「琴姑，妳做做好事放了我……」

「真是，妳這個人！」

「唉，我不能夠那樣的，琴姑，妳當然知道。這樣吧，妳去，回來再告訴我。」

「才不告訴妳哩。」

「哎呀………」秋妹的眉頭又要蹙在一塊了。

「不，大嫂。」韻琴趕快陪上笑說：「我會告訴妳的。妳就在這兒等著吧。一定不要走開，好不好？」

「好吧。」

秋妹裝出了笑，目送著韻琴離去。秋妹清清楚楚體會到韻琴的用心，那是為了減少自己的憂煩，為了使自己開心因此甫露出的笑容，當韻琴在房門口消失後便立即由臉上的愁雲慘霧取代了。

韻琴悄悄地來到正廳隔鄰的房間。這時仁烈、仁智兄弟倆的交談聲音已經變得很小了，不過還是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嗨………我還是不能同意這樣辦………」仁智說。

「這已經不是同意不同意的問題了。你想還有別的辦法嗎？」仁烈的語氣有著一種頹喪的味道。

「唔………就是沒有啊……」

「那就是了。」

一段沉默的時間。

是什麼事這樣了不起這樣嚴重呢？琴韻怎麼也想不出來，不過這倒更觸動了她的好奇心了。

「阿哥。」仁智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讓聲音稍稍高起來。「我想………」

「怎樣？」

「唉唉……不行的。行不通，我們陸家人，怎麼能夠……」

「你不妨說說看。」

「我是想到，與其張達，倒不如另外選一個可靠些的長工。」

「唔……」

「可是……算了吧，這辦法一樣糟。」

「也許值得考慮，張達實在不行，那就……」

「我倒想到了一個人。」

「我也是。石……房……」

「呀，我也是想到了他，邱石房。如果有人願意接受，那就祗有他了。阿哥，這是陸家人的最大污點。可是如今好像就祗有這麼辦了。」

「問題還有哩，可不曉得二伯肯不肯。」

「不肯又怎樣？他不會要自己的孫女……」

「仁智！」仁烈制止了弟弟說：「別說出來，保不定有人在偷聽的。我想……還是先向阿爸說一說，看看他是不是也同意這麼辦。」

「好吧，我們這就去。」

韻琴聽到這兒就趕快走開了。她的心已經跳了老半天，自從仁智叔說到二伯不會要自己的孫女時，她就明白了事情和鳳春有關。而這一來，謎底幾乎已經明白過來了。他們要把鳳春姊讓石房哥接受，這不就是說嫁給他嗎？而原因就在張達。想到這兒，以前秋妹說的謎樣的半開玩笑的話，也就有了不同的意義了。韻琴急步走向自己的房間，一面覺得腦子裏有什麼在轟然地響著，糊裏糊塗的。難道………難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拚命地打斷思緒，可是不能夠。那是說鳳春姊和張達是有了什麼了。那可能嗎？不！不可能。鳳春姊是聰明一世的人，隨便什麼有錢人家大戶人家，她都是有資格嫁過去的人。她不會看上那樣的人的，那做一個長工都還叫人家嫌太窩囊的後生人。但是，事情極明顯，她和那個人已經有了什麼，並且還有了可怕後果的什麼……她不敢想下去，渾身都忽然躁熱起來。

回到自己的房間，韻琴簡單地說出了偷聽到的話。

「大嫂，我很害怕，莫不是………」

「是已經發生了，而且………」秋妹雙手按在已經顯著地隆起的自己的下腹。

「哎唷……」韻琴慘叫一聲，用雙手掩住了臉。

「琴姑，現在不是這樣的時候了，我們要想想辦法才行。」

「不，不，我不相信……」韻琴仍使勁兒蒙住臉，並在心裏激烈地否認著：那不可能，一定有什麼事弄錯了！這種事，怎麼會在那麼明白事理的人的身上發生！天哪……

「琴姑。」秋妹奇異地鎮靜著，她把手擱在韻琴肩上輕聲說：「妳要鎮定些，我也不敢祖信的，真的，什麼事都可以發生，可是這種事教人怎能相信呢？」

「嗚……」韻琴竟嗚咽起來了。

「琴姑，我們一定要去見鳳姑，萬一她需要幫助，我們也好替她出出力，就是出出主意也好。」

「嗯……」

「快擦擦眼，我們這就去吧。」

「好……」

姑嫂倆從後門溜了出來，繞過外面禾埕，從二房的偏門偷偷地進去。

鳳春的房間比韻琴的還狹窄些，一張牀和一架小型衣櫥就幾乎把整個房間佔滿了，此外就祗有窗下的一張小桌子。那小桌上放著一把小油盞，鳳春正坐在牀沿，手肘擱在桌上，定定地凝望著那朵小小的油盞火出神。豐滿的面龐上已沒有了人們所看慣的燦然的笑。卻增加了好多陰影，而那雙眼光卻空濛濛的，不但已沒有了昔日光彩，而且還似乎失去了主宰。

韻琴和秋妹悄悄地進來，鳳春都懵然不覺。

「鳳春姊……」韻琴才叫出口，又變成哭聲了。

「鳳春姑。」秋妹仍然鎮定。

「呃？」

鳳春轉過頭來，看清了來人，立即面龐就扭歪了，接著就把頭低垂下去，膝上卜卜地落下淚滴。

「告訴我………」韻琴的聲音滿含著淒楚，「鳳春姊，妳沒什麼………什麼事也沒發生………」

鳳春抬起了頭，滿臉都是淚水，她們這才看清了鳳春祗是搖搖頭來回答韻琴。

「妳瘦了………」秋妹說著讓身子挨向鳳春。

「那麼是……」韻琴眼兒睜大著，淚水急速地從眼眶溢出來。

「嗯………」鳳春點點頭。

「為什麼？為什麼？………」韻琴的口氣忽然加上了一股熱力，一枝枝利箭向鳳春飛過去。

「……」鳳春搖搖頭，接著面孔又俯下去。

「琴姑。」秋妹忍不住似地插上：「現在這些都不用管了。別再問了吧。」

韻琴給這麼一說，忽然雙手蒙住臉把身子擲向牀上的棉被上飲泣起來。

「鳳春姑，妳好像沒吃什麼，才會瘦成這樣子的。是不是？」

「嗯……」鳳春搖了搖頭。

「那不行啊，會弄壞了身子。我們這就過我那邊去，我煮一點東西給妳吃。」

「不……」

「為什麼？不吃不行哪，吃點下去，我們再來商量辦法。」

「不，不想吃……吃了馬上嘔吐掉的。」

「呵………」秋妹已經猜到了，那種情形是她不久以前才親身經驗到的，想來事情會暴露，必然也是因為這個，而她從那以後到底又受到多少苦楚和委屈呢？她一定不是馬上就坦白承認的，可憐的人，這樣美的，這樣好的，這麼聰明的人，怎麼要碰到這樣的厄運呢？秋妹不禁也感到心酸了。可是她忍住了淚，故作輕鬆地說：「那怎麼受得了啊，妳想吃什麼？我會設法弄來。沒吃是不行的。」

「崑嫂，我真不想吃，什麼也不想吃。」

「不想吃也要吃才好。」

「有什麼用？吃了也……不，我都不想做人了，還吃什麼呢……」

「哎唷，罪過罪過，快別說這樣的話。」

「我……我做人還有什麼用呢？」

「嗨嗨……這是什麼話呀。妳知道阿達哥也去打日本蕃了嗎？」

「知道……是我要他去的。」

「原來是這樣！」

「鳳春姊！」韻琴霍然起身說：「妳，妳一直和他見面的？！」

「沒有……」鳳春感到韻琴的話裏有著責備的意思，有點招架不住的樣子，她沒想到這個瘦弱的堂妹個性竟會這麼強烈。

「那麼……」

「我祗和他見了兩次面，一次是滿叔公做生日那天晚上，那人被打傷，是妳和我替他療傷的，妳一定還記得吧。後來他跑出去了，我不知道什麼緣故竟也跟上去………我承認有點關心他，有點同情他，沒料到他………」

「妳不是喜歡他？」韻琴語氣還是很強。

「怎麼會呢？」

「嗨………」韻琴這才有點軟下來了。

「另外一次是勇叔他們決定要去打日本蕃那天。他在那邊劈柴，我走近他叫他也去！祗說了一句話罷了。就是這些。」

「鳳春姑，我想妳和他也許是有緣份的，一切都是命呵………」秋妹仍在極力給鳳春安慰。

「嗨……」鳳春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可是我不得不告訴妳，剛才琴姑聽到我阿爸和智叔在商量，好像……」

「哦，他們在商量這件事？」

「是啊，一定是妳阿爸叫他們去商量的。好像是另外要想辦法。」

「什麼樣的辦法呢？有沒有說出來？」

「有的。不過……這還祇是我阿爸和智叔想的，他們還要去問問我阿公。」

「到底要我怎樣？」

「好像不太同意阿達哥，就是說，另外找人。」

「誰？」

「石房哥。」

「噢………」鳳春也倒抽了一口冷氣。

鳳春自然也很熟悉邱石房這個滿房的長工，矮小的身材，看來比鳳春還要矮半個頭，窄窄的額角，小小的眼鼻，短而小的毛辮經常地甩來甩去，那種外表幾乎是滑稽的。在常人而言，勤奮與誠實是個優點，足以使同儕尊崇，使東家器重，而在石房卻祗是使他成為人們取笑作弄的對象，而且年紀也不小了，卅歲，卻還是孤家寡人一個。鳳春確也曾對他抱過同情，然而當她明白這個人被人家考慮為對她有了完全不同於往昔的意義的人選時，這同情倏然消失了，甚至可以說，它在這一瞬間已經由一種憎恨的感情取代之了。

「鳳春姊………」韻琴聲音仍有點顫抖著。「妳………妳會同意嗎？」

韻琴問這話，不僅聲音顫抖，就是心也在顫抖著，那是對一個姊妹的關心使她這樣，同時似乎還蘊含著複雜的心意，那就是『你會要我叫石房那個人姊夫嗎？那樣的人也配加進陸家人當中嗎？』還有：『像妳這樣的人，為什麼需要考慮嫁給那樣的人呢？難道人的運命，真地冥冥中都有定數嗎？』是的，韻琴的心在陣陣作痛，在碎成片片，她不忍看著這位好姊姊沉淪下去，她滿心想幫助她反抗，可是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毫無力量，況且大錯已經鑄成了。

「我……我不知道……」鳳春又要哭了。

「是啊。」秋妹也說：「鳳春姑，還是妳自己要拿定主意，也好讓我們一起來商量應付的方法。」

「我……我怎麼知道呢？」鳳春的眼淚又溢出來了。

「我想，我阿爸和智叔會想到石房哥，是因為他人老實，好商量，工也會做，給他一些田地，大概不難叫他接納的。阿達在這一點上就比不上石房哥了，他什麼活兒都做不來………」

秋妹說到這兒，不由地察覺到這樣的話說出來是不大相宜的，鳳春與張達畢竟有過那樣的一回事了，並且她的肚子裏也還有他的孩子，更何況如古人所說，「富貴在天」，張達目前雖是個落魄的人，可是誰能保證他日後不會大富大貴呢？事實上，鳳春已經又在低泣了，那可能不是由她的話所引起，但也可能聽到這種蔑視張達的話語使得她傷心起來。心思緻密的秋妹想到這兒，立即把話鋒轉向了。

「不過……我說這些，並不是有意冷落阿達哥，不管怎麼樣，石房哥實在是配不上妳的，所以妳一定要說清楚，這樣我們才能想辦法。鳳春姑，不要哭了，事情已經這樣，哭也沒用，妳還是說一說啊。」

「我……我……真的……不知道哇……」

「嗨……」秋妹祇有太息了。

倒是韻琴聽了嫂子的這一番話，心情略為安定了一些，她已經能夠判斷事理了。她想到如果一定要在張達和邱石房中做個抉擇，那麼為鳳春著想，也許還是張達好，邱石房是太使人難堪了，拿那樣的人來做丈夫，那會叫人一輩子也不用想在人家面前抬起頭來。就算張達沒有生活能力，那也是比較容易地就可以解決的問題，祇要仁輝叔出些錢，讓他做做小生意不就好了嗎？

「鳳春姊，我想還是阿達好吧。」

「……」鳳春答不出來。

「是啊，鳳春姑，我也這樣想。」

「那就這樣吧，鳳春姊，好不好？」

「我……我……」

「難道妳以為石房哥好？」韻琴語氣又有點強起來。

「不………」鳳春激烈地搖搖頭。

「這就是啦。那我們就這樣決定吧。」秋妹說。

「可是……」鳳春又說不出來了。

「其他的事妳不用操心好了，我和琴姑想辦法。反正目前大人們還不是已經決定了石房哥，就算我阿公贊成，也還要妳阿公阿爸他們也贊成。琴姑，我們這就回去。我不大好開口的，以後要看妳的啦。」

「我？」韻琴有些驚慌，這責任豈不是太重大嗎？

「是啊。」秋妹又說：「我做媳婦的人，當然不能開口，所以要妳來承擔。為鳳春姑，這一點事妳應該出面的。」

「我怕我說出來的話不會有多大力量。」

「現在我們就祇有試試了。如果這方法行不通，那就另外再想辦法。」

「好吧……」韻琴祇好答應了。

以後，姑嫂兩人交互地安慰了鳳春，就回去了。

十九

韻琴負起了這麼重大的責任，心情非常惶惑。一向來她因為書讀得好，而且又是公認的族裏的女人當中最美的一個，所以在其他兩房的堂兄弟姊妹們當中是很被看重的，就是在叔伯輩的人們當中，她也普遍地受著稱許，偶爾有什麼話，也和她的年紀很不相稱地受到重視，因此就是在眾多的親戚們在場的場合裏，她也很敢說幾句話。祇是在自己的父親及叔父面前，她卻跟一般的女孩一樣，祇不過是個小丫頭而已。不祇是她的父親、叔父還當她是個小孩看待，就是她自己，祇要是在父親、叔父面前，便不由不自感卑微。在那麼嚴重而且重大的事情上，表示出那麼重大而嚴重的意見，她又怎能不膽怯害怕呢？然而事情已不容她再退縮了，正如嫂子秋妹所說，那是為了她最親密的堂姊鳳春，事情幾乎是關乎一個人的一生命運，她祇有下決心頂下去了。

很湊巧地，晚上仁輝叔過來了，同來的還有頭房的仁德伯和仁禎伯、二房的仁訓伯。他們正是為了鳳春的事而來和仁烈、仁智兄弟商量的。陸家三大房的主要人物都到齊了，雖然在人數上祇不過六個人，可是這六個人正也是各房的最有權力的人，因此他們的決定，在陸家人來說也是最具威權的。

韻琴在猶疑著。她不用說是不能錯過這個機會的，她也決定了要藉敬茶出到正廳裏。問題是當她捧著茶盤出去時，是不是能夠碰上正好可容她發言的當兒。她深深知道自己不能在那兒耽下去，甚至稍稍呆久一會都可能遭到父親或者任何一位伯叔的斥退。那樣的話，她所負的任務就沒法達成了。就算她剛好能夠發言，那麼她還須要跟以父親為首的那麼多伯父們來一番舌戰，說服他們。她能嗎？有這個能力嗎？……

在裏邊，她細心的聽著。聲音倒是每一個人所說的都傳過來的，但卻不能聽清楚，所能撲捉住的祇是一些斷斷片片的語句而已。

「海叔同意了？」仁輝的聲音稍稍高起來。

「是啊……」仁智叔的聲音最細，以後就聽不到了。

「石房也替我們賣力了這許多年……成家立業……是一種責任……」這是父親仁烈的話。

「那個人……」仁輝叔的話又聽不清楚。

「阿輝啊……」

那是仁禎伯，頭房的當家。聽那語氣，似乎是仁輝叔不大願意把女兒許配給邱石房，所以仁禎伯在勸他，可是話仍然聽不清楚。

韻琴沉不住氣了，她深怕坐失良機，同時也擔心出去的不是時候。然而事情已經不能再遲疑了，如果他們做了最後的決定，那就太晚了。她按捺著忐忑的心，終於捧起了茶盤。每進一步，聲音就更清晰。

「張達仔這個人，實在該死！應該告到官裏去才是的。」仁德伯憤恨地說了這些。

「不是說那人是陳開仔的外甥嗎？陳開仔也應該負一半責任才對。」仁訓伯也加上一句。

「哎哎……又說這樣的話！」仁智叔忍不住似地以責備的口吻說：「不能張揚出去啊，官裏也好，陳開也好，我們絕不能驚動，不然的話，叫我們陸家人把面孔擺在哪兒？」

韻琴站住了，她在傾聽。

「對啦！」父親仁烈也附和地說：「這些不用再提了，我說仁輝，石房就好了，當然也不用告訴他什麼，拿幾甲地做嫁粧送給他，越快越好，由我來做媒。」

「唔……」仁輝在呻吟。

韻琴這次沒再觀望了，毅然地邁開了腳步。

「不要茶！」

當韻琴剛踏進正廳一步時，仁智就喝住了她。

「不要來，快走。」

「可是……」韻琴心口發了一陣冷顫。

「說不要就不要！快走！」仁智叔的聲音更加強烈起來。

「唉唉，拿來就算了，來，我要一杯。」仁禎伯適時地挽救了韻琴。

韻琴給每一個人端了茶。她在那兒，大家就不再發言了。這使韻琴不禁慌起來。設法祇好先開口了。

「阿爸，」韻琴向父親怯怯地說：「我想說幾句話。」

「哦？」仁烈顯然吃驚了，一時也答不出腔來。

「這兒沒妳的事。」仁智一臉不痛快地說：「女孩兒人家，快進去！」

「我……我……」韻琴又慌了手腳。

「阿琴。」仁禎伯是平時很疼她的，這時一半好奇一半善意地發言：「妳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是……是關於鳳春姊的事……」

「什麼！」仁智急急地問：「韻琴，妳知道鳳春的事？」

「是的……」

「誰告訴妳的？」

「我……聽到的。」

「妳聽到？」仁智的眼睛睜大著。「聽誰說的？」

「……」韻琴不敢馬上招認偷聽的事。

「韻琴！」仁智光火了。「你們這些小鬼……一定是……一定是早就知道鳳春的事了。那麼嚴重的事，為什麼不早向大人說！真該死！」

「不，智叔，我是昨晚才聽到的，以前一點也不知道。」

「那麼是誰告訴妳的？」

「我……我聽智叔和阿爸交談……」

「妳偷聽！」

「不，我不是故意……」

「該死該死！」仁智幾乎要發抖了。「真該把妳打一頓。大哥，你看這樣的孩子……」

「算啦算啦。」還是慈和的仁禎制止了仁智，他說：「紙包不住火真是一點也沒錯的。阿琴，妳沒告訴別的人吧？」

「祇我大嫂一個人。」

「呃，秋妹嗎？妳們知道這事情不能傳開去嗎？」仁禎溫和地問。

「知道的，禎伯，我們絕不告訴任何人。」

「我相信妳不會。那麼妳是想說什麼嗎？」

「是的，剛才你們的話我也聽到一些，我們覺得阿達哥雖然不會做什麼，可是也不應該叫石房哥……」

「原來你們這些小鬼子早串通了，要反對大人們的決定的！韻琴，妳別再嚼舌頭！」仁智正在氣頭上，說著就站起身來，要攫住韻琴般地走向她。

「智叔……」

「不要妳開口！滾開！」

「仁智，別這樣啦。」仁禎說：「聽聽她的意見也好。嗨，嗨，事情都發生了，總要想個圓滿的解決辦法才好。」

「禎哥。」仁智不再退縮了。「這麼重大的事，這麼嚴重的事，我們決定就可以了。萬萬不能聽這些小孩胡說八道。」

「先聽聽她怎麼說吧。」仁禎仍鎮定地問：「阿琴，我先問妳，妳是昨晚聽了妳阿爸和智叔的話才明白的，那麼是那以後，妳去見了鳳春是不是？」

「是。我和大嫂一塊去的。」

「唔，好。那麼妳說不能教石房承擔，這是鳳春的意思嗎？」

「這個……」

「妳的意思？」

「不……」韻琴真不知怎麼回答才好了，祇好結結巴巴地說：「鳳春姊沒說要怎樣，她……她祇是哭，說她也不知道怎麼才好。」

「唔……還有呢？」

「所以我和大嫂就問她石房哥好嗎？」

「她說不好？」

「不……她，她是說不知道，不知道怎麼才好。」

「這就怪啦。」仁禎裝出有趣的樣子說：「鳳春自己都拿不定主意的，妳怎麼可以替她亂出主意？」

「真不像話！這成什麼體統啊？禎哥，不用理她好了。」仁智又沉不住氣了。

「你別響。阿琴，妳祇管說，是妳，或是秋妹替她出主意嗎？」

「也不能這麼說的……我們都認為……這真有點不好意思說明白……」

「夠了！韻琴！」仁智的額上有暴露的青筋，整個面孔也似乎較往常更鐵青著。

「唉唉………我說讓阿琴講完吧。你這樣嚇她，對事情不見得有幫助，祇有教她不敢開口啦。」

「禎哥。」仁烈也有點著急，他真擔心自己的女兒會說出不應該說的話。「還是個黃毛小丫頭哩。她懂得什麼啊。」

「阿琴，妳就說說吧，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好啦。」仁禎乾脆不理仁烈了。

「好的……」韻琴已經不祇一次想跑開了，可是她不得不奮起勇氣來。「阿爸，智叔，請你們原諒，我知道我不應該說的，可是……」

陡地，鳳春的淚流滿面的苦楚表情在眼前浮現，心口忽然起了一陣刺痛，眼淚像決了堤般滾落下來。這一來，她再不能猶疑了，雖然話還是講得斷斷續續地，而且帶著哭聲，不過總算能暢所欲言了。

「我想，那說不定也是緣份……前世就註定的……姻緣不是說都是註定的嗎……而且石房哥那個樣子，未免太那個了。不但鳳春姊太可憐，我們陸家人也會沒有臉面的……阿達哥我知道什麼也不會，可是他本來就不是做長工的人，不會也是理所當然……」

「唔……是有道理的話呢。」仁禎插了一口，也算再給韻琴一點鼓勵，好讓她說下去。

「所以……輝叔，我想請你，是不是可以給阿達哥一點做生意的本錢，讓他去外頭闖闖，說不定他會賺好多錢，那時鳳春姊就大富大貴了。」

「這怎麼可以！」仁輝的面孔漲紅了。「我還想把鳳春打死呢，阿達那傢伙，莫說……」

「哎呀輝叔啊……」韻琴懇求地打斷了仁輝說：「你不能怪鳳春姊的，她其實很冤枉。」

「冤枉？哼，妳好意思！妳簡直不要臉！」仁智又狠狠地斥了一聲。

「唉唉，莫罵她啦。」仁禎制止著說：「妳是說她冤枉嗎？這又是怎麼說的？」

「鳳春姊祇見過阿達哥兩次的，而且……」韻琴說到這兒，突然感到一股異樣的空氣撲向她，猛地一驚，這才想到自己所說的話的意義，臉上飛泛了一陣紅霞，沒法接下去了。

仁智伸出手直指向韻琴，正待發作，可是給仁禎制止住，但韻琴久久地都說不出話來。她越急，就越覺羞愧，話也愈發說不出口來？

「阿琴，妳說出來呀。」

「我……」

「妳說鳳春是冤枉的，不是嗎？」

「不要再問了。」仁烈似乎覺得有點尷尬，並且也像很擔心女兒說出不應該說的話，祇好結束這場面了。「小孩子，還不懂什麼的。」

「既然說是冤枉，那麼我們做家長的便應該弄清楚才好。」

「她是胡說八道啊。就是一次或兩次也不能說是冤枉的。」仁烈說完幾乎忍不住失笑。

「阿爸……」

「好啦，好啦，妳走吧。這事不用妳操心了，我們會辦好的。」

「是………」

韻琴祇好告退了。她越想越不好意思，而且事情並沒有像她們預料的那麼順遂，也使她感到難過。而當她想到由於自己沒有能夠完滿地達成任務，已經使得鳳春的命運陷入渾沌不明的境地，不禁流下了傷心的淚水。她快速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秋妹已在那兒等候著。她焦灼地問韻琴，可是當她明白了事情的經過時，也祇有連連嘆息的份兒。以她們那樣的年紀，那樣的地位，要在這麼嚴重的事情上面插一腳，本來就很勉強的。事實上，韻琴能夠在那麼多的伯父叔父面前說了那麼多話，已經是很難得的了。

夜漸漸地深去，姑嫂倆還一直商量，可是她們再也想不出辦法了。她們還想去看鳳春，但是畢竟太晚了，沒敢前往。正廳裏，大人們也像仍在談，似乎還沒有得到結論。她們祇能猜想到，那些伯伯叔叔們之所以遲遲不能決定，乃是由於韻琴的話發生了某些影響。然而她們談來談去，都歸結到不樂觀的一面。看來，事情已經絕望了。

最後，兩人實在太累了，秋妹也就沒有回去自己的房間，和韻琴一起躺下去。正當她們好不容易地才進入矇矇矓矓的狀態時，秋妹忽然被一種遠遠傳來的嘈雜聲吵醒了。那聲音起初很細微，若有若無的，但很快地就加大，可以聽出那聲音來自公廳前禾埕上，而且好像有人在匆匆忙忙地出出入入，人數也似乎在不斷地增加。

「琴姑……」

秋妹完全清醒過來，明白一定有了什麼事，便輕聲叫韻琴。好像一夜來的緊張使得韻琴心力交瘁，疲憊不堪，所以睡得很熟。秋妹連叫了三下都沒回答，便伸出手搖了搖韻琴，這才使她猛然驚醒過來。

「呃……大嫂……」

「琴姑，快醒來……聽聽啊。」

「是什麼？」

「不知道……」

「哎呀……好像不少人，有人在哭。」

「是啊，那很像是哭聲。」

「我們快去看看，一定出了事。」

韻琴說著就霍然起身，滑下了牀。

「不曉得我們可不可以……」

「別管這許多。哎呀，哭的人更多了，都是女人呢。」

一點也沒錯，那哭聲變得很清晰了，是那種號啕大哭的聲音，毫無忌憚的，而且人數不祇三兩個。一抹不安──或者是一種不祥的預兆吧，掠過了韻琴的腦際。

「快！」韻琴又催了一聲嫂子。

「嗯……」

秋妹也勿促地起來，披上了衣服，兩人就一前一後迅速地出了房間，穿過晒茶場，出到公廳前。

那兒的光景使得這兩個女人楞住了。禾埕被幾盞大油燈照得很光亮，禾埕中心擱著一扇門板，上面直挺挺地躺著一個人，四周圍著一大羣人，有四五個婦女跪在那兒放聲大哭著。那些叔叔伯伯們也都在那兒，手足無措的樣子，從兩邊的入門不時有人慌忙地跑出來，也有人張惶失措地進去。

韻琴毫不猶疑地跳下了臺階衝過去，她再也管不了嫂子了，腦子裏那些哭聲轟然地響成一片。是誰呢？……不要是……她不敢想下去，那太可怕了！可是她明明知道那是怎麼回事。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噢，是維秋！韻琴看清楚了。臉白得可怕，嘴唇扭歪著，緊閉著的眼皮彷彿就要睜開，隨時射出可怕的光芒的樣子。那是頭房的老大仁發伯，木然地站在屍首的右手約兩步的地方。他腳前，好像把身子猛地擲在地面上一般地伏在那兒的，是仁發伯母。她在顫動著滿頭的銀髮，為大孫子的死而淒慘地哭著。跟她並排在一起的是綱常嫂，把身子和前腿摺疊在一起，雙手握起拳頭不停地捶打地上的石頭，每當吸氣時她就扳起上身，吸滿了空氣就又伏下去，那是一個人盡其氣力地在哭的樣子。

另外，還有二房的仁輝叔母，呃，這邊的是仁智叔母。仁禎伯母也趕來了，她是一腳踏出門檻才開聲哭的。

「哎哦……我的心肝哪……苦命的、心肝哪……」

「阿秋啊……你怎麼可以這樣就去了哇……」

「哎唷……哎唷……阿秋仔唷……」

韻琴祇是讓兩行淚水不停地迸湧而下，卻不懂得要跪下去，為這早夭的堂房姪子而號泣一番──不，絕不是她不懂得。看哪，她那雙在流淚的雙眼睜大著，眼神空洞，祇是定定地凝視著前面的一點。是這突如其來的可怕事情使得她整個地失去了自己。

忽然在那許多不同腔調的哭聲裏，韻琴聽到另一個更高昂更強烈的哭聲加上來，而且還是從她耳後不遠處響過來的。她一驚，這才清醒過來，趕忙轉過了頭，母親已經來到了，因為母親掩著眼，所以肩頭撞上了韻琴的胸板。

「阿母……」她叫著伸出雙手抱住了母親的肩膀。

「哎唷……真是唷……阿秋啊……」

母親的身子從韻琴臂膀裏滑下去。韻琴也一起跪下去了。就在這時，有一股銳猛的力量從韻琴的體腔裏衝出來，那麼自自然然地，哭聲就隨那股力量傾瀉般地發出來。

信海老人也出來了，走路的姿勢依然那麼器宇軒昂的樣子，銀髯也仍然隨著步伐的起落而微微晃拂，然而不知是由於油燈那昏黃黯淡的光線呢，抑或是因了心情凝重，面孔卻失去了往日的光采。他走到屍身旁，祇看了一眼就離開，朝公廳走去。幾個人也跟上去。信海老人在一把太師椅上重重地落座，跟來的人們則分站兩旁。似乎人人都因為信海老人的出現才卸去了重擔似地，再沒有一個人是先前那種手足無措的樣子了。

沒有人說話，連一聲輕微的咳嗽聲都沒有。是那前庭響成一片的女人們的哭聲使得大家不敢開口呢？抑是信海老人那嚴肅凝重的面容教大家都噤口呢？

終於還是信海老人先開口了。

「阿岱呢？」他微微地讓眼珠子轉動著掃視了一回四周。

「叔公……」

阿岱站出來了，原來他是躲在叔伯們背後的。他聲音稍稍地顫抖著，眼裏有淚光。

「唔……」信海老人上下打量了阿岱一下說：「你送維秋回來的？」

「是，叔公。」

「你說給大家聽吧。」

「是。」

阿岱可以說是有著二房人典型外表的一個，個子不很高，肩寬胸厚，頭大頸短，膚色黧黑，可是阿岱一向來都是因為有點油腔滑調，所以不十分受長輩人重視。尤其是信海老人一直都對他很嚴厲，從啟蒙時起就被老人打大的，他讀書不能專心，成績很差，與崑、崙他們恰成一個對比，與妹妹鳳春的美貌與聰慧而有人緣，更是兩極端。他從這幾天來的情形說起，不曉得是否太激動，竟一反過去能言善辯的作風，說得結結巴巴的。

說到維秋與張達失蹤時，阿岱的父親仁輝驚異地插嘴問了一聲：

「什麼，你說是阿達仔和阿秋一起的？」

「是的，阿爸……」阿岱舔了舔嘴唇。

「那麼阿達呢？」

「沒找到。」

「祇找到了阿秋嗎？」

「是。」

「仁輝啊。」信海老人阻斷了仁輝父子的一問一答說：「別再問了，讓阿岱說下去。」

「是。」

「這個……」阿岱要想起剛才說到哪見似地停頓了一下，這才接下去。

「我們等到很晚，還不見兩人回來。路子不熟也是事實，不過阿錦伯的家很容易就可以問出來的，所以大家一直不太擔心。可是到那麼晚都沒回來，所以大家漸漸不放心起來了，於是我們就去請阿錦伯幫我們想辦法。阿錦伯也很關心，不但派人為我們帶路去找，而且還指揮大家，分成三路，指示路線，到每一個可能有他們兩人蹤跡的地方。

「是我和勇叔那一隊人馬找著阿秋的，地點是在北勢仔的伯公下一棵大榕樹下面。」

「呃，阿岱，他，他，他還有氣嗎？說，說了什麼沒有？」仁發急急地問，他一定急於想知道愛孫死時的情形。

阿岱搖了搖頭。

「已經斷氣了？」阿秋的爸爸綱常也緊接著問。

阿岱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彎下腰身，猛地擤了一下鼻涕。

「阿岱。」信海老人又開口。「你好像不大願意說，是嗎？你祇管說出來吧。」

「是。阿秋是，是被日本蕃砍了頭的……」

「呃！……」

「哎呀……」

立時，整個房間裏掀起了一道大浪，那是看不見的，也聽不見的，但卻是人人都能感覺出來的。砍了頭，這是多麼嚴重的事啊。還好，大家都看見了，阿秋的頭並沒有像被生蕃砍了那樣，整個地給拿去，還好端端地在著。

「阿峯…阿秋那孩子……」阿岱又說起來：「太可憐了，滿身都是傷痕，一定給打得半死，最後才被殺的……」

阿岱又說不下去了。在一片凝窒的靜寂當中，外面的哭聲和嘈雜聲格外地響亮。忽然，大家聽到一陣急遽離去的腳步聲。好多人都不期而然地同時轉過頭。是綱常，他用手掌掩著臉踉蹌地出去了。好像是被這個失去兒子的傷心的父親的舉動促發了，仁發竟忍不住似地嗚咽起來。

「嗚……」

是那種使勁兒忍著，仍然抑止不住而迸裂出來的迫促而強烈的嗚咽聲。

「仁智。」信海老人的聲音仍舊鎮靜──不，聽起來似乎較往常更鎮靜更冷漠。

「阿爸。」仁智應了一聲。

眾人也隨著仁智的眼光看過去。老人的雙眼炯炯有光──是那種潤澤的帶淚的光。

「你送仁發回房間休息去。」

「不！」仁發抬起了濕灑灑的面孔趕忙制止說：「我沒什麼，海叔，我還要聽聽消息……阿岱，你還有好多話要說的，不是嗎？」

「是啊，發伯。」阿岱也察覺了這失去愛孫的老人的心情，改換一種口氣說起來：「阿建很好，他雖然是年紀最小的一個，可是膽大心細，勇叔也常誇獎他有用。後生可畏，海叔公常說的，阿建正是那樣的孩子。」

「唔……」仁發已停止嗚咽，不過很明顯，那不是由於聽到這一番足夠使他感到欣慰的話。「反正是毛頭小伙子一個，能夠去見見世面，不丟我們陸家人的臉就好了。我想聽的不是這些，還有別的吧。海叔，你說不是？」

「是啊。」信海老人偷偷地鬆了一口氣說：「阿岱，你祇管說吧。」

「是……」他接不上來。好像不曉得從哪兒說才好的樣子。

「張達呢？找到了沒有？」仁輝最關心這一點，所以有了機會就禁不住地問了。這自然難怪的，因為他還在為鳳春的事而困惱著，並且他又還沒機會和兒子商量這件事。

「對啦，阿爸。」阿岱有了個頭緒，便可以講下去了。「我們還有人去找的，直到我要送維秋回來時，還沒有消息。那傢伙，真叫人擔心，乾脆被殺死了倒好，萬一幹出了什麼，那就不僅僅是我們陸家一家人的丟臉事啦。」

「咦？阿岱，你這是什麼意思？」信海老人插了一嘴。

「不會吧，你說阿達會幹出什麼事？」仁烈也急起來。他是想到阿達既是自己那一房的長工，萬一有了什麼，便不得不負起一份責任。

「這也是阿錦伯他們的意思。」阿岱說：「他認為如果阿達夠幸運，沒被日本蕃抓去，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但是如果阿達也和維秋一塊被抓，那麼結果不出兩種：一種是被害死，但我們沒把屍體找著，所以不能肯定；另一種是──他熬不過日本蕃的拷打，說出日本蕃想知道的事。」

「噢！」

「哎呀……」

又是一道無形的大浪。

「日本蕃想知道什麼？」有幾個人問。

「多著哩。例如義勇軍有多少，在哪兒，還有胡老錦部的據點、人數等。阿錦伯說，日本蕃還可能迫使張達仔帶路，找到安平鎮來。」

「嘖嘖……」

「哎呀……」

又一陣巨浪淹沒了公廳。

「阿錦伯說他有信心打退日本蕃，所以萬一日本蕃來了也不用怕的。」

「阿達仔真會那樣嗎？」仁烈又在擔憂了。

「那傢伙，哼！」仁智不屑地回答：「我看靠不住，我一直就認為他不是好東西，所以才會教鳳春也上了他的當。該死該死……」

「啊，智叔，你說鳳春怎麼嗎？」阿岱急切地問。

「還有不是的，真是罪過罪過……」

阿岱詫異地看了看仁智，又看了看父親仁輝，滿臉狐疑。

「你是說張達仔和鳳春……」

「算啦！」信海老人打斷了話說：「現在先別談這些。張達是可能被迫幹出不利於我們的事，那是誰也免不了。否則就祇有像維秋那樣……哎哎，維秋真不愧是我們陸家子弟呵……」

「海叔……嗚嗚……」仁發又一次嗚咽起來。

「仁發，你也不用哭了，我們陸家人有這樣的子弟，你有這樣的孫子，可以引以為驕傲啦。人不能無死，死得其所，無憾矣……」老人也有些嗚咽著。

「是的……海叔……」

「阿岱，那麼阿錦伯有沒有說還要多募一些兵勇和糧餉？」

「沒有。那兒已經不能容納更多的人啦，糧草也夠三個月左右。」

「好，你轉回去告訴他，我陸信海一定全力支持他、要人要銀，祇要他說一聲，九座寮的陸家人會想辦法的。」

「是。可是三叔公，阿錦伯吩咐我一定要料理完維秋的喪事才可以回去。他說我們這兒去了不少人，人手已經不多了。」

「這不用他操心的，我們也可以辦好。仁發，你說怎樣？」

「是的，那邊的事更要緊。」

「三叔公、發伯，那我就趕回去好了。」

「阿岱啊。」仁輝愛子心切，禁不住似地插了一句：「你該先休息一下才去呀。」

「當然，快天亮了，白天很危險的，我最好傍晚時分才走，可以休息一整天哩。」

「好，就這麼辦。」老人說：「阿岱，你就下去休息吧，喪事由我和你發伯來商量著辦。」

「是。那麼我告退啦。」

阿岱說著深深地一揖，就走了。

二十

太陽升得好高了，強烈的光線打從東邊的窗口射進來，照出橫七豎八地睡成一堆的人們。阿青瘦長的身子蜷縮成一團，脖子在微微發亮。那是汗水。朝下的一面滿是汗滴。稍遠的地方阿峯睡成一個大字，臉兒倒是安詳的，額角也在滲著汗。再過去是崑崙兄弟倆，阿崑很乖的樣子，一看就知躺下後身子幾乎沒有移動。阿崙和哥哥一樣也是仰臥著，祇頭部微側。他的身子和阿崑恰成了一個人字，大概原來是並排著的，翻了幾下身，便從原來的地方移開了。

窗下靠牆坐著的是老庚伯。他在無聊地梳著又灰又短的頭髮。那把牛角製的黑色小梳子上，附著好多髮絲，他怔怔地望著它，好久好久都沒動一下。「嗨……」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才醒過來似地把梳子上的毛髮取掉，開始編髮辮。他在想著什麼呢？家裏的兒子？孫子？或者是阿勇的女人眼眶裏的晶瑩淚珠？──我會照顧阿勇仔的，你放心好了，我這把老骨頭……老骨頭，不錯，是老了，六十八歲，是六十八個年頭，其中五十幾年是在陸家送走的。那時，信海哥剛娶了媳婦，不久大妹出生了，過了三四年，仁烈才出生。天貴伯聽到訊息，高興得大笑了好久好久。同樣的好久好久的笑，輪到信海哥了，那是阿崑出生時，也二十幾年囉，是二十幾年囉。下次輪到誰那樣笑呢？也許……「嗨……」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想這些了，那麼多那麼多的事，祇有使人混亂罷了。有子有孫，有田有地，這一生算沒白活過來，這不是很夠了嗎？

忽然，有個人翻了身，那是阿嵩。睡的人少，地方又大，所以阿嵩翻來翻去地翻了個痛快，頭部明明是朝西的，此刻卻正朝著東邊，老庚伯已經看了他好多眼了，原就還留有一份稚氣的面孔，睡著後更顯得天真可愛。那張嘴巴微開著，老庚伯幾次都想上前伏下身子嗅嗅阿嵩的嘴邊，那兒說不定還留著一絲絲乳香呢。噢，那是很逗人喜歡的香味。不曉得怎麼，小時阿嵩特別喜歡老庚伯帶。他常常抱他、背他，讓他跨在肩膀上去鄰庄看戲的事也不記得有過多少次。對老阿庚來說，阿嵩與乳香是分不開的。甜甜的、酸酸的，那是常叫人沉入無底的回憶地洞的香味，彷彿整個身子都會沉下去一般的。那一陣子，老庚伯自己也有小孩，可是他總覺得自己的孩子沒有阿嵩那麼可愛，那麼逗人喜歡。

阿嵩這一翻身可不得了啦。面孔正好伸進從窗口照進來的大太陽直射之下。老庚伯不禁為他擔心了，那會睡不好的。整個晚上為了尋找阿秋和張達，在暗夜裏奔跑個不停，假使沒睡好，那是會影響精神的。可是正當老庚伯這樣地為阿嵩擔心起來的時候，阿嵩的雙眼已經睜開了。馬上耀眼似地又閉上，接著又細瞇地睜開，雙手伸上來了，揉眼，撐起頭避開陽光，次一瞬間，他霍然地扳起了上身，左右瞧瞧，眼睛仍打不開，滿臉詫異與不痛快的神色。現在，他稍稍定了神，好像想起了昨夜來的事，明白了目前的情形，這才又看看背後，倒一般地躺了下去。

多可愛的孩子啊……老庚伯的嘴邊漾起了笑。可是倒下後阿嵩的眼光無意間接觸到了老庚伯，眨了幾下眼皮，楞楞地瞪住了老庚伯。老庚伯看出那張童稚的臉上，已經沒有倦容，有的是一臉的睡意。

「阿庚伯，你沒睡？」阿嵩問。

「……」老庚伯祇搖了搖頭笑笑。他怕吵醒別人。

「你笑什麼？」阿嵩的聲音陡然降低了。

「哼哼……」老庚伯又在鼻子裏輕笑了幾下。「沒什麼啊。」

「沒什麼怎麼笑？」

「噓──笑你睡得好甜好甜。」

「那有什麼好笑的？」

「我在想，你在睡夢中一定和……和一個人相會著，所以才會睡得那麼甜。」

「真是……」阿嵩裝著不高興的樣子來掩飾，但那種臉色不是掩飾得了的，似乎他自己也察覺到這一點，於是索性又一次起身了。

「哎呀，阿嵩哪，別起來，好好兒再睡一覺吧。」

「不想睡了。你儘在看人家嘛。」

「怎麼？」老庚伯又漾開了嘴說：「又不是新娘子，怎麼怕人看？」

「反正醒了。」

阿嵩說著就起來，走向門口。老庚伯著急了，把編好的髮辮向頭上一纏，也匆匆忙忙地起身跟上去。

「阿嵩……阿嵩仔……」

阿嵩沒回答，祇顧走自己的，老庚伯又不敢大聲喊，更著急了。

「阿嵩。」到了門口，老庚伯已經趕上阿嵩，挨到身邊說：「是我吵醒了你嗎？」

「沒有啊。」

「你沒生氣嗎？」

「沒有啊。」

「那你怎麼不理我？」

「我怕吵了別人。」

「你到哪兒？」

「隨便走走。」阿嵩說了這些就站住，左右瞧瞧又說：「娘盛叔不曉得在沒在。」

「找他做什麼？」

「沒有……」

「呃，阿嵩，我知道了，你想請他教你一手，對不對？」

「嗯……是這麼想。」

「不要啦，那個人……」

「怎麼？」阿嵩把身子轉向他，眼裏有種熱切的期盼與嚮慕。

好久好久，老阿庚都沒有回答，似乎在顧忌什麼。

「阿庚伯，說呀。」

「他……娘盛那個人，功夫是好，可是人哪。」

「怎麼？他人不好嗎？」

「不是的。」老庚伯左右看了看。「是聲名不大好。唉唉，這些難道你沒聽人家說過？」

「沒有。他，難道會搶人殺人？」

「好多人都說，他參加過盜匪的什麼幫，做過不少案子。不過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啦。」

「這我不管，現在是打日本蕃要緊，誰還顧得了那些？況且那又是多年以前的事。他目前不是一個屠夫嗎？君子不念舊惡，這話你懂吧。」

「懂懂。打日本蕃要緊，這也一點沒錯。」

「而且像他那樣的人真再有用沒有了。咱們這一隊人馬，也祇有他殺過日本蕃建立過功勞。」

「嗯，娘盛他真了不起。」

「是啊。像我們陸家人，沒有一個有多少功夫的，勇叔也打死過日本蕃，可是那是靠短銃，也沒什麼了不起，而且他又沒練過飛鏢。我真擔心咱們這麼多陸家人沒有一個中用的，那就要丟人丟到花蓮港啦。」

「嘿，阿嵩，這你可不用擔心哩，咱們陸家人絕不輸給任何人的。」

「我總覺得假如我們也有一身武功，像娘盛叔那樣，不曉得多好。所以我真想請他教我。我要拜他做師傅學武藝，你說怎樣？」

「哎唷，這個，這個……」老庚伯答不上來了。

「呃呵……」

忽然傳來了一聲咳嗽，阿嵩和老庚伯都驚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那聲音好近，可能他們的交談都給人聽去了，而且兩人都覺得那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的統領胡老錦。兩人又互看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裏看出困惑之色。

「那是誰？」那人問了。

聲音打從正屋的一個小窗口傳出來，沒錯，那是胡老錦。

「我是阿嵩。」

「啊，想起來了，是九座寮的陸家來的。阿嵩，還有你那位老哥，過來一下。」

兩人再面面相覷了一下，祇好硬著頭皮走過去。

「阿錦伯。」阿嵩禮貌地叫了一聲。

「阿錦哥。」老阿庚也說。

「阿嵩，還有你是──我記性不行啦，想不起來，先請坐請坐。」

「是阿庚伯。」阿嵩坐下來說。

「對對，阿庚伯。」

「哎呀，你怎麼可以這樣叫我？」老阿庚又著急起來。

「當然的，當然的。我胡老錦前世修來的好福氣，有你阿庚伯在我這裏，使我膽子壯了好多好多。六七十歲的老將祇有伏波將軍和郭子儀可以比。你老庚伯老當益壯，不，是人老心不老，了不起！」胡老錦伸出了大拇指。

這一番話對阿嵩來說，是太意外了。他還記得這個矮小的半老的人曾經使他心中感到過不滿，總以為這樣的人怎能當得起這一大隊人馬的統領。這觀感雖然很快地就修正過來了，可是他萬萬料不到這人說話這麼動人。他不但沒有一絲一毫看不起老人的樣子，而且還表現得這麼親切，這麼平易近人。連胡老錦說話時隨著下巴的動作而微晃的一撮山羊鬍子，也發揮了神奇的力量，使阿嵩視線迷糊，心神搖蕩起來。

是的，祇為了這個人，也值得跟日本蕃拚個死活啊。我一定要好好地幹一番，表現出堂堂的男子漢氣概來。他聽不見老庚伯的話了，直到胡老錦又一次喊住了他，這才轉醒過來。

「阿嵩……阿嵩……」

「哦！」

「剛才你和阿庚伯的話，我都聽到了。不是我想偷聽人家的話，是自然聽到的。」

「是是……」

「你想不輸給別姓的人，想跟娘盛學武功，實在可佩。我以前好像也說過了，假如中國人都像你這樣，臺灣就根本不用割給日本。以咱們中國之大，你說還會輸給日本蕃嗎？想起來真可嘆可痛！」

「……」阿嵩祇有楞楞地望著胡老錦的份兒。

「對啦，哦呵……」老錦頓了頓清清嗓子又說：「說這些已經沒用啦。我們祇有盡其在我，跟來犯的敵人一拚。我想告訴你，你要跟娘盛學武藝，這精神是令人折服的，可是我們已來不及了。那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學會的，這個你應該也明白的吧？」

「是是。」

「還有，現在那些武功也不太有用。你已經上過火線，一定可以想得出來，不怕你有飛簷走壁的功夫，在火銃前，特別是日本人的那種洋銃，實在發生不了作用，最重要的是我們也要有洋銃，而且人人會打。我們沒有，那就鳥銃也好，要打得準打個快，這也是新時代的武功，這才是重要的。」

「是──」阿嵩覺得眼前忽然開朗起來了。

「我還擔心你，還有阿庚伯，對娘盛這個人的疑慮。我願意保證，他是堂堂的男子漢一個，雖然做事有時欠考慮，不過阿嵩，你也說了，如果他有什麼不光明的事，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他現在是正正經經的生意人，殺豬賣豬肉，是正當的行業。況且他參加義軍，可以說和大家一樣，是深明大義的人。他又是勇氣過人，渾身是膽，我個人也很尊重他。你們以後不必再多疑了。」

「是的，阿錦伯，我明白了。」

「好，你也是個有勇氣的人，我對你，你們每個陸家人也都非常敬重的。」

「阿錦伯……」阿嵩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是啦，我來教你打洋銃吧。」

「呃，那，那……」阿嵩又是高興又是慚愧，他想起了不久以前在大家面前向阿錦伯說了那樣的話，不覺又臉紅了。

胡老錦取下了掛在牆上的一枝長銃，正是上次的那枝日本蕃所用的新式洋銃。看到它，阿嵩的心就立刻激烈地跳起來。胡老錦把它拿到阿嵩眼前，說明各部份的作用和操作法，原來它用起來是那樣地簡單，那樣地快捷，又那樣地便利，跟阿嵩所熟悉的鳥銃比較起來，真不知相差幾百倍。

正在阿嵩依著胡老錦的話。把洋銃抵住肩胛，閉起一隻眼練習瞄準的時候，忽然從外面傳來了一陣騷動聲音。那聲音在迅速地擴展、加大，接著有個人奔跑進來。

「阿錦伯！」緊張而迫促的聲音，滿臉著急與惶悸。

「唔。」胡老錦微微蹙了一下眉尖，但立即又恢復了通常的樣子。鎮靜得使人相信就是在這時候身邊忽然打了一門大銃，他也不會動一根眉毛。至少阿嵩這麼感覺到。

「日，日，日本蕃來啦……」

「慢慢講，全部講，不必急的。」

「是的，是的，阿錦伯。」那人深深地鬆了一口氣，這才鎮定了些。「我們在北勢看到一隊蕃兵，日本蕃，走向，走向南勢。」

「哦，走向南勢？」

「是，是。」

「你是哪一隊的人馬？」

「鍾統哥的。」

「唔……」老錦點了幾下頭又問：「日本蕃大概有多少個人？」

「這個……這個……」

「你沒看到？」

「有啊。可是，可是……」

「大約就好。」

「有兩三百個吧！」

「哦？唔……」

老錦眉間倏忽間掠過了一抹疑慮，但馬上又開朗了，那樣子就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他的身子轉向窗口，靜靜站了一會，也沒回轉頭就說：

「好啦，你下去休息吧，不用再回去鍾統哥那兒。」

「好的。」

那人走了。阿嵩心中如焚，不知怎樣才好。這樣就告退嗎？實在不放心；呆下去，問點什麼，都是此刻他熱切期盼的，但是他不曉得問什麼好。看看老庚伯，也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事態忽然變得嚴重了，三百個日本蕃，那還得了。這兒義勇軍人數不少，號稱三百兵，其實還不到兩百，三百個蕃兵來攻打兩百個義勇軍，而且人家是個個洋銃，這還了得！可是胡老錦祇是面向窗口，一動也不動，就有如一尊塑像。為什麼？在想什麼？豈不是須要馬上下命令，教大家準備迎敵嗎？

外面的騷動稍稍平靜了些，但是阿嵩總是覺得大家一定開始害怕了，話都不敢說了。噢！一個竹叢裏的房子，那是會給重重圍住，連一隻老鼠也跑不出去的。

「阿錦伯！」阿嵩忍不住了。

「哦？」胡氏慢條斯理地轉過了身子，臉上是一片平靜安詳。

「我們不要準備嗎？」聲音不自覺地高昂著。

「準備？準備什麼？」看哪，那嘴邊還漾著笑呢。他伸手了，竟捋著鬍子。

「三，三百個日本蕃……」

「不會的，日本蕃沒有那麼多。」

「呃？」

「新店的日本站，總共也不過二三百兵，就算有增援，也不會增加多少，一路上都有我們的人在監視、連絡，這一點不會錯的。」

「可是……」

「你是擔心剛才那個人所說的兩三百個這數目吧。放心，日本蕃不會把兵力全部派出來的，就是派一半出來也危險，他們知道隨時都會受到我們的攻擊。就算派出一半吧，你看，會有兩三百個人來嗎？」

「是的……」

「這也是一個教訓，你以後可要記得，下次逢到這樣的時候，叫人回來報告，一定要有個確實的數目，至少也應該有個不會差得太遠的。還有哩，有什麼武器也應該報告的。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正是這個道理。鍾統哥還沒學會這一點，大概是看到日本蕃整隊人馬，就慌了手腳啦，不過我已關照過不祇一次，他們還會跟蹤，再派人來報信的。是不是來我們這邊，大概不久就會知道了。」

「嗯……是的。」阿嵩幾乎沒法表達心中的感受。他是真正地理會到胡老錦的為人了，也明白了他所以會被推舉為統領的緣故。

「我們已有準備，是在你們還在睡覺的時候就做好的。我微微料到說不定會來。因為……」

「阿錦伯，你是說我家的張達，他會……」

「放心吧，我不是說了嗎？我們已有準備，隨時都可以迎敵的。打仗需要一切往壞的方面設想，想得越透徹，準備也就能越周到。至於張達的事，昨晚我也說過了，他的下落不出兩種。我真不願他被害死，可是他如果還活著，那對我們是很不利的。」

「他……他……」

「那是無可如何的事。假定日本蕃把他拷打得半死，又在他眼前砍下你家阿秋的頭……那是沒有人受得了的。」

「真，真是可惡可恨！」

「好啦，阿嵩，你下去休息吧，還有阿庚伯。說不定沒多久就要借重你們了，祇有膽大心細，我要你們靜下心來。洋銃也沒有時間教你打了，以後還有機會的。」

老錦說著就把那枝洋銃取去，掛回牆上。阿嵩和阿庚伯祇好告退了。還沒來到他們所住的廂房，兩人就和匆匆忙忙趕來的仁勇幾乎撞個滿懷。看來仁勇好像是剛醒過來的，有點睡眼惺忪的樣子。

「哦，是阿嵩和阿庚叔！」

「勇叔。」

「你們到哪兒去了？」

「阿錦伯那兒。」

「哦，他說了什麼嗎？」

「好多哩。勇叔，阿錦伯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消息呢，到底怎麼啦？」

「日本蕃的事嗎？還沒確實的消息。」

「不是說來了兩三百個？」

「還不一定呢。阿錦伯好鎮靜，一點也不在乎。勇叔快去見他吧。也許他有好多事要跟你商量的。」

「唔，好吧。你們別亂跑，不要去打擾阿錦伯。」

「是。」

勇叔竟也有些沉不住氣了，這在阿嵩看來倒是稀有的事。不過也難怪，三百個日本蕃，那是會嚇著任何人的，就除了阿錦伯。

阿嵩和老阿庚並排地站在一起，目送著仁勇匆遽地踏著步子走去的背影。仁勇拐個彎不見了，兩人這才相對一笑。

「真了不起呵……」老阿庚感嘆地說了一聲。

「什麼？」阿嵩一時摸不著頭緒。

「我是說阿錦哥，真了不起。」

「是啊。」

「以前我就聽人家說過，有幾個江湖大盜，到了阿錦哥那兒就成了個老鼠樣的，寧願拜阿錦哥做老大，聽他的話。阿錦哥就這樣教好多壞人變成好人，改邪歸正了。看來這樣的話一定是真的。」

「啊……真是了不起……」阿嵩祇有感嘆的份。

他們已經來到伙伴們躺著的地方，崑崙兄弟倆已經醒了，兩人都面露焦急與惶惑，好像也聽到了一些話。阿峯、阿青還睡著，維建這小伙子伏著，在流著口涎，睡得好甜好甜。

「阿嵩！」阿崑看到阿嵩就急急地問：「你到哪兒去了？聽到消息嗎？」

「我剛見了阿錦伯。」阿嵩心中有點得意。

「什麼！阿錦伯？」阿崙也把面孔湊過來，聲音很熱切。

「那麼一定也聽到消息了？」阿崑又問。

「聽到了。」

「哎呀，你這人，快說啊。」

「說什麼啊。」

「嘖嘖，急死人啦，真是的。我說消息啊。」

「哦？是那個日本蕃要來的消息嗎？兩三百兵，是嗎？」

「就是啊。」阿崑越發急躁起來：「阿錦伯怎麼說？」

「阿錦伯說不可能有那麼多人來的……」

阿嵩把剛才聽到的話詳細地向大家說了一遍。也許是異樣的緊迫空氣，加上他們交談的聲音，一直未醒的人們也被吵醒了，都圍攏過來聽阿嵩轉述老錦的話。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絕叫般的聲音：

「來囉……日本蕃來囉……」

哎呀！大家都面面相覷，然後立即清醒過來似地奔向門口窗口。

那喊話的人已經從那拱門一般的竹叢缺口跑進來了，沒命地奔跑著，劇烈地喘著氣。

「大家……當心囉……日本蕃來囉……」

喊了這些就走進正屋的大門裏去了。

「是真地來啦！」

「唔！是來啦！」

「終於來啦！」

大家都你一句我一句地，毫無意義地反覆著一樣的話。在這一瞬，他們都暫時失去了主宰，祇知道敵人就要來了，他們即將面臨一場大戰。

是的，日本蕃終於來了！

二十一

阿崙和阿嵩這兩個急性小伙子再也沉不住氣了，匆匆忙忙地開始裝束。腰帶多纏幾回，褲腳也緊緊地縛住。阿崙的手在微微地發抖。如果有人看到，問他是不是害怕，那準會挨上一記結結實實的拳頭。幸好誰也沒注意到。不！這當兒誰還能注意別人呢？偌大的房間，整個禾埕，整個胡家莊宅都成了高熱的火藥，隨時都可能發出一聲巨響爆炸。

其他的人也都停住了議論，開始準備。祇有阿庚伯一直在門口不遠的地方向外張望著，有時又來回急速地踱步。他在擔心什麼嗎？是不是害怕？這是沒有人能回答的，不過他倒真是在擔心著，日本蕃的人馬就要來了，那是有洋銃的，有馬的，打垮了清朝兵的可怕軍隊。而這兒，一個小小的莊宅，周圍也不過五六十丈吧，所可倚靠的，就祇有那層層密密的竹叢。它能擋住可怕的敵人嗎？而且人數也沒有原來的完整，因為有三四小股人馬一大早就出動去了，能不能及時趕回來，是很成問題的，並且更令人擔心的是日本蕃不知來了多少。三百，誠然老錦哥也說過了，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一半不到吧，一百吧，一百枝洋銃……想想這個數字，幾乎叫人暈眩哩。我們這兒的鳥仔銃也不過一百枝多些，減去出動的人帶走的，當然不會有一百啦。就算有吧，那麼是一百枝鳥仔銃對一百枝洋銃……老庚伯幾乎不敢想下去了。

不過他最放心不下的是仁勇。他現在是在阿錦哥那兒，是在商議著迎敵大計吧，這一定沒錯兒，但也該回來才是啊。看哪，這些年輕小伙子們個個都有點神不守舍的樣子。那必定是因為緊張過度，他們不會害怕成那個樣子的。

阿崑的面孔鐵青著，大牙咬得死死的，阿峯也差不多，阿青更是整個臉孔都失去了血色，阿崙和阿嵩臉兒倒是紅噴噴的，是漲紅著的，阿建這小傢伙也是。仁勇該早些回來，讓大家鎮靜下來才行啊。

仁勇從十七八歲時就開始瞞著父親的眼睛去練拳，還有打獵。他總央著老庚伯為他造銃藥，熔鉛條。他常常誇讚老庚伯手藝好，每一種活兒都出色，尤其做銃藥，附近庄裏沒有一個人比得上。他也常要老庚伯陪他去打鳥打狐狸、兔子等。為了瞞過信海老人，他們常常煞費苦心地串通撒謊。那些往事，數說起來真是沒個完。

老阿庚確實相信，他曾熱愛過這個主人的小兒子，而仁勇也從不曾拿老阿庚當外人看待。這許多年來，仁勇不再是小伙子了，而老阿庚也的確老了，所以像從前那樣形影相隨般地一起行動的情形不再有了，可是至少在老阿庚這邊是覺得仁勇這個人是可敬而且可愛的，他甚至還覺得仁勇對他來說，是比自己的兒子孫子更重要的人物。是的，我來得沒錯，至少也能照顧一些仁勇吧，縱使仁勇的女人沒有那樣地傷心，我也應該來給仁勇力所能及的幫助……

就在老阿庚這樣想個沒完的時候，正屋裏有幾個人衝出來了，為首的正是仁勇，接著是李蓋發，最後一個是張子仁。一股疾風似地，仁勇跑進來了。

「大家聽好！」仁勇微喘著，眼睛睜得好大，發著熾熱的光。「馬上拿好鳥仔統，填好一筒銃藥，一把銃籽，火繩點火，其他什麼也不可以帶，什麼也不要。」

眾人立刻手忙腳亂起來。

「勇叔！」阿嵩在喊。

「怎麼不要帶些……」阿青也喊叫般地。

「哎呀，勇叔……」另一處又揚起了喊叫。

空氣裏一股緊迫的氣氛，使得每個人都幾乎透不過氣來，大家幾乎亂成一片了。

「住嘴！」

仁勇那使著渾身勁道喝出來的雷鳴般的聲音，立即壓服住了大家。

「不准問，不准開口！」他掃視了一週又說：「你們祇要聽我的，等一下出去，阿錦哥親自帶我們，我們都聽他的。絕對不可問什麼，說一句話也不行，祇要聽他的！懂嗎？」

一陣短促的死寂。

「還有，沒有命令，也萬萬不可開火。阿錦哥會做手勢，這樣！」說著，仁勇舉高一隻手，往下狠狠地比畫了一下。

「所以大家要看好他。一句話也不可發出來，什麼聲音都不行。好啦！準備好的快到禾埕列隊！」

仁勇一隻手按著腰帶上的短銃，一個箭步縱躍出去。緊緊跟上的是阿峯，他也手按著腰間的短銃。接著崑、崙、嵩幾個人也疾跑而上，以後就又亂成了一堆。阿庚伯也夾在其中拚命地趕。他雙手空著，已經沒有鳥仔銃了，但他還是不甘落後。

對面廂房裏也有人衝出來了，人手一枝鳥仔銃。跑在前頭的是李蓋發，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整個臉都繃緊著。黃娘盛哪兒去了呢？怎麼不見他的影子呢。原來他是一大早就受命帶領一小股人馬出去了。

很快地，大家都在禾埕上集齊了，胡老錦早就在那兒。斑白的髮辮，一小撮鬍子，腰帶束緊，褲管也紮牢，所以越發顯得瘦小蒼老。但是那神情卻是鎮定的，自若的，絕無半點就要面臨大敵的模樣，甚至嘴角還漾著笑哩。

這時，他和仁勇交換了一個眼色，李蓋發、張子仁等人也向他點了一下頭，於是胡老錦揚起手來，向竹叢拱門一指，就邁步走去。仁勇低聲說了一聲「跟上我」，便尾隨胡老錦之後走去。仁勇的人馬列成兩隊，綱峯和綱崑各居首，阿崑後面是阿崙，接著是阿嵩。阿崑大步地跨著，他真不敢相信胡老錦那不見得踏得很快很大的步子，竟會走得這麼快速。他幾乎不得不連走帶跑地趕。他所奇怪的還不祇這些，另外一個最大的疑問是莊宅裏全部人馬都出來了，這怎麼可以呢？不是應該留下一部份嗎？還有就是銃藥祇有一筒，銃籽祇有一把，其他什麼也沒有。這要怎樣跟人家打啊？難道祇放一銃，以後就挨打，或者跑嗎？那成什麼仗呀！可是他不能問，祇有讓這些眾多的疑問在腦子裏結成一團。

看看阿峯，好像也有同樣的感覺，滿臉狐疑。阿峯後面的阿青也一樣。走在前面兩步遠的勇叔，面孔雖然看不見，不過從背部也可以看出他祇死命地盯住前面兩三步遠的胡老錦。他是知道要怎麼打的，阿崑想，對啦，阿錦伯一定有什麼策略，祇人人一枝銃，一筒銃藥，一把銃籽，其他什麼也不要，這也必定是阿錦伯的命令。他一定有殺敵的妙計，不錯，他是足智多謀的，奇策縱橫的，是現代的孔明……就要把日本蕃大殺一通了，一定要好好地幹，好好地幹……

他們沒有沿屋前那條小路走向被兩座矮山丘夾在中間的牛車路，卻從屋前不遠的地方就拐進右邊，而且步步爬高，走進茶園。不多遠就來到一所稍稍突出的山塊。這兒有個怪可怕的名稱，叫做虎頭崗。有人說，從北邊望過來，那山塊就有如一隻蹲踞的老虎，突出的部份剛好就是那隻老虎的頭部。也有人說，很久以前這兒有隻大老虎，所以有了那樣的名稱，不過顯然這種說法並不可靠。由於那座山塊的斜面較陡，所以沒有闢成茶園，長著一片茂密的桂竹。胡老錦領著大家沒入桂竹林中。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胡統領的奇襲戰術了。居高臨下，放了一銃就走，如果打得好，也許可以把來犯的日軍一網打盡哩。就算鳥仔銃沒有那麼了不起的威力吧，總可以把日本蕃嚇得屎尿橫流，逃得兩腳踏不著地，阿崑這麼想著。祇因竹子長得太密，所以再也沒法走快，也就可以左看右瞧地走。阿崙不知在什麼時候趕上來了，和阿崑並著肩走。阿崑側過頭一看，正好跟阿崙的眼光碰個正著。阿崑看到弟弟臉上漾著紅噴噴的血色。那是興奮的，期待的，緊張的，不過那麼明顯地還有另外一種神色，那種神色在清清楚楚地告訴著阿崑，弟弟所想的跟自己的完全一樣。於是不期而然地，兩人都露出了微笑。

「嘿……」

一聲似笑非笑的莫名其妙的低低的聲音，使得兩人同時地回過頭來。他們看到阿嵩就在三四步遠的後頭，正在衝著他們裝出笑容。阿崑想裝出怒容，無言地斥責他一下，可是他辦不到，臉上的肌肉怎麼也收縮不起來。反而禁不住地笑了，而且還差點兒就笑出了聲音。他祇好伸出一根手指頭指指嘴唇。阿嵩會意地點點頭。

胡統領停住了，做手勢要大家一字兒排開，並向下面走去。竹子祇有上頭有葉，下面盡是一根根林立的竹幹，太遠的地方雖沒法看到，可也一點兒無礙於默不作聲的指揮。他們這一隊人馬排成高高矮矮一前一後的橫隊，向下面走，儘管沒有視界，可是他們明白這虎頭崗並不高，不一會兒就可以下到路邊的。終於胡統領又下達命令了，要大家匍匐爬下。前面已經可以看到牛車路了，大約有三四十步，以他們的鳥仔銃說，還稍嫌遠了一點。

胡統領向仁勇耳語了什麼，就從大家前面向左走去。仁勇挨過來向綱崑耳語，綱崑又把話傳過去。

「儘量地上前，找個隱秘的地方。要聽到胡統領的短銃聲才可以開火。」就是這兩句話，他們次第把話傳過去。

仁勇把短銃抽出來了，查了查銃膛裏的銃籽，然後爬在地面，在斜坡上滑一般地爬去。他在擔心打不中。買到的銃籽祇有五十粒，上次在新店就已經用走了八粒，雖然確實打中了一粒，那個日本蕃也倒下去了，可是他沒有把握那一銃打中了那蕃仔的要害。八粒，祇打中了一粒，他一直為這心疼。假如照這樣子下去，五十粒銃籽祇能打中五六個敵人罷了。更糟的是那以後要怎麼辦呢？沒有銃籽的銃，還不如一把割稻子的鐮刀啊！這次要細心瞄準，沒有把握就不打，最多打三粒。統領的作戰是大家祇開一銃，不過那是為了鳥仔銃使用不方便，並且統領是認為這一仗是以逸待勞，且又居高臨下，大家打一銃已經可以把敵人消滅，至少也可以嚇跑，目的不難達到。仁勇也很嘆服這個作戰方式，不過能不能如願，他仍然存著疑問，因此他這一把短銃的使命也就格外來得重要了。他看中了前面的一叢芒草。它長得很密，雖然高不過三四尺，不過伏下來就可以掩蔽身子。唯一使人擔心的是它長在竹叢外約七八尺的地方。那是太接近了些，可是要更接近敵人，就祇有那個地方了。於是他毫不猶疑地匍匐著爬過去。他料得一點也沒錯，那兒是山壁的邊緣，牛車路就在前面山裾下，距離大概祇有二十步。他讓身子擠進去，芒草葉割得他滿臉滿手臂都是傷痕，可是他絲毫沒感到疼。

仁勇安頓下來以後，抬頭一看，不由得暗叫一聲，以為自己在最前面，距牛車路最近，其實不然，阿崙和阿嵩兩人竟比他在更前面的地方。那兒也是一叢芒草，就在仁勇左前方約一丈的地方，而且還是兩人並排地伏在一堆，相距還不到一尺模樣。仁勇真禁不住為這兩個姪子捏一把汗了。兩個在一起容易成為目標，是一大忌。不過馬上轉念一想，卻又覺不能怪他們了，因為那個芒草叢祇能容納他們兩人那樣子擠在一起，否則便沒法藏住身子，何況並不是要交戰，放一銃就相機退後，所以那樣也未嘗不可以。

仁勇向手下的人們藏匿的地點掃視了一周，幾乎看不見人影，祇有阿崑還在左後丈多遠處的竹叢下張望著，那樣子好像是對自己所選擇的地點很不滿意，正在尋找著更近更妥當的地方。這時，阿崑的眼光投過來了，仁勇便朝他迅速地做個手勢，要他伏下。

就在這時，仁勇看到視野的一角有個東西晃了一下。一看，是阿嵩在向他萬分著急地招手指右邊。他收回視線轉過了頭。哎呀！他幾乎大喊一聲。看哪，那是……那是……他猛地乾吞了一口口水。是的，來了，終於來，是日本蕃……日本蕃終於來了。他迅速地低下頭察看，血液在衝著，在沸騰著，在耳朵裏咚咚地響個不停，胸口好像灌滿了空氣，幾乎要炸裂了。

來啦……終於來了……天殺的日本蕃……他在腦子裏瘋狂地叫喊著。

日軍分成兩排，各在路邊緩緩地前進，差不多已經可以分辨面目了。大紅色的帽沿，大紅色的肩章顯得那麼刺目。他們個個把銃提在胸前，不時地左右張望，小心翼翼地前進。每個人的間隔大約有一丈遠吧，不愧是訓練有素的軍隊啊。

忽然，仁勇看到走在前面的一個人倒下去了，又爬起來，手被反縛著。破爛的衣服，長而亂的頭髮。那分明是……他真不敢相信。在這一瞬間，他忽然希望眼前所見不是真的，是幻覺，是在做夢，然而那不是夢，也不是幻覺。那人又倒下去了，一個日本蕃狠狠地一腿踢下去，然後彎下腰抓住那人已破爛不堪的衣領讓他站起來。仁勇死死地盯住他，以便能看清那人不是他所害怕的那個人，但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點兒也沒錯，那是張達。方圓十幾里以內，差不多每個地方都找了又找，還是沒有能夠找著他的屍首或者他的人的張達，竟然那麼不幸地被胡老錦所言中了，並且還是在大家所最擔心的情形下。沒疑問，張達是受不住日本蕃的嚴刑拷打，在刀尖下，在銃口下給逼著，帶日本蕃來到這安平鎮庄的。日本蕃的手段真毒辣，真可恨……仁勇吃力地想著。不錯，這一仗一定要把他們打得一個不留才好，胡統領未免考慮欠周了，僅放一銃，儘管我們的人這麼多，怎麼能殺光敵人呢？而且大家又沒有其他武器，刀也好，田塍刀都可以的，實在應該帶來才對……啊！那麼張達呢？打下去，難道把張達也打中，也許日本蕃還有意拿張達做盾牌，想藉此阻止我方的攻擊。這怎麼辦呢？……

仁勇想到這兒，不由自已地看了一眼左前方的阿崙阿嵩兩個姪子。不料阿崙也回過頭在看他，眼光裏有疑惑，好像正等待他的判斷。仁勇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可是時間已經這麼緊迫了，沒法去向阿錦哥請示。可不曉得統領能不能認出張達。如果能，那麼他會採取怎樣的措施呢？不顧一切地打，讓張達也犧牲？還是放過他們？如果放過，那麼張達會被迫把他們帶到胡統頭的莊宅吧，那是萬萬不可以的。為了大家，也祇好把張達犧牲了。胡統領是精通兵法戰術的人，必定會有一個適切的命令下達的。一切聽他就好了……

正當仁勇在匆促間得到這個結論時，他看到阿嵩也回過頭來，半舉右手，使勁地比了一個「斬」的手勢。沒加思索，仁勇也用同樣的手勢來回答他。阿嵩看見了，又比劃了一下。並碰碰阿崙。於是阿崙看了一眼阿嵩的手勢，又看過仁勇這邊來，仁勇點了一下頭。

日軍已經來到眼前的牛車路上了。他覺得阿崙和阿嵩都太可愛了──那是仁勇從來也沒有在兩個姪子身上感到過的可愛。他不由地相信，這兩個將來一定是會為陸家揚名的人，至少也有一個會。而且這兩個小伙子還表現得那麼鎮定自若，勇氣過人，看樣子根本就沒有把日本蕃放在眼裏。仁勇有點慚愧了。我這個以領導人自居的叔叔，剛才竟會急成那個樣子，緊張得幾乎窒息。這內心如果被他們知道了，豈不是要教他們笑掉牙齒嗎？再不能這樣了，我要更勇敢，更像個男子漢、領導者才行。他開始搜尋前面，希望能發現到另一個更近敵人的藏身地點，可是他不得不告誡自己。現在一切都太遲了，絕不能走動的。那就是父親所說的輕舉妄動了。「我們不是清朝兵……旨哉斯言，旨哉斯言……」父親說這話時微露激動的神情，在仁勇眼前浮現出來。匹夫之勇，畢竟無補大局，現在要緊的是大家合力，把眼前來犯的日軍消滅。我一定要細心地打，三粒銃籽就三粒吧，一定要換回代價，最好能打倒三個敵人才好……

走在前面的日軍已過去了，仁勇看得很清楚，押著張達的一名日軍，雙手托住銃，銃口低住張達的背，銃下面的繩子也清晰可見，那是縛住張達雙手的，一端握在那名日軍的手裏。張達不肯前進或走得慢些，就用銃口狠狠一推。稍離三四步後面，好像是一個軍官，一手握著瘦長的大刀，刀背豎在右胸前，左腰垂著長長的刀鞘。這個日本蕃好神氣，又濃又粗的八字鬍撇在嘴角兩邊，鬍尾翹起，面目猙獰，步履穩健，架子十足。以後的日軍就分成兩排各走路邊，保持一定的距離。仁勇把短銃瞄準那名走在前面的擎著大刀的日軍。他真想就一銃打去，把那個神氣活現的傢伙打死；可是他不敢隨便開銃，祇有苦苦地、焦灼地等待統領的第一銃打響。眼看著，那個目標已經過去了，那第一響還是沒響過來。好吧，便宜了你這夭壽仔，他在心中嘀咕一聲。這一來，緊迫的氣息也稍稍放鬆了，他這才發現到自己已經渾身汗淋淋了。

他看了一眼阿崙阿嵩兩人那邊，兩人的銃口也對準著那個日軍軍官，銃身已斜到左邊去了。仁勇稍稍放了心，看樣子他們也不會任意開銃的吧，於是他又把眼光移回前面，軍官後頭的第三個日軍正在前面徐徐過去了，換上了第四個接著是第五個。

第一銃還是沒響過來。他稍稍抬高了頭望過去，日軍的行列一直連續著，直到那邊的竹叢擋住了視線，沒法看出敵人到底有多少。這麼長的行列，也難怪鍾統哥的手下回報日軍來襲時，把人數說成兩三百了。要是我，他想，要約略地看出數目，實在不是簡單事，祇有從頭到尾等他們經過才知道的，誰能這麼沉住氣呢？能夠按住自己和部下，不讓他們隨便發動攻擊，已經很不容易了。

第八個，第九個，第十個也過去了。行列仍一樣蜿蜒地連續著，真叫人疑心那是永遠也沒個完的。這麼冗長，多麼難耐的等待呀……忽然，他感到投射過來的視線，無意間眼睛一轉，就看到了阿崙阿嵩兩人，他們也正在看著他，他咄嗟間裝出了怒容，睨視了兩人一眼。那兩個小伙子舌頭一伸，縮了縮脖子，然後把視線移回前面。我為什麼那樣呢？仁勇自己都感到奇怪，禁不住地露出了笑。這兩個小子，好鎮靜好自在啊。就憑這個，今天這一仗一定可以大獲全勝的，他這樣想。

已經多少個了？也許已過了第二十個，那就是四十個，看看那邊，行列還是一樣地連續不斷。這情形倒有些出乎意料之外。胡統領的作戰計劃是把伙伴們散開，在這邊山排佈防，等他們整個地進到防線內才一齊開火。照這情形看來，敵人行列恐怕要比防線長好多，這就沒法讓他們全部容納在銃火下，一網打盡，看來已無法辦到了。那麼胡統領要怎麼辦呢？打擊敵人頭部，讓他們變成羣龍無首而潰敗嗎？這是一法。取中段，把敵人衝散而成為兩股，這又是一法。襲尾部，然後包圍起來殲滅之，這是最理想的，可是一人祇有一銃，顯然這是辦不到的。以仁勇的知識，能想到這些已經很不錯了。最後祇好不再胡思亂想，專聽胡統領的指揮了。

日軍又過了好些。說不定前面已經抵達竹叢大厝的對面了。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

「砰──」

哦！這就是了。仁勇食指用力一按，幾乎同時地手上傳來一陣兇猛的力量，同時耳朵也受到一聲鎗聲的衝擊。

仁勇定睛一看，前面那個他所瞄準的日軍已經不見了，不，看見了，是倒下去了，但不是被打中的，而是聽到銃聲立即臥倒的，他剛看到那日軍的銃口正對準他這邊時，頭上不遠處「咻！」的一聲，一粒銃籽呼嘯而過。他一驚，忙縮回脖子。他暗暗驚嘆敵人反擊來得快而且準，差一點就給打中了。那一銃，離頭上恐怕不到一尺吧。

次一瞬間，他用銃口微微撥開前面的芒草，瞄準第二銃。

「轟！」

「轟轟！」

接連地，伙伴們的火銃開火了。那不能說一齊的，是前前後後響的，也因此聽來格外雄偉而壯大。他沒心思多欣賞，連察看大家的戰果都無暇顧到，細心地瞄準原先那個敵人。他仍臥在原處，銃口倒像是對準阿崙阿嵩那邊的。他使出全身的精神，打出了他的第二銃。手上的反坐力剛傳過，他就看到那個敵人銃口抬高，向天空打了一銃，然後想爬起來似地蠕動了一下身子。才撐起上半身，正要起來時，仁勇又打了一銃，那日軍就舉起手，銃掉下，人也仰倒下去了。立即，有接二連三的咻咻在身邊響起。仁勇驚覺地馬上向後爬退，然後一縱跳進竹叢中。

「咻──」

「咻──」

銃籽還跟上來，一粒又一粒地，遠遠近近都有。仁勇幾乎失去了自我，祇顧沒命地在竹林裏竄過去，忽然雙臂給抓住了，他猛地一驚。

「勇叔！」

「勇叔！太危險啦！」

「哦……」原來是阿崑和阿崙兩兄弟。

「勇叔！你沒有事吧？」

阿嵩也趕過來了。

「沒事沒事。」仁勇這時才恢復了一部份神志。

就在這時，他聽到下面銃聲響成一片，偶爾也有幾聲分明是鳥仔銃的銃聲夾在其中。同時，左臂也突然起了一陣刺骨的疼楚。

「哎呀……」他不能自禁地叫了一聲。

「哎唷！血！勇叔……」

抓住他左臂的阿崙立時放開手，在仁勇眼前張開了手掌，滿手鮮紅的血。仁勇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剛才拚命跑時，竟連那震動得體腔都好像在起共鳴的銃聲和臂上中了一銃都渾然不知道。他不覺好笑了。

「勇叔！」阿崙怔怔地看著掌上的血漬，又看看叔父的面急切地問：「你受傷了，沒有什麼？」

仁勇擺了幾下左手說：

「沒什麼，沒什麼。」

「要先紮起來才行。」阿崑也關切地說。

「這一點點，有什麼要緊！」

「哎呀……仁勇哪，你，你……」

老阿庚這時才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了，氣喘吁吁地。

「你受傷囉……」老人幾乎要哭。

「沒事沒事，一點點擦傷。喂！大家呢？」仁勇問。

「大家都在那兒。」阿崙答。

好多人趕過來了。

「沒人受傷吧？」

「沒有！」

「不要過來啦。趕快轉回去啊！走！」

仁勇下了命令，就領先走去。他一面走一面聽著一直沒有停歇的銃聲，不由地想到，原以為可以把來犯的日軍一網打盡，至少也可以把那些鬼仔們嚇跑的，看來這如意算盤是打錯了。日本蕃不僅沒有退，而且看樣子正在反擊，在我方人人一銃的情形下，暫時是沒法還手的，那麼可能的發展是：他們將轉守為攻，向胡宅發動攻擊！胡統領雖然早已有了準備，可是這一仗打成這個樣子，實在也不是胡氏所曾預料的吧。以剛才的一場狙擊戰來看，日本蕃的前頭人馬很可能已經到達大厝不遠的地方。另一場真正的大戰，勢必不可免。想到這兒，仁勇有些悲從中來了。並不是他有所懼──他斷斷乎不會有懼怕的道理──而是因為想到剛才敵人明明是在我方掌握中的，幾乎可以予取予求的，有個古書上常見的詞兒：『甕中之鼇』，那些日本蕃豈不就是這個樣子嗎？所謂知己知彼，所謂居高臨下，以逸待勞，還有哩，所謂天時、地利、人和，豈不是樣樣齊全嗎？而現在情形竟然要來個主客倒置了，我們將龜縮在那個竹叢裏的一間孤宅裏，受著現代武器的猛攻，正好自己人成了甕中之鼇。千錯萬錯，錯在我們沒有機關銃、洋銃，連短銃也祇有那麼可憐的三把……

「勇叔！」

「哦？」仁勇清醒過來了，是阿嵩那小伙子叫他的。

「你打中了一個啊，我看到了。」

「是啊，打了三銃。嗨嗨……」

「還嗨什麼啊！就祇有你一個人打中哩。」

「是嗎？你看清楚沒有？」

「怎麼沒有！真叫人洩氣，明明看中了才打的，那個日本蕃一下子就伏下去了，我還沒眨了一下眼，咻──銃籽就飛過來了，真是驚人，那麼快，那麼準。」

「我也是，那咻──的一聲，好像從耳邊擦過去的，真是。」阿崙也加了一句。

「得小心才行……」仁勇正要說時，忽然被走到前面的阿崑阻止住了。

「勇叔！你看，那邊有人跑過來。」

仁勇抬起眼睛一看，不錯，有個人匆匆忙忙地往這邊趕。

「快呀！快轉回去，日本蕃打過來囉！」那人邊跑邊喊。

「什麼！」幾個人同時脫口說了同樣的話，同時彼此互看了一眼。

「快呀！阿錦伯要大家趕快轉回去。」

「是阿錦伯差你來的？」仁勇急忙問了一聲。

「是啊，你們最後啦，快呀！阿錦伯正在擔心著哩。」

「好！來！我們快轉回去！」

仁勇沒說完拔起腿就跑去，很快地就從那竹叢的缺口衝進去。

日本蕃意外地來得這麼快，已經可以在對面看到人影了，銃聲不停歇地傳過來，銃籽也彼起此落地呼嘯而過。

胡老錦這時正站在屋前，仁勇上前就叫了一聲。

「阿錦哥。」

「哦，你們轉來了，有人受傷嗎？」胡老錦還是像一向的模樣，穩重而沉著。

「沒有。」

「那好極了。你就趕快就位吧，不能延遲囉。呀！你手臂不是受傷嗎？要先包紮住才行。」

「是的，阿錦哥。」

仁勇欠了一下上身，馬上揮了一下手，向屋裏跑去，手下幾個人也跟上，大家拿了各人的銃藥袋和銃籽袋，又一次跑出來。仁勇隨便撕下一塊布，一面包傷一面把人們帶領著繞到屋後。

那兒已經堆了很多砂包，可供大家半蹲著身子躲在後面。

「我們要等在這兒，大家填好銃藥和銃籽，火繩也要點著。記著，要等我的第一銃打出，才可以開火，開完了，有刀的用刀，沒刀的就用銃，日本蕃都用刺刀的，那是銃口上的尖刀，要小心對付。不可做聲，要沉住氣，好吧。」

「好的！」

「明白了！」

幾個人連聲回答。大家忙亂地填銃藥和銃籽，火繩也點上了火，屏住氣息等著。

竹叢外的銃聲越來越密，也越響，我方卻一聲不響，靜得好像沒有一個人。可以想見他們在一步步地挨近。從仁勇他們那兒可以看到竹叢缺口就在二十幾三十步遠的地方。那兒安放著他們這一大隊人馬唯一的大銃，前面自然也堆了許多砂包，大銃口前面留下一個洞，剛好把銃口伸出兩三寸長。

驀地裏，他們聽到一陣奇異的聲音。有點像嗩吶，一高一下，叭叭地響。緊接著是一羣人齊聲喊出來的絕叫般的尖吼聲。

是什麼呢？沒等大家思索的工夫，銃聲較前更密地響過來。

「來囉！」

有人在大聲喊。哦，是來了嗎？他們要衝進來了嗎？

「哇！哇！」

「呱啦呱啦──」

那怪異的叫聲就在眼前了。

看哪！日本蕃，來啦！

為首的一個高擎著大刀，張開嘴不停地怪叫。

「轟隆！」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大銃噴火了，接著是守在禾埕周邊的火銃，看到那擎大刀的和緊跟在他後面的三個日兵，瘋狂地衝進禾埕裏來了，便也一齊噴火。

「哇！哇！」

「呀！呀！」

還在叫，可是仁勇這邊已看不見了，不過可以聽出人數祇兩個，但很快地就靜下來了。

奇怪！仁勇暗自叫了一聲。怎麼祇衝來了這幾個呢？是不是給大銃打死了好多？又怎麼沒有繼續衝過來呢？對面銃聲依然那麼密。很明顯，他們祇有一小股衝過來的，那麼……一定不會很久的，他們必然知道了第一股衝進來的已經全滅。他們會退嗎？還是再發動？仁勇已經有自信了。看樣子，那隻大統的威力非同小可，而等在各處的鳥仔銃也可以結結實實打擊敵人的，竹叢更幫他們不少的忙，留下那個成為唯一通路的缺口，正好讓大銃噴出的火和那一大把銃籽將衝過來的敵人一掃而光。也許能守得住這個大厝也說不定呢……

「怎麼，我們這兒就一個也分不到！」

「衰呀！怎麼叫我們守在這兒呀，祇有眼巴巴瞧著人家幹。」

阿崙和阿崑開始不耐煩了，仁勇不得不制止他們說：「忙什麼，日本蕃還多著哩，別響了。」

話都還沒說完，那有如嗩吶的聲音又來了。而且好像比先前更近，更急促，更刺耳。說時遲那時快，又響起了一片怪叫和忽然密起來的銃聲。

「咿呀──咿呀──」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砰，砰，砰……」

來了，又來了！

領先出現的又是一把大刀，張大血盆大嘴吼叫著，又一個，是拿銃的，銃口有尖刀，又一個，哎呀！大銃呢？又一個，大銃怎麼不響呀？又一個。瞧啊，來這邊啦！來啦。仁勇死死地咬住大牙，對準正向他這邊衝來的那個高舉著大刀的日本蕃拚命地打去。

「轟隆！」那邊大銃又噴火了。

「砰！」仁勇感受到手上的反坐力。

「轟──」

「轟──」侄子們的鳥仔銃也先後開了花。

仁勇匆忙中看到一個日本兵的刺刀向他猛地刺過來，他慌忙拿好短銃正要打去，卻不料那個日本兵竟被適從斜刺裏伸出的田塍刀掃了一下腳，噗的一聲倒下去，正好滑到離仁勇前面砂包三四步遠的地方。仁勇沒加思索，探出身子又開了一銃，那日兵剛要爬起來，這一銃好像打中了要害，半起的身子又一次石頭般猛地跌落下去。

抬頭一看，還有兩個日本兵在那兒，都被三四個人圍困住，狠狠地旋轉著洋銃，沒法靠近。仁勇舉起短銃瞄準，可是他發現到自己人太多，根本沒法開火。說起來那兩個日本蕃委實了不起，那幾個人竟拿他們沒辦法。特別是其中的一個好像是臉上某個地方挨了銃籽，滿臉血漬，還是那樣地奮戰著，簡直就有如打從地獄裏來的惡鬼羅剎。

就在這時，仁勇看到一個影子突然一個縱跳躍然而起，祇見他迅速挨近那日兵背後，手裏匕首一閃，就插進日兵背上了。那日兵身子猛地一轉，那後面的人就給摔出去，可是日兵也僅支持了半秒鐘那麼久，身子就木頭般地倒下去了。

另一個日本兵好像察覺到伙伴倒下，回頭一看，正要跑上前，這時另一個拿大刀的人也一個箭步上前，猛的一刀砍下去。那日兵左邊臉部挨了這斜斜的一斬，正要反擊時，三四個義軍已經上來了，鳥仔銃當棍子，連連擊打，接著原先那把大刀又砍下去，不偏不倚地砍中了腦頂，這一下足可制這個蠻勇的蕃仔死命了，發出一聲怪叫就向前仆倒下去。

仁勇看清了那個拿大刀的人是阿崙，而用匕首刺殺敵人的則是阿嵩那小伙子。

阿嵩早已起來了，好像摔得不輕，微跛著挨過來。

「阿嵩，你的腳……？」仁勇趕快上前扶住他。

「沒什麼。」阿嵩拂開叔父的手，「倒下時擦了一塊皮，真沒用，嘿……」

「那一刀刺得好哇！」仁勇讚嘆著。

「不，崙哥那一刀才叫漂亮哩！」

「是啊，阿崙……」

「勇叔，這沒什麼啊，都是靠阿嵩那一刀才有機會的。」

「對！」仁勇警覺過來了：「大家快回到崗位，準備好，說不定日本蕃又要上來啦，而且這一次可能會來更多的，快！」

眾人都迅速地回到砂包後。這時，仁勇才看清老庚伯半癱在砂包下，手還牢牢地握住長柄的田塍刀。他想起來了，剛才真是好險，要是沒有田塍刀的那一掃，說不定刺刀已經穿透了他的胸膛哩。仁勇扶起了老阿庚說：

「阿庚哥，原來是你救了我啊，真感謝你。」

「沒有的事，我祇是把田塍刀伸過來，那麼湊巧，剛絆住了那個蕃仔。真好笑，嘿嘿……」

「你沒什麼吧？」

「我？當然沒什麼，你是想說我不行嗎？」

「哪裏的話！你啊，你是伏波將軍再生哩，阿錦哥說的。」

「別開玩笑，我老阿庚就是老阿庚啊。嗨嗨，我還是要坐下來，等會蕃仔來了，別忘了叫我一聲。」

「好的。」

對面銃聲顯著地減少了些，銃籽還是不停地飛過來，竹子挨上銃籽的嗶剝響聲也沒有一時停歇。可是等了好久都沒有動靜。他們會不會使詭計，悄悄地挨近，才一湧而上呢？那樣的話，大統恐怕來不及打了。並且事情很明顯，大銃祇能打一發，下一發要花好久才能填好，如果他們不停地衝來，事情就有些不妙了。仁勇又有點擔心了。

「沒下卵的，不敢來啦！」阿嵩說。

仁勇做了個手勢制止他說話，這才爬過砂包到那邊去了。他看到胡老錦正站在大銃邊向前張望，也就走上前，立即有幾粒銃籽從他頭上擦過去，他連忙低下頭。

「你太不經意了！」胡統領半帶責備地說了一聲，不過語氣倒是平靜的。

「是……」

「我看到你們那邊的情形了，幹得好，陸家人有種啊！」

「謝謝統領。阿錦哥，你看他們還會再來嗎？」

「當然會，現在不來，那就明天或後天，必定來的，他們不會甘休。」

「……」仁勇一時不知怎麼說才好。

「今晚很重要，要分成兩班輪班休息，還有……等一下再計議吧。」

「是。」

仁勇順著胡老錦的眼光看過去，日本蕃好像已退了一段，在那邊偶爾可見來來往往的人。真是，他們知道我們的鳥仔銃打不到那麼遠，所以才那樣若無其事。仁勇不自覺地舉起了短銃，正要瞄準，可是胡老錦伸出手把仁勇的短銃壓下去了。

「沒有用，短銃打不中那麼遠的。」

「真糟……啊，阿錦哥，那把洋銃……」

「唔，我也正想起來，你去替我拿過來吧。」

仁勇立即跑進去，把那枝日本蕃的洋銃拿來了。胡老錦接過來，從懷裏搜出了一粒銃籽放進去。他把銃管擱在砂包上，靜靜地瞄準，等候對面的敵人再次露出身子。這是對胡老錦的一項考驗，有一百多近二百步吧。不是輕易可以打中的。而且胡老錦畢竟已是個老人，視力也可能差了。仁勇不覺為他捏了一把汗。好多伙伴們在看著，萬一失敗，豈不有損威嚴嗎？

在西廂前面的砂包後的黃娘盛這時走出來了。一大早就受命帶幾個伙伴出去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看樣子是適時地趕回來了的，滿臉絡腮鬍子顯得更濃更密，配上那魁梧的身子，和腰帶上幾隻竹葉鏢，看來真有點古代俠客的樣子。而且那雙眼光，那神情，都很開朗清爽，一定是在剛才的一場混亂裏露了幾下子。那枝日本蕃的洋銃就是他弄到手的戰利品，他關心它的性能，希望它發揮威力，是順理成章的事。他和仁勇並排地略彎下上身站住，並與仁勇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光，就在這時。

「砰！」

那洋銃噴火了。仁勇趕緊把眼光移向前方，祇見一個日本蕃左手舉起壓住右肩，踉蹌了幾步就隱沒下去了。

「哎呀！」仁勇不禁叫了一聲。

「中了！」娘盛也用他破鑼般的聲音喊。

「不行……」胡老錦有點頹然地垂下握銃的手說：「是太遠了。」

「阿錦哥，你打中了啊！」娘盛感嘆似地加了一句。

「嗨，沒有用，好像祇打中了肩頭。那不會死的。」

「那已經很了不起了。」仁勇也說：「至少也可以教那個日本蕃有幾天不能打銃了。」

「哪裏的話，那個蕃仔再也不能拿銃了！」娘盛斬釘截鐵地表示。

「算啦算啦。看，他們好像退了。」

真的，對方的銃聲幾乎沒有了，終於完全停了。

「娘盛哪。」胡統領忽然改了一種口氣下令：「你帶三四個人去看看蕃仔是不是真退了。小心著，千萬不能出手。」

「是。」

娘盛立即走開，胡統領緩緩地走出砂包四下看看。仁勇這才鬆了一口氣，跟在胡老錦後面。仁勇第一次看到禾埕上的情景，橫七豎八地躺著日軍屍體，一共有七具，其中有兩具還微微地動著，好像還沒斷氣。仁勇看到那把蕃仔的大刀，上前撿了起來，重甸甸的，比他們慣用的還重一些，刀身細而長，刀柄就有七八寸長，他有點不敢相信這樣的刀子能打得過他們那種大刀，不過有一點卻是不容否認的，就是這東西用起來好像很俐落。

胡統領已經走向竹叢缺口去了，仁勇丟下刀子趕上去。也許是看到胡統領出來才認為可以暫時鬆口氣的吧，李蓋發、鍾統、張子仁等幾個也從各個角落走過來。來到竹叢邊，仁勇不由地楞住了，地面上躺著幾個日軍屍體，真不知有幾個，因那些屍體都支離破碎了，有的成了爛肉堆，也有斷腿殘臂，四散在這兒那兒。那是一幅慘不忍睹的地獄之圖，好比有個巨魔剛在那兒肆虐，信手把幾個人抓起來，撕裂、捏碎，隨便扔在那兒。竹叢缺口兩邊的竹枝上，垂掛著好多衣服碎片，也有一頂日本蕃的帽子，在那兒輕輕地擺盪著。大紅色的帽腹，在一片綠葉中顯得格外醒目，帽上一顆黃金色的帽徽，就有如星星，時而受著陽光發出金色的亮光。

二十二

天剛大亮，這一小股人馬已經來到大路了。這是從新店經過北勢、南勢，直通靈潭陂的大馬路。路兩邊有油加里路樹，附近是一片平坦的田，稻子全枯萎了，祇剩下呈著黃褐色的細長葉子，在晨風中顫慄著。

那一小股人馬一共八個人，遠遠地避開大路，在田裏詭秘地行動著，到處都有為了遮風而種的竹叢，成排地聳立著，所以他們不愁沒有藏身的地方。

為首的是綱峯，依次是綱崑、綱崙、綱嵩、綱亮、綱青、維建，外加陸家滿房的長工阿財哥，可算是由陸家精英組成的一個小隊伍了，不用說他們是奉統領之命出來打探的。昨天的一場攻防戰，原以為祇有龜縮在竹叢大厝內挨打的份兒，沒料竟那麼輕易地得了百分之百的勝利。他們殺死了二十幾個日本蕃──為了這個數目，大夥兒曾經爭論了好一陣子，衝進竹叢拱門裏頭來的，第一次是四個，第二次是七個，這十一個日本蕃的數目當然不成問題，糟的是給兩發大銃轟成碎片的，祇能數出十幾個，他們花了好大功夫，拼湊了又拼湊，數了又數，確實能認出來的是十三個，不過有不少人說什麼也主張是十四個，也有人認定是十五個。這是日軍登陸以來所遭受的最大的一次慘敗，最大的一次損失，而給這些侵略者們這麼嚴重打擊的，竟是以一所普普通通的農家為據點，一羣祇有落後了差不多一百年那麼久的武器的，從來也沒有打過仗，甚至還是沒有受過任何訓練的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而更可異的是這些老百姓們居然沒有一個戰死，受輕傷的也不過十來個而已。這是一項令人不敢置信的奇蹟，歷史將為這奇蹟記下光輝的一筆，這是鐵定的！也是這意料之外的勝利，使得這一小股人馬有些趾高氣揚了，看他們那開朗的神色？便知他們有些以為靠那所竹叢大厝，便可制勝曾經席捲了牙山、平壤等好多名城大邑，使得幾十萬清朝兵望風披靡的日本軍。

也好在胡老錦很快地就看出了手下一百多個義軍經這一仗已經有了驕傲之色，便反覆地告誡他們，阿峯他們出來時，老錦也是叮嚀復叮嚀，要他們小心行事。八個人當中，阿崑是比較沉得住氣的一個，連見過不少世面，可以說是半個臺北人的阿峯也有點兒急躁了，尤其阿崙和阿嵩這兩個小伙子，看來很有目中無人的樣子。

他們邊走邊談論今天如果日本蕃再來犯，便要如何對付，已經近乎不知天高地厚了。

「最好是繞到蕃仔背後，來個奇襲，兩面夾攻，一定可以把蕃子們殲滅。」阿嵩氣燄萬丈地表示。

「我也是這麼想，反正鳥仔銃打不過人家的，乾脆放下銃，用刀的用刀，沒刀的用田塍刀、鐮刀也可以。」阿崙附和。

「嘿！」阿峯也不甘寂寞地加了一句：「別神氣，那時還是要看我這小傢伙囉。」說著拍拍腰間的短銃。

「那不見得有用啊，還是我這把匕首。」阿嵩在炫耀昨天為大家建功的那把小刀子。

他們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個沒完。阿崑一句也沒有參加意見，祇是默默地聽著，並不時地察看附近動靜。他牢牢地記著胡統領所說的話：「日本軍不會再用同樣方法來攻的，不能夠有了昨天的一仗就認為好打，那是天大的錯誤……」自然阿崙、阿嵩他們也是針對胡統領的話而談論，但畢竟祇不過是一知半解自以為是的意見而已。阿崑雖然還不懂得這個道理，可是他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至於如何不簡單，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也是他始終不發一言的原因。

這時，阿崑注意到前面路樹上頭，空氣好像有點混濁，微帶一抹黃色，淡得非凝神細看，便看不出來。那是什麼呢？他停住了腳，細心察看起來。阿崙發現到哥哥站住了，便挨過來。

「有什麼嗎？」阿崙問著，順著阿崑的視線看過去。

「你看看那邊樹梢上。」

「是什麼？」阿嵩也湊過來。

「噢！」阿崙叫起來：「是泥粉！」

「是日本軍來啦！」阿嵩的話忽然高昂起來。

「什麼！」走在前面的阿崙也回過了頭站住。

「那是好多人走的時候揚起來的泥粉啊！」阿嵩又說。

「一定是日本軍。」阿崙也這麼說。

「唔，沒錯，得叫人轉回去通報才行。」阿峯要物色人選似地掃視了一周。

「別忙！」阿崑制止說：「還沒看到影子就通報，如果不是，那不是鬧笑話啦？」

大家都不願意被點中轉回去，所以忙點頭附和。

「那就上前去看看吧。」阿峯有些不悅似地。

「你和我兩個就夠了，你們儘量躲著，千萬別走動，也別講話。峯哥，我們走。」阿崑說得很有力。

「好吧。」阿峯祇有依他了。阿峯不得不承認阿崑的話是合情合理而且是適得其宜的。

兩個人就彎著身子半跑地走去，其餘的便在那兒伏地等候。阿峯和阿崑儘揀著竹叢較密的地方疾速地前進，一直出到能清楚地察看馬路上的地方才蹲下來。那一股升起的輕霧一樣的東西，較前清晰了些，可以斷定那確乎是從路上揚起的沙塵，但距離還遠，到底是什麼揚起的，還看不出來。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在這兒等嗎？」阿峯先開口。

「唔……」阿崑沉吟了一會，好像很難下個決定。在這一瞬間，阿崑確實是長大了，可以做個指揮者獨當一面了。

「我想……」阿崑思索了片刻才說：「還是再過去一些吧。」

「不危險嗎？」阿峯也慎重起來了。

「不致於吧，就是有點危險也應該去的，果真是蕃仔出來了，那麼越早發現就越有利。峯哥，你的看法怎樣。」

「我也這樣想。我們就再跑過去吧。」

「好！」

阿崑毫不猶疑地起身，仍然儘可能地低著上身疾走，阿峯也跟上。

大約又走了四五十丈遠。前面遠遠地可以望見了，果然是日本蕃，還是老樣子，分成兩排，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快不慢地前進著。那行列中間的一件異樣的東西吸住了阿峯和阿崑的注意。漸漸地，越來越清楚了，原來是兩匹馬。

「噢！」

「哎唷！」

兩個人幾乎同時地叫了一聲。他們看出了那馬的後面的成棒狀的短短的東西。有兩隻輪子。原來那灰塵是馬和那拖著的東西揚起來的。

「是……」阿崑倒抽了一口冷氣，幾乎失聲叫出來。

「是大銃！」阿峯倒叫出來了，聲音裏含著一種近乎恐懼的味道。

「不錯……」阿崑好容易地恢復了鎮靜說：「是大銃……是大銃……」

「那跟我們的大銃不一樣的，是大砲呀。」

「嗯，是大砲。」

兩人死死地盯住那可怕的正在徐徐前進的東西。忽然，阿崑想起了什麼似的急促地說：

「峯哥，得趕快叫人轉回去報一聲才行。」

「唔。」

「我自己去！」

「什麼？」阿峯大驚失色。

「我會另外叫個人跟我一起去，阿崙或阿嵩，這兒就交給你了，再看一會兒，數出人數，馬上帶人轉回，一刻也延遲不得的。」

「可是……」

「你沒有我跑得快啊！大砲哩，唉，不要說了，我要一逕刻就走，交給你嘍！」

阿崑說罷立即起身拚命地跑去。大砲──阿崑還沒見識過這傢伙的厲害，不過已經聽阿嵩說過了，上次在新店，阿嵩就吃過它的苦頭，咚！的一聲落地了，轟！的一聲就炸裂開來，會在地面開個好大的洞，磚牆都會像紙糊的一般崩塌。那真叫人不敢相信，簡直沒法想像的。可是阿嵩不可能信口胡謅，這樣的傢伙來了，竹叢能抵擋得住嗎？房子是不用提的啦，那泥角砌的大厝，空有偌大的売，恐怕還挨不了多少下。糟了……也是的，人打不進來，那就祇有大砲了，打從竹叢上頭飛過來，就像孫悟空那樣地。阿錦伯能不能想出好方法來制服它呢？萬一不能……阿崑不敢往下想了。

很快地，阿崑就回到原來的地方。他老遠就制止大家發問，激烈地喘著說：

「沒錯，是日本蕃，有大銃，唉，是大砲。」

「呃──」

「哎呀！」

「我，我要轉回去通報，阿，阿崙，你，阿嵩，我們三個一起先走。其他的，再等一會，峯哥還要數數他們的人數。好吧，大家等著，阿崙、阿嵩，快呀！」

阿崑不由分說，站起身子便又跑。阿崙和阿嵩祇好跟上去。

「崑哥，崑哥啊！」阿嵩邊走邊叫。

「還問什麼，快呀！」

「看你急成什麼樣子啦？」阿嵩刺了他一下。

「嗨！你這人，大砲，你不是見識過嗎？」

「也不用著急啊。」

「傻子，越快回去報越好啊。」

「也是。」阿嵩還是不甘心似地加了一句：「不過我是問你大砲有多少門啊。」

「一門，我祇看見了一門，一門就不得了哇！」

阿嵩倒也沒再問了，他畢竟也感覺出事態的嚴重性來了。沒錯，還要多少門呢？一門就已經夠瞧啦。轟隆！嘩啦嘩啦……用什麼來抵擋呢？有什麼東西抵擋得了呢……一夜來的興奮，那虹一般的勝利之夢，一下子就給打碎了。但是，我們不會低頭挨打的，胡統領一定有破敵妙計，他會帶領我們再打一個漂亮的勝仗的……阿嵩這樣地想個沒停。

這時竹叢大厝已經遙遙在望了。阿嵩忽然清醒過來，這才發現到緊緊跟在後頭跑的，祇有阿崙一個人，阿崑已經落在後頭了，大概有一百步那麼遠。他不覺地站住了。

「呃？」阿崙詫異地望望阿嵩。

「崑哥跟不上了。」

「哎呀……」

兩人都激烈地喘著。阿崑這時也看見他們停下來了，便伸出手要他們先轉回。

「崙哥。你等崑哥吧，我先一步跑去。」

「好！」

阿嵩又啟步，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拚命似地衝去，很快地就回到了。他想到還是不要先喊才好，便一言不發筆直地衝進正屋。

「阿，阿錦伯……」阿嵩上氣接不上下氣。

「唔，怎麼啦？有消息嗎？」

「嗯……」他祇能喘氣。

「慢慢說。」

「是日本蕃……」

「來啦？」

「是。還有……還有大銃……」

「大銃嗎？」

「是！」

「你看清楚沒有？」

「是綱崑看到的。他在後頭，快到了。」

「唔……大銃。」胡老錦沉吟似地喃喃說：「那可能的，那可能的，如果是我，也祇有用大銃啦……好，阿嵩，你下去休息，不要馬上坐下去，先走走，等氣平了才可以坐下喝茶。」

「是。」

阿嵩剛退下，李蓋發、黃娘盛、鍾統幾個人就進來了，仁勇也從後匆匆趕上。阿嵩簡單地把消息告訴叔父，就回屋裏休息去。還沒回到，他就給許多人包圍住了，大家吵吵嚷嚷地你一句我一句問個沒完。當大家聽到日本蕃調了大砲來時，好多人都大聲驚叫出來。阿嵩沒有多少消息好告訴大家，也就在大家紛紛議論中抽下身子回到自己的屋裏休息。

沒多久，外頭又起了一陣騷動，原來是崑、崙兄弟倆回到了。兩人又受到包圍，不過也祇是證實了阿嵩的消息而已。很快地，崑、崙兩人進正屋去了，又出來，最後也回到屋裏，三個人便又在一起了。

阿崑也許是跑得太快了，面孔呈著土灰色，有點支持不住的樣子。也是阿錦伯告訴阿崙要怎樣替他捏背筋的，阿崙替哥哥捏了好一陣才讓阿崑躺下來。

很快地，仁勇和娘盛他們就出來了。仁勇一進屋就下達命令：馬上出去攔截。阿崑硬給留下來了，是老錦的命令，要他睡一會兒，不可再出去。阿崑沒法，祇好服從。一刻鐘不到，仁勇和娘盛、蓋發三股人馬就匆匆地先後出門而去。胡統領的作戰計劃是這樣的：全部人馬分成兩半，一半是上述三個人各帶領一股人馬，各股都是二十個左右，一共六十幾個，到虎頭崗截擊，其餘也有六十幾個，留在竹叢大厝內佈防。他們尚需大量準備砂包，以便萬一截擊失敗，好有個藏身的地方，同時留下一半也是不可少的，因為日軍可能偷襲。另外一個附帶的命令，是早先就已經出去打探的三小股人馬，隨時都可能聽到銃聲趕回來，例如綱峯的一股就必定已在半路上。如果碰到趕回來的伙伴們，便要他們加進截擊的陣容。

攔截的方式，統領也詳細地說明過了。第一股，陸仁勇部要越過虎頭崗，在那邊路邊等；第二股黃娘盛部為截擊主力，在虎頭崗埋伏，由上而下給蕃仔迎頭痛擊；第三股李蓋發在虎頭崗對面路邊竹叢內等，第一第三兩股都要聽到虎頭崗截擊主力發動攻勢以後，才各由北邊、西邊衝去，構成三面夾攻的陣勢。

仁勇帶領手下的十二個人，另外臨時由胡統領派來加進他那一支的六個人，一共十八個人，循昨天的路線向目的地急馳而去。這次與昨天不同，人人都帶著一袋銃藥和銃籽，有刀的也要帶上。老庚伯還是那一把長柄田塍刀。那也是農家必備的用具，柄長約四尺，刀鋒有一尺多，是做田時用來把田塍邊的草劈掉的。那形狀與普通農家所用的柴刀差不多，就祇那根柄長短有異而已，不過用來當武器，倒是很有力的，祇怕老庚伯已經沒有氣力揮動砍殺敵人了。

還沒到虎頭崗，仁勇就看到在阿峯帶領下正要趕回去的姪子們。阿峯也看到他們這邊的人馬了，便繞過竹叢挨近。仁勇從阿峯的報告知道了來犯的日本蕃人數大約四十，外加兩匹馬，一門大砲，已經從大路拐了個彎走向這邊了。因為路面不平，石頭又多，所以大砲不能走快，因而日軍人馬前進得也很遲緩。仁勇當機立斷，要阿青一個人回報，其餘的四個人加進截擊陣勢當中，這一來仁勇這一隊就有二十二個人，和李蓋發那一股的人馬相同了。

仁勇把手下帶到虎頭崗以北大約一百步遠的地方。那兒離路較遠，如果人躲在山腳下的草叢內，鳥仔銃是夠不到路上敵人的，所以在地形上不免吃虧，不過他們的任務不是狙擊，而是要等虎頭崗上的發動了以後，趁日本蕃因受到黃娘盛截擊而陣勢亂起來時，從後頭突擊，因此埋伏那兒雖然不大理想，也祇好依計劃行事了。

等著等著，敵人終於出現了，完全跟昨天一樣，為首的是一個擎著一把大刀的人，以後的分成兩排各走路的一邊。所不同的是帶路的張達不見了。張達哪兒去了呢？是在昨天的一仗時中彈死了？或者日軍已不需要帶路，所以把他留在新店的連絡站上？都可能，而更可能的是由於日軍吃了徹底的敗仗，所以惱羞成怒，把他處決了！可是，此刻再沒有人關心他了。

噢！那就是可怕的大砲嗎，看來倒沒有什麼似的。那銃身恐怕還不到兩尺長，徑也不過兩三寸吧，比起他們的大銃實在小得好多，真看不出這傢伙有那樣了不起的威力。那輪子倒是漂亮的，閃爍發亮，輾在牛車路上，不住地擺盪，可以隱隱聽見咕嘟咕嘟的聲音。那種輪子，他們好多人都看也沒看到過的，從車軸伸出七八根支柱，抵住圓輪，就祇有看到過火車的人才在火車下面看到過。跟他們習見的那種牛車的輪子，真是太不相同了，牛車的輪子祇有一塊圓木頭，那是把樹根截下來製成的，走起來發出刺耳的咿呀聲，比較起來簡直笨重死了。

行列好長好長，好不容易地才看到末尾緩緩地走過來。就在這時，從那邊傳過來轟然齊響的銃聲。

好哇，幹起來啦！

敵人的末尾聽到銃聲，立即就地匍匐下去。仁勇已關照好部下，一定要迅速地行動，出到路邊就要伏地爬行，決不可露出身子。他們低著身子很快地跑，繞到敵軍末尾的後面。

「砰砰！」

「殺呀！」

「衝呀！」

從那邊一陣地傳來喊聲，分明是伙伴們的，必定是黃娘盛部的人，銃聲密得有如雨點聲，其間也夾雜著日本蕃的喊叫聲。

「咻──」

仁勇忽然聽到耳畔響了一陣銃籽劃過的聲音。呃！是給發現到了嗎？這念頭剛閃過？他就做了個手勢要大家伏地，同時把自己身子擲向地面般地臥倒下去。看看大家，也都機警地倒下。這時，他們已經來到山腳邊了，下面是狹長的田，是挖開了山腳闢的，寬大約兩丈不到，田過去就是牛車路，沒有掩蔽，要下去好像不大妥當，不下去的話，那就根本沒法挨近敵人了。仁勇向前面一看，那兒的日軍祇有五六個，好像是趕到前面增援受到黃娘盛部攻擊的友軍去了。這一來，仁勇這隊人馬就祇要面對這五六個日軍便夠了。是幸運呢，還是不幸，那就沒有人可以下判斷了，也更不是仁勇所願考慮的。他匆促間下了決定，一定要上前，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於是他打手勢了，要大家爬行前進，到了田崁上就同時躍下衝去。

阿嵩明白了他的意思，老早就猛撞了半天的心口，這時更跳得厲害了。他和身邊的阿崙互看了一眼，那邊的阿峯也睜大眼睛看過來。阿嵩點了一下頭，阿崙和阿峯也點頭，於是他們就緩緩地向前爬行。

田崁邊通常都有芒草，正好給了他們適當的掩蔽。仁勇已經到達芒草後了，在那兒站起身或再前進，身體便會暴露在敵人眼前。仁勇在等著伙伴們到齊。終於大家都到了，連老阿庚也沒落後，緊緊跟隨在仁勇背後。仁勇看情了這一點，做了一個點火的手勢，然後縱身一躍。

「轟！」

幾隻火銃噴火了，幾個人也幾乎同時跳出來。

「殺呀！」

仁勇拚命地喊著衝去。阿嵩竟比他還快一步，跑得那麼輕捷快速。阿崙緊緊跟著，和仁勇並肩地跑，但是年輕人到底不同，很快地就超前了。伏在路邊的日本蕃把銃口對準過來，朝他們開火，可是沒有人停下來，連銃聲也聽不到了。那些日本蕃動作真是快速，祇見把銃舉到齊眼高，瞄準，砰的一聲就打出去，接著又把銃放下，右手一按，一拉，一推，銃又舉起來了，然後又是砰的一聲。哎呀！有個人倒下了，是被打中啦？沒有人管得了，大伙兒祇顧拚命地衝上去。日本蕃開銃快，可是那些陸家子弟們的腿跑得更快。阿嵩上去了，阿崙也到了，接著是阿峯。阿嵩倒握著鳥仔銃，狠狠地掃過去。那日本蕃當然不會站著等那掃過來的銃，身子一閃，用那洋銃把掃過來的鳥仔銃擋住，順勢用銃把一撞。阿嵩幾乎挨上的，幸好這時遲來了兩步的阿峯在四五尺遠的地方給他一銃。可愛的短銃哪，又建功了，那日本蕃的上身往後一仰，木頭般地倒下去。

阿崙不知什麼時候就把鳥仔銃丟下了，隻手擎著那把大刀來勢洶洶地撲向一個日本蕃。這種場合大刀畢竟比鳥仔銃好用得多了，他上前狠狠地砍過去。那日本蕃猛地跳開，倒握著洋銃反撲過來。阿崙眼明手快，也往後一退，閃過了第一擊。馬上一反手又砍過去，還是給躲開了。這時阿嵩過來了，重施故技，一縱上前，從敵人背後把那匕首插拿去。那日本蕃十分機警，身子一沉，阿嵩就整個身子撞上了，兩人一起仆倒。可是那日本蕃剛著地就把身子一轉，反而把阿嵩壓在下面。阿嵩抽開手，從下面往敵人腹部把匕首插進去，幾乎同時地阿崙也得到了機會，大刀結結實實地砍下。日本蕃挨了這兩下，卻沒有放鬆，想用雙手扼阿嵩的脖子，阿嵩從下面用雙手一撐，腿一揚，便把日本蕃拋開了。

阿嵩看清那個日本蕃沒有氣力站起來，這才定睛看看四下。他臉上噴上了日本蕃的血，簡直成了個關公。他看清了展開在那兒的一場肉搏戰，六個日本蕃祇剩下三個，都被幾個伙伴們包圍著。其實那已經算不上肉搏戰了，幾乎成了餓虎撲羊之勢，縱使日本蕃個個驍勇善戰，在那種情形下，祇有挨打的份兒。不過日本蕃到底訓練有素的，一次又一次地把從前後掃過來的鳥仔銃擋回去了。就是挨上一記兩記，也不會馬上就倒下，反而俟機反擊。阿嵩看在眼裏，心頭的火直冒，握好匕首，準備加進去。

就在此時，他看到了一個倒地的日本蕃正在吃力地扳動著洋銃，把銃口轉向左邊瞄準。順著那方向看過去，哎呀！他幾乎叫出來。那個是勇叔啊！他不知道自己正被狙擊，正在看著三個人圍著一個日本蕃打，好像在等機會用短銃。

「勇叔！」阿嵩拚命大叫一聲，正要撲向那個在一丈多遠的倒在地上的日本蕃。然而他來不及了，他明明看到對方扣動扳機。

「砰！」

阿嵩彷彿覺得自己被打中了，一時眼前發黑，天旋地轉，幾乎倒下去。

「哎唷……」

長長的慘叫聲傳過來。是勇叔給打中了吧……他心中痛苦地叫了一聲，可是次一瞬間，他認出了這慘叫聲不像勇叔的，雖然聲音很熟。他睜開了眼，映現在眼前的是意外的，那是老庚伯，他正在踉蹌著，祇兩步就倒下去了。勇叔一個箭走上前扶住了他。另一個人──是阿崙，他衝向那個日本蕃，對準他的脖子狠命地砍下去。

阿嵩也管不了這許多了，立刻跑上前幫著叔父扶住了老庚伯。老庚伯祇睜開了一眼又閉上，無力地掛在叔姪倆手腕上，斷氣了。

「勇叔！」阿崙在狂喊。

仁勇抬起了頭，臉上肌肉在陣陣抽搐，眼眶熱淚欲滴。

「看哪！那邊！」阿崙又喊。

日本蕃祇剩下一個，正在受著四個伙伴圍攻，但是顯然已支持不下了。這時又在頭上挨上了一擊，就向前仆倒下去。可是阿崙指的並不是這個，是那邊。那邊山腰有樹木給拋上又落下。那是竹叢大厝的後面不遠的地方吧。

「轟！」

遠遠傳來巨響，大地也好像隨著微微震動了一下。

「大銃！」阿嵩喊。

「是大砲！」阿崙也說。

「奇怪，大砲還沒到的！正在被娘盛攻擊的。」阿嵩說。

「勇叔，」阿峯也挨過來說：「你看那是不是大厝在被大砲打？」

「唔……」仁勇也不敢馬上就斷定。

前面確實還在交戰，銃聲仍那麼密，時時有喊殺聲。到底打得怎樣，實在沒法判斷，不過約略可以知道，黃娘盛和李蓋發兩支人馬正在和日本蕃對打著。大砲是沒法在那情形下打的吧。難道黃、李他們祇是遠遠地喊打喊殺嗎？鳥仔銃夠不到日本蕃，所以他們雖然被兩面夾攻，還是從從容容地朝遠處目標轟嗎？這太令人不敢置信了！

「轟隆！」

又來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巨響。

沿路前進，攻擊日軍後頭嗎？或者回到竹林裏先察看一下？還有，死傷的要怎麼辦？仁勇迅速地數了一下，剩下十七個，那就是有五個人受傷或死了。顯然現在不是收拾的時候。看到仁勇數人數，大家也在你看我我看你。

「亮哥沒在！」阿崙發出了驚叫。

果然綱亮沒在那兒。胡統領派來的六個人當中也不見了三個，加上老阿庚，正好是五個。

「現在不能管這個，我們回到竹林去看看前面的動靜吧。」

仁勇命令一下，大家就跟著他迅速地跑回山坡上的竹林。很快地，他們就看到黃娘盛那股人馬正在虎頭崗的崖上和敵人對打，鳥仔銃的威力勉強可以打到，但發生不了多大力量，銃籽散開後，就是打中也祇是一個小傷而已，何況敵人都伏在地上，實在不容易打中的。可是這些都不要緊，要緊的是那門大砲，靜靜地擱在路心，一看就知道那是沒人動過的。那麼答案祇有一個，日軍從埔心那邊也派了一支人馬來，並且也有一門大砲的，而那門大砲現正在猛轟竹叢大厝。

「轟隆──」又傳來一聲。

「可惡？」

「好狡猾！」

幾個人罵將起來。

「我們回大厝去，那邊危險啦！快走！」仁勇下了命令。

大家立刻又啟步。他們料得一點兒也沒錯，竹叢大厝正在受著對面八卦塘邊的一門大砲的轟擊，而大厝對面正有一長排日本蕃伏地端銃，瞄準著竹叢拱門。他們不能進去了，裏面的也沒法出來。拱門前橫臥著好多個伙伴們的身子，不動也不動，顯然已經死了。

「我們衝過去！」阿嵩急切地喊。

「不行！」仁勇低沉地回答了一聲。

「轟隆──」又來了一響。

「我們得去救裏面的人哪！崑哥在那兒。」阿崙近乎哀懇地說。

「阿青也在裏頭。」阿峯也焦灼地說。

「傻話！」仁勇呵叱了一聲說：「你進去就能救裏面的人出來嗎？就算你衝進去了，要怎樣？等著大砲來轟開你的腦袋？或者衝出去的時候挨銃籽？」

「可是……」

「看，太陽稍斜了，日落時分不遠了。我們最好等那個時候去偷襲日本蕃，也可以進去的，主要是要看胡統領，可守則守，可攻則攻，不然就另外想法子。」

「還有什麼法子啊！」阿嵩哭喪著臉說。

「有啊，多著呢。」仁勇似乎已打定主意了，話也說得開朗了好多。「我們聽統領的，娘盛他們也沒法消滅那股日軍的，我們的力量還很完整。這個你懂吧。」

「是的。」阿嵩回答：「我明白了。肚子也餓了！」

「哎呀！我也是！」阿峯也叫了一聲。

我們恐怕要餓到晚上轉回大厝裏才能吃到東西了。」仁勇說：「現在，我們去參加娘盛哥那兒的吧。」

「好哇。」阿峯第一個響應，並且抽出了腰間的短銃。

於是他們又走去了。沒有一個人有疲累之色，不，應該說，他們每一個都仍然那麼堅毅，那麼奮勇。

「轟隆！」

大砲又在響了。

二十三

「走囉！……反囉！……」

「日本蕃來囉！……逃囉！……」

靈潭陂這個小鎮一大早起就陷入混亂當中。昨天差不多一整天，人們都聽到從西北角那一帶不停地傳來的大小銃聲。特別是那大銃聲，隱隱地、沉沉地傳過來，好像遠遠的雷鳴，有時又像地震。真的，就像那可怕的地震，轟轟然地，彷彿整個大地都在鳴動。

在小鎮上，各種流言迅速地傳佈著，有人說是在新店打，有人說聽到安平鎮那邊在打得天翻地覆。有些傳說更可怕，說是日本蕃大隊人馬打從大稻埕那邊開過來了，有幾萬兵，到處殺人放火，姦淫擄掠，所到之處，都化為一片焦土，寸草不留。

三四天來，幾乎沒有一天是寧靜的，時斷時續地，或遠或近地，總可聽到一些銃聲。膽小些的，三天前就開始逃了。昨天，在那一場大小銃的聲響中，更逃了一大批人，整個小鎮有如被搗了一記的蟻包，人們在奔相走告，沒有片刻安靜。到了今天早上，這情形終於達到了高潮。那些男男女女，個個面上浮著焦灼與憂慮，大包小包地背著提著東西，還要扶老攜幼地，神色倉皇地往西南方逃去。

老一輩的人都記得，以前也有過這種情形的，這就是「走反」。有些次是大規模的盜匪集團來搶，也有些次是山裏的生蕃大舉來侵。前者的目的是財物，後者則是為了馘人頭。每次每次，結果都差不多，就是人命與財產的大量損失。靈潭陂這地方倒是平靖了好多個年頭的，縱使有也還不致於鬧到「走反」的地步，祇不過是小規模的而已。如今，一場空前的大難就要降臨到這些和平安樂的村人們頭上了。那些銃聲確實告訴人們，這一次再沒有僥倖，一定會來的。

太陽才升到半天高，小鎮上的居民們多半逃走了，留下來的都是些血氣方剛，情願跟蕃仔一拚的精壯青年們。當然免不了有些是心存僥倖，想趁人們逃走時幹幹偷雞摸狗之類的勾當的人們。

小鎮的街路祇一條，由北而西，北端是遠近馳名的一所古剎龍元宮。廟前有個廣場，平時是兒童們嬉戲玩樂的好所在，逢到中元或是拜拜時，這兒會搭起戲棚，成一個熱鬧的地方。此刻，鄉勇們在廟前築起了一道砂包牆，有五六十個人在那兒把守著，準備日本蕃來犯時拚個死活。指揮大家的是靈潭陂庄總理林子良，一個四十幾歲的半老讀書人。手下是清一色的鳥仔銃，另外有大刀的也有好多個。

這一支人馬是依照一向就存在的團練組織結合起來的，他們無力也無心他顧，所以吳光亮統領的起義號召，他們大多沒有起而響應──有一小部份倒是響應了，隨九座寮庄的陸仁勇參加胡老錦的陣容去了──但是，照他們的說法，如今火燒到腳跟了，自然要起來撲救。然而若從大局上著眼，此舉也未嘗不是採取了另一種方式的響應。因為這些人與吳光亮、胡老錦那一夥人終究是殊途而同歸，目的一樣是在打擊日本蕃。

他們談不上什麼組織，更無指揮系統可言，平時也並沒有訓練，說是烏合之眾，雖然未免刻薄了些，卻也是事實。比起胡老錦那支人馬，恐怕力量要小得好多好多。

在這一羣人當中，有個肩寬胸厚，方臉大頭的粗壯年輕人，他成了一羣人的中心人物，正在說得天花亂墜。

「……就這樣，我們攻進了新店的日本蕃兵站。那是一場結結實實的硬仗，日本蕃實在夠頑強，那大銃，那機關砲，真嚇死人，轟了一門，地面上就挖了一個大坑，足可埋進五十個日本蕃。」

「哎呀……有這麼厲害！」

「五穀爺保佑啊……」

「後來呢？」

「唔，我們殺進去了，我拿著大刀，左劈右砍，也不知道殺死了多少蕃仔。那才叫痛快呢。可惜我們人不多，宋屋庄的人又配合不上，沒打幾銃就跑了，我們祇好退下來了。我們死了一個人，那是我的姪子陸維秋，還有張達不見了，是我們那兒的長工……」

這人是陸綱岱，正在運用他那一向就油滑的嘴，大吹其牛，把自己捧上半天高。他怎麼會在這兒呢？他沒有歸隊？脫陣啦？或者轉移陣地？原來那天護送維秋遺體回來以後，他從早上一直睡到傍晚。他是為了白天行動恐有危險，所以要在入晚後才上路，對家人也是這麼說了的。晚飯後，他終於又一次離家了。和他一起回來的兩個長工都不想再轉回安平鎮，所以綱岱成了獨自一個人，這就使得他有點兒鼓不起勁來了。父親仁輝和妹妹鳳春也曾百般留他，但是他在祖父面前拍過胸，實在不好退縮。另外一樁使他心情走了樣兒的，是他妹妹鳳春的事。他為妹妹的不幸咬牙切齒地痛恨張達，恨不得立即找到阿達仔把他揍得半死。如今張達生死不明，這事實不但使阿岱無處發洩心中憤恨，同時也把家人推入困擾之中。仁輝本來也有意打消把女兒配給石房之意的，那也是受了韻琴的一番話的影響。不僅仁輝如此，其他堂兄弟們也多數認為應該暫時採取觀望的態度，至少也要等到張達回來再做決定。綱岱對這事也很覺困擾，卻也未便對好多位長輩們所做的決議表示反對。

出門後，綱岱心情複雜，無精打采地獨個兒趕路。走到快到街尾時，在暮色蒼茫中無意間看到阿熊師的那所竹叢下的矮房子。忽然第一次離家遠征時，在夕闇裏所看到的一幕無端地在腦際重現了。他們在屋簷下躲在那黑暗裏，雖然看不見，可是那情意綿綿的話別，每一言每一句都有如一枝枝利箭刺進綱岱的胸板上。而且由那聲音裏的微喘，可以猜到兩人緊緊地互抱在一起。綱岱幾乎禁不住自己大喝一聲，好不容易地才忍住了。那是阿崙和秋菊。綱岱真沒料到他們兩人已經到了那樣的程度。是春茶時就那樣的嗎？那是不可能的，綱崙也不會有功夫出來會她，直到信海叔公做大生日時阿崙還那麼著急地找她。那麼事情很明顯，他們是最近才急速地接近的。促使他們那樣地迅速接近，而且更進一步那麼放肆的，一定就是他們陸家人的崛起，響應義軍，集體出征。所幸，那一定還祇是出征前兩三天的事，他和她必定還沒有到越過最後一線的地步，事情尚有可為，要不然綱岱絕不會願意檢人家的破爛貨了。也許機會就來了，阿崙不在，而且生死未卜，這不是老天有意賞他這一塊天鵝肉嗎？

那兩條漆黑發亮的髮辮，清涼深邃的一雙眼眸，小巧的鼻子，漾著笑的唇瓣兒，泛著淡紅色彩的白皙臉蛋，隱含著一抹憂愁似的眉毛，還有那苗條動人的體態，身上隱隱起伏的曲線，此刻憑空想起這些，阿岱不由地承認秋菊實在比自己過去所感所想的更美更動人。是啊，她真是個美人兒，而阿熊師又好像有意「零賣」，在這兵荒馬亂的當口，這筆買賣實在很可以做一下了。為什麼不呢？廖阿熊，這個祇知喝酒賭錢揍女人的狗熊不如的人，他會很高興地接受我的錢的。想到這兒，阿岱就下決心了。好吧，安平鎮遲些回去又何妨……

「阿熊師……阿熊師……」阿岱在門外叫。

「誰？……」許久才傳來女人回答，好亮好亮的聲音。

「我，是阿岱。師傅在家嗎？」

「沒有……」

「開開哪。」阿岱儘可能裝著柔和底喊。

門咿呀著打開了。拿著一盞小油燈的是阿熊的女人。

「阿熊嫂……」

「哎呀，是阿岱！」

「是啊，阿熊師呢？」

「沒在……」

「晚上沒回轉來是嗎？」阿岱有點洩氣。

「晚飯後才出去的。啊，不是說，你去打日本蕃去了嗎？」

「是啊，嗨嗨……」

「真辛苦啦，你請坐吧。秋菊啊，拿茶來，陸家的阿岱哥來了哩。」

「不用客氣啦，阿熊嫂。」

阿岱說著就進來了，在一張長凳上落座，這時秋菊也出來了。阿岱猜到秋菊一定很想聽消息的，特別是關於阿崙的。在這瞬間，阿岱腦子裏忽然閃過了一個奇異的念頭，他為自己的念頭一時不禁樂開了，但是表情卻相反地忽然裝得滿臉悲戚起來。

「阿岱哥，請喝茶。」秋菊捧一杯茶過來。

「謝謝你啦。」

秋菊退進去了，不過阿岱知道她一定會聽著他的每一句話。

「日本蕃打得怎樣了？今天好像也打得好厲害的。」

「打是打得很激烈，可是……」

「哎呀，是有甚麼不妥嗎？」

「也不算甚麼，打仗總免不了發生不測的事。阿熊嫂，妳知道那不是鬧著玩的。」

「是啊，那麼你們那兒也……」

「是死了三個。我就是送他們回轉來的。」

「哎呀……是誰呀？」

「兩個是我們陸家人，一個長工……」

「哪一位？」阿熊嫂急急地問。

「阿崙，阿秋，還有一個長工是張達仔。」

「什麼！」阿熊嫂大吃一驚。「你是說那個阿崙，信海叔公那兒的。」

「是啊……」

「阿岱哥。」急促的聲音連同慌亂的腳步聲一齊傳過來，是秋菊飛奔出來了。「你是說，阿崙哥他……」

「是的……阿崙，記得妳也替他們摘了春茶的，他，他………真是個勇敢的後生，真正了不起的人。」

「他，他……阿崙哥死了？真的？」

「唉……難道這樣的事也騙妳？」

「嗚嗚……」秋菊大哭著奔進去了。

「阿熊嫂，我不是有意來報這個壞消息的，可是，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阿熊的女人也啜泣起來了。「這是命呵……那麼好的人……嗨嗨……秋菊她真是命苦的人……」

「阿熊嫂，我要走了，我還要上安平鎮去打，也為阿崙和阿秋報仇。」

「是嗎，千萬小心唷……」

「我會的，那麼我去嘍……」

阿岱又一次出到夜闇裏。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撒這樣的謊，這到底對自己有益呢，還是有害，他也沒法判斷，可是話已經說出去了，如今就祇有想下一個步驟了，而下一個步驟就祇有一個，那就是去找阿熊。

鎮上已經沒有往日的熱鬧，而且有一半以上的店門緊緊地關著。阿岱來到他所熟悉的那一家點心鋪，阿熊果然在那兒喝酒，兩個就這樣泡在一起了。阿岱屢次想開口提那件事，可是另一方面又覺得剛向她透露了那麼嚴重的消息，讓她哭得死去活來，實在不好意思在這個時候就去把她怎樣，同時阿熊師的酒也正喝到興頭來了，非給他喝個痛快，恐怕也不會有好結果。於是他祇好一杯又一杯地灌下去，最後兩人都醉倒不省人事了。

阿岱醒來時，太陽已經升得好高。這時整個小鎮都陷進不安的騷動當中，人們正在紛紛地逃，點心鋪也要關門了，阿岱和阿熊祇好出來。

「到哪兒去呢？」阿熊在朝陽下瞇著宿醉未醒的眼睛說。聽口氣，好像希望再找到可以喝的地方。這也難怪，財主就在身邊，他是不願意放阿岱走開的。

「唉，阿熊師，你該轉回去啦。」

「轉回去？幹什麼？」

「走反哪，還是帶著一家人快走才好。」

「我才不走啊。什麼走反，我不管。」

「也得為女人和孩子們想想啊。」

「那麼你呢？」阿熊似乎總不願離開阿岱。

「我嗎……我要去打日本蕃。去安平鎮。」

「去安平鎮？不用啦？這兒也可以打，昨天總理就來叫人準備打了。」

「林良仔嗎？」

「是啊。」

「也好，我去參加，省得跑那麼一大段路子，而且那邊白天走路也危險。你真地不逃嗎，阿熊師？」

「我不逃就不逃，我才不怕日本蕃。」

「唉唉，日本蕃比生蕃更兇、更可怕哪。」

「別擔心，你去吧，看看情形，如果日本蕃沒來，咱們再找個地方好好喝個通宵。」

「好吧。」

兩人這樣分手了，阿岱獨個兒來到廟前廣場。不用說，人們都知道阿岱已經去打了一仗，所以受到大家的歡迎，阿岱也就一變而成為英雄了。

傍晚時分，在前面街口守望的人慌張地跑來，說日本蕃來了，於是這一羣臨時湊合在一塊的義勇軍立刻緊張起來，有的人已經開始準備逃了，不過有些倒也在砂包上擱好了銃。阿岱也是其中的一個，他還要大家等敵人近了才放。

「篤，篤，篤……」

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在遠遠的街角出現了三個騎馬的日本兵。洋銃背在背上，威風凜凜的，可是看到這邊正在端銃，也就沒敢上前了。後面看不到人馬，好像就祇來了三騎，這倒使得大家放心不少。

那三個日本蕃打手勢，似乎要他們不開銃，樣子好怪。

「阿岱，你看他們要幹什麼？」庄總理林良仔問。

「這個……」阿岱給難住了，可是一早上吹了那麼多牛皮，實在不好說不知道，祇好亂猜一通地說：「大概是迷了路吧。」

「那怎麼辦好呢？」

「這有什麼好想的，我們裝著沒事，等他們近了，一銃打下來算啦。喂，大家，別太早開，前面的人站起來，裝著不打他們，後排的等他們挨近才打呀。」

阿岱竟成了指揮官了，祇因他上過火線，眾人祇好聽他的。於是前面的人都露出了身子，表示沒有敵意。那三個日本蕃竟然挨過來了，馬蹄聲篤篤地在靜默的空氣中清脆地盪漾著。不過他們倒也沒有完全放心，在好遠的地方就站住了。其中的一個指手劃腳地喊起話來。當然沒有人懂，也就沒人回答。阿岱看了這情形，深怕敵人掉頭就跑，所以大聲喊：

「過來呀！你們過來呀！有事好商量呀！」

阿岱的手勢到底叫日本蕃看懂了，他們交談了幾句，居然又向前騎過來了。沒錯，洋銃在背上，那是不會有危險的，所以大家都好奇地看著這些日本蕃。他們發現到這些日本蕃竟然跟自己人差不多。紅毛蕃都是紅毛藍眼睛的，而且鼻子高而勾。這些日本蕃完全不像。生蕃都是赤身露體，臉上有刺青，他們也完全不像。這倒使得這些義軍們嘖嘖稱奇了。

終於他們更近了，大約祇有二十步光景，這時阿岱拉開嗓門大喊：

「開呀！」

那三個日本蕃先是一楞，繼而是一驚，怪叫了一聲，立即掉轉馬頭，就要啟步了。

「砰砰……」

早已準備著的躲在下面的火銃，一齊噴了火。一時硝煙把人們視線遮住了。他們還聽到馬蹄聲，等視線稍稍開朗時，他們看到疾馳而去的祗有一騎，其餘兩騎已經倒在地上了。其中一個還在掙扎著要爬起來，好多枝鳥仔統又補了一銃，就再也不能動彈了。

「哇呀……」

「好哇！」

大家歡呼著，跳躍著，好像個個都成了了不起的英雄，把敵人的大軍消滅了似的。阿岱更是得意非凡，站在砂包堆上發號施令起來。他叫大家先別吵，去把戰利品搶過來，還要把那兩個日本蕃梟首示眾。這一來大家更高興了，彷彿從此天下太平，可以高枕無憂地過日子，而在這勝利的當兒，大家應該來個盛大的慶功宴似的。人人都陶醉著，人人都在做著美夢，卻沒有人想到這後果到底會怎樣。

靈潭陂庄總理林良仔林子良也樂開了，他吩咐幾個人去宰豬，一方面是祭神，一方面則是為了犒勞大家。於是找豬的人分頭去找了，燒開水的人也去廟邊民家燒水，大家忙做一團。

阿岱趁機溜開了，走到離廟前不過兩百多步遠的街尾的廖阿熊家。阿熊一家人真地沒走，阿熊雖然鎮定自在的樣子，可是他的女人正在惴惴不安，眼邊也有淚痕，看樣子是勸阿熊帶妻小逃難，遭了男人的拒絕。阿岱的出現，無疑給了阿熊一股定心力量，馬上笑逐顏開。阿岱炫耀了一番自己的功勞，末了還少不得勸阿熊的女人可以放心了。

「看哪。」阿熊晃動著絡腮鬍子說：「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們是不用逃的。不過也好在有阿岱，不然的話，那個飯桶林良仔是不會有辦法的，還不是見了日本蕃就開溜。我常說，你們陸家的人都不錯，尤其你，更是頂刮刮的文武全才，嘿嘿……」

「其實那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看準目標，看準距離，自然萬無一失了。嘿嘿……」

「阿岱哥。」一直躲在屋角木然站著的秋菊，這時居然插上了一嘴：「你不是說日本蕃祇來了三個，殺了兩個嗎？」秋菊眼睛微腫，顯然是哭了一整晚。

「是啊。也真可惜的，要是我開銃，哼，不是我吹牛，才不教蕃仔逃半個哩。」

「可是你不以為日本蕃祇有那兩三個吧。」

「哦？………」阿岱啞口無言了。

「也許他們還會來的吧？……阿岱哥，你說會不會？」

「唔……這我就不知道啦，我又不是日本蕃。」

「你應該知道那逃走的一個一定回去報信了，也許沒有多久大隊人馬就開來了。」

「妳閉嘴吧！」阿熊師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了，祇得阻止女兒再說下去。「誰曉得人家來不來，妳在嚕囌個什麼勁呀？」

「阿爸，不是我喜歡說，我祇是認為我們應該逃了，免得等到大批蕃仔來了，要逃也來不及了。」

「都說不逃嘛！」阿熊有點沉不住氣了，聲音高昂起來。

「那就讓我和阿母帶著弟妹們逃吧。阿爸，求求你唷。」

「住嘴！」阿熊發火了。

「阿熊師，別生這麼大的氣呀！」阿岱趕快插上說：「秋菊的話的確有道理，日本蕃可能還會來，而且再不是三四個，也不會是五六個，恐怕會有一大隊人馬。我們那些鳥仔銃萬萬沒有抵擋得住的道理，所以我也以為還是趁早逃才好。」

「怎麼，阿岱，你也這麼沒膽子？」

「不是的，如果我陸綱岱沒膽子，還會上新店安平鎮嗎？這不是有膽沒膽的問題，女人小孩本來就應該及早送到安全的地方才是。她們總不能像我們男人這樣啊。」

「好吧，那就照你的話做啦。」阿熊終於同意了。「不過我看也不用急，先燒個午飯吃，吃過了才走。」

「對！」阿岱也同意說：「而且多燒些，要做飯糰在路上吃，越多越好。」

「好哇！」秋菊興奮地說：「阿母，快呀！我去起火，你洗米。」

母女倆進去了。

「對啦！」阿岱忽然想起了似的說：「阿熊哥，我出去一下，他們在宰豬，我去要一塊豬肉來好做菜。」

「在宰豬啊？可是……」阿熊顯出不放心的樣子。

「很快就轉回來的。我想……阿熊哥，我和你們一起走吧。這一走恐怕也要四五天，大家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你說是嗎？」

這正是阿熊師所期望的，他口袋裏一個錢也沒有，雖然錢不一定有用，但有陸家人在一起，方便的地方一定很多，因此也就很熱烈地表示了謝意。

阿岱回到廟前面時，豬剛宰好，也敬過五穀爺了，正要切開下鍋。阿岱說明了一下原因要去了一大塊，大家都沒敢反對，還要求他早些回來跟大家一起樂一下。阿岱明知是謊言，卻也一口答應了。

回到阿熊家，阿熊看到那一塊肉足有三斤重，笑得嘴都合不攏了。他竟也幫著女人切肉了，然後匆匆地用鹽巴炒熟。一家人加上阿岱飽餐一頓，這才由阿熊指點著打包袱。可是當他們還沒準備停當時，街路那邊忽然揚起一片銃聲，既密又響亮，這一家人都大吃一驚了。

「哎呀……那是……那是……」阿熊徵求意見般地看了一眼阿岱。

阿岱奔到門口看了看，好像竹叢擋住了視線，什麼也看不到，卻聽到好多人在吵成一片的聲浪。

「阿岱哥，不用看啦，那是日本蕃。」秋菊不屑地而且譏刺地說。

「唔……」

這時，路上有個人滾翻一般地奔跑過來。

「阿岱哥！快呀！」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喊。

「怎麼啦？」

「來啦……日本蕃……好多好多……快呀！」

「日本蕃嗎？」阿岱感到血液倏然從臉上退下。

「快呀……大家要你去……要你去指揮……」

「糟了！」阿岱倒像是真地窘住了。丟下那邊嗎？那會對大家不起，而且將來可能成為話柄給人家笑話的，可是去那邊嗎？這邊的阿熊一家人要怎麼辦？不用說他們需不需要他，他可是需要秋菊的，這是天賜良機啊。

但是，也沒有讓他多考慮的時間，那鼎沸的吵嚷聲已經近了，而且分明銃聲已經減少，這是說，可能那一支人馬看見日軍大批開到，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爭先跑了。阿岱沒法不在匆促間決定，那邊恐怕已無能為力了，就是孔明再世也拿日本蕃沒法子吧。他總是有他的理由，這也正是像他這種並不真正有勇有謀的人的本色。

「不行啦，你也逃吧。阿熊哥，不能再遲疑囉，馬上就得跑。東西也不能要了，能拿的就拿，飯糰最要緊，其他就擱下吧。」

阿岱的話使得楞在那兒的阿熊夫婦和秋菊清醒過來了。

「快！快呀，秋菊，妳拿飯！」阿熊喊。

「哎呀，這許多衣服……」阿熊嫂還在抓衣服。

「不要啦，阿熊嫂，逃命要緊，衣服沒人要的！來呀！」阿岱說著抱起了五歲的小妹妹。

阿熊也牽著大弟就要走路了，阿熊嫂趕快背起了最小的一個，手裏還抓著幾件破衣。

「秋菊！秋菊！」

「來啦！先走哇，我就趕來！」秋菊在裏頭喊。

阿岱帶頭出到門外，已經可以聽到好多雜亂的腳步聲了。祇怕日本蕃從後頭趕來，尤其萬一有騎馬的，那就完蛋了。可是擔心也沒用，祇有拚命地跑了。

「走！」阿岱催了一聲。

「快呀！」阿熊又呵叱了一句妻子。

秋菊好不容易也出來了，提著一隻包裹。於是這一家人加上阿岱就走上了逃亡之路。

二十四

當秋菊聽到自己的心上人綱崙已經在安平鎮遭遇不幸時，浮在她腦海裏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死。自從那天深夜，在屋簷下被綱崙緊緊地抱住身子時，她就下了決心，此生就祇有他這個人了──其實她早已深深地愛上了他，那情愫甚至還可以上溯到在陸家滿房的茶園裏，第一次在他們兩雙眼睛互相碰觸的一剎那，祇是她沒有十分自覺而已。那也是她有生以來的十七年多中第一次經驗到的奇異心情，她百思不得其解，何以自己會那樣地受到吸引、受到震動？而後，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全都是叫做阿崙的那個人的影子。那強壯高大的身子，那濃眉粗眼，卻又在眉宇間漾著一抹清秀之氣的臉孔。那是讀書人才有的嗎？抑或是陸家滿房的人所共有？這不是她所能解決的疑問，因為她畢竟還祇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女孩。還有，他臉上的一種奇異的，類乎靦腆的，或許是害羞的神情……噢，每次那影子在網膜上浮現，她就會莫名地心悸起來，那是多麼使人歡暢的心悸呵！

此外，還有那幾次對她說的話，特別是最後一次，在那黑漆一團裏，他在她耳畔說的話：「我一定要回轉來，不為什麼，祇為了妳……」「妳要等著，一定要等著，不要屈服……」她嗅到他的氣息，也嗅到從他身上往她整個面孔撲上來的一種莫名的味道。直到那一刻，她終於能夠確確實實地向自己說了：就是這個人，也祇有這個人；就是這雙強有力的臂膀，也祇有這雙臂膀……

然而有誰料到呢？這樣的一個人，唯一的一個人，竟然會永遠離她而去；這樣的一雙臂膀，唯一的一雙臂膀竟然會永遠不再來抱她，用力地箍緊她的身子。原來，到頭來那祇不過是一場夢而已。但就是夢也好，不該破滅得這麼快呀……也許我是命中註定要苦一輩子的。是的，一定是這樣，自從阿爸離我而去以後，我的命就那樣決定了。既然這一生都是苦，那又何必再讓這一生再延長下去呢？苦的日子已經夠了，太夠了……但是……

她想到母親，還有無辜的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雖然弟妹們不是同一個父親生的，畢竟是從同一個母胎出來的。她覺得無論如何不能丟下他們。世上就祇有她能為母親分勞分苦，祇有她一個人能體卹母親，也祇有她能給弟妹們那麼一點點的、那麼可憐的庇護。她在她們是無可替代的，是唯一的。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之後，秋菊終於好不容易地才拂開了那個可怕的念頭。

是的，我要活下去！她提著一隻包裹，裏頭是幾隻飯糰和幾片肉，那些東西可以延續一家人兩天生命。她拚命地趕路，後面是可怕的日本蕃，前面更是一團漆黑。她祇有不思不想，一任命運之神來擺弄她。可是她的思惟（原書是用思惟，校者註）還是任意地翱翔著。那個人──走在前面，一手抱著妹妹，不時回頭過來催母親和她的那個人，雖然同樣地頭上頂著一個陸字，可是比較起來是多麼不同啊。對這個人，她也是從與他第一次見面時就有了確切的觀感，而這觀感又恰與另一個人完全相反。他使她噁心，使她不愉快，他的一言一行也都教她感到不悅。這人的野心是顯而易見的，那是不懷好意的，雖然表面上裝得那麼熱誠，此刻更與她的一家人一起行動，大有用全精神、全生命來保護她一家人之概。可是她還是不能信任他，不但不能信任，而且還覺得必須時時提防他。她一手提著包裹，一手扶住母親，好不容易地才讓母親不致落伍。這時他站住了，等她們母女趕上才又起步。

「恐怕是趕得太快了，很吃力吧。」他在說著呢，像是對母親，也像是對她。

母親沒答，她也默然。

「我幫妳提吧。」他又說。

這話可是對她嘍，因為母親祇背著小妹，脅下挾著幾件衣服，而並沒提什麼。

「不，這不重的。」她祇好說。

「我是說，那樣妳好更用力攙扶著阿母走。」

「我這樣就很好。」她真不想說的。

「我們好像沒事了，日本蕃沒向這邊追趕哩。」

「是啊！」走在前頭的阿熊師回過頭說：「沒聽到腳步聲了，吵嚷聲也遠去了。」

「我們揀回了幾條命。」

「阿岱，你看怎麼走呢？」

「先到我家去，拿一些米和鍋子，路上恐怕要用的。」

「好哇，快到了。不過我擔心大家都走光啦！」

「走光也不要緊的。」

沒多久，他們就來到陸家祖堂。果然那兒看不到一個人影，每個門窗都緊鎖著。阿岱叫阿熊一家人在外頭等，自個兒翻過牆進去了，取出一小袋米和一隻鍋子。

四下很寂靜，隱約傳來銃聲，時大時小，時遠時近，好像四方八面都有戰事。阿岱和阿熊商量了一會兒。那邊有山容易藏身，這是他們一致的意見。他們沒敢多停留，馬上又起程。牛車路在茶園間蜿蜒伸展過去，路面是一層泥煙。日影微斜了，可是陽光炙得人好像在火爐裏，汗水濕透了每個人的衣衫，就是被抱、被背的小孩也不例外。

這幾個人走得好狼狽、好寂寞，既沒有別的同伴，四下也沒有人影，原來是寧謐的九座寮庄，好比成了無人的鬼域，加上一直時斷時續的銃聲，更使他們覺得危險隨時都可能臨頭。如果碰到義勇軍，那就也許可以放心些，萬一碰到日本蕃呢？這真是可怕的想像，他們雖不會馘人頭，可是那洋銃一樣地會叫人一眨眼之間失去性命。所以每次聽到銃聲，如果那是從前面傳過來的，那麼他們就趕快拐個彎，轉變方向。就那樣地在茶園裏東奔西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多遠了。原以為一直朝著冬瓜山的方向跑，可是還看不見那座山的影子。阿岱心中早已有了疑慮，可是他不敢說出來。他總覺得自己是站在保護人、領導人的地位，實在未便說出那種叫人不安的話。阿熊默默地跟著，但那面孔上已顯露出疑懼之色了，加上昨晚酗酒，頗有倦意。

這時太陽已落到西山上頭了，他們來到茶園盡頭，前面是一道密密的竹叢，視線被遮住了。阿岱覺得那竹叢有點面熟，記憶裏就有那樣的竹叢，竹叢過去是一面斜坡，斜坡下卻是田了，而那兒也是十一份與蕃仔寮兩個庄的交界處。如果這竹叢是他所記得的那所竹叢，那麼他們是偏東了不少，冬瓜山還在右邊十一份庄盡頭，這就是說他們方向沒把穩，還得整整橫過一個庄才能到達原來的目的地。但是，原來的目的地也並不就是他們非去不可的地方，祇要安全，哪裏都是一樣，問題是這兒安全不安全。如果是十一份與蕃仔寮兩庄交界附近，那就不一定是安全了，因為那是平陽地帶，日軍可能會來，附近沒有一個人影，說不定也正表示這兒的人們都走光了，也就是不安全的地方了。

阿岱來到竹叢邊，叫大家停下來休息，他自己則撥開竹叢，打算看看那邊。阿熊也不放心地跟上來。阿岱叫他休息，多留點力氣，可是他偏不聽。阿岱好不容易地才撥開最後幾根竹子探出頭。凝神一看，不由地大吃一驚。哎呀！他幾乎失聲叫出來了，因為那斜面上的一條路上，正有一大隊日本蕃，向西邊走去。阿岱趕忙縮回身子，不料阿熊師這時也正好跟在那兒，兩人就撞在一塊。

「怎麼？有什麼嗎？」

阿岱要制止已經來不及了，祇好用力地把阿熊師推回去。

「快走，蕃仔啊──」

話剛說完，「砰砰……」銃聲追趕般地響過來。

「哎呀！」阿熊慘叫一聲，雙手抓住左腿幾乎倒下去。糟了！是中彈，可是現在沒有工夫細看了，祇有逃命為先。阿岱攙住阿熊師拚命地撥開竹子。阿熊嫂和秋菊也過來一起扶阿熊師，好不容易才從竹叢出來。小妹祇有讓她自己跑了，阿岱趕緊告誡小孩們千萬不要出聲，半抬著阿熊的身子領先沿竹叢跑去。他已差不多失去了理性，也沒有了判斷能力，祇有本能地逃離那兒，所以竟也選了向西的方向。冬瓜山固然是在西，可是日本蕃剛才前進的方向豈不也是西邊嗎？但阿岱已想不起這一點了，連逃往冬瓜山的念頭都沒有了。

「砰砰……」

銃聲還響了一陣子，竹子被打得畢剝作響。他們沒命地跑，阿熊倒了好多次，阿岱祇有一再地扶起他，有一次還是兩人都一起仆倒的。奇怪的是阿岱倒沒有丟下阿熊的念頭。阿熊嫂和秋菊反倒領先了，秋菊背起了小妹，一手反剪扶住背上的小妹，另一手仍提著那隻包裹。阿熊嫂也發揮了驚人的毅力，背起了小弟以外，還用力地拉著大弟，腋下挾的幾件破衣居然也沒有丟掉。

「砰砰！」

「轟轟！」

這時銃聲大作，震得人心胸悸動。這一響倒提醒了阿岱，使他恢復了神志。他停下來聽聽。

「哎呀！是打起來啦！」阿岱驚喜地叫。

「你說什麼？」阿熊嫂也停住問了一聲。

「是打起來啦！」

「是打日本蕃的來了嗎？」阿熊嫂又問。

「是啊，我們有救了。來，得看看阿熊師的傷口才好。」

這時，他們才發現到太陽早下去了，薄暮籠罩著大地，已經有些看不清楚遠近的東西了。阿岱讓阿熊躺下來，撕開滿是血漬的褲管。一籽銃籽從阿熊的大腿穿過去，銃籽出口處血肉模糊，創口有拳頭可以塞進那麼大。他們也是這時才發現到，阿熊已經奄奄一息了。他的臉呈著土白色，眼睛無力地睜大，一點也沒有痛苦的樣子。阿岱不知道情形到底是怎麼回事，倒是阿熊嫂有過經驗，知道阿熊已到了彌留的時候。

「啊，啊……你是……」阿熊開口了，吃力地。

「阿熊哪！……」阿熊嫂放聲大哭著說：「是我啊，是我啊，你懂嗎？阿熊哪……」

「知道……那是秋菊嗎？………」

「阿爸！……」秋菊也以哭聲叫。

「阿木……桂香……還有……阿芹……」

阿熊沒說清楚最後一個小孩的名字就斷氣了。

「哇……阿熊哪………你忍心哪……」阿熊嫂邊哭邊訴起來。銃聲還正在大響，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裏，銃火光一閃一閃地亮著。

「熊嫂，我們還要走才好哩，這兒很危險啊。」

「走？叫我走到哪兒去啊，哎唷哇……」

「不管哪裏我們一定要離開這兒，不然就大家都保不住性命了。」

「你說要丟下可憐的阿熊不管嗎？」她竟在為生前那樣虐待過她的丈夫而捨不得離開。

「這要以後才能收拾的，兩天，或三天，我們再轉回來收埋，現在祇能放在這兒啦。」

「是啊，阿母。」秋菊也勸母親說：「我們還要逃命才行啊，為了阿木、桂香，還有阿芹，阿母，我們不能呆下去唷。」

「是啊，阿熊嫂，過去的不能回轉來，現在是活著的要緊啊。」

「好吧……」

阿熊嫂終於聽從了。一直挾在腋下的那幾件破爛衣服正好派上用場，她就用它來把阿熊師的遺體裹住，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邊哭邊訴了一陣子，這才走去。

四下完全暗下來，茶園還是沒有到盡頭，左手的竹叢也依然綿亙著，非常不好走，阿岱在前面，牽著阿木的手，阿木的另一手又握住母親的手，秋菊殿在末尾，秋菊沒有空著的手，祇好讓母親扶著腰邊，所幸銃聲已經漸漸稀少了，偶爾響一兩下，也好像很遠很遠。十一份庄無疑也是結結實實地打了一仗，祇不知戰況如何。不久月亮升上來了，可供這一行人辨別地形。阿岱判斷已經走過了十一份庄的店子。那店子也在斜坡下，位於十一份庄的中心，過了店子，就算已橫過了半個庄，冬瓜山應該也不遠了。

小孩早就喊餓了，一直不敢放心停下來的，這時阿岱也覺得不妨稍稍休息一下，便找了個竹叢下較平坦的地方，一行人坐下來吃飯糰，阿岱取了一隻飯糰，邊吃邊走向右邊，他打算找個視野較開闊的地點察看一下，當他走了一段茶畦之間，看到前面遠處的竹叢上頭微微地泛紅，就好像太陽正要從那兒升上來似的。這景象太奇異了，唯一可以想像的是那兒正在燃燒什麼。由於距離很遠，他斷定那必是一場大火，而方向則是西北。他是向東南方走了差不多整個下午，然後才沿竹叢向南走的，那麼在燃燒的正是他們所來自的地方。那就是靈潭陂的街路了。難道是街路在燃燒嗎？他早聽說日本蕃所到的地方都被放火燒成一片焦土，如果這傳聞沒錯，那麼這必定是日本兵攻取了靈潭陂後縱了火，偌大一個鎖市陷進火海之中了。不！也可能是陸家祖堂哩。自己的家不也正在那個方向嗎？可是日本蕃不一定也去到九座寮庄的，那兒畢竟祇是他們陸家人的幾庄房子，而且又沒有人在那兒抵抗日本蕃。日本蕃是中午稍過的時候到達靈潭陂的，假定從那個時候就放火，那麼燒到這個時候，是很可能的。想著想著，阿岱竟也感到國亡家破的悲哀，不禁熱淚盈眶了。

差不多同在這個時候，座落在靈潭陂西邊的乳姑山上也有一小股人馬在看這場大火。那是以仁勇為首的陸家子弟兵。他們的人也散去了，祇剩下清一色的陸家人。仁勇、綱峯、綱崙、綱嵩、綱振、維建，外加劉阿財、邱阿來兩個長工，一共祇剩下八個人，不，應該是九個，不過還有一個是受傷被寄放在附近農家的綱崑。戰死的有綱亮、綱青、維秋，加上老庚伯，失蹤的有綱岱、張達，以及另外兩個長工。

那一天的激戰，仁勇這一支人馬雖然消滅了當面的六個日本蕃，一個也不剩地殺光，可是對大局並沒有多大作用。在竹叢大厝裏的人沒法出來，在外面的也沒法進去救，祇有讓他們挨了整整一個下午的砲彈。仁勇帶領手下加進黃娘盛部，在虎頭崗下與敵人交戰，可是他們徒然佔有地利，而鳥仔銃打不死敵人，他們如果乾脆孤注一擲，大家衝過去，也許能給敵人更大的打擊，可是自己人也免不了全部消滅。日本蕃有機關砲，在那兒左右地掃，幾乎沒有機會衝上前，而義軍們又並不懂那種場合要如何彼此掩護上前的技巧，就那樣對峙著互打了一個下午。那也是仁勇、娘盛的決議，他們認為應該由胡統領來決定進攻的方法。

入晚後，砲聲果然停了。不過日本蕃沒有退，祇是集結在一塊過夜。那意圖很明顯，那就是他們有所憑藉，不必冒險進攻，儘用大砲轟便夠了。事實上也如此，區區一所農莊，在他們看來和一隻蟻包差不了多少。

仁勇和娘盛商議結果，先派幾個人摸進去看看情形，於是阿崙和阿峯、阿嵩三個人被點上了。那是很危險的任務，日本蕃可能派人在那附近等著。幸好這機警敏捷的小伙子們很順利地溜進去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大厝內已死和重傷不能行動的還不到一半，胡統領也沒受到多少傷。三個人領了命令，還救出了受傷的阿崑。阿青則是中彈死了，一粒砲彈正好打在他身邊，彈片有十幾隻打中了他。阿崑也在一起的，祇是他幸運些，大小七八處傷都沒中要害。

胡統領的命令是要大家退出安平鎮，化整為零各自離開，兩天後清早在銅鑼圈庄會合。理由是這大厝在大砲前顯然已失去了抵禦力量，房子全塌了，唯一的一口井也給打中，晚飯就沒法舉炊，所以祇有放棄。在裏頭的人他會另外安排突圍撤離，在外的應該在午夜前全部離開虎頭崗。

仁勇得了命令，馬上帶著手下的人們，繞過大厝後的山丘，出到安平鎮南邊的埔尾，然後逃進乳姑山，循山脊向南走去。阿崑勉強可以走動，不過爬山越嶺，顯然不是力所能勝。也虧得胡老錦深懂醫理，及時為他止了血，否則流血過多，性命難保。仁勇為他用藤蔓及樹枝做了一隻擔架，由四個人抬著走。乳姑山脊有個叫南蛇坑的地方。住著七八戶農家，住民幸好都沒有逃走，對仁勇他們當然是竭誠款待，一行人也就得以飽餐一頓，並且安歇了差不多一整天時光。

次日入晚後，他們又得出門了。到會合地點銅鑼圈，不過兩個多鐘頭路程，祇要循那山脊上的牛車路一直地向南走去便可到達。此去還是危險重重，隨時都可能和日軍接觸，阿崑顯然不再適於那種戰鬥行動了，並且還會成為大家的累贅，因此仁勇祇有教這個姪子在那農家住下來。他們約定祇要戰事稍告段落便大家來接他一起轉回九座寮，不過祇要阿崑能行動，也可以隨時自己轉回去。阿崑雖不大情願，可是要請幾個人抬他回家，事實已不可能，祇得聽從了叔父的話。

大家要離開那所農家時，阿崑把大家叫住了。說是有話要說說。那聲音微微顫抖著，眼角似乎有淚光，不過油盞燈太暗了，是不是淚，誰也沒法看清楚。

「我想應該把阿青死時的情形說出來才好的，因為……」

「呃，你明白阿青最後的情形嗎？那當然應該說的，不管如何，都要教大家知道才好。」仁勇說。

「是，是。其實我祇知道一點點，一粒大銃籽在我和阿青身邊炸裂開來了，阿青近些，而且正好也遮住了我，不過我當場就昏過去了。醒來時已經晚了，沒有燈光，大概是胡統領不讓大家點的，當然是為了點火會成為目標，雖然很暗，不過有月光，我看清了跟我並排躺在一塊的是阿青。我渾身都在疼，我清楚地記起了白天的事，多難熬的一天呵……大銃籽一粒粒地飛來，炸裂，而我們又無處逃……

「忽然我想起了阿青是比我更近那粒大銃籽，那好在他，不然我也會死的……我聽到阿青在叫我：

「『崑哥……』

「『哦？阿青！』

「『我怕不行啦……』

「『不，你沒事的，振作些！』

「我想挨過去，可是身子不能動，稍稍想動就痛得要死。我在心中咒罵自己沒用。

「『崑哥，我知道的，我沒有痛了……我要請你……』

「『說啊，阿青。』

「『以後的事，要拜託你……和勇叔他們啦。』

「『這是什麼話！你也還要去打日本蕃的。』

「『我知道的……還有，我阿爸阿母，也請你以後多關照些。』

「『唔，這個你放心。』

「『我峯哥也……』

「『這也不用你說的，你還是別多說了，休息休息，才會快好的。』

「『還有一件……告訴阿嵩，那小子我可真喜歡他哩，雖然我恨過他……告訴他，要他好好照顧桃妹，他的桃妹姊，別虧待她，千萬……』

「『知道了，放心地休息吧。』

「『啊……我沒有話了，把話都說完，真高興。崑哥，你說，我像不像個陸家子弟？」

「『當然！你是陸家最好的子弟啊！』

「『那就別忘了向信海叔公說一聲，綱青那個孩子也……也像個……陸家……子弟……』

「『阿青！阿青！』我連叫了好些次，可是阿青沒再回答了。我失聲哭起來，這時阿錦伯過來了。他用一塊布蓋住阿青的臉，還為我擦淚，也為他自己擦了幾下眼睛。那阿錦伯……一個了不起的英雄，竟也在流淚了……」

阿崑說完了這些，竟情不自禁地哭起來，雖然在使勁忍著，可是那是抑止不住的哭，從鼻子，從喉嚨，從胸腔深處，哽咽的哭聲迸湧出來。

「崑哥……」阿嵩第一個打破窒息般的寂靜：「阿青……阿青哥……他，他真了不起，我真對不起他呵……」說著說著，也嗚咽不成聲了。

「好啦！」仁勇低沉有力地說：「你們都不愧是陸家子弟，我也可以向你們信海叔公做個交代了。記住，艱苦的還在後頭，我們還要打，要反攻新竹，搶回臺北，直到把日本蕃趕下海為止。阿崑，不要多傷心傷神了，好好地養傷吧。」

「勇叔！」阿崑說：「我要早一天起來，再跟上去打！」

「好哇。我來接你，或者你自己來也行。下一仗，我要使全臺灣的人知道陸仁勇和陸家子弟兵。你會很容易地就找到的。阿嵩，走啦。」

他們終於出門而去了。是生離？抑死別？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明天又將怎樣。看起來，這八個勇士的腳步都很沉重的樣子，在初升的月亮下，影子長長地拖在小徑旁的草叢上。但是，這祇是片刻的傷感罷了，當他們面對敵人，端起他們的鳥仔銃時，或者握起他們的刀時，他們仍然會生龍活虎般地馳騁在槍林彈雨中，跟敵人周旋到底。

當他們走到嶺脊時，立即給眼前的異乎尋常的景色驚住了。看哪，那邊山下，有一塊地方，竟成一片火海，火舌在向上冒著，火光照出濃濃的黑煙，有些地方顯然火勢變小了，祇有小小的火星般的火光。那必定已燒了好久好久了。看不見有人救火，根本就沒有人影。許久都沒有一個人發出一聲，大家祇是那麼怔怔地望著，望著，甚至身子也沒人動一下，彷彿成了一尊尊佛像。

「勇叔！」阿崙忍不住似地大叫：「那，那是什麼地方？」

「靈潭陂。」

「沒錯嗎？」

「沒錯！這兒是乳姑山頂，南蛇坑就是在山背的。」

「……」阿崙在嘆息著。

「那是日本蕃幹的？」阿嵩竟這麼問了。

「你說還有誰嗎？」仁勇答。

「我們該早些轉回去保衛我們的地方才對的。那樣子，九座寮怕也完蛋了！」

「我想不會的，他們不會到那鄉下去。」

「真可恨啊……」阿峯感嘆地說。

「好啦，我們走吧，早些趕到銅鑼圈去。祇不知道胡統領是不是順利突圍出來……」

仁勇說了這些就領先走去。

如果這些勇士們知道這一天，就在他們眼前焚燒的那個地方所發生的事，他們會更憤恨，更難過的。他們猜得沒錯，那正是靈潭陂那個小鎮市，當他們正從乳姑山上看下來時，大火已過半，正在漸漸熄滅。

這一天正午時分，日軍人馬開到了這個小鎮市，他們也正是前一天攻擊了安平鎮胡氏莊宅的那一支隊伍。前此一天，中壢兵站的部份兵力，為報復兵站被攻，出來發動攻勢，張達給俘擄了，被迫引那支日本蕃到安平鎮，沒料一大隊人馬竟給那一個小小的農莊打得落花流水。第二天，臺北派來的援軍也開到了，這是以山根少將為指揮官的混成旅團，分成兩支，一支由枋城少佐率領，沿淡水河左岸，經二甲九入大姑崁，另一支由山根少將親自領軍，經中壢入安平鎮，花了一整天工夫才把胡莊夷成平地，好不容易地才奪得了這個竹叢內農家。第二天，他們偵騎四出，目的在探出胡部的行蹤，以便報安平鎮慘痛敗仗之仇，哪知一支偵察小隊到了靈潭陂。又遭狙擊，三騎之中失去了兩騎，於是大隊人馬便開向這個小鎮市了。

可惜的是靈潭陂的義軍人數太少，加上沒有適當的領導人物，探子來報日本蕃大隊人馬開到，就已經膽戰心驚了，等到日軍先頭部隊在街角出現，胡亂放一銃，也就全部逃去。實在也難怪這些人這麼窩囊，以他們的武器，又無訓練，在平地與敵人對打，那是根本不成其為打仗的，因為敵方根本就不必怕挨銃籽，而可以把自己的銃籽打過去。

日軍進了市鎮後先是搜查，住民中有些是逃遲了的，有些則是不願逃的，一共給抓到了七十三人。然後是一把火，把繁榮一時的街路，燒成了灰燼。事後也有幾個沒逃而能躲過日本蕃，然後再躲過這一場大火的生還者，他們每個都傳出了各種各樣的傳奇故事，有的是躲在屋樑後的，有的下了井，有帶小嬰孩的，怕小嬰孩哭鬧，拚命地掩小嬰孩小嘴，躲是躲過了，可是小嬰孩也窒息死了，躲大火當然也各有其法，有浸在糞坑裏的，有棉被浸尿（一般習俗，房間內都有尿桶）蓋住全身的，真是無奇不有。自然，躲過了日本蕃，卻沒有能躲過大火的人，也不知有多少。

那麼被抓去的七十三個人又怎樣呢？情形是其中的一個奇蹟般地得到生還的人傳出來的。日本蕃把這些俘虜押到鄰庄竹窩仔，先是拷打刑訊，想問出義軍在哪兒，最後讓他們排隊，一個個用大刀砍頭殺戮，全給屠殺了。那個生還者是憑一己的膽大心細逃過了劫難的，他察看日本蕃殺人的刀法，向他劈過來時，他就順勢倒下去，砍是給砍上了，不過祇傷了一層皮膚，他裝死躺在一大堆屍體堆裏，到日本蕃走光了才推開層層壓在身上的屍首爬走。生死之間，祇差那麼一絲一毫，否則如果頸部大血管受到傷，他還是難逃劫數的吧。

二十五

「嗚嗚……」

秋菊忽然發現到自己置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兩邊屹立的絕壁，也不知有多高，天在上頭成了細細長長的發亮的東西。這是個峽谷嗎？多奇異的峽谷啊！這麼窄，這麼深，又這麼長。怎樣才能上去呢？盡頭在哪兒呢？掉下來的？可是身上沒有痛的地方，也不見有傷痕。好怪呀……

驀地裏，她看到前面半暗不明的地方，有兩個圓圓的發著微光的東西。越近那光就越強了，越明顯了。哎呀，那，那，那不是眼睛嗎？

「嗚嗚……」

是什麼？野獸嗎？吃人的巨魔？

「嗚嗚……」

終於給抓住了，給撳在地上。

「嘿嘿……」

可怕的笑聲，令人汗毛直豎的。完啦，會給吃掉啦。救命呵……阿崙哥啊，救命呵……那巨魔淌下了口水，滴在她脖子上，冷冷的，她突然醒過來了。原來是一場可怕的夢。秋菊睜開了眼，可是什麼也看不見，四下是一團漆黑。雙手也不能動。她想起來了，右手上睡著的是大弟阿木，左臂彎上躺著的是小妹桂香。這兒是一棵大樹下，是逃難到這兒來的，對啦，阿爸已經死了，可憐的阿母，還為那個大半輩子都用棍子揍她的男人哭得那麼傷心。脖子上忽然起了涼颼颼的感覺，大概是樹上的露水滴下來的吧。

「嗚嗚……」

呃？原來那夢中的聲音是真的，不過不是什麼妖魔鬼怪，祇是母親的哭聲罷了……呵，可憐的阿母……她正想叫住母親，給她安慰，可是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響過來。

「阿熊嫂……不要哭啦……」

「嗚嗚……」

「人都死了，哭也沒用，還是節哀啊……」

「嗚嗚……阿熊他……連個棺材，連個地洞都沒有……嗚嗚……」

「放心，我會回去埋的，天一亮就去，以後等平靜了，再備一副好棺材來安葬。阿熊嫂，這一點小事，我阿岱還辦得到的。」

「你真好心，也真好在有你來照顧我們呵……」

「唉唉，這年頭，亂成這個樣子，還說這客氣話做什麼呢？」

「我真不知怎麼報答你才好。」

「又說這樣的話了！」

「真的，阿岱呀，我苦了一輩子，秋菊也是，如今更是無依無靠了，莫說報答，還不知要勞煩你多少……」

「阿熊嫂，如果妳不嫌棄的話……」

秋菊聽到這兒陡然一驚。這人莫不是要提出要求……

「就把我當做……當做自己人吧。不要再談了，以後再慢慢打算，還是休息要緊，明天恐怕還要再走好多路子哩。」

「是啊……」

秋菊再也睡不著了。阿岱確實是為她們一家辛勞奔波了一陣子，那是令人感謝的，雖然父親還是遭了不測，可是那當然不能怪阿岱。睡前阿岱還說街路恐怕給燒光了，她也遠遠看到火光。如果不是阿岱領她們一家人逃出來，恐怕一家人全部死了，那才叫悲慘啊。我就嫁給阿岱吧，如果他的要求是這樣的話。好久以來，從阿岱的眼光裏秋菊就看出他的意向。那是令人厭惡的眼光，把人家上上下下地看著，那麼貪婪、那麼下流……可是不嫁他又怎樣呢？阿崙哥又……想到那個人，他的英氣蓬勃的臉，他的強有力的臂膀，那厚實的胸板，她曾把面頰壓住它，那兒微微地升騰著一股動人心魄的，令人眩暈的香氣，然而如今這麼一個可靠的人，竟而那麼不幸地犧牲了。要是此刻在那兒的不是阿岱，而是他，他來領她們一家人逃難，他來照顧她們，那會是多麼幸福的事。是的，那是幸福，她會情願一輩子那樣地流浪，那樣地逃難也不在乎的。可是那種幸福，已經沒有她的份兒了……

為了阿母，為了弟妹們，她能想出其他路子嗎？她的一雙手是絕無法養活她們的，除非她去操一種低賤的勾當。她不能夠那樣做，為了亡故的生父，她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剩下的就祇有一個辦法了，就是聽阿岱的話，嫁給他，雖然那是她所最不情願的……

不知不覺，天就漸漸亮起來了。秋菊發現到一直睡不著的母親和阿岱，也都睡去了，弟妹們也都睡得很甜，便偷偷地抽出身子起來。她需要洗一些東西，得找個隱蔽的地方。她發現到前面就有很陡急但不很高的斜坡。雖然看不見下面，可是山下總會有流水或泉水吧。幸好草叢灌木堆裏有小徑，可以下去，她就沿著那小路彎來曲去地下去。果然下面有一條小溪澗，水量很少很少，幾乎是在石頭下面的縫裏才有，不過水很清澈，移開幾個石頭便可以洗東西了。不過她沒有在那兒就這樣做，發自少女的一種提防本能，使她沿溪澗上溯了三四十步，直到她找著了一個更隱蔽的地點，這才洗她的要洗的東西了。

當她洗好，準備回去原來的地方時，忽然看到後邊一塊大石頭後面閃過了一個影子。她知道有人躲在那兒偷看了她的秘密，羞愧得幾乎無地自容了。但次一瞬間，她的腦子裏掠過了可怕的念頭，那是壞人嗎？或者生蕃？日本蕃？她兀自一驚，拔腿便跑。

「等等……」

原來是阿岱呢！她的驚嚇一下就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股難抑的憤怒。她沒有理他，還是跑。

「秋菊啊……等等啊……」

秋菊還是沒停，反而更使勁地跑，不過很快地給趕上了。

「我有話和妳商量的。等等啊。」

「你不要臉！」她站住了，回過頭狠罵了一句。

「我不是故意的。」

「哼！」

「請不要生氣，我是真地有話跟妳講。」

「有什麼話！我不要聽，要講也應該當著我阿母面前講才對。」

「是應該那樣的，我當然不是不知道，可是我總想先問問妳的意見，如果妳不願意，也就不用提了，免得大家不痛快。」阿岱的油滑的嘴總算發揮了力量，這話倒是講得有道理。

「你說說看吧。」秋菊祇好軟下來了。

「好的……可是，可是……真不好意思說出來……我很明白妳不喜歡我，也很明白不應該在這當口說這樣的話；可是……我覺得說清楚了，也有好處的……」

「怎麼老是吞吞吐吐的！儘說些不相干的話呀。」

「嗯，秋菊，我想……也不知是什麼緣份，我們兩天來，也算是同甘共苦了，我沒有能夠保護妳阿爸，這是很慚愧的，而且……而且還有一件慚愧的事，要求妳原諒的，就是我一時起了歹念頭，騙了妳，可是那也是出自……出自我的一片癡心，妳應該同情我才好……」

「是什麼事呢？」秋菊不禁有些同情阿岱了，原來這個人倒也有真情流露的時候。

「是阿崙的事……」

「什麼！」秋菊大吃一驚說：「你說阿崙哥……他怎麼樣？」

「他沒有死。我騙了妳……真抱歉……」

「你說……你說阿崙哥他……」

「嗯……他沒有死。不過以後的事我是不明白的。」

「哎呀……」

一時秋菊不知是喜是悲，抑是憤怒，祇覺得天和地都跟剛才不一樣了，一棵樹一根草也走了樣子似的。那是真的嗎？他到底是活著呢？還是？……

「我一切都要向妳懺悔、坦白，求取妳的原諒。我明白了過去自己的卑鄙，卑鄙到不堪說出來，如果妳能原諒我，我才敢提出來的。」

秋菊已聽不清楚阿岱在說什麼了，腦子裏有什麼在旋轉，轟然作響。

「秋菊，我打從心中愛著妳，全心全意地愛著妳，妳嫁給我吧……」

「你說阿崙哥還在……」秋菊仍沒有聽清對方的話。

「是啊。妳答應我吧……求求妳……」

「答應什麼？」

「嫁給我好不好？我會看顧妳，和妳阿母，還有妳的弟弟妹妹們。」

「什麼？要我嫁給你？」

「是啊，我是誠心誠意的。」

「嘻嘻……哈哈……」秋菊竟張嘴笑起來，越笑越大聲。

「秋菊，妳別這樣笑我好不？」

「哈哈……這怎能不笑啊？哈哈……」

「別笑，求求妳……」

「哈哈……嫁給你……哈哈……」

「妳不答應？」阿岱漸漸變色了。

「哈哈……」秋菊察覺不到阿岱的臉色在變。她祇想到那個人並沒有死，他還在的，而眼前這個人卻在央著我嫁給他，多可笑啊……

「不要笑好不好？」阿岱懇求的神色倏忽間消退了。

「哈哈……」

「拍！」

阿岱振臂摑了一記結結實實的耳光。秋菊這才止住笑，奇異地看著對方，好像還沒完全明白臉頰上是怎麼回事的樣子。這時她才明白了。

「你打了我？」可是她還不明白自己給了人家怎樣的傷害。

「不錯，我打了妳！」

「你要我嫁給你？」

「……」阿岱的眼光裏加上了一股異乎尋常的光。

「休想！」

「什麼？妳不答應？」

「當然的。」

「妳……妳……」阿岱一步步上前。

「怎麼？」秋菊一步步的後退。

一顆石頭絆住她的腳，她幾乎仰倒下去。這一幌動好像給了阿岱一個刺激，在這一瞬間，他整個地失去了自我，讓魔性領有了他的全部神志。他猛地一縱上前，攫住一般地抱住了差點倒地的秋菊的胴體，雙臂使勁簸住她，並把面孔埋進她的肩上。

「放手！放手！」秋菊大喊，雙手用力地捶自己胸前的那岩石一般的他的肩和背。

「放開呀！我要喊了。快放！」

這回是阿岱聽不見一切了。

「救命啊──救命啊──」

阿岱把秋菊按倒了，她自己的體重，加上阿岱的重壓，打在下面石頭上的力量也就來得格外大。是這一擊呢，還是驚嚇過度，或者兩者兼有，她暈過去了。

她幽幽地醒過來了。睜開眼，好大好大的一張面孔蓋在她臉上，遮住了整個視野。然後，那張面孔漸漸縮小了，她看到藍天，在那藍天中心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她認出了是阿岱。那面孔好像痛苦地扭曲著，怔怔地看著她。接著那面孔側過去了，離去了。她的眼兒跟過去，她看到了阿岱的背影。肩頭微微落下，像是洩了氣，也像是疲累的樣子。像是痛苦，也像是絕望。

「哎呀！」

秋菊叫了一聲，剛才的事在腦子裏映現了。眼前的岩石般的肩頭、背脊，異樣地放著兇光的眼。於是她明白了所發生的事。在不知哪個部份，身子在激烈地疼痛著，她吃力地撐起了上身，有點暈眩。她還得清洗血污的衣著。她的眼淚決了堤般地迸湧而下，淌進清澈的溪水裏。

秋菊回到母親那兒，弟妹們也都醒過來了，正在啃飯糰。她覺得陽光好刺目，連那樹葉的綠色也會刺人。阿岱也在那兒站著，背向著她這邊。秋菊不敢看母親，祇給了阿岱的背影一瞥就俯下面孔。她真不想邁步上前，她多麼願意自己會在這頃刻間，倏然地化成一縷青煙消失在微微拂面而過的晨風中。

「秋菊啊，快來吃個飯糰。」母親在叫。

「……」秋菊答不出來，喉嚨好像給什麼堵住了。

「咦？」

母親睜大眼睛詫異地看著秋菊，好像察覺到有什麼不對。

「妳怎麼啦？……秋菊，出了什麼事？」

「……」秋菊又淌眼淚了，並且在那兒站住。

母親看她這樣子，情知有異，這才看看阿岱。阿岱把臉別過去了，母親交互地看了幾下女兒和阿岱，這才起身急步走向女兒。

「秋菊……告訴阿母，出了什麼事？」

「阿母……」好不容易地才叫出，但已泣不成聲了。

母親看到秋菊的衣褲濕了好多塊，已經猜到是出了什麼事了。她瘋狂地走向阿岱，用力地抓住阿岱的領子嘶喊起來。

「你，你……你把秋菊怎樣了？……說啊……快說呀……」

阿岱祇是痛苦地扭曲著臉，把身子轉過去。

「怎麼不說？」她開始握起兩隻拳頭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捶他：「說呀！你把秋菊怎樣了？」

「熊嫂……我對不起妳，對不起秋菊……」阿岱斷斷續續地一面說一面跪下去了。

「什麼！那是真的！」母親歇斯的里地叫著、喊著，捶阿岱的頭：「你，你這禽獸……你這畜生……魔鬼……你還有臉看我……」

「饒了我吧……」

「你滾！滾得遠遠地，滾進地獄裏去！叫閻羅王把你碎屍萬段！還不滾嗎？你這畜生、禽獸、夭壽子、絕八代的……」她邊哭邊罵邊打個不停。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了銃聲，而且好像不太遠，那麼密，那麼響。看來又有義軍和日本蕃接觸上了。

「熊嫂！」阿岱起身急促地說：「快！我們得快逃呀！」

「不要你管啦！」阿熊嫂用袖口擦了一下眼淚：「會死，我們要死在一起，也不要你管。」

「不要這樣啦，等逃過了以後，要殺要剝皮，我陸綱岱隨妳來處置好啦，請妳現在快跟我逃吧。」

「說不要就不要，我不要再看到你，你走開吧，走得遠遠地，去給日本蕃砍掉腦袋好了！」

阿岱沒法了，祇好悄然離去。他往坡下走去了，不久也就消失在林子裏。

「秋菊……」

「阿母……」秋菊叫一聲就伏在母親胸前號啕大哭起來。

「好啦，好啦，苦命的孩子，把它忘了吧，就當做給狗仔咬了一口。妳沒事的，什麼事也沒發生，懂了嗎？」

秋菊好不容易地才止住了哭，並且不是她明白了母親的話──不，應該說，母親的話她是懂的，可是她不能接納那樣的看法，祇不過是為了使母親放心，也為了早些逃離那個地方，才收拾了殘淚的。她十分明白自己剛才所失落的是什麼，那曾經也是一些婦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來保守的東西。唯其這樣，所以已經認定此生再不能希求幸福了。對於她日思夜慕魂牽夢縈的愛人，她也決定不再見面了。雖然明白了他沒有死是樁值得欣悅的事，可是這反倒成了她的負擔。自己再沒有臉見他，這會使他痛苦好久好久，而這種念頭又益發使她覺得難過了。但願他不會為我痛苦太久，最好是很快地就忘掉，早日另外找一個如花似玉的，比自己強千倍萬倍，美千倍萬倍的好妻子。

收拾起東西，這苦命的母女五個又上路了。人生路不熟，究竟走向哪邊好呢？她們祇有胡亂地走，她們揀了和阿岱走去的相反方向，踏上另一個痛苦的路程。

秋菊是不會料到的，她的心上人此刻正在隔著下面那條溪澗的對面山背，叫牛欄河庄的地方跟日軍展開了一場慘烈的殊死鬥。

那是座並不高的山，那兒成了分水嶺，山的這一面向東北，溪澗也是流向東北向，溪澗盡頭就是大嵙崁溪，是向北流去的。山的那一面向西，也有一條河流，是流向西南的，到一個叫鹹菜甕的小鎮匯合馬武督溪，折向正西，最後注入大海。而從山腳到鹹菜甕的沿溪一帶的地方，便是牛欄河了。不用說，那是山裏的小庄頭，直到一兩年前還常有馬武督的生蕃出沒馘人頭。可是這山裏小庄頭，地處靈潭陂與鹹菜甕之間，成為這一帶幾個大庄頭的交通要道。鹹菜甕一帶不用說，再過去的竹東、橫山、新埔等一大片物產豐富的大庄頭，也都要靠這條交通孔道，把產物運出，經靈潭陂而達大嵙崁，在那兒上船，直放艋胛，乃至大陸沿岸各埠。再者，這條交通孔道還有一點也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它的西南末尾一段──即從鹹菜甕、新埔──經枋寮、六家、紅毛田等各大庄，直達新竹──往昔的名城竹塹。

為了明瞭這一帶的地理形勢，這兒再換一種說法來略加說明：從臺北，經桃仔澗、新店各城到新竹，如前面曾經提及，是有鐵路鋪設，同時也有大馬路並行，不用說這是新竹以北的南北交通要道，若干名城大邑都是在這一條線上。但是主要物產的產地，大體來說卻分布在鐵路以東的近山地帶，特別是以大嵙崁、靈潭陂等為中心的一大片臺地、丘陵、山腰等盛產茶葉及果物。這些物產自然需要出路，在鐵軌鋪設以前，水運是最方便最便宜的運輸方法，所以前段所說的交通情形，也不妨說是舊時南北交通的正脈了。

日軍於五月卅日攻取了新竹城以後，駐新竹的先遣隊與臺北司令部之間的連絡，屢屢受到義軍侵擾，糧餉的運輸更恆常遭受襲擊，一直拿不出恰當的對策來。而後的半個月間尚且發生了多起戰事，如閏五月八日新店兵站被襲，受創頗鉅，又如同搜索枋寮的騎兵偵察隊遭義軍埋伏，一個分隊幾乎全軍覆沒。閏五月初九，新店日軍兵站派兵攻安平鎮，大敗而返，新竹支隊則派一個大隊兵力攻枋寮庄。豈料義軍在吳湯興、邱國霖等率領下，竟而先發制人，向新竹城的日軍發動攻勢，使得進攻枋寮的一個大隊首尾受敵，祇好負創龜縮在新竹城內，再也不敢出來。

日軍並且探知以新竹為中心的幾個大庄頭的義軍，如安平鎮胡老錦、苗栗吳湯興、頭份徐驤、北埔姜紹祖，加上前清吳光亮總兵及傅德星部等，正在密謀反攻新竹，聲勢有日漸膨脹增大的趨勢。以日軍近衛師團的聲譽，竟不能及時南下，而且對義軍束手無策，攻佔的新竹城且有隨時被奪的危險，所以不得不急謀對策，於是有山根混成旅團這一支實力堅強的部隊被派遣南下，沿途掃蕩義軍之舉。

上面曾略提及，山根部隊兵分兩路，一沿大嵙崁溪左岸上溯，另一主力由山根親率，先到新店兵站，首攻安平鎮，繼取靈潭陂，然後向南而行，這兩路大兵，也就是要在靈潭陂以南約五六公里之處的銅鑼圈匯合的。除了山根親率的一路已經在前面詳細描述，另一路兵馬沿途經過二甲九、大嵙崁、三角湧、福德坑等都曾遇到堅強的抵抗，損失慘重，最後打到十一份，又遇由安平鎮退下來的李蓋發部猛襲，好不容易地才到達銅鑼圈。這一支兵馬，沿途燒殺劫掠，自然是不在話下的。義軍由於武器陳舊，又無組織，更缺乏精良的訓練，雖能予日軍莫大損失，可是畢竟還不足以殲滅敵人，而且自己的死傷也非常多，可是他們激於愛鄉愛土的大義，仍然奮不顧身地時時出擊，真正到了前仆後繼的地步。

胡老錦撤離安平鎮後，命令部下在銅鑼圈集結，準備與當地義軍領袖黃嗣昌、夏阿堅、張子仁等所部協同作戰，據守那山嶽地帶，予來犯的日軍一個決定性的打擊。胡老錦料得一點也沒錯，日軍山根部隊取靈潭陂後箭頭就指向銅鑼圈，而另一路日軍由二甲九而大嵙崁而十一份，目標也是銅鑼圈，兩軍匯合後經牛欄河出鹹菜甕，再經新埔、枋寮、紅毛田而入新竹，這是唯一的路線了，這也是胡統領選了銅鑼圈的原因。

閏五月十五日，以胡老錦、夏阿堅為首的義軍，為數約四百人，料到由靈潭陂和十一份來的兩路日軍必到，乃在沿山路的每個險要地點布下了天羅地網，防地綿延五華里之遙，直到牛欄河溪邊。對日軍而言，簡直就是五步一坑，三步一阱，處處都可能給他們嚴重打擊。一路來，他們已領教了太多義軍的厲害了，可是他們到底不愧為一破牙山，再屠平壤的現代化精兵，縱使負傷累累，出血處處，也是不能退縮的。他們也深深知道了臺灣不再是朝鮮，可以勢如破竹，一路如入無人之境。他們曉得，這一次是遇到真正的對手，戰志也就來得格外高昂。

銅鑼圈是位於乳姑山臺地近東端的小村庄，僅在大路──即靈潭陂通往鹹菜甕的路──旁有三兩家小商店，其餘祇有散處在一大片樹林與茶園面的幾十戶農家，連一個勉強可以名之為村落的聚落都沒有。乳姑山是西從埔心，東迄冬瓜山的一庄狹長的丘陵，因中段部份稍稍隆起，由靈潭陂望去，形成一個乳房形的石，所以有這個香艷的名稱，實則山上是一大片狹長的臺地，土地呈黃褐色，貧瘠而亢旱，祇能種些相思樹和茶樹，是個很貧窮的地方。不過論形勢，倒是險要無比，因為從銅鑼圈到牛欄河的山徑，一路下坡，蜿蜒曲折，灌木叢生，林木蔽天，由於來往商旅不少，往時還是強盜及生蕃經常出沒的地方。胡、夏等人在這兒佈防，狙擊日軍，可以說是最恰當的地點了。

仁勇被派在山徑中段，除了原有七個子弟兵以外，胡老錦還派了手下三十幾名歸他指揮，因此仁勇成了統率四十名義軍的將領。幾次的戰鬥給了他許多寶貴的經驗，在義軍首領們當中，算得上是個驍勇善戰的人物了。

胡老錦的戰略是從銅鑼圈下去的山徑頭一段開始到中段為第一個防地，要等日軍大隊人馬先頭部份行抵中段，才由路兩旁一齊發動攻擊，把成一長排的日軍完全納在掌握中加以痛擊。仁勇也就是承據了開第一銃發動攻勢的重責，在他來說，這一仗的意義已經完全跟過去若干戰鬥行動不同了。

凌晨，派到靈潭陂附近的探子就有消息了，日軍已經在五更時分就束裝就緒，顯然要開始行動了。這時天才大亮，胡統領得了訊，馬上下令各就防位，仁勇立即帶領手下四十名人馬，急遽前往防地。胡氏指定的地點約當下坡路的中心，那兒有個茶亭，平時有地方熱心人士在那兒放一個大桶的茶，可供行旅休息解渴。那兒也有一處清泉，從山壁湧出，下面挖成徑約兩公尺多的小水池，四時都貯滿由山壁上流下來的泉水，清澈冰涼，是夏天行旅的恩物。仁勇的防地就在那兒，山壁頂端離路面高處有兩丈多，低處有一丈多，人匍匐在低處，差不多伸手就可以摸到路上行人的頭頂，做為伏擊地點，實在再好不過。但是也並不是祇有那一段才這麼好，從銅鑼圈下來，一路上都有相像的地方。仁勇選定了涼亭上大約二十丈左右的地點。那兒路是挖了伸出的山塊築成的，所以路兩邊都高起一丈左右，而且都是密密麻麻的竹林，路寬不過丈多光景，由兩邊狙擊，敵人幾乎如同甕中之鼇。

仁勇把手下四十個人分成兩隊，各扼守路的一旁等待。雖然乾旱了這麼久，山裏仍因露水而濕潤著。阿嵩和阿崙並排地伏在一起，銃口向下，輕鬆地聊了一陣子。他們再也沒有畏懼了，他們都相信這回日本蕃一定乖乖就戮，無一可以生還。

不久，有人來傳報了，說是日軍已出現，正在沿路走向下坡口，隊形仍然一樣，分成兩排，各走路的一邊，保持著一丈多的距離。

仁勇看到的日軍，大約祇二十個，正好全部納入他的防區。事情發生得那麼簡單，當他對準領頭的一個日本蕃開了一銃，緊接著大家的鳥仔銃也噴火了，當下就有七八個日軍被擊中倒地，其餘的好像早有警覺，立即後退，在仁勇的防區外伏地反擊過來，一時銃聲大作，山鳴谷應，大地都為之搖撼起來。

對打起來，義軍就不是日軍的對手了，人家可以一銃一銃接連地開，自己人卻打了一銃就要裝銃藥銃籽，好不容易地才能打第二銃。仁勇和綱峯的短銃雖也連連地打過去，可是距離一遠也就無能為力了。仁勇帶著手下人們漸漸向前移動，打算俟機衝過去肉搏，可是日軍的火網那麼熾烈，雖然祇剩下十來枝洋銃，銃籽還是咻咻地嘶叫著從頭上身邊呼嘯而過，實在沒法接近。

仁勇在注意著聽，可異的是義軍們並沒有一齊發動攻擊。他非常奇怪何以會聽不到從別處傳來的銃聲，而所以會有這情形，祇有兩種原因，一是義軍不敢發動，另一是日軍並沒有下來。他們明明是來到銅鑼圈的，這一點大概不會錯，那麼他們是祇派這一小股人馬先下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試探義軍的虛實。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就不妙了。胡統領應該能夠察覺到一切，下令仁勇這一支已經打起來的以外一律不動聲色，以便瞞過日軍，等他們主力下坡時再發動總攻擊才是。

仁勇真怕友軍們會集中力量來對付這一羣區區二十名，而且祇剩下十一二名的敵人，那就無異告訴敵人在這兒有多少義軍在等著他們了。

仁勇漸漸前逼，敵人也開始漸漸後退了，終於他們大家一齊起身向後跑。仁勇大喝一聲追呀，就躍下路上拚命地追趕起來。

「砰砰……」

又一陣銃聲從前面響起。仁勇知道不應該發生的事發生了。也許胡統領沒想到這一點，也可能義軍沉不住氣，看到日軍倉皇後退而來，所以樂得開銃殺光他們。不管如何，大錯就這樣鑄成了。仁勇打消了追趕之意，讓大家緩下步子。又過了一陣子，再傳來一陣喧鬧的銃聲，這是另一股人馬向那十幾個日軍發動吧。可是那幾個日本蕃已經全部就殲了，但這又有什麼用處呢？大魚沒來，網就撒下去，小魚抓到了又怎樣呢……

「勇叔！」阿嵩氣急敗壞地挨近說：「我們怎麼不趕過去呀？」

「沒有用。」

「為什麼？」

「趕去幹什麼？殺那幾個蕃仔嗎？白費力氣！呵……」

「奇怪，勇叔你是怎麼搞的？」阿崙莫名其妙。

「這一仗，勝負已見了底啦，我們輸了。」仁勇的聲調顯著地沉落下來。

「為什麼？」

「不會的，我們沒有損失一個人！」

「我們追上前，那邊一定還有蕃仔。」

「好啦好啦。」仁勇制止大家的吵嚷說：「蕃仔當然還有，前面多的是。打還是要打的，不過怎樣打，這就要看阿錦哥了。」

許多人都不敢響了，好像明白了仁勇的意思。

「那，那我們怎麼辦？」阿嵩有點洩氣了。

「當然還要盡其在我。我們回到山排躲起來吧，也許不用多久就有人來傳令了。」

四十個伙伴還是照原來的樣子，分成兩半，個個沒入叢林中。這兒山面是向西的，所以還照不到太陽，露水仍然很重，不過氣溫已經升上來了。不用說，仍是個大熱天。

天上有雲，白白的，薄薄的，輕輕的飄浮著，移動著，永遠那麼悠然。是的，雲是不知道人間動亂的……

二十六

自從陸家人卜居九座寮庄以來的幾十年間，大小走反恐怕也有幾十次了，即以陸家的殷實富足，單獨成為盜匪集團的搶劫目標，也有過幾次，可是像這一次舉家三大房一共一百幾十口人一起逃亡，這還是破題兒頭一遭。起初，信海老人也是堅持不肯離家出走的，無奈眾多的子姪們都到滿房裏來勸他暫避，唯一在世的哥哥信溪老人以帶病的身子，還特地來請他應以族人為重，要他一定帶領全家家口走避，最後他也祇好首肯了。

假如祇是他一個人，他是寧被日本蕃砍去了頭也不肯丟下祖堂離開的。萬一日本蕃來了──已經有風聲日本蕃大隊人馬確實來到安平鎮和大嵙崁，而且還有南下之勢，九座寮雖不是在交通要道近旁，可是打仗的事誰也沒法逆料戰場會怎樣展開，東南邊蕃仔寮、十一份為必戰之地，東北邊員樹林、東勢各庄亦可能有戰事，西北靈潭陂庄更勢必一戰，西南則是銅鑼圈、牛欄河等庄，更可能是日軍必經之地，總而言之，九座寮本身因無天險可守，也非人口密集的大庄，庄內可能平靜無事，可是既然四方八面都有成為戰場可能，那麼若果日本蕃來了，或者戰火蔓延過來了，那時陸家人慘遭滅門之禍，也並不是絕不可能。祖堂與祖塋自然都是極關重要的，不可片刻或離，但是如果想到可能滅門，那麼顯然家口又更值得愛惜了。否則沒有了人丁，空有祖堂祖塋，又有什麼意義呢？

信海老人實在不願想得這麼嚴重，然而畢竟也不能否認那種可能性，於是他下了命令，立即叫大家著手準備。這麼一個大家庭，雖然三房各自獨立，但這種場合行動若能一致，自然更有利。首先是吃的問題，他要各房各準備一天份的飯糰，外加五天份的米。包袱則除了貴重物品，其他細軟儘量減少帶出。他還要二房的仁輝，為信溪老人準備了一副便轎，是用太師椅綁上抬棍製成的。第二天凌晨，一家人就浩浩蕩蕩地向東南邊走去。

那好比是一場噩夢，每天都可聽到遠近大小銃聲，除了為自己及同行的親人們提心吊膽以外，還要為出征的子弟們擔心。一路上吃和睡都是大問題，生火煮的東西，怕火煙引來日本蕃，盜賊也隨時可以趁機打劫，因此常要找到隱密的山坳才能煮吃的東西，有時一整天也找不著恰當的地點，那就祇有挨餓了。睡當然也是露營，幸好天氣乾旱，不愁雨水來淋，也就好過些。

第三、四天兩天，他們聽到銅鑼圈牛欄河方向激烈的銃聲，響了好久好久，到了第四天下午就靜下來了，以後就祇有偶爾傳來的零星銃聲，而且好像越來越遠，由四天來的銃聲移動情形，他們模糊知道戰事大體是由東而西打過去的。既然打到了銅鑼圈、牛欄河一帶，可知九座寮附近已經遠遠地被拋在後頭了。

第四天晚上，信海老人叫三個人連夜回去看，黎明時分三個人一起回來了，帶回來好消息，祖堂及房子都無恙，也看不出有盜賊趁沒人的時候進去過，而且靈潭陂方面已經陸續有人回來了。他們也曾出到街路上，黑暗裏雖然看不到什麼，可是聽到人們告訴他們，靈潭坡遭了一場大火洗劫，整個街路燒成一堆焦黑的瓦片磚塊。遲逃的人全給日本蕃屠殺，罹難的人死在一堆，有幾百個人。

自己祖堂及房子安好，固然是好消息，但是沒有人為這而高興，相反地人人都沉痛哀傷，而出征的子弟們還沒有一個回到家的跡象，這更是大家所憂慮的。信海老人在痛苦中下了命令：「大家轉回去囉！」

此刻，他們已經快到家園了。信海老人走在前頭，手拄拐杖銀髯飄拂，步履依然穩健，滿面仍然湛著紅光。在他左右時前時後地蹦跳著的是綱鑑、綱鏗兩個小孫子，老人後面緊隨著的是仁烈、仁智兄弟。仁烈除了繃緊著臉以外，行動照常，祇是仁智卻滿臉風塵，一副吃足了苦頭的可憐相。這是難怪的，他一向養尊處優，過去出門有轎坐，雙手也祇有研墨與把筆的力量，這一趟逃亡行自然是夠他受的了。還好阿峻四時都跟在他左右，走路時扶他，要做點什麼也能代勞，也就可以省點力氣。

「阿公，是不是快啦？」十歲的阿鏗不曉得已經問過多少次話了，此刻又仰起脖子來問。

「唔，快啦快啦。再過了兩排竹叢，就可以看見公廳的屋頂啦。」

「真的。」

「腿酸了嗎？」

「才不呢！我真想先跑去。」

「不要忙。走遠路，要慢慢來，記住呵。」

信海老人為自己的話微微一楞。走遠路，要慢慢來，這話可真有點意思哩。這孩子，以後還有許多遠路得走的吧，但願他能慢慢來。將來的日子，將來的路子，夠他走的，那會比我這一代人更遠更不好走，更崎嶇更險峻的。陸家後代，要靠這兩個了──整個臺灣，都要靠他們這年紀的人嘍……真想不到，我陸信海一生正直誠信，卻要落得這個下場，遭受亡國之痛。數耶，命耶……老人幾乎想放聲一哭了。

「阿公……阿公……阿公！」阿鏗又在喊。

「哦？」

「怎麼沒聽見我喊你？」

「有哇。」

「那怎麼不回答我？」

「呵呵……」信海老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你喊了這麼多次嗎？」

「三次啊。」

「好哇。你要說什麼？」

「我要去後面看看姊姊。」

「好吧，去啊。」

「鑑哥，你去不去？」阿鏗在徵求哥哥同意。

「我不，我要和阿公在一起。」

「不去就不等你了！」

阿鏗說著就一溜煙跑向後面去了。

阿鏗一直地跑，兩個伯父烈伯、智伯，還有扶著智伯走的峻哥，他看也沒看一眼，接著是七八個挑東西的長工們，他也沒投過一瞥，反倒對他們側過擔子祇留下窄窄的路邊感到不耐煩似地在嘴裏嘖了一聲，索性跑進乾裂的田裏去了。那後頭就是女人們，母親叫住了他，他也祇嘴裏嗯一聲，看準韻琴姊、崑嫂他們那一堆年輕一輩的女人們筆直地衝過去。

「菊姊！」阿鏗熱烈地叫了一聲。

「哎唷……阿鏗，你跑得這麼快幹什麼？」

「快到啦快到啦，我阿公說再過兩道竹叢就看見公廳的屋瓦啦！」

「是嗎？那真好哇。你跑得很累了吧？」

「才不呢，一點也不累。」他上前就握起了他稱她為菊姊的女人又說：「阿木，你累嗎？」

「我也不累。」

那菊姊禁不住地破顏一笑，那笑是欣慰的，但看似沒有多少愉快，反倒有點慘然的味道。

她是秋菊。秋菊的一隻手給阿鏗握住了，另一隻手牽著她的妹妹桂香，後面跟著的是背著小弟的母親。是快到陸家了，她也知道，然而對她來說，這並不能算是好消息，相反地越近一步，她的內心就增加一分沉重。不！不祇是沉重，那是懼怕。「等阿崙回轉來，就給妳們成親吧。」那是信海叔公的話，雖然回到家並不就是意味著她與阿崙成親的時候，可是更接近那個日子卻是無由否認的。我怎麼辦呢……我已經配不上他的人了。任誰也不配了。如果說還有匹配的人，那就祇有那個畜生，那個豬，那個禽獸。不過她可不願再想起他，寧死也不要再看到他。

信海叔公說那話是在前天傍晚時分。那一天，秋菊一家人被遠近的銃聲嚇得幾乎魂不附體了，胡亂地在林子裏東撞西闖，也不知走了多遠。她分辨不出東西南北，祇知哪一邊傳來銃聲，就逃向相反的方向，兩雙弱女纖手，帶上三個小孩，那種狼狽情形，也真夠她們受了。加上她們又不敢隨便生火燒飯，孩子們餓得常常嚷叫，祇有叫他們啃生米和樹葉，偶爾發現到灌木叢中有野草莓，那就是最好的食物了。

飢餓加上疲乏，太陽又狠狠地在上頭煎逼，傍午時分母親終於支持不住倒了下去。秋菊看到母親的面孔死白，呼吸微弱無力，嚇得大驚失色，祇有手足無措地團團轉，不知怎麼辦才好。弟妹們也三個一起嚇哭了。萬一給日本蕃聽到，那還得了啊！秋菊沒法了，日本蕃要來就來吧，母子女五個人死在一堆也好，想到這些，她也一起和弟妹們伏在母親身上哭成一堆。

他們的哭聲倒替他們引來了一個人，那不是日本蕃，而是一個矮小個子，髮辮短得像條豬尾巴的漢子。這人是一臉厚道老實的邱石房，說來還是秋菊一家人的救星呢。不過，救星不是邱石房，而是他的頭家信海老人。信海老人差邱石房去店子買點東西，回程路過附近，聽到了哭聲找到林子裏來的。

「哎呀……你們，你們怎麼樣啦？」邱石房無限關切地挨過來。

「嗚嗚……」秋菊一時止不住哭，也就沒法回答。

「哎呀……」邱石房看到躺在地面的女人，好久好久才認出來。「你不是阿熊嫂嗎？是啊，是啊，這是阿熊嫂啊。哎呀……妳怎麼啦？」

阿熊嫂吃力地微睜了眼兒，嘴角慘兮兮地露出了一絲苦笑。

「是中暑吧。一定是的，一定是的，來來，我替妳捏背筋。」

邱石房趕快扶起阿熊嫂的上身，畢畢剝剝地捏了一陣子。說來也真怪的，阿熊嫂的臉色竟微微有了血色了。

「你是石房哥啊，真感謝你。」

「唉唉，還說這些幹嗎？真是的，阿熊哥呢，怎麼可以撇下你們女人小孩，嘖嘖，罪過罪過。」

「秋菊啊，是信海叔公那兒的石房啊。」

「石房哥。」秋菊這時才止住了哭。「謝謝你啦。」

「不用謝啦。唉唉，我問妳阿熊哥哪兒去了呢？」

「他……」阿熊嫂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就先溢出來。「他給日本蕃打中死了。」

「什麼！哎唷，罪過罪過，真是罪過。唔……這樣吧，我去告訴信海叔公，你們就在這兒再耽會兒，信海叔公一定會收容你們的，我們就在那邊山坳裏。別再走囉，一定別再走，好吧。」

「好的，真謝謝你啦！」

石房走後，秋菊一家人再也沒那麼淒苦無依了。過了不到半點鐘，石房又來了，同來的還有韻琴和另一個長工。韻琴早就聽到石連叔母幾次到陸家來為崙哥提親的事，所以雖未見到過秋菊，但心裏好久以來就對她有著一份親切感，因此央求父母及祖父允許她去看這彷彿在山林中的一家人。也虧韻琴想得周到，帶來了幾隻飯糰，三個小孩都高興得什麼似的。

韻琴和秋菊真是一見如故，彼此傾慕已久，秋菊早聽說過陸家滿房有這一個美貌而且有才華的女孩，現在看到了，果然是端莊嫻雅，美麗動人，不愧為大家閨秀，而且又那麼親切近人。韻琴也自從石連叔母來提親以後就知道秋菊是乖巧孝順，而且勤奮過人的美貌少女，此刻也得到百分之一百的證實，自然一見就喜歡上了。

那個長工本來是仁烈差來，要他們抬阿熊嫂的，可是她拒絕了，說已經好了，能夠自己走路，便由女兒和韻琴扶著，兩個長工就各背一個小孩，阿木吃下了兩個大飯糰，連連打了飽嗝，活蹦活跳地走自己的路了。不用說，秋菊一家人受到了最親切的款待。逃難路上，而且又在山裏，也許那不能說是款待，不過陸家人上上下下都待她們如自己人則是誰也否認不了的。仁烈夫婦更是頻頻存問，反覆地要她們當做大家都是自家人，一切客氣與拘束都應免去。

仁烈夫婦還偷偷地互相表示對秋菊的觀感，一致認為她確實美麗動人，體格也十分好，就是稍嫌清瘦些，但那並不是生成的，而勤奮孝道則是早已人人知道。總而言之，做為陸家媳婦，她沒有一點夠不上資格。連常抱著門戶之見的仁智，竟也一眼看到了她，就當面說她真是個好姑娘了。

母女倆吃了一頓午餐，休息了一個下午，傍晚時分在仁烈的示意下，並由仁烈親自領著正式去見信海老人，以便好好道謝。

信海老人坐在一把太師椅上。那是仁烈為老人準備的，本來是一路抬著老人的，可是老人怎麼也不肯坐，一直自己走，不過停下來時他倒是坐在椅上休息的，阿熊嫂上前，竟雙膝撲的一聲跪下去了。連秋菊也沒料到母親會這樣，一時措手不及？慌慌張張地也彎下膝頭正要跪下去，可是信海老人眼明手快，一看到阿熊嫂跪下來就起身將她扶起，一面制止秋菊下跪。

「不能這樣，不能這樣的……」老人趕快說。

「真是感謝信海叔救命之恩啦。」

「感謝叔公……」秋菊也說。

「沒什麼沒什麼，大家都是逃難人，互相照顧是應當的。唉唉，聽說你家阿熊……」

「是啊……孩子們都還沒有能為他帶孝……」阿熊嫂又在流淚了。

「放心吧，我會幫助你料理。仁烈啊，不是說已經差人去先收埋了嗎？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

「熊嫂，一切請妳放心。走反不會很久，大概不出這一兩天，最多兩三天吧。」

「我……我三代人恐怕也報不完信海叔的恩德啦。」

「哎呀……這是什麼話。快別說這樣的啦。對啊，妳就是秋菊囉，真是好孩子。如果妳不嫌棄的話，那麼等阿崙回轉來，就給你們成親吧。」

秋菊心口猛地一震，不曉得怎樣回答好。她是不能同意的，但是現在要怎麼樣表示才好呢？難道說個不嗎？那豈不是成了嫌棄人家嗎？嫌九座寮的陸家人，這是沒有人能想像的事。

「這孩子……真是啊，還不謝一聲哪。」母親肘部微微碰了一下秋菊。

「哈哈……」信海爽朗地笑了。那笑聲裏含著深摯的發自人品的體卹，彷彿是在說：女孩兒人家，怎能說得出嘴啊，不用說啦，也不是應該說明的事情哪。

信海老人雖然並不是這樁婚事的阻礙，可是既經他老人家說出了這樣的話，也就是等於縱使有阻礙也都一切消失了。似乎也是這樣的心理作用所致的吧，韻琴對秋菊更親切更體貼了，就祇差沒有叫她嫂子而已。她幫她梳頭髮，也拿了自己的衣服硬是要秋菊換。不但秋菊的，就是她母親和弟妹們也在那天夜裏渾身上下煥然一新，都穿上了韻琴為他們張羅的衣服──說是新，也許不十分恰當，事實上那些衣服也並不是新的，可是比起秋菊她們逢年過節新做的衣褲，還不曉得要體面多少倍。

說來也真奇怪，秋菊穿上了韻琴的衣服，合身得幾乎就像是為她裁製的，而且彷彿也成了大家閨秀了。大嫂秋妹也常取笑韻琴──當然那一方面也是針對秋菊的──說二嫂子還沒討過門來，就已經巴結了，將來看她眼裏還會有大嫂嗎。秋妹不愧是大家出身的千金小姐，這種很可能成為刻薄話的話語，居然也說得委婉動聽，使任何一個聽到的人祇感覺出仁慈與善意，而報以由衷的快樂的笑。連秋菊也禁不住地紅了整個臉掩著小嘴笑了一陣子。

秋菊有沒有快樂起來呢？恰恰相反，陸家人越是對她好，她就越是感到內疚。這麼好這麼和善的一家人，我怎能瞞騙他們呢？如果有人敢瞞騙這樣一家人，那麼這人必定是人面獸心的，不，甚至是禽獸都不如的。她偷偷地嘆氣，偷偷地彈淚。祇有母親知道她的內心。

「秋菊，妳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一切都是天命……」有一次母親這樣地向她耳語。

秋菊察覺到母親的話裏含有聽任天命擺佈，也就是接受陸家人為她安排的一切的意思，便趕快否定了。

「阿母，妳知道的，那不能夠，一定不能夠的。」

「嗨嗨，妳這孩子，真是何苦呢？」

「我有什麼辦法呢？阿母，我也不知道怎樣才好。我真不如……還不如……」

「哎呀……傻孩子，妳想說什麼來著？真是罪過呵……」

現在，陸家已經快到了，挨近那兒一步，對秋菊來說也就是等於挨近破滅一步。她真希望這逃亡的路子永遠永遠走不完。

「啊！看得見啦！」阿鏗大叫起來：「菊姊，妳看哪，那是我家公廳的屋頂，看到沒有？」

「啊……」秋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我要去告訴阿公囉！」

阿鏗沒說完就跑起來了，還是跑進田裏，步子跨得好快好快。

「阿公！阿公！」

阿鏗太興奮了，老遠就連聲地喊，卻沒注意到就在這時，祖父剛好站住了，對他的喊叫竟不回頭，也不答一聲。

「阿公！快到了，看見屋頂了！我看見了！」

祖父異樣的神色，使得他伸出來想抓住祖父臂膀的小手停在半空中。老人在凝望著乳姑山那邊的天空，雪白的鬍子仍在飄動著，眼睛睜得大大的，沒有眨一下。阿鏗看看祖父背後的兩個伯父，神情是一樣的，也癡癡地仰起頭看山頂。

阿鏗順著那些視線看過去，那兒有一朵雲──不，雲不會那麼低的，顏色也不對，好像誰在那兒撒了一大把泥粉，好大好多的一把泥粉，而它正在向這邊移過來。那是什麼呢？他從來也沒看見過這東西。

「阿公，那，那是什麼？」

祖父沒回答他，仍保持那樣的姿勢，好像根本就沒有聽到他的問話。

「是蝗蟲吧。」後面不知誰喊叫般地說了一聲。

「哎呀！是的，那是蝗蟲唷！」

「是蝗蟲，正在飛過來！」

紛紛地有人在後頭嚷。立即，長長的行列起了一陣騷動。仁烈急步走過來了。

「阿爸。好像是蝗蟲！」很急很迫促的腔調。

「唔……我知道。」

「怎麼辦？」

老人沒有回答，其實那是不必向老人家請示的，在仁烈的記憶裏，蝗災已有過三次，他知道怎樣應付，祇是他被這次的那一大朵雲嚇住了。那雲比他記憶裏的每一次都出奇地大。噢……看著看著，整個姑乳山都被掩沒掉了。

「快去唷！……」

「趕快噢！……」

後面兩房人的騷動愈來愈大，長工們都放開腳步，向前方疾跑而去。不用說，那是為了到自己的田園去趕蝗蟲。祇有滿房的人們沒有一個走動。有些從他們旁邊跑過去的人，都口口聲聲拚命地喊叫。

「烈叔！還不快呀！」

「石房哪……」

「信海叔公啊，快吩咐大家去趕啊，是蝗蟲咧！」

仁烈終於等不及了，倏地回過頭來說：

「阿智，你照顧阿爸，我帶人去！」

「好。」仁智回答，並說：「阿峻，你也跟你烈伯去呀！」

「石房哪！」仁烈喊起來了。卻沒料父親把他阻斷了。

「仁烈！」沉沉的有力的聲音：「不用啦！」

「呃？」

「這麼多，恐怕趕不了吧。」

「可是……」

「不如看好女眷們，叫她們遮好。」

「是……」

「不趕也好……是不用啦……不用啦……」老人的話變成獨語了。

仁烈向後面走去了。老人又開始移步，不過這次走得好慢好慢。

「阿公，那真是蝗蟲嗎？」阿鏗這時才有了機會提出他的疑問。

「是啊。」老人已恢復了常態。

「怎麼那樣多啊？」

「這個阿公也不知道。」

「從哪兒來的？」

「就是在那邊啊。」老人伸出手指了指對面。

「這我知道啊，我是說，從哪兒……哪兒會有那麼多的蝗蟲？」

「這個，阿公也不知道哩。」

「那有多少隻？十萬，有沒有？」

「更多吧。」

「為什麼要趕呢？不是很好玩嗎？」

「才不好玩哪。會吃我們的稻子、茶、菜、樹葉，草也吃哩。」

後面的人散的已散光，祇剩下老人與女人，週遭靜下來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很怪的聲音，嗡嗡的，呼呼的，沉沉的，但卻很明顯。那聲音使人胸腔感到壓迫，呼吸似乎有點窒起來。同時空氣裏好像也滲進了一種怪味，腥腥的，微微使人感到欲嘔的感覺。

眼睛好的已經可以看出那朵雲不再是模糊的一片了，而是由無數的細點構成的，那雲擴大得好快好快，細點也變大得好快好快。聲音更大了，變成轟轟然，腥味也越來越強烈了。

信海老人這時已來到峨眉溝邊了，過了一座橋，就是正廳前的那幾塊田了。翹起的屋簷，發亮的琉璃瓦，朱紅色門柱就在那兒。

信海老人沒過橋，卻在離橋十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峨眉溝邊有一排大芒草，高的約有丈五左右，老人站的地方正是大芒草有一小段低下來，可從路上望得見祖堂全貌的地方。

仁智知道父親的意思了，向抬椅子的招了一下手。椅子抬來了，仁智要父親落座，可是老人微微地搖了一下頭而已。

這時，蝗蟲也飛到了，看著看著就把祖堂掩蓋住了。老人沒有動一下，風也奇異地止住，所以那飄拂的銀髯也靜靜地垂下去。仁智拿了一條手帕，想蒙住父親的頭和臉，也被輕輕地拂開。蝗蟲雨點般地落下，落在老人頭上、肩上、胸上，可是他仍沒有動一下身子。

阿鏗本來是被母親抱去，用衣服蓋住頭的，這時看到祖父站著，也掙脫出母親的懷抱站起了身子。他看到路上的蝗蟲，那麼奇異地排列著，井然有序，而且每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他彎下腰肢捉起了一隻，卻被那強有力而且帶刺的腳彈了一下，痛得連忙又放開了。那麼大的，而且又是渾身黃褐色的，他從來也沒看到過。

阿鏗跑向祖父那邊，蝗蟲接連地打在他的小臉上、小胸板上。

「阿公，我也不怕蝗蟲！」

「唔，好哇……」

祖父沒有像往常那樣地回過頭來答他、看他，更沒有伸過手來撫摸他的頭。這使他感到好不奇怪。

他再上前一步，用雙手纏住了祖父的左臂。

「好多哦……」他又說。

得不到回答，他終於仰起頭來了。他看到祖父的眼睛正睜大著，大顆大顆的淚水一滴一滴的淌下來。

二十七

在一場空前的洗劫之後，陸家人又得為一場祭典忙起來了。在創鉅痛深的當兒，這實在也是一樁值得大家高興一下，歡慶一下的事。因為出征而去的子弟們就要回來了！

帶回了消息的是滿房長工劉阿財。那時已經是掌燈時分，一家人昨天才從逃難回來，大家手忙腳亂了一整天，清理好蝗蟲屍，帶出去的物件也收拾停當了。信海老人領著兩個兒子和幾個孫子在晚餐桌上坐下來時，阿財回來了。

消息有如下各點：戰事已暫時告一段落，出去的人要回來了，祇是有幾個人受傷，所以仁勇派阿財先回來，一方面是報信，一方面也請幾個人去接運傷者。先後已死的，除了維秋遺體已送回來之外，還有綱亮、綱青、老庚伯、邱阿來，都已就地暫埋，不過綱亮的遺體當時沒有找著，還需要再去找尋。受傷的有阿崑，在南蛇坑羅家，要兩個人去接，也許需要抬；其他的傷者都在小北坑，分住兩個民家；綱岑、維建重傷，要抬；綱振、綱嵩傷腳，走路相對吃力，若能有人幫助就更好，阿崙沒傷，仁勇也是輕傷，不過祇擦掉了一塊皮，能照常行動。

信海老人雖然受了很重的刺激，不過回到家以後就完全恢復了平靜。現在得了這消息，馬上就行動起來，叫兩個兒子分別到頭二房去報信，還要各房派出三四個人來，打點好就馬上出發，連夜分赴南蛇坑和小北坑去接人。

信海老人當下就叫阿財坐下來用餐，並要阿峻去叫石房找三個較年輕有力的長工，立即準備出門。阿峻請求同去，老人也馬上准許了。

沒多久，仁輝跟著仁烈慌慌張張地衝進來。

「阿，阿財呀……」仁輝急得話都說不出來。

「是阿岱的事吧，剛才，你沒提他，他到底怎樣了？」還是仁烈替仁輝說出來了。

「阿岱哥嗎？」阿財嘴裏塞著一大口飯，好不容易地回答：「他不是早回轉來嗎？」

「是啊，你是指送維秋回轉來吧，可是他當天傍晚時分就再趕回去了！」仁輝急急地說。

「沒有啊！」阿財吞下了飯說：「他一直沒有再來，以後都沒見到他。」

「哎呀……阿岱呀……」仁輝幾乎哭起來了。阿岱確實是再次出門去了的，不過他喝酒誤了事，在靈潭陂打一仗，以後就帶著阿熊一家人逃難，可是仁輝當然不知道兒子幹了那些事，阿財更不可能知道。

「怎麼辦呢？到哪兒去找呢？莫不是……哎呀……」

「仁輝啊。」信海老人開口了：「別忙成這樣子，阿岱又不是小孩，也許夜裏走錯了路。」

「那也該早回轉來了，已經這麼多天了。祇怕……祇怕……」

「別擔心吧，我看不會有事的，我們大家不也是剛回轉來的嗎？」

「還有阿達呢？」仁輝哭喪著臉問了另一件擱在心頭有如一塊岩石的事：「找著了沒有？」

「沒有……」阿財倒給難住了，不過他很奇怪仁輝怎麼會關心那個彆腳貨。還是說了：「不過我們看到他的，他帶著日本蕃……」

「什麼！」信海老人大驚失色，倏然地站起來。「他帶領日本蕃？」

「是，是。不過，不過……」阿財給信海老人的可怕臉相嚇著了，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口來。

「怎樣？」

「是。阿錦伯說，那是沒法子。日本蕃把他綁著，銃口抵住背部。」

「他把日本蕃帶到安平鎮嗎？」

「是的。阿錦伯是早先就料到會那樣的。他說阿達也是人，被打得半死，日本蕃又一定把維秋的頭砍給他看了的，沒有人受得了。」

「唔……」信海老人呻吟著說：「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後來呢？」仁輝問：「給殺了嗎？」

「不知道。我們把那些日本蕃打死了幾十個，殺退了，阿達後來怎樣就沒法知道了。」

「那麼，那麼……」仁輝還想問。

「好啦，好啦。」信海老人阻止著說：「阿財，你儘管吃好了，仁輝，還有仁烈，我們到正廳去商量。」

老人領先走出餐廳。來到正廳，這時仁智回來了，仁禎和仁德也一起過來。仁禎死了兒子綱亮，仁德則是失了阿青，兩人都是第一次得此噩耗。顯然兩人都是為了收屍的問題，過來要和信海老人商量的，眼睛紅紅的，倔強堅毅有如一塊岩石的信海老人，看到兩個年近半百的姪子，聽到他們幾乎同時叫出來的微顫著聲音的「海叔」時，禁不住地也老淚縱橫了。祇有頭房死了三個子弟，而他那一房和二房都沒有人死，二房的阿岱雖生死未卜，卻也還能寄一絲期望，而率領子弟們出去的則是自己的兒子仁勇，信海老人又豈能無動於衷呢？當下他就為兩個姪子安排，明天一早由阿財引導幾個人到安平鎮去找尋遺體收回來。

看到七旬老人揮著熱淚，猶能把事情設想得這麼周到，兩個半老的姪子也就漸漸地堅強鎮定了，雖則淚水還是灑落不停。沒多久，接傷者的人們出門去了，信海老人才鬆一口氣，回到二房的仁輝的問題上面。

信海老人處理這許多事，一點也不覺得費力，多半都是不加思索就採取對策的，而且看來都很得當，唯獨對剩下的一件事，他居然也感覺難以下手。不用說那是阿達生死不明以後，鳳春到底要怎麼發落才好的問題。

「仁輝，」老人終於開始觸到問題了。「你看鳳春要怎樣安排好？阿達雖然沒有確實已死的消息，但我覺得凶多吉少，恐怕不存多少希望了。」

「是的，海叔，我也這麼想，所以才更覺得不好辦了。」

「何不等阿勇回來再問清楚呢？」仁烈插了一嘴。

「那倒不必啦。」老人表示：「阿財既然是阿勇派回來的，仁勇所知的，也不出阿財回轉來說的那些吧。」

「那就……」仁智發言了，一開口就一頓，這才說：「我看得把舊案重提嘍。」

大家都看著仁智，等他說下去。人人眼光裏都有個疑問，舊案到底指的是什麼呢？仁智看出大家都沒有明白他的話，也就再加了一句：

「是以前決定過後來又改變了主意的，就是叫石房……」

「唔，對啦。」老人點了幾下頭：「也許還是這麼辦好。仁輝，你想怎麼樣？」

「唉……」仁輝長嘆一聲說：「如今好像祇有這麼辦了……」言下頗有無可如何之意。

「石房為人忠心耿耿，敦厚老實，在這情形下也是一個較適當的人選。這並不祇是為輝哥你自己著想，一半也是為鳳春著想的。」仁智是第一個提出石房的人，所以也就不吝於為石房說幾句話。

「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這邊也可以給石房幾塊荒埔，你也不可太吝嗇呵。」信海老人說。

「這倒沒什麼。」仁輝萬分苦惱地說：「問題是鳳春願意不願意。」

「唉唉，輝哥，你又在顧慮這些，鳳春也是自己幹出來的啊。」仁智主張用高壓手段。

「這樣吧。」老人又說：「太逼也不好，叫她走頭無路，不曉得會幹出怎樣的事來哩。讓韻琴去勸勸她吧，能說服她就最好。萬一不能，我們再想辦法。」

事情也就這樣決定了。於是仁烈被差去叫女兒韻琴，由信海老人親自吩咐孫女，要她負起這個任務。韻琴對阿達一直都抱著惡感，內心裏她是不願有那麼一天以姊丈這個名稱來稱呼張達的。同時她也更不忍心那位她崇敬的堂姊硬被配給像邱石房那樣的人。如今情勢整個地改觀了，韻琴也聽到了張達引導日軍到安平鎮的事，雖然她能諒解，可是內心裏對張達覺得更不可原諒了。他難道不能用頭去撞石頭自殺？難道不能咬斷舌頭？難道不能拚死逃出日本蕃的掌握？祇要他逃，或不走一步，日本蕃必然會打死他的。他祇是貪生怕死而已。還是維秋有用，陸家人到底是陸家人，而張達就不是。現在張達生死不明，大家也不難猜到生還的希望非常渺茫，與其等那不一定回來的人，也許乾脆與石房成親了事，未嘗不是一條路子。韻琴就這樣接受了這任務。

鳳春一直病喜病得很厲害，幾乎吃不下東西，勉強吃下的也都吐掉。特別是幾天來的逃亡路途上，她真是吃盡了苦頭，挨足了淒楚。移步已經很勉強了，還得一早走到晚。常常都需要母親或堂姊妹們攙住她才能跟上人家。好不容易地才回到家，得以舒舒服服地躺下來，萬沒料到，一覺未醒，壞消息已傳來了。在痛苦的煎熬下，她漸漸變得堅強了，已經有了自信活下去。張達就張達吧，總比嫁乞丐好，何況就是乞丐，也不一定就沒有發達的一天，然而等著她去挨受的，卻是張達引導日軍，而且生死不明的消息。於是鳳春一下子又給擲進絕望當中了。韻琴來看她，也就是她躲在棉被裏哭了一陣子的時候。

好不容易地才收住的眼淚，看到韻琴悄悄地進來，又一次氾濫起來了。在暗淡的油盞光下，鳳春昔日的豐腴的面龐已沒有留下一點影子，祇有過多的苦楚在那兒刻下的一塊塊陰影。韻琴也不禁一陣心痛，一起哭起來。

好久好久，韻琴才止住了哭，問鳳春有沒有聽到有關張達的消息，並告訴她大人們商議的結果。

「我想……鳳春姊，還是接受的好，實在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鳳春還是沒法停哭。

「我們有這麼多兄弟姊妹，我相信沒有一個會丟下妳的，我們大家合力，來為妳建立一個家庭，至少求個安樂是不會困難的吧。」

「我知道……」鳳春開始點頭了。

「我阿公說，如果妳不反對，明天就拜堂。他說兵荒馬亂，一切從簡。這也是。」

「哎呀……這麼快？」

「我有一些早就準備的東西，先送妳用用，我大嫂那兒也有。明天我和我大嫂來幫妳佈置一下。」

「就在這兒嗎？」

「是啊，這也是大家的意思。暫時住一陣子，等平靜了，再蓋新房子。」

「……」鳳春又想起了什麼似地哭起來。

「不要哭，鳳春姊。嗨嗨……明天去打日本蕃的也要回來了，我二哥大概也要成親。我阿公說如果來得及，對方也同意，那就明天或者後天就把新娘抬回來，喜事先做，再來辦喪事。明天可會熱鬧一下哩。我阿爸已叫人去宰豬了。」

就在這時，兩個女孩都聽到了窗子輕輕地響了兩下。很像是人輕敲的，不過也可能是別的什麼。鳳春停了哭，詫異地看了一眼堂妹。韻琴凝神地等著，許久許久，又輕響了兩下。

「誰？」韻琴的聲音不自覺地高起來。

「噓──」立即從外面有聲音傳過來。

這次是韻琴看了鳳春一眼。

「是我……小聲……」窗口有聲。

哎呀……兩人都大吃一驚，她們都認出了那是張達。那是叫人不敢相信的，這個時候，而且又是傳來人可能已死的消息的這當兒。

「我有話說的……」又傳來聲音。

韻琴沒再猶疑了，邁了兩步把面孔湊到窗邊。

「是阿達哥嗎？」

「是啊。」

「進來吧。」

「我不要被別人看到，現在不方便的。」

「不會，從井邊的邊門進吧，我去開。」

「好吧……」

張達離去了，韻琴看了一眼鳳春，用眼光徵求同意，鳳春點點頭，韻琴把窗子關緊，油盞的燈芯也弄小，這才匆匆溜出去。很快地就回來了，後面跟著的正是張達。

「啊……」鳳春的唇兒露出了一聲微響。

「小姐……」阿達叫了一聲，細細的，幽幽的。

在昏黃的燈光下，他和她互看著，無盡的恩怨，無盡的感觸，全融在那兩道眼光裏。張達在門邊釘住了一般地站著，沒敢再上前，鳳春是踏了兩小步，卻是後退的。說什麼好呢？兩人的腦子都失去了作用，連找尋一句什麼話來說的能力都沒有了。

「我……我走啦。」韻琴也是滿腔的感慨，在看到張達的一瞬間，她對他的鄙視與怨恨都一股腦兒消散了。可是腦子裏仍祇能無助地撲捉住一個思想：「我是該在這兒呆下去啦，應該迴避一下啦，不管兩人之間會怎樣演變，第三者是無能為力的，讓他們自己去敘敘，尋求解決之道才是。」當她想到這兒時，就輕聲這麼說了一下，低下頭迅速地從張達身邊走過。

「不……」張達阻止住了，聲音卻也意外地強烈。「請妳……請妳不要走好嗎？」

「呃……」韻琴的腳步觸了電一般地震顫了一下就停住了。

倒是這一動，促醒了鳳春的一部份自我。她說：

「達哥……」她微惴著，近乎驚悸地：「聽說……聽說你……」

阿達怔怔地望著鳳春，等待她的話。可是久久地久久地，她都說不出來。

忽然張達領悟了什麼似的，跨了一大步邁向前，同時雙手抓住了領口，向左右用力地一掀，雙膝也撲的一聲在那盞燈盞下跪下去。膝頭是朝鳳春的，那意思似乎部份是為了向她告罪，不過很明顯地那也是為了讓兩個女人看到他身上的肌肉，那兒縱橫地劃著鞭痕。胸前、背部、肩頭、找不出一塊完好的皮膚，有烏青、有裂口、有疤痕、有還在殷殷滲血的。張達身子一轉，膝頭轉向韻琴，於是她們看到適才沒有看到的一邊。

其實，她們在看到一邊，看清了那是什麼時就已經掩住面孔了。

「哎呀……阿達哥，你起來吧。」韻琴好不容易說了這些。

「達哥……」鳳春說不出話，叫一聲就撲向他，從背後抱住了張達的脖子，把面孔貼在張達肩上啜泣起來。

好不容易地，鳳春才止住了啜泣，嗚咽地說：

「是我教你吃苦了……」

「不！小姐……」阿達的聲音感激地顫抖著：「我不是這意思的。我要感謝妳，是妳使我懂得了怎樣做一個人……一個臺灣人……一個陸家的人……」

「達哥……」鳳春幾乎放聲大哭出來了。

韻琴的心也整個地溶化了，她在啜泣。

張達起來了，把鳳春扶到林沿坐下，然後穿好衣服。

「剛才我聽到你們的話。我想那是一個好安排，不過我本來是想來請妳跟我一起走的。我被日本蕃打得半死，也昏迷了不知多少次，那時我就想到，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一定要重新做人，什麼苦頭我都要挨下去，用自己的力量闖出自己的天下來。我們兩個合力來建立我們的家，祇要妳願意。我是這樣下了決心的。可是……聽了妳的話，我不敢勉強妳了……」

「我願意的，達哥……」鳳春也堅決地說了。

「什麼！妳願意跟我走？」

「嗯，我願意的，為什麼不呢？」

「跟我吃苦？」

「嗯。」

「那是要吃好多年苦的。」

「我知道。」

「也許幾十年，也許一輩子。」

「嗯。就是一輩子也不要緊。」

「我能相信嗎？妳是千金小姐，我就好比……」

「不……達哥，不能說這樣的話了。你……你的孩子……」

「哎呀……我有孩子了？我們的……」

「是啊。」

「天哪……難怪要這麼快地就成親啦，什麼啦，好吧，那我們就一起走！」

「現在？」

「現在。明天也許妳要和……」

「好的，我就現在和你走。」

「韻琴小姐。」張達轉向韻琴說：「妳是我們的見證人，不過要請妳保持秘密，直到我們能夠堂堂正正地回轉來，請妳不要告訴別人。」

「好的。」

「妳就說鳳春已答應了和石房哥的親事吧。」

「好吧。可是……你打算到哪兒？」

「新店，暫時祇能在新店了。我們會好好地幹，妳儘管放心好啦。那妳就回去，說鳳春已睡覺了，不要再有人去打擾她。」

「好的……」韻琴走到門口，突地又轉回來說：「我有幾件東西要送你們的，你們就由我家後禾埕過去吧，我會在那兒等著。」

「琴妹……」鳳春要阻止。

「鳳春姊，妳一定要收下，雖然沒什麼，一定，好不好？」

「好吧……」

鳳春含著淚送走了堂妹，這才忙亂地收拾一些衣服細軟。那麼奇異地，她不再感覺手軟腳懶了，相反地，有一股力量正從她的胸腔內汩汩地湧出來。

二十八

「義勇軍要回來囉……」

「陸家子弟兵哪，快轉來囉……」

可憐成了一片焦土的靈潭陂街路上，人們一大早就爭相傳告著。那不是振奮人心的消息，卻人人為之而振奮著。彷彿那些勇士們一回來，就可以替他們湔雪毀家掠地的奇恥大辱。其實他們無人不曉，侈談報復，如今不再是任何人力所能勝，已毀家園也不能倚仗人家重建，而且這些陸家子弟們，說起來還是殘兵敗卒，日本蕃已打通了從臺北而二甲九、三角湧、大嵙崁、十一份，而靈潭陂、牛欄河、鹹菜甕、新埔、枋寮、紅毛田，以至新竹的這一條綿亙幾百華里的路線。不為什麼，祇因他們風聞安平鎮、銅鑼圈、牛欄河諸役，表現得最英勇最無畏，而且殺日本蕃最多的，正是這一支他們的鄉人陸家子弟兵！遠遠近近十幾個大小庄，沒有一個人不知道胡老錦的英名，而陸仁勇則是唯一能被人們與胡老錦相提並論的人。這個人，就要回來了。消息是昨晚就傳出來的，原因是陸家已派人去接他們的子弟們了。他們也得悉了陸家子弟兵死傷之慘重，沒有人不相信，在他們這個鄉裏，沒有一家人是這麼犧牲慘烈的，不，他們幾乎認定，整個新竹府管內，甚至整個臺灣，可能也沒有第二家人這樣了。就憑這一點，這些劫後餘生驚魂甫定的鄉人們已經願為即將回來的義民們而歡呼了。

然而，他們要怎樣來表示他們的衷誠呢？牲口早被日本蕃劫掠一空，連雞鴨都沒有了。用什麼來款待他們呢？沒有！什麼也沒有！甚至一串爆竹也沒有！那是不能夠的，絕對不能夠沒有爆竹！什麼都可以沒有，就是萬萬不能缺少爆竹。有些人便動起腦筋來了。差人去鄰庄買，這是一法；到鄉下去搜購，家家戶戶用餘的，哪怕是一枚也好，鄉下的房子沒有被燒，應該還存有一些的，這又是一法；找幾個粗懂製爆竹的人趕製，鄉下民家總還有些銃藥吧，這是最後一法。

庄總理林良仔和幾個熱心人士分頭進行，好不容易地總算有了些成績──幾隻雞和鴨，一滿籮的爆竹。吃的雖少，但也夠陸家子弟們吃一頓吧，爆竹也足夠從街尾放到街頭廟前。林良仔把爆竹分配給沿街各戶，要大家在義民們走過時才放。抵達街頭，就是廟了，他還準備了幾灶香，幾疊金銀紙。向五穀爺、關帝爺、媽祖娘各磕一個頭，上一炷香，吃幾塊肉，這就是他們此刻所能盡的心意了。當然，這一切都還要提防日本蕃，幾條路上都派了哨子。否則萬一教日本蕃闖進來了，保不定義民們全給抓去砍頭的。

林良仔還沒忘了請陸家老大信海老人來，讓鄉人們致敬，此外就是幾個體面人士如吳秀才、胡舉人、李秀才等，算是觀禮的貴賓了。

太陽升到半天，一切準備就緒了，信海老人和貴賓們也都到齊。那些體面人士都是長袍馬褂，道貌岸然。其實近前細看，誰都可以從他們眉宇間看出一抹憂時傷國的哀戚來。

太陽增加了熱度，人們開始在額角上冒汗。今天好像特別地悶熱，有人認為所有的樹葉草兒們都給蝗蟲吃得精光，所以才特別乾燥燠熱，不過此說到底真假如何，誰也不敢肯定。最熱的該數林總理了，不停地張羅這，吩咐那，還要不時地走到前面看看街頭。他在不停地擦汗，也不停地喝茶。

「砰！」

遠遠地傳來一聲爆竹聲。不少人心頭瞿然一驚。大家都有如驚弓之鳥，好久以來每天都是為這種聲音提心吊膽的。可是接連地又傳來砰砰聲了，也聽到波濤般湧過來的歡呼聲了。

「轉來囉！轉回來囉！」

廟前的人們這才互相看了看，偷偷地吁一口氣。

走在前頭的是仁勇，左手腕縛著布條，有發黑的血跡。緊接其後的是綱崙，昂首闊步著。人們看到這兩人，器宇那麼不凡，而且有著一股自然的威勢，正就是那種令人一看就會聯想到英雄、勇士、壯士這一類字眼的樣子。祇是他們衣服都髒而且爛，脖子也沒洗淨，是被硝煙薰黑的。其後是綱振與綱嵩，兩人都傷了腳，跛著，有人扶著走。顯然是由於失血不少和疲累過甚，面孔都蒼白著。

阿嵩後頭便都是被抬的，兩根粗竹棍，中間是藤蔓編的，每個擔架上躺著一個人，依次是阿峯、阿崑、阿建。阿崑來到街路聽到人聲鼎沸，爆竹聲接連地響，便好奇地坐起來了。他比別人多養了五六天傷，好多了，所以能那樣。阿峯和阿建都沒有力氣起身，祇能左右地看看。不過這也表示他們雖傷得不輕，但還不致於醫不好。另一個是阿財，也是義士之一，不過他扶著阿崑的擔架，可不曉得有沒有人認出他也是接受這一場盛大歡迎的一份子。細心的人一看他的衣著與面貌便不難看出來。

他們顯然沒有料想到會有這樣的場面，所以非常驚訝的樣子。這可以從走在前頭的仁勇的表情看出來。當他快到街口時，好多人聚在那兒，衝著他們指指點點的，他知道那是街路的人們在以看熱鬧的心情看著他們這一羣狼狽的歸人。當他到達街尾時，才知道他的想法錯了，人們的情緒是那樣地熱烈，有的在豎起大拇指，也有老婦人在向他們雙手合十禱唸著什麼。這分明是歡迎啊！迄至第一聲爆竹響起，接者又連連地從街道兩旁燃放爆竹，奔相走告的聲音和熱烈的歡呼也越來越大時，他祇有瞠目結舌，幾乎忘記移步了。

「那就是啊，那個前面的！」

「陸家兵哪，了不起哦！」

「仁勇哥！仁勇哥！你是個大英雄哪！」

仁勇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在向他拚命地廝喊。於是他的臉上的驚異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微笑──感激的、欣悅的微笑，他能點頭了，能握手了。接著，他的眼睛刺熱了。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綱峯，滿臉都是流瀉的熱淚。他也哭起來了。然後，他看見人們之後的房屋，一片焦黑，滿地碎瓦斷牆。他的面孔扭曲了，換上來的是慚愧與惶竦。

到了廟前，林總理幾乎要拖一般地握起他的手拉過去，給他一束香，也給阿崙他們各人幾灶。林良仔陪著他們拜，然後收去香插進神壇上的香爐。

爆竹又響了一陣子。

「犒軍」開始了。這是鄉人們自從客家義民平定林爽文之亂以來就有的傳統行事。那不是普通的宴會，祇是給義民們吃一頓，由大家來款待的。大塊大塊的雞肉鴨肉捧到一行人面前了，任由他們吃。祇有六七個，可是沒有人詫怪人數太少，大家都當他們正是往昔威震全臺的義民再世，祇差沒有焚香膜拜而已──不，事實上圍觀的人們當中仍有不少人在合掌，在禱告。

然後，仁勇他們由信海老人帶著離開了廟前。

在人羣之中，有一個不住地擦淚的女孩。她原來是站在街尾的雜沓中的，沒有一個人看來有她那麼熱切與焦灼。在遠遠地能認出義士們面目的時候，那女孩就開始流淚，也同時開始退縮了。她偷偷地打從人們的肩後窺視一行人走過去，她也和許多人一樣，跟在義士們後頭走向街頭。但是，走了半條街她就沒有前進了。很快地，她一個人給留在街心。那瘦楞楞的身材，那滿臉的淒惶與痛苦，那孤獨無依的身影，在滿地瓦礫的荒涼中，久久地久久地就那樣站著。然後，她轉過身子，仍朝街尾走去。那是秋菊。哎呀……可憐的秋菊，快回家吧，回到唯一懂得你心情的，唯一能給你安慰的母親身邊去吧。可是你的家在街頭過去的地方啊，怎麼走向相反的方向呢？那兒祇有禿了的田園和禿了的乳姑山，再就是乾涸的祇剩潭心邊有一泓濁水的靈潭呵……

阿崙無心吃東西，但又未便離開，祇有忍耐著性子。好不容易能回家了。他一面走一面左看右看，他希望從那無數的面孔中發現一張自己最熱切地想看到的臉。可是他沒有能看到。

好不容易才走出街頭，羣眾便在那兒停住了。阿崙的心也激烈地跳起來。就到了，咯，就是那排竹叢，那下面的矮陋房子裏有他夢寐所求的人兒。她會在屋前簷下等著我嗎？也許她不好意思吧。不！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整條街路的人都那樣歡迎我們回轉來，鄉下趕來參加熱鬧的不知有多少，那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可能阿熊會……不會吧。

他曾抱摟過她，纖纖的腰肢，纖纖的肩胛，輕軟的肌肉，一股幽幽的體香，說話時的氣息的香味，柔髮觸在面頰的奇異觸感，這一切都還那麼清晰地留在他的全身每一塊皮膚上。咯，我沒騙你吧，回轉來了，我沒受一點傷，一點也沒有，是妳替我求的護符保佑了我的，謝謝妳呵……他在準備著要傾訴的話。不要吧，什麼也不用說，就像出去時那樣，把妳緊緊抱住，抱那麼一會兒就好，妳會知道我的全部心意的，不是嗎？啊！沒有，屋前竟沒有人！

「勇叔，我過去一下。」

「呃？好哇，不過要快趕上來，還要祭祖拜神的。」

「好的。」

阿崙離開隊伍，邁開大步走過去。

門虛掩著，一推即開。他在門口問了一聲，立即有人回答了，是阿熊的女人。

「阿熊嫂……」

「哎呀，是，是，是阿崙哪……」

「是，我剛回轉來。」

「真的……菩薩保佑你。可是秋菊那孩子……」

「她，她怎麼嗎？」

「啊，不，沒什麼，出去了。」

「出去……阿熊師呢？」

「他死了。」

「哎呀！」

「走反時中了日本蕃的銃籽。」

「熊嫂，我真難過……」

「是命呵。我看，哎哎，你沒受傷，這麼好，真難為了你呵。」

「沒什麼。秋菊是去哪裏的？我去找她。」

「沒說去哪兒，祇說要出去一下。我還以為她去接你去了的。」

「……那就……等會我再來吧，現在得先趕回去。」

「好哇好哇……」熊嫂兀自流淚了，祇能送到門口。

阿崙飛快地跑著，追上行列。不久就回到了公廳，又是一連串拜啦跪啦，也見了父母及親人們。然後是親人們為遠行歸來的人們準備的盛宴，但悲哀的成份總多過歡樂的成份。遭了那麼多的變故，死了那麼多人了，茶園又變成一片禿園，簡直不留一草一木，縱使回來了這幾個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誰又能歡樂呢？更何況如今河山易主，這一羣淳樸的人們的命連，還在未定之天啊。

阿嵩沒吃到一半就走開了，是因為阿雲伯父女聽到鄉人傳告趕來了。信海老人還對阿雲伯說，明天就要討桃妹過來，什麼準備也不用，大家都免去一切手續。如果是平常，仁智一定要主張循規蹈矩的，可是這回當然也沒多說一句，反而叫兒子回房，要先替他看傷，還要桃妹陪他去幫忙。他竟要讓這一對男女未拜天地就進到房間。桃妹滿臉通紅，不敢動彈，還是阿雲伯使了一個眼色才敢走動的，不過她很快地就給韻琴和秋妹擁在中心一起走去了。「嵩嫂……」她被韻琴叫得頭都不敢抬起來。

阿崙一心想早些出去，可又不好意思離席。父親告訴他，阿熊既已死去，婚事馬上可以進行，祖父也決定為他明天就把秋菊娶回來。阿崙也聽到了有關鳳春的消息，早上人們才發現到鳳春失蹤了，二房的人正在四出找尋，急成一羣被搗了巢的螞蟻似的。阿岱沒在家的事也第一次聽到。不過二房那邊有人聽到街上的人說，阿岱沒回安平鎮，乃是因為參加了靈潭陂的義軍。好不容易地才吃完，又洗了個熱水澡，已近黃昏了。他向父母說過一聲，就獨自個兒上街找秋菊去了。

來到秋菊家，意外地秋菊還沒回來。

「奇怪！」秋菊的母親焦急地說：「從來沒有這種事的。平常她從不曾離開過家的……」

「街上有親戚嗎？」

「沒有啊。」

「她外婆家在哪兒？」

「八張犁庄，好遠呢。她自己恐怕不敢去的。」

「這就怪啦……」

秋菊的母親在那兒來回地踱步，小弟又纏住她不放。也好在阿崙設想周到，來時叫母親準備了幾隻飯糰帶來，總算把小孩們哄上牀。

秋菊的母親幾次欲說還休的樣子，還有那過分憂戚的面孔，使得阿崙猜到她們是另有隱衷的，可是她既然沒說出來，他也就不好追問，祇好無助地等。秋菊的母親終於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她們一家人逃亡的情形。她沒法不提到阿岱怎樣幫助她們，陪她們一起逃。到了最後，阿岱離開她們了，她們吃盡千辛萬苦，直到她病倒，才那麼幸運地被陸家人救起來。阿岱為什麼離開她們，她怎麼也沒法說出來。

阿崙一直把阿岱當情敵看待的，阿岱必也以同樣心情對待他。他沒有回安平鎮，他的居心不是很明白的嗎？那麼在逃亡的路上，阿岱與秋菊之間一定有了什麼的。阿岱忽然離開他們，一定也與這事有關。那麼到底那是怎麼回事呢？阿岱欺負了秋菊嗎？那也不必在他回來的時候跑得沒影沒蹤啊。

有種不祥的預兆閃電般掠過阿崙的腦際，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她一定不願見我，是有了什麼事，使她不願見我的，可能是她自覺沒臉見我，而那事與阿岱有關，與那個油腔滑調，狡猾惡毒的阿岱有關。果爾如此，她祇有和阿岱逃，不然就是……阿崙不敢想下去，卻急切地問了一聲：

「阿熊嫂……妳是不是有些事沒告訴我？」

「沒……沒有呵。」

「阿岱為什麼半路上走了呢？」

「這，這我不知道啊……也許他覺得和女人小孩走很危險。到處都有銃聲的……真，真嚇死人啦！」

「妳好像還瞞著一些事啊。是不是？」

「哎哎……你要我說什麼呢？」

「嗨……」阿崙深深地吁了一口氣：「我真不放心的，不是我喜歡聽人家不願說的話……我覺得好像有什麼可怕的事要發生。真奇怪，我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呢？……」

「哎哎……我怎麼說好呢？」

「如果沒什麼，那就不用擔心啦。可是萬一有什麼，那麼……那麼……我們也許不應該等著，應該去找她。無論如何也應該去找才是的。」

「嗯，可是到那兒去找呢？天都快黑了。」

「我可以回去叫些人來幫我找。也要叫人到她外婆家去問，凡是妳可以想得到的地方都叫人去！」

秋菊的母親被逼到斷崖上了。她開始痛苦地扭曲著身子，眼淚也不斷地滾落下來。

「啊，阿熊嫂，妳怎麼啦？不舒服嗎？」

「沒有……」這麼好的人，一家人都這麼仁慈，我怎能再瞞住他呢？秋菊的母親終於忍不下去了，那一堵想把自己和女兒遮蔽住的牆，在這一瞬間崩潰了。在下了決心的這當兒，痛苦也奇異地消失了。

「阿崙……」她開始說：「也許我不該想瞞住你的，其實我也祇是猜想罷了。說來會叫你也傷心的，會痛苦的，我真不忍心說下去──」

「沒關係，我已經遭受了這麼多痛苦，妳知道的，還有什麼樣的苦受不了呢？」

「我知道……是你家的阿岱……哎……」

「什麼，阿岱！」阿崙感到腦門受了一記重擊。

「嗯……」

「你是說他？」

「是的。」

「他怎樣？他把秋菊……」那已經是不必問的，可是阿崙還是問出來。

「是啊。那天一大早，秋菊先醒來，就下到溪邊去了。等我醒來時，阿岱已沒有在那兒，他本來是在離我們大約兩丈遠的一棵樹下睡的。好一刻兒，阿岱先回轉來了，臉色好難看，可是我還沒察覺到什麼。一會兒秋菊也上來了。我看到她臉色死白，滿臉淚痕，褲子也濕著，腳在微微顫抖。我問來問去，兩人都一句也不說，我不得不想到那上面去。我破口大罵阿岱，他跪下來求我原諒，還說他會娶秋菊……秋菊是沒有臉見你的，所以她不得不躲起來。」

「哎呀……真是罪過……」阿崙微抖著。

「我把那畜生趕跑了，如果我是男人，我會跟他拚命的。哎……」

「怎麼辦呢？我害怕……我擔心秋菊她……她不用躲開的，這不是她的過錯啊。」

「她，她就是那麼死心眼。」

「我要去叫人去找，祇怕……」

「不用啦，阿崙，沒地方找的，她就是命中註定要苦一輩子的。」秋菊的母親又潸然落淚。

「不！如果能夠，我再不叫她吃苦啦。祇要她堅強起來。對！不要多說啦，我馬上回去叫人，請你想好秋菊可能去的地方，回頭妳告訴我，我會叫人去。」阿崙說了這些就拚命地衝出去。

「啊，不用啦……」阿崙已消失在門外了。「不用的……」阿熊嫂痛苦地在門口蹲下去了。

這時，門外有個人影掠過，顯然已偷聽多時了。那人也在薄暮中消失。

那是阿岱。

. 尾聲

陸家又一次三房人大家一起來送人，被送的是三個，這次比上次少得多了，也沒有備牲醴、行大禮，祇是簡單地拜一拜而已。

他們是仁勇、綱崙、綱岱叔姪們。幾個女人在偷偷地哭，男人也有哭的。

「崙哥，我真想跟你去呵。」跟阿崙並肩走著的阿嵩說，腳還跛得很厲害，不過面色已在這三天間恢復了以前的紅潤。

「你？」阿崙低笑了幾聲：「等你腳好了再來吧，如果你捨得你的桃妹姊的話。不過我可不保證那時還有日本蕃哩，也許給我們殺光了。」

「哈哈……崙哥，你可以當一名將軍了，我相信。」

「好了，阿嵩，你回去吧，當心腳傷。」

「好的。」阿嵩停下了又說：「那小傢伙，再讓我摸一下。」

阿崙停下，撩起了衣袍，那兒插著的是一把短銃，正在發出誘人的沉沉的光芒。阿嵩摸了摸，拍了拍。

「好好幹哪，我的份兒也讓給你了。」阿嵩向短銃說。

那是阿峯的那一把。阿峯腿傷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復元，是沒法再上去了。不過他慷慨地把心愛的短銃送給阿崙。這對阿崙是件最好的禮物。

三天來，阿崙一直愁眉不展，為了說服父母親讓他再次出征，也為了那麼多的喜事與喪事。其實他忙的是為阿熊嫂料理秋菊的喪事──秋菊投身在靈潭僅餘的那一點潭心的水裏，遺體浮起來人們才曉得了她的下落，好多人還在奇怪那潭心的水不過五尺來深，怎能淹死一個人。不過當阿崙得到那把短銃時居然破顏而笑了。

跟著仁勇走的是她的女人和兩個孩子、一個女兒。仁勇的女人眼皮腫腫的，她瞭解丈夫的心，除了激於民族大義之外，一部份還是為了自己帶了那麼多姪子們出去，讓他們死了那麼多個而自己卻僅受了一點輕傷，況且他們又都是別房的子弟。雖然沒有人責備他，可是他一直引咎於心。其後成為義軍統領的吳湯興也差人來要他去幫他帶領義軍，而由吳湯興、姜紹祖、徐驤、吳光亮等幾個義軍首領共同策劃的反攻新竹戰也快到時機成熟的時候了，所以他就決定再次出征。他稟明父親，信海老人也同意了。本來他是打算自己一個人去的，沒料阿崙和阿岱竟也自動表示要跟隨他去。

阿崙起初倒是沒敢想到再去的，雖然在受了那麼大的心靈創傷之後，他是很想再次投效義軍，這是因為他猜到沒法得到父母的允許，甚至祖父也不可能讓他再出去打仗。前天晚上，他找了一整夜又一整天秋菊，傍晚時分才據報到潭心去撈起了她的遺體，深夜才安排次日的喪事回來。不料一直沒回來的阿岱忽然在他眼前出現了。阿岱向阿崙懺悔求饒，阿崙心中對阿岱的深仇大恨，一下子就消解了。因為阿岱表示，為了贖罪，他不再踏返家門，要以投身義軍戰到趕走日本蕃，否則就以身殉國為止。他說他已經使陸家人蒙羞，除了這一途之外，再沒有其他辦法可抵罪了。阿崙深受感動，不但沒責備他，還帶他趕返秋菊的家，向秋菊的靈前行了三跪九叩的體，並盟誓如能僥倖生還，要娶秋菊的靈牌為正室。阿熊嫂自然也無話可說了，還答應替阿岱守密，絕不洩露他的罪行。阿岱還跪地向她叫了一聲阿母，算是文定之禮。阿岱想盡辦法，為丈母娘張羅了一筆生活費，自然也不在話下了。

這一來，不但解決了事，阿崙也因此有了伙伴，恰巧仁勇叔說還要去，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信海老人送三個人送了好遠一段路，最後他站住了，直到遠行的人消失在路的盡頭仍鵠立在微風中。太陽已升上來了，照著他的背和後腦。蝗蟲過後，滿目荒涼，不過路邊的草根已伸出了星星綠意。他早已盤算清楚，逃難回來後二兒子雖絕口不提轉回長山的事，可是信海老人是要教他們無論如何轉回去的。以他的風燭殘年，還要一批批地送子孫遠行，而且還很可能都是生離死別，這對老人未免太殘忍了些，可是他會忍受下去的。因為那是擺在每一個臺灣人眼前的命運，何況他還那麼健康瞿鑠。如果有人想獲知這位老人的心中，那麼這兒筆者願意告訴您：信海老人還有雄心，活到親眼看見侵略者們倒下去，還我美麗的河山！

（第一部 沉淪 全文完）

第二部 滄溟

一

「還在下著……」陸維棟看看漆黑一片的窗外，不自覺地自語了一聲。

記不起這雨已下了多少天了──確實並沒有下多少天，陸維棟清楚地記得這一點，祇是三天來在匆忙、焦急、惶惑裡挨過，儘管日子過得那麼忙迫而飛速，可是如今靜下來，彷彿度過了好多日子似的。

他簡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那麼多的思緒，一個個湧現在腦中，有需要他好好下一番工夫想想的，也有急待解決的，可就是怎麼也沒法集中精神來想其中的任何一個。於是他祇有讓它們起起伏伏，此生彼滅，擾得他心神不寧，幾乎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感覺。

但是，他倒是那樣地端坐著，好像成了一塊石頭……

還在下嗎？……另一個游移的思緒浮上來了。

沒有雨聲，但微微的水滴聲傳入耳底。那是簷滴吧。

明天還得跑好多路──雖然上班可以延後兩三天，這是安枝校長的「恩典」，但是仍然得回新店仔的家。她肯不肯搬回這老家住呢？如果不肯，那就得通勤吧。一個來回是六百錢，打個七折也要四百二……四百二哩，一個月便要……如果肯搬回呢？兩公里的泥巴路，通勤路程不算遠，還可算是頗為恰當的輕微運動。可是這老家，她住得慣嗎？沒有電燈，也沒有街路，商店在兩公里之外。兩個已經上學的女兒也必須每天跟著他來回地跑。屋裡又這麼潮濕。腳底下雖然隔了一層鞋底，可是那種黏黏滑滑的感覺，四時都跟住人不放，一不小心還可能滑一跤哩。兩個女兒都那麼活潑，在新店仔的家，她們可以快樂地出出入入，在樓梯上跑上跑下，一無忌憚。可是這裡呢？如果也像那個樣子，不出幾天，不摔個鼻青臉腫才怪。

這惱人的潮濕，這令人詛咒的潮濕……

他突地站起來。好像是這想法使得他再也呆坐不下去了。但是，就在這一瞬間，沖到臉上的血潮倏地退下去。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發現到自己的這些想法是極端可笑的。不錯，每逢雨天──尤其是像這稀綿綿春雨的日子，屋裡的三合土地板就會潮，潮得令人不耐，令人討厭，但又有誰摔個鼻青臉腫過呢？這個老屋子，少說也有一百幾十年了吧，遠的事情陸維棟不明白，至少他，還有他下面的幾個弟妹們，不都是好好長大過來的嗎？他自己也是住到二十幾歲。每次出遠門回來，不是總覺得這古老簡陋的房子，確實是可愛的家嗎？

他移了兩小步，把面孔湊到窗玻璃往外看了看。什麼也看不見。他轉過身子，把懸掛在桌子上頭的「天燈」的燈芯捻大了些。微微泛白的燈光從窗子照出去，於是窗外就浮現濛濛細雨，靜靜地在飄著、落著。

「砰砰……」

敲門聲雖然低微，但在一片闃靜裡，卻也十分清晰。

陸維棟不想動。這個時候，他雖然十分希望有人來看他，但他是快入晚時才回到家的，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回來了。如果是那些鄰近的親戚們，心口煩亂已極的這當兒，他寧願不見任何人。也許玉燕會去開門，並把來人打發走。

「砰砰砰……」

又傳來了幾聲。

「誰？」分明是玉燕。

門打開了，繼而是她驚異的聲音：

「是你……」

門關上了。

「二哥，你回來了。」

「嗯。」

「大哥回來了。」玉燕的嗓音微微高昂著，似乎帶有一抹興奮。

「什麼！大哥回來了？」

然後是一陣大踏步的急促腳步聲。

「大哥！」弟弟衝到房門口。

「維樑！」維棟也叫一聲，並迎向門口。

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塊。

「你的手好冷。呀，衣服也濕著，快去換吧。」做哥哥的說。

「沒關係，我不冷，真的，一點也不冷。」

維樑把上衣脫下，濕鞋襪也脫去，換上了木屐。兩人在靠窗的那張桌邊坐下。兩人都有不少想問的事，卻誰也沒先開口。

「大哥。」

「維樑。」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冷冷地凍住一般的空氣，這才似乎稍稍溶解了。

「我被調回來了。」維棟還是沒有被問就先答了。

「哦？」維樑吃了一驚，把瞪圓的眼睛盯在哥哥臉上。「調到靈潭陂嗎？」

「嗯。」

「去過學校了嗎？」

「去過了。校長要我過兩三天才上班。不過……」

不過什麼呢？說的人頓住了，明明還有下文的，可是聽的人也不追問。片刻，維樑才啟口：

「嫂子呢？」

「我還沒決定。」維棟說著把眼光投向窗外。好一刻兒才又接上一句：「我拿不定主意。也許該搬回來。」

「嗯。」

維樑就這樣僅在鼻子裡響了一聲。這是表示他對這件事一點也不關心嗎？恐怕未必。很可能祇是由於他自己心事重重，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認為這件事實在無關緊要。說起來也是的，哥哥是國語學校出身的正牌教師，在這鄉下來說，地位也算崇高。這地位是不會動搖的，在哪兒服務都一樣，嫂子搬不搬回來，實在不能算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在維棟這邊，意義就大不相同了，因此他對弟弟的這種祇能說是冷漠的反應，不由地在內心感到一陣莫名的難堪。

維棟忽然在這種莫名的難堪當中感覺到，弟弟對他太陌生了。這就是那個弟弟維樑嗎？他幾乎不敢相信。不錯，他是的，他正是維樑，那端正的鼻子，那濃濃的眉，那有稜有角的面龐，還有寬闊的肩膀，窄窄的腰身，修長的腿，這一切都是維棟所熟悉。如果說有不熟的，那就是一雙眼眸裡的光，以及眉宇間的一股精悍之氣，另外就是經過風霜，不再是白皙稚嫩的膚色。

維棟曾經熱愛這個弟弟。他十四歲時，這個弟弟才出生，那白白胖胖的小臉蛋，他真是打從第一眼看到時就深深地感到一種奇異的摯愛。以後，弟弟幾乎就是在他的背上、肩頭上、臂彎裡長大的。放牛時，弟弟跟著他，釣魚，他也必定如影相隨，偶爾上街，更必帶這小弟弟一塊去。維棟二十歲那年，上臺北唸國語學校，臨去時，小弟弟也吵著要去，使維棟著實難過了一陣子，甚至看到那張大嘴巴哇哇大哭，眼淚成串地滴落的樣子，他還想到不如放棄學業，在家陪弟弟算了。要不是父母和送行的那些親親戚戚的十幾雙熱切眼光無言地催著他，他可能下不了決心上臺北。弟弟這種用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加上打從腹腔裡絞擠出來一般的號哭聲來為遠行的哥哥送行的情景，以後還反覆了不少次。

弟弟漸漸長大，十二歲時也進了公學校。這時，做哥哥的已經在新店仔教書，官拜「教諭」，頭上是一頂黑色有金邊的「文官帽」，身上是有金光燦然的鈕釦的「文官服」，腰間還佩著一把金光閃閃的「文官劍」，儼然是站在時代尖端的風頭人物。維棟住在鄰鎮新店仔，彼此各在一地，但每逢假日，不是做哥哥的回老家來，便是做弟弟的上一趟新店仔去看看哥、嫂，相處的機會仍然不少。每當這樣的時候，兄弟倆無所不談是不用說的。一方是愛護有加，另一方是敬若神明，人們都傳告說他們是最最要好的兄弟。

這種日子，哪裡去了呢？

維棟是記得很清楚的，那是三年前，弟弟十八歲的時候。

那年三月，維樑從公學校畢業出來。因為成績優異，所以校方鼓勵他去考當時臺灣的最高學府，也是唯一的中等學校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事先，維樑當然也到新店仔來跟哥哥商量過。本來有這種突出的成績，校方也屬意於他，升學是順理成章的事。在一般民間來說，即使還有部分人認為讀日本書，公學校已嫌多餘，再進一步去考什麼國語學校，根本就是多此一舉。不過較多的人則認定時代既然如此，為將來計，讀日本書也是無可奈何，甚且還很有必要，能有上進的機會，自然以尋求上進為佳。在他們這個偏僻的鄉村，自「領臺」【註：指日本領有臺灣。】以後已經過了二十幾年，臺灣之歸屬日本，早成定局，一時也逆料不到何時才能推翻這個局而。而在這二十幾年之間，整個鄉裡能夠得到這種上進機會的，包括維棟在內，也不過是三數個人而已。弟弟既然有這種榮譽，做哥哥的當然是鼓勵猶恐不及。

「可是阿母好像不大贊成。」

「怎麼會？」維棟吃了一驚。難道歷史又要重演嗎？他在內心裡暗暗叫了一聲苦。

「維樑，你問過阿母了？」

「嗯……」弟弟點點頭說：「不過還沒正式問。過年時，我稍稍提到的。我說像哥哥那樣，能上國語學校讀書不曉得有多好。阿母她……」

「她怎麼說？」維棟急起來了。

「她說有什麼好！就祇這一句。」

「有什麼好……」維棟無力地反覆了一句。

「她是說了日本蕃的。說日本蕃的書，有什麼好。」

維棟一時接不上腔。母親是脾氣暴烈的人，她反對某件事時，話語總是那麼少，而且直截了當，絲毫不給對方轉圜的餘地。維棟已領受過不知多少次這種帶著一抹恐怖，足以令人抬不起頭來的滋味了。

在弟弟的場合，維棟還知道原因不僅僅是「讀日本蕃的書」而已。不過弟弟卻不可能知道，最重要的原因，正在於他這做哥哥的人身上哩。不為什麼，祇因他當了「官」以後，竟然去入贅一個有錢人家！

為了就讀國語學校，陸維棟曾經花了多少的心血，受了多少的委屈啊。當時，他也是受了日本教師的特別賞識，被推薦參加國語學校的入學考試的。那時父親尚在世，原以為這是一項莫大的榮譽，一定可以獲得父母同意，哪裡知道，兩老居然反對他再去讀。原因還是一樣，他們這靈潭陂九座寮庄的陸家人，世代書香，自從十二世祖榮邦公來臺以後，到維棟這一代已是第五代，有一百幾十年的歷史，代代務農為業，暇時則攻讀詩書，過著晴耕雨讀的生活，甚至還出過遠近聞名的塾師，如第三代的信海公，第四代的仁智公便是。加上乙未那年日本人侵臺時，他們族裡的青年壯丁，還在十五世祖仁勇公率領下，組成一隊義勇軍，結結實實地和日本人打過幾仗。像這樣的顯赫世家的子孫，怎能一再地接受敵人的教育！敵人確實比我們強大，現代文明也可能進步些，然而他們終究不過是日本蕃而已，我們是堂堂炎黃世胄，自然應當以攻讀漢書為是，斷無去唸什麼「阿、伊、烏、唉、毆」之理！進公學校，學幾句日本話，原本是為了方便，如今公學校已讀畢，逢到與日人官方交涉什麼，足可應付過去，為什麼還要再去讀更多的日本蕃的書呢？

這當然是表面上的理由，不過維棟還明白，父母親另外還有一項重大的理由，那就是維棟公學校畢業時已經是二十歲的成人了。照一般的情形，他應當及時娶一房媳婦，讓父母抱抱孫子，同時家裡的幾塊田園，也實在需要維棟這雙手來耕作，以維持家計。

為了維棟的升學，公學校的日人教師和校長，以及一位教漢文的本地老先生也都來到他們家遊說。可是父親和母親都未被說服。那時維棟雖然長大了，但心靈還十分脆弱，為此他傷心地哭了幾天幾夜。最後，鄉裡僅存的前清秀才鄧老先生和魏區長也來了，向兩老陳說利害。到底這兩位鄉中耆宿的面子夠大，而且將來畢業後馬上可以當一名公學校教師，工作比往家自耕或者出去打客工輕鬆，月給可以有十六個銀，比零工足足多了一倍，這些事實似乎也構成了誘惑，終於使兩老點下了頭。

四年間的讀書生活，轉瞬即過，畢業後真地馬上「任官」，成了一名公學校教諭。鄉人們還為這件事，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慶祝會。維棟就是在那一天頭一次以全副文官穿戴出現在眾人之前的。那是怎樣的風光啊。好多人還說，他簡直就如中了進士，當上了官老爺。

這樣的維棟，竟然會在半年多之後，被新店仔的吳秀才看上，招他為婿，而且還是入贅的。在維棟來說，自從乙未之後，他們九座寮庄的陸家人因為從事抗日活動，田地大部分被沒收，轉眼間家道就中落，加上家口越來越多，除了一小部分還能保存當年榮華的痕跡之外，都成了貧窮的人家。維棟家也正是這樣的，他從小就過著困窘的生活。故此，給人家招贅，雖然一般被認為沒出息，但是他全是為了脫離貧窮，並且他也以為他的身分足可打破他的入贅是沒出息的說法，何況對方又是新店仔的名門巨室，自然不能以一般常情而論。並且吳家人並不需由他來負擔生計，所領薪金照樣可以把一大部分送回家裡，奉養兩老。

說起來這也是維棟的如意算盤。然而事情並不如他所想的那麼單純，婚後他雖住進了吳家，可是為了適應這個家，他不得不為自己也為妻整裝，對贅家父母也非有適度的孝敬不可，加上應酬無形中增加，於是他所能送回老家的錢，每月不過三五個銀之譜而已。易言之，在父母親這邊看來，養育了他這個人，幾乎等於是白養！

「讀日本蕃的書，有什麼好！」

母親的這句話，無疑是含著這種意思的，想來它不僅是憤怒的話，而且還有充滿傷心的意味在內。因此聽到維樑轉述母親這句話時，維棟禁不住地感到一陣冷顫掠過背脊。那時，他雖然是那麼惶恐，那麼內疚，卻也並沒有表露於外。他好言寬慰弟弟，表示願意幫弟弟說話，力為爭取一個難得的機會。不錯，原因既然出在他身上，他又怎能不為這可愛的弟弟盡最大的能力呢？

那年三月，弟弟從公學校畢業，同時考期也到。維棟為了這件事，利用一個假日回了一趟老家。

母親堅決地下了一個結論：不行！

維棟就是那一次發現到母親真正成了一個老人家的。她已五十九歲，頭髮不多，在腦後挽成一個小髻，一片雪白，最顯著的一點是眉間一塊五角形皮膚微微泛白、發亮，並且頭部不住地微晃著，看來顫巍巍的。那不是故意的，也不是可以自覺的，祇是那麼微微地、左右地搖晃。

這種顯著的老態，使維棟感到鏤心刻骨般的淒楚。並且也使老人家的否定，在無力衰弱中奇異地透露出一股莫之能禦的沉沉力量。

維棟感到自己在這種場合上的絕對的無力，他陷入絕望了。可是他知道弟弟比他自己更聰明，更敏銳，如能升學，將來實在大有可為。這樣的人才，豈可讓他埋沒下去呢？在絕望中，他還是奮起了勇氣，在母親前面雙膝卜的一聲下跪了。兩行熱淚也隨之迸湧而下。

「阿母……求求您，不讓維樑去讀，太可惜太可惜了，他是可以使我們這一房揚眉吐氣的唯一的人……阿母，求求您……」

「不行。你下跪也沒用。」母親冷冷地。

「阿母……您一定是因為氣我，所以才不准的，可是維樑已經說過了，他一定……」

「不要說了，你走開。」

「可是……」

「我不要聽。我說不行便不行！你還是回新店仔去吧，家裡沒你的事。」

在一旁的維樑也跪下去。

「阿母，求求您……」也是聲淚俱下。

「我說不行便不行！」

「阿母，」維棟又嗚咽地說：「我有不對的地方，您儘管打我，鋤頭柄、掃把、扁擔我都受得下，可是維樑，他是沒罪的，求求您。」

「我不管誰有罪沒罪，你們走吧。」

母親拂袖而起，進房內去了。

兄弟倆就那樣跪著，相擁哭了一陣。

老秀才鄧老先生已過世，魏區長也不在了。族裡的一個堂兄維揚當上了區長，可是這位堂兄區長，比自己的母親還怕這位族嬸，根本就沒敢幫兄弟倆關說──也許他不願維棟這二房人兄弟倆都成了文官，掩蓋他當上了區長的光輝也說不定。

維棟已無計可施，祇好安慰維樑，要他不必灰心，上進之路不僅升學而已，祇要自己肯下工夫，好好努力，照樣有光明的前途。維棟費了不少力氣，為維樑謀得了故鄉的公學校的教職。在他的想像裡，先當個「教諭心得」【註：代用教師職稱。】，以後可以靠檢定考試取得正式資格，以維樑的聰明勤奮，不出三五年必可達成這個理想。這樣一來兄弟倆都是「文官」，足可傲視鄉中的。

然而維樑並沒有照哥哥的話做。也許是不能升學對他刺激太深，也可能他看穿了這一條路，沒有多大作為，充其量也不過像哥哥那樣，做一名「教諭先生」而已，當然他也可能另有所見所感，於是他竟然離家出走，上臺北去了！

維樑是沒有得到母親同意就跑了的，途次雖曾到新店仔來看過維棟，但是也沒有說多少句話，更不肯說明到了臺北做何打算，匆匆忙忙地就離去。

維棟堅持要送他一程，雙雙來到新店仔的火車站。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他，但也不過五個銀而已。

「放心，哥哥，我會好好幹。你不是說過了嗎？人間到處有青山，光明的前途是要靠自己去開闢的。這是你教我的話。」

「嗯，可是最重要的還是身子。」

「我知道。哥哥，我不再是小孩了，你就等著看我的好啦。我比你想像中還要大些哩。」

維棟就是在這一瞬間，頭一次看到維樑的眼裡閃現那種灼人的光芒，以及從眉宇間透露出的一股奇異的精悍之氣。那確實不是屬於十八歲的少年的眼光與神色，更不屬於維棟所熟悉的、依偎在他身邊的、坐在他肩膀上縱躍的、或者枕著他臂膀酣睡的弟弟。一個小小的事故，恆常使一個人莫名其妙地突然成長。維樑就在一夜之間，成了不是維棟所熟悉的弟弟。

上了臺北之後，維樑很少回來，信息也不多，兩三個月也難得有一封信，而且都是簡短的。過年時，他回來了，但僅一天便走。母親三番兩次地叮囑他，過臺灣年【註：指農曆年。】一定要回來，他祇是支吾其詞，結果還是沒有回家。

今年過日本年【註：指新曆年。】維樑突然出現在維棟面前，表示他臺北的工作已經辭退了，暫時要在家裡待一陣子，做什麼事，也還沒打算。兄弟之間已沒有多少話可談──不，應孩說，維棟這邊有無數話語要向弟弟傾訴的，可是維樑卻匆匆忙忙地就離去了。

這次兩人見面，維棟確確實實地體認到，弟弟再也不是從前的弟弟了。難道在臺北待了兩年多三年不到，一個人會發生這麼重大的改變嗎？維棟怎麼想也想不通。他渴盼與維樑多接觸，以便多了解一下，如果有困難，他也希望能給他幫忙，可是維樑就是不肯給他這個機會。唯一使維棟覺得欣慰的，是維樑似乎並沒有抱怨他。祇是他那種銳利的眼光和若隱若顯的一種強烈神色，不僅使他再次感受到對弟弟的陌生，而且還教他感到莫名的恐懼。

現在，弟弟對維棟的切身的問題──搬不搬回來住──表現得這麼漠不關心，這又是什麼緣故呢？但是，這個問題，做哥哥的人實在不好開口徵求弟弟的意見，於是兩人便落入沉默了。

維棟看了一眼維樑。維樑眉峰緊蹙，眼露閃光，顯然已經把哥哥的事擱在一旁，聚精會神地在想他的心事了。維棟又一次感到這個弟弟真地已經陌生，而且似乎有一種隱隱的傲然不屈之氣，教他無法親近。

不錯，這時的維樑正在想著他自己的心事。哥哥被調回來，這是一件事，而且在家裡來說，確實也是件大事，隨之而來的，是嫂嫂是否搬回來，這在他們這個家也可以算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可是這一切畢竟祇是一家人的事，在維樑心目中，根本就不能當一回事的。如果這時維棟再追問做弟弟的意見，那麼他極可能不明白哥哥問的是什麼。

「二哥。」清脆的嗓音打破了這凝固的空氣。

是玉燕。她手上拿著一盞小油盞進來了。

「洗澡水燒好了。」

「知道了。」

維樑頭也沒有抬起。

屋裡的空氣似乎又凝固了，沒有人動一下身子，也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音，細微的簷滴聲淅淅瀝瀝地傳來。

玉燕好像等不及了，說：

「水都打好了，不快去洗會涼掉的。」仍是那種清亮的嗓音，口氣平靜，卻似乎透著一種力量。

「知道了。」

維樑終於緩緩地起身。不過這一句回答，還有那離座踱過去的模樣，竟然是不耐煩似的。

玉燕領先走，維樑跟上，雙雙消失在房門外。

維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打從維樑回到家到現在，最多也不過十幾二十分鐘吧，洗澡水已燒好，這表示玉燕是勤快的，而且幾乎可以說是體貼入微的。雖然以兄妹相稱，但他們應該是未婚夫妻，維樑怎麼可以擺出這種厭煩的樣子呢？

更使人不可解的是玉燕這孩子。維棟所熟悉的玉燕是六七歲以前的拖著鼻涕，愛哭卻又十分畏縮的女孩。其後維棟入贅吳家，接觸較少，祇有偶爾回家的時候才能看到她。在維棟印象裡，她一直都是畏畏縮縮極少講話的。這兩三年來她長大了不少，不再那麼畏縮了，但是看來很脆弱嬌小，此外就是那張面孔，似乎是越長越姣美。直到這一次回家，維棟仍然覺得她是嬌弱無力，雖然不失少女特有的溫婉。但是，此刻卻好像完全換了一個人，不僅嗓音透著一股莫可言狀的力量，而且那擎著油盞領頭走去的背影上，還似乎隱隱含著一種凜然之氣。

這又是一個突變，在維棟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子呢？難道對待維樑方才如此嗎？

去年過陽曆年時，維棟、維樑兄弟倆都回家來住了一天。那時，母親就當著維樑的而前，向維棟徵求有關維樑與玉燕的婚事的意見。母親認為農曆年快到了，玉燕過了年就是十八歲，依照習慣，該讓她和維樑「做堆」。在維棟還沒有想好回答時，維樑就搶著一般地表示了意見。

「那怎麼能夠呢？」

「為什麼不能夠？」母親狠狠地睨了他一眼。

「哎呀，阿母，真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臺灣過年書店不放假的，日本頭家不會讓我回來。」

「難道請幾天假也不行？」

「當然不行。人家最討厭臺灣過年啦。」

「討厭臺灣過年？這是什麼道理，他們過他們的年，我們過我們的年，有什麼好討厭的？」

「人家就是討厭嘛。」

「那你不幹好了，乾脆回來過日子。」

「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家裡又不短少你吃穿。」

「哎哎，阿母，我要幹一番事業啊。」

「我，不管你要幹什麼事業，一年裡頭也沒拿幾個錢回來，幹個鬼。」

「阿母……」

「我不管，你要幹什麼，我不反對，但過年要回來跟玉燕做堆。」

「這不行的。」

維樑力陳現在是文明時代，男人不該那麼早結婚，至少也要有個基礎，能自立才可娶親。於是母親又搬出許多大道理來，雙方甲論乙駁，不過說來說去，維樑就是不答應，使做母親的氣得發抖，但還是拿他沒辦法。

這次過年，這種情形又重複了一次，結果母親大發雷霆，拿了一枝扁擔大罵忤逆，要打維樑。害得維棟連忙介入其間，好不容易才勸住母親。

這一切經過，玉燕雖未在場，但是不管她是在廚房或者房間裡，那幾乎要迸出火花般的一論一駁，她必定也聽得清清楚楚的。可憐的玉燕，也許偷偷地哭了一場也說不定哩。

維棟的猜測祇能說對了一半。第一次，她是正在房間裡，母子倆的交談她都聽到了，也確實偷偷地哭了一夜。第二次她沒有再哭，反而偷偷地告訴自己：不要便算了，誰稀罕，我才不要結婚哩。是的，我不要結婚，這一生我都不會結婚。她這麼下了決心。

當她擎著油盞走去時，她是意識著維樑就在她背後的，於是那決心使她的背影自自然然地流露出那種凜然之氣。她以她的全副精神、全副智力，來體會著她自己所認定的命運。那也是一種「徹悟」吧。徹悟賦予了她奇異的力量。

廚房的一角用泥磚圍起一小方空間，那就是浴堂。維樑進去洗澡。換洗的內衣褲已經掛在浴堂內的一根竹竿上，不用說也是玉燕為他準備好的。在維樑洗澡的當兒，玉燕一霎工夫就已經煮好了一碗白菜湯，還敲了一隻鴨蛋打散，放進湯裡。

一陣嘩啦嘩啦的水聲揚起，片刻後維樑已經洗好了。他出來後馬上拿了碗筷，盛了一碗已經涼了的飯，在方桌邊坐下，玉燕把蛋花湯端上，並揭去了蓋住桌上幾碗剩菜的「毛攔」，有蘿蔔乾、鹹菜乾等東西。

維樑把熱湯澆在冷飯上就大口大口地吃起來。肩上、背上，微微地冒著蒸氣，那是因為他幾乎沒有把身子擦乾就穿上了內衣之故。

玉燕無言地為他取來了衛生衣和上衣，在他身邊站住。半晌，她才說：

「身子也不擦乾。」

維樑沒有回答，更未投過一瞥，祇顧扒他的飯。

盛第二碗時，維樑起身走向飯盆邊說：

「怎麼可以放蛋？阿母知道了又要罵啦。」語氣倒沒有他的動作那麼冷漠。到底也感到玉燕的一番情意才會這樣的嗎？

「沒有誰會讓她知道的。」她竟也心平氣和的樣子。

趁維樑盛好了飯，擱在桌上還沒坐下時，她又加了一句：

「還是先穿上吧。」

「吃飽才穿。」

他又坐下開始吃，祇有維樑吃食的聲音，輕輕地傳出。盛第三碗時，維棟進來，在維樑的對面坐下。看到桌上那麼可憐的幾樣菜，他內心裡升起了許多感慨。比較之下，自己在新店仔所過的生活，簡直可以稱為榮華富貴了。還好，維樑的狼吞虎嚥的模樣使他感到至少家人還可以溫飽。不過將來如果妻子也搬回來住，這種日子她一定過不慣的，女兒們恐怕更難受。不，以後正可以藉這種機會改善一下家裡的生活哩，他這麼想。

「維樑，」維棟總算對弟弟表示出關切了。「這些日子，你都做什麼？」

「沒有啊。這裡走走，那邊看看。」維樑吞下嘴裡的飯又說：「恐怕有人說我是閒神野鬼囉。」

「你不是想在家耕田吧？」維棟明知故問。

「也許我會試試也說不定，不過目前沒空。」

「沒空？忙些什麼啊？」

「好多好多哩。」

「說給我聽聽。」

維樑吃下最後一口飯，看不出願意或不願意談，卻不料這時外面有人敲門了。

「開門啊……」

玉燕在一張長板凳上放下了衣服，進到浴堂取來了油盞，轉身正要去開門。

「玉燕，」維樑叫住了她：「好像是老卵是不是？」

玉燕點點頭。

「如果他問起，就說我沒有回來。」

玉燕再點一下頭就走出去。維樑神色有點慌張，維棟猜到或許有什麼事，一時又無從問起。「大哥，也許是來看你的。去見他吧。請不要說我在家。」維樑說。

「你怎麼怕見他？」

「不是怕，我怎麼會怕他呢？他嚕囌得要命，所以不想見他。」

「好吧。」

當維棟來到廳堂時，那位被族人們背地裡稱做「老卵」的堂兄，現任區長的陸維揚，也被玉燕的火光引導著來到了。

二

「你聽誰說的！」

當維棟問維樑，是不是真地在煽動赤牛埔那一帶的農家人時，維樑吃驚地反問了一聲。

事情是那天晚上，堂兄維揚來訪時提起的，他要維棟密切注意弟弟的行動，好好勸告他。過了這許多天，維棟一直在為自己的事奔忙，新店仔及老家兩頭跑，維樑又常不回來。那天晚上維揚辭去後，維棟就馬上想問弟弟的，可是維樑好像太累太累了，睡得死死地，叫了幾聲都沒醒過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忍心打擾弟弟的睡眠，也就沒有再叫，以致延擱了這麼些日子。

「是……」本來堂哥的名字已衝出來的，可是忽然又莫名其妙地給吞回去了。

「不說我也知道，一定是安枝校長吧。」維樑說。

「不。」

「那麼是分室【註：警察分局。】的日本仔吧。」

「也不是。這沒關係吧，我祇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如果那也算是煽動，那就是煽動吧。」

「那麼是真的囉……」

維棟明明有好多話，可是又猶豫了，祇好在嘴巴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維樑見哥哥不響，便又說：

「我不知道是誰告訴了你，不過我不承認那就是煽動。絕對不是！我要爭的是正義。有那麼多可憐的人在受著榨取剝削，不，這已經不祇是榨取剝削，是宰割了。大哥，你說我怎麼能不管呢？」

「你管得了嗎？」

「這就是我要試試的，至少至少值得出全力來一拚。」

「你能得到什麼好處？」

「好處！」維樑猛地把臉側開。那臉上迅速地泛起鄙夷之色，不過很快地，那繃緊的面孔鬆弛了些，變成一種痛苦與同情交織的臉相。

維棟沒有察覺出其間的變化，繼續說：

「是啊，維樑，你這麼做，到底可以得到什麼好處呢？你說正義，我很明白，我們是受著人家的榨取剝削，甚至也受著宰割。可是，我們是被征服的，我們抗不過他們，那就祇有尋求自存的路子。我們要生存啊。維樑，我們總不能拿生命去跟人家拚啊。」

「為什麼不能？」維樑的神情已很明顯地緩和下來了。好像有意與哥哥辯論一番似的。

「難道你以為能嗎？拿生命去拚，萬一拚掉了生命，一切不是落空了嗎？」

「是嗎？」

「哎哎，維樑，你不是不知道他們怎麼對付搗亂的人吧。他們會不客氣地殺人啊！」

「沒這麼嚴重吧。這又不是土匪搶人，也不是造反叛亂，不致於殺頭啊。」維樑好像存心嘲弄哥哥，說得很輕鬆。

「那可不一定啊。如果農家人被煽動起來，說不定會演變成一場暴動，人家可以隨便派給你罪名哩。」

「現在不是那種時代了。哥哥，你真不知道現在時代不同了嗎？」

「有什麼不同，我們是受日本仔統治的，這是鐵的事實。」

「我不是說這個。哎哎，大哥，你真好像……」維樑不敢說下去，「你真好像什麼也不懂」，這話怎能由他的口裡向素所敬愛的大哥提出來呢？

「好像什麼？」

「好像不以為時代不同了。」他祇有改口說。

「我當然不以為。」

「大哥，你一定是在裝糊塗。動輒砍頭，那是以前的事啊。好比噍吧哖事件──」

「就是啊！」維棟打斷了弟弟的話。「這噍吧哖事件，他們把整整一個村子的人殺死，男的、女的、大人小孩，全殺，死了幾千人。」

「是啊。虧得大哥還記得。」

「這怎麼能忘記？沒有人會忘記的。還有那以前的北埔事件、苗栗事件，另外也還有幾個，一時想不起來了。」

「是林杞埔事件、土庫事件、六甲事件那些吧。早些的，還多著哩。」

「真沒料到……」維棟瞪圓了眼說：「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呢？」

「當然知道囉。」大哥未忘這些民族的深仇大恨，好像給予了弟弟某些安慰，口氣也就更見緩和了。

「我們祖宗的事，」做哥哥的又說：「你一定也懂得些吧，好比仁勇叔公啦、綱崑、綱崙叔他們的事，我那時還祇是個六歲的小孩，什麼也不懂，不過以後經常聽到長輩們說起那一場『走反』的情形。真可怕，日本仔實在是可怕的敵人，也是可怕的統治者。」

「嗯。」

「維樑，你既然知道，那為什麼還要幹呢？」

「哎哎，大哥，我都說過了啊。現在時代不同，他們不會隨便殺人的。」

「沒有的事。」

「怎麼沒有呢？我剛才正要說明的，就是噍吧哖事件，那是大正四年【註：大正為日本年號，大正四年亦即民國四年。】發生的事，那也正是我們臺灣人用武力來反抗日本仔的最後一次義舉。不錯，是死了好多好多的人，失敗了。那以後就不再有武力衝突的事件了。大哥，你想到過這是為什麼嗎？」

「嗯……」維棟一時不知如何答才好。他確實對此懵然無知，同時弟弟熟悉這些，也使他深感意外。他在漸漸地覺察到，弟弟真的變了，而且懂得比他這做哥哥的人還多。這真是件可怕的事。是的，在他眼光裡，弟弟也正在漸漸地成為一個可怕的人！

「這正是因為武力的反抗沒有用，所以沒有人再幹了。那以後，反抗日本的舉動就改變了方式，用和平的方法，靠法理來爭。」

「有這樣的方法嗎？」

「怎麼沒有？好比大正九年發動的『六三法撤廢運動』就是。這三年來還有『臺灣議會設置運動』，這不都是和平的抗爭手段嗎？」【註：六三法即所謂六三法案，日閥於明治二十九年〔一八九六年，即日本侵臺之乙未次年〕六月卅日以法律第六三號公布「關於施行臺灣之律法」，為臺灣總督專制政治之張本，臺灣總督所發佈之「犯罪即決例」、「保甲條例」、「匪徒刑法令」、「臺灣浮浪者取締規則」等嚴刑峻法悉由此而來；又臺胞向日本帝國議會請願設置臺灣議會，以爭取民主與平等，前後共十五次，歷時達十三年之久，最後被迫停止。】

「嗯……」維棟吃力地思索著。「我也聽說過一些，不，是在報紙上看到的，那都是不穩的行動啊。」

「照官方的說法，是不穩的行動，可是那是根據法理來爭的，也就是我剛才所說的正義之爭。那也是美國的威爾遜倡導出來的民族自決的主張，以及新自由主義。這是時代的潮流，任何民族都有權提出這種主張的，因為這是每個人的基本權利。」

弟弟說到此就頓住，要察看哥哥的反應般地盯住了維棟。做哥哥的，但覺這些想法太可怕了，也越發地感到弟弟在這一兩年內，真的已成了他所不能窺知其堂奧的人物，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似的。

「我真沒想到……」維棟祇能這麼說。

「大哥，你是說沒想到我有這樣的想法，做這樣的事情，對嗎？」

「嗯……不過更沒想到的，是你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維棟說著搖搖頭。

「是的，我在臺北待了差不多三年，看了很多的書，接觸了好多的事物，也經歷了好多好多的事情，我工作的書店裡，書多的是，日本內地的報紙也有好多種，我想鄉下是不容易看到這類報紙的，經常看這類報紙就會明瞭那些運動，不但不如這裡的報紙所說，是大逆不道的行動，而且還是很正當的，日本本土就有不少人同情我們臺灣人的這一類行動，有些政要、代議士還大力幫那些請願的人。哥哥，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一句話，是因為臺灣的殖民地政治，是不合當今世界政治思想潮流的黑暗政治。」

「噢……」

維棟簡直沒法再擠出任何一句話了。這種論調，在他聽來簡直就如來自陌生國度的陌生人的話，那麼奇異而且可怕，近乎匪夷所思。那些活動，維棟也並不是完全不知道，在報紙上就不祇一次看到過有關這一類事的報導，但都是輕描淡寫的，而且在印象裡，那些人都是所謂之「不逞分子」，是另有企圖的。「本島人是受著一視同仁待遇的，臺灣是本土的延長，臺灣人也是大日本帝國臣民，是天皇陛下的赤子。自從日本領臺以後，土匪沒有了，許多建設正在進行，本島人過著比往日更和樂更舒適也更平安的日子，這是人人親眼看見、親身經歷的事。那些從事請願運動的人，都抹殺了這個事實，是大逆不道的……」這一類論調，一直地都在維棟的腦子裡晃盪著。他自以為並沒有完全信任，可是土匪沒有了，這是事實。老一輩的人口裡的土匪，殺人、搶人、姦淫劫掠，無所不為，確實已看不見了。日子確乎好過起來了。他本身也是個例子，替人幫工，幹四天才能得一個銀，而他十年前初任時，月給就有十六個銀，這些年來升了好多級，已增加了一倍有餘。還有這一身文官服，跟日本人也沒什麼兩樣。一個被征服的民族，還能奢求什麼呢？

難道人真地是不能滿足的動物嗎？維棟吃力地想著。政治潮流，還有思想潮流，這有這樣的潮流嗎？弟弟真懂得了這一套嗎？一個才二十一歲的年輕人，祇讀了六年的公學校，這樣的人可能在僅僅兩三年之間就懂得這些嗎？

從前，維棟也是個年輕人。他置身於全島的最高學府，讀深奧的書籍，受高深的教育，一畢業出來便成了一個「文官」。這些年來，不但是堂堂的教育者，而且始終都是走在時代尖端的階級。這樣的人竟會被自己的同胞弟弟，而且還是個黃口小兒的人，三言兩句地就給說得墮入迷亂之中。一個做大哥的人，怎能信服呢？然而，在內心深處萌生的這種不服的感覺，卻又來得那麼微弱，那麼無力。他還發現到，為了反駁弟弟的話，自己竟找不出任何理論根據。弟弟的存在，忽然間好像成了一塊聳峙在他眼前的大石頭。

維樑定定地盯住哥哥的面孔。他在默察他的反應。哥哥曾經是他心目中的神，高於一切的。那神座頭一次發生動搖，是兄弟倆為了請求母親允許他升學而下跪在母親跟前的時候。並不是下跪本身使那個巍峨的神座發生動搖，而是哥哥所表現出的一種無力。

那以後，他遠離了家，也遠離了哥哥。在臺北，他猶如一塊乾燥的海棉，肆意地吸取，盡情地吸收。偶爾回來，或者偶爾通信，從哥哥的那些言詞裡，他大約已看出哥哥的心情與知識，不過還祇是個模糊的概念，甚至也不出揣測而已。剛才哥哥的一句話：「你能得到什麼好處呢？」使得這個概念確定了，那個巍峨的神座脆弱地瓦解了。他幾乎為這「好處」兩個字憤怒起來的，也好在他以前就已經有了些心理基礎，所以能漸漸地壓下那差一點就迸發的憤怒。他迅速地就有了結論：哥哥原來也是個平凡的人！

有了這個認識，他也就能夠確定，跟哥哥談那些，是一點益處也沒有的。那又何必談呢？他也從哥哥那苦思焦慮的神色中看出，哥哥是寧願規避這些談話的，說不定他還害怕觸及這些。「明哲保身」，這樣的人，維樑看得夠多，也聽得夠多了。當然，他早就有個認識，他知道這是無可如何的。非被逼到懸崖上，再退半步就會粉身碎骨，肯站出來高喊自由重於一切的人，畢竟永遠祇是少數的人而已。哥哥正也是那些大多數人中之一。美妻、可愛的小女兒們，也許這在他是重於一切的，當他擁有了這些有形的，且屬於個人的幸福之際，他的命運就已經決定了。而且他也正好是那些不會被逼到懸崖邊緣的人之一哩。

「那你……」

維棟似乎終於想通了什麼，吃力地開口說：

「你也想參加那種運動嗎？」

「放心，大哥，我不會連累了你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想知道你打算做什麼。是政治運動嗎？」

「大概也可以算是一種政治運動吧。不過他們那些請願運動，可沒有我的份哩。那是有錢人、有地位的人幹的。我祇能從身邊的小事著手。」

「就是赤牛埔的事？」

「是的。大哥，我是個渺小的人，祇能幹幹渺小的事。」

「你想怎麼做？」

「就是你說的煽動吧。煽動阿四叔、阿浪哥他們那些人，起來跟拓殖會社爭，要他們降低租穀，也降低肥料的價錢，此外就是改訂租約，要他們碰到天災時，好比水災啦、旱災啦，要減租，不能硬性規定多少多少的租穀。其實這些都是合情合理，完全合乎人道的要求。」

「嗯……他們願意嗎？」

「這就是我要做的事。農人們都忙碌得可憐，沒有辦法互相連絡，有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怎麼做，也有的人怕事，我就是要使他們團結起來，大家共同來對付拓殖會社。」

「……」

「還有，他們需要有人替他們講話，幫他們向對方交涉，這些都是他們做不了的事。」

「你一個人嗎？」

「當然不是。拓殖會社除了在赤牛埔以外，還有淮仔埔、五角林等地方的土地，尤其新店仔、梅壢一帶更多，總共有三千來甲，佃戶也有四五百家，一個人當然幹不了。」

「哎呀，可是個大事哩。」

「嗯，規模是不算太小啦。」

「我想……」維棟又想了想才問：「這也不是有人請你做的吧？」

「沒有，我自動去做的。」

「那你是得不到任何好處的嘍。」

「大哥，你怎麼又說起了好處呢？老實不瞞你，先前你也說有什麼好處，我差一點就不想跟你講話了的。」

「這麼嚴重！」做哥哥的苦笑了一下才又說：「我總覺得……哎哎，我說不上來。」

「我知道的，做事索取代價，這本來是天經地義，可是也有例外的。」

維棟默默然點了一下頭。

「是日本仔的什麼人講的。『人生感意氣，生死何足論』，這也正是我的心情。不過大哥，這事無關生死，請你放心，也絕對不致於連累了你。」

維棟又點了一下頭。

維樑受了自己的熱誠的驅使，不覺又說了一大段話，大意是說：當今日本仔純粹以統治者自居，剝削、榨取、任意宰割不必說，其他臺灣人原本應當享有的平等、自由，一概付諸闕如，連話都不能講，有苦更不能訴。這樣的政治，絕對需要改革的。那些日本仔，嘴邊掛著一視同仁，愛護臺灣人，都祇是說說而已，一派謊言。在這樣的情形下，平等、自由、民主是絕不會憑空來到臺灣人頭上的，必須大家來爭取。以目前而論，要爭取到這些，恐怕還得走一段遙遠的路，甚至希望渺茫。不過有一點是確實的，不去爭取，便絕無法得到。而無法得到，臺灣人也就永遠無法過真正幸福的生活。他就是願意在這條荊棘之路上，付出一份心血，盡一份棉力的一個。

這一番話，使得兄弟倆的位置幾乎顛倒過來了。以前，維棟是絕對高高在上的，可是如今維棟發現到，弟弟確乎比他更有思想，更有知識。事實擺在眼前，他無法不承認。他終於漸漸理解弟弟的為人了。

唯一他覺得不可解的，是弟弟怎麼能在這短短的期間內，就變成這個樣子呢？

自然，在書店裡當一名店員，可以看很多的書，吸收很多的知識，接觸很多的事物，那是不必懷疑的。可是僅僅兩年多三年不到，就能達到這個程度嗎？祇因維棟身邊圍住了一座牆，使他無法放眼看廣大的世界，所以他才會有這個懷疑。不過在維樑這邊來說，也確實是吃了不少苦頭，然後才悟得了一些道理的。易言之，那一段歲月，正是他生命中的一頁血淚史。

三年前的四月初，維樑獨自飄然來到臺北，投靠一個公學校時的好友的舅父家。這位舅舅在大稻埕做小生意，賣一些菜蔬水果之類，因為買賣的關係，偶爾也出入幾個日本人的住宅。這位舅舅很同情維樑的遭際，且又是故鄉有名望的陸家人，看到維樑相貌堂堂，一派斯文，所以很高興地表示願為他斡旋工作。維樑本來是抱著走一步算一步的念頭闖到臺北來的，因為他有一身在農家鍛鍊過的好筋骨，所以必要時他苦工也願意幹。卻沒料到那位舅舅幫他問了平時出入的一家日本人，那麼湊巧，這個日本人有位同鄉在城內的本町開一家書店，正好要找一名店員，於是維樑北上後的第四天便順利地找到了這份小差事。書店那邊管吃管住，工作則打打掃掃，看看店門之外，偶爾也為頭家和太太跑跑腿，算得上輕鬆寫意。

使他感到意外的是那個日本人頭家松崎，竟然是和藹可親的長者。年紀大約已五十出頭了，頭頂禿了一大塊，矮矮胖胖的，不時都掛著一張笑臉。維樑從小祇知道日本仔是可怕的。從剛懂事時起，每當他不聽話，或者撒野哭叫時，母親一定用日本仔來嚇唬他。好比「日本來啦」、「要把你交給日本仔」，養成了一聽到「日本」或「日本仔」，就中了魔咒似地動也不敢動一下。在村子裡，偶爾也會有「日本仔」【註：此處為警官代名詞．】來巡視，那一身黑衣、黑褲、黑帽，加上腰邊一把閃亮的佩刀，真可以把他和一群玩伴們嚇得半死，一聽有日本仔來了，大夥馬上四散，各各找個竹叢或乾圳躲起來，不敢動彈，呼吸都窒著，不然就拼命地逃，唯恐逃得不夠快不夠遠。

十二歲時，他進了公學校。全校九位先生之中，有五位是日本人，原本以為「日本」、「日本仔」都是黑帽黑衣褲腰間有劍的，如今他總算也明白了還有「日本人」，於是他對那些統治他們的人有了更深的認識，也不再那麼害怕他們了。不過在他的印象裡，他們就是「兇」的代名詞，先生亂打人，日本仔也亂揍人，前者打學生，後者打老百姓。他不知看過多少次日本仔打人的鏡頭，多半都是矮個子的黑帽黑衣褲有劍的，當街叫住百姓，先是「克拉！」叫一聲，繼而是「過來！」待來人挨近，巴掌就飛過去，有時是左右開弓，有時則是拳腳並用。這樣一頓之後，才怒斥：「你為什麼打赤膊走在街路上？」或者「你為什麼挑東西把擔子放在街路中心？」來人如果不連連鞠躬說不是，那就演變成下一步：「到分室來！」或者「拘留」兩天三天，或者再一場痛打猛揍，也可能罰五十錢。「日本仔打人，是毋需看日子的。」──這是民間常被提起的一句話。

現在他接觸了頭家松崎，彷彿覺得又碰到了另一個人種。這老頭並不氣勢凌人，看來也不可能打人揍人，卻也有著一種自然的威嚴，而且對待顧客，還是彬彬有禮的。日本人──不管是先生也好，日本仔也好，你真不能想像他們會逢人便那個樣子連連低頭鞠躬，並且還無分來客是日本人或臺灣人。

最使他感動的，是這位頭家還對他親切，而且蠻誠懇的。除了教他如何應對客人，如何做他自己的份內事以外，還幾次諄諄告誡：諸如一個青年應如何求立身，求進步，沒有讀上級學校也不必灰心，上進之路儘多著，並要他好好用功，將來仍然有進一步求學的機會。他告訴他的途徑是參加「專檢」函授教學，然後取得「專檢」資格。有了這個資格，就可以跳過中等學校而參加專門學校的入學考試，要不然就參加「普文」考試，及格後即可取得普通文官任官的資格。

維樑真是大開眼界，這兩者都可以把他提升到與大哥同樣程度，專檢及格就有中等學校畢業的同等資格，而大哥「教諭」官職，正也是普通文官，即「判任官」啊。如果形勢許可，又僥倖能進入專門學校就讀，將來畢業後還比大哥高一級呢！

當然，維樑能受到頭家這麼熱誠的鼓勵，部分是由於松崎這個人是不同於一般來臺的，充滿一種「割據」意識，以統治階級自居，視臺灣人為劣等民族的日本人，而另一部分則是因為維樑本身純樸誠實，並且又有一副聰明敏銳的腦筋，根本就不像是一個才從公學校畢業出來的鄉下少年人，足可教頭家嘖嘖稱奇，不禁對他另眼相看的緣故。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松崎一向頗醉心於漢學，尤其雅愛唐詩，案頭上經常都放著唐詩選以及李杜詩集等的註釋書，自用的書架上，更有一整套「漢籍國字解全集」，一共有十二厚冊，佔據最顯著的地位。很明顯地，那是頭家心愛的書籍，維樑對這些深感好奇，卻不懂所謂「漢籍」是什麼，「國字解」又有何含義，僅從各冊書脊「漢籍國字解全集」幾個字下面的字，例如第一卷是「孝經、大學、中庸、論語」，第二卷是「孟子、帝範、臣軌、家訓」，以下各卷均有這樣的書名，由此猜到所謂漢籍，正是他所知的「漢文」而已。看到那厚墩墩的書，漂亮的外表，金光燦爛的燙金文字，他真想能夠翻翻看看。可是頭家每天都要親自用雞毛撢子撢撢書架，有時還要打開玻璃門撢裡面，那種無限珍惜的樣子，使得維樑根本就不敢去碰它。

一天，頭家外出，店子又不是有客人上門的時辰，於是他就禁不住地抽出了其中的一本。他對這種書發生那麼大的憧憬與好奇，自然是有原因的。他十歲時就依照族裡的慣例，由族裡的那位長輩，也是附近幾個庄聞名的漢書先生仁智叔公啟蒙，正式開始讀書。因為他聰慧過人，所以不到一年工夫，那些「三字經」「百家姓」「幼學瓊林」「千家詩」等啟蒙性書籍，全部背熟了。第二年開始「點」四書，也是一年工夫就點完背熟。所以在進入公學校讀書時，一般人一生也祇能讀到這兒為止的階段，他都讀完了。

公學校的六年間，讀的主要是日本書，不過也並沒有放棄漢文，雖未再有系統地讀，可是仁智叔公十分愛他，經常要他溫習，偶爾還為他講解，因此他到臺北時，已經有了相當不錯的漢學基礎。現在看到這些書，不但包羅他所讀過的四書五經在內，連祇知書名，未曾碰過的五經，還有其他聽也沒聽過的古籍都在內，他又怎能禁得住這十二厚冊書的強烈誘惑呢？

他抽出來的正是第一卷。他匆匆地翻過去。一點兒也不錯，這正是他讀過的大學、中庸、論語，與他所知一字不差，唯一的不同是字裡行間多了些種種符號。此外就是字體較小，夾雜日本文字的部分，一看可知必是註釋無疑。原文他大約懂，這些註釋，他反而一句也看不懂。他真是大喜過望，也大為驚奇，那些日本人居然也讀這種東西哩。

明白了這些，他就翻看卷首的「孝經」，從頭看下去──他祇撿大號字體的，一句句地看。

「開宗明義章第一，仲尼閒居，曾子侍坐，子曰，參，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女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參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復坐，吾語汝，身體髮肩，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居然還能懂個大概！這又是一項驚奇。原來這是因為分行分得這麼細，又加點，可以一句句看，這與從前所讀的大不相同了，非有叔公為他用紅筆來點，他就根本沒法看下去的。他有無限的興奮，無比的欣悅，以致忘了時光流逝，連頭家回來都懵然不知。直到松崎站到他身邊，這才驚詫地抬起了面孔。

「檀那樣……」【註：檀那為主人，樣為敬稱。】他吃驚地結結巴巴叫一聲就起身。

「噢，沒關係，你看好了。」頭家居然是一副慈和面孔。

「是。」

「看得懂嗎？」

「大概……大概可以看下去。」

「真的？」松崎微微瞪圓了眼睛。

「不過也不完全懂。」

「你是看註釋嗎？」頭家指指小字體的部分。

「不，這我一點也不懂。」

「怪事。哦，我知道了。」他恍然地說：「原來你讀過漢文的，對嗎？」

「是。讀了一點。」

「你真是個好學的好孩子。好好，非常好。這樣吧，你以後有空時，想看的話可以看看。不必客氣。」

「是。」

這真是喜出望外，以後他一有空就翻翻看看。才翻看了兩三本，他便發現到這都是了不起的好書，值得他下一番工夫的。當然，他能看懂的實在有限，不會唸的生字那麼多，最好能有機會請仁智叔公教教才好。除了「孝經」之外，例如「小學」、「近思錄」，還有老子、莊子、列子等等，無一不使他見獵心喜。可是總不能把頭家的書帶回去吧。他想起叔公曾告訴過他古人抄書的故事，於是他就自自然然地發現到效法古人的故技是最好的途徑了。

書店裡也賣簿子和紙張類，那些簿子都是洋紙，他用不慣，所以就用一種類似宣紙的稱做「日本紙」的紙張自己裝訂了一本簿子，用毛筆抄寫。這工作，他都利用關了店門以後躲在自己的二蓆小房間裡做的。有一次，他抄寫的本子被松崎頭家看到了。頭家大為驚奇，因為他那手毛筆小楷，又工整又端正，真是一手好字。頭家也是雅愛筆墨的，案頭上就經常放著硯臺盒，雖然用的時候不多，不過有時興頭來了，也會塗塗寫寫一番。這樣的人，當然一眼就看出維樑寫的是經過嚴格訓練，中規中矩的字體。他非常高興，激賞之餘，對維樑更是愛護有加，經常鼓勵。頭家要他攻專檢，尋求「實學」，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根據頭家的說法，攻讀漢書，自然也是一個極佳的途徑，但是將來的出路與作為，畢竟是有限的，倒不如循通常的方式。最好是接受中、上學校的教育，不過這條路既然不行，那就靠獨學，照樣可以上進。專檢與普文考試也就是專為獨學青年而設的。

頭家還告訴他，除了這一般科目之外，為了增加日語能力，其他課外的書籍以及文學類的東西，也應當時加涉獵，雜誌報紙等也不可忽略，這是增加新知識，成為一個現代青年不可或缺的修養。

維樑是因為未能升學，受到沉重打擊的人，原本是有些自暴自棄，灰心絕望，覺得家裡沒法待下去才跑出來的。說起來他的離家，多少含著一些盲目衝動的成分在內。經過頭家幾次開導之後，一個嶄新的廣大世界，在他眼前歷歷然地展現了。從此開始了他的苦讀生涯。他比以前更勤奮地做份內的工作，為的就是儘快地做完這些雜務，以便賸出時間來看書，夜裡更把睡眠時間規定為六個小時，躲在小房間內苦苦攻讀。

白天，因為時間是零碎的，客人一上門就得擱下書本，所以他用這零碎時間來看報紙、雜誌。這一類東西店裡頭有得是，隨時可以伸手拿到，他做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而這樣的痛下工夫，效果也來得很快。第二年他報了專檢，十幾個科目當中他及格了七科，國、漢、史、地和幾種博物科目都輕易地過了關，剩下的是英、數、理方面的六科。他下定決心，最好再一年就要全部及格，取得專檢資格，最遲也不超過兩年。果不其然，第二年又及格了最難的英數等幾科，祇可惜物理與化學兩門，祇差了幾分而未能通過。不過這已經是非常輝煌，非常了不起的戰績了。松崎頭家也為他感到興奮，嘉勉有加，並表示剩下的兩科，明年該可以「鎧袖一觸」【註：意即不費吹灰之力。】，輕鬆過關。

除了這些功課以外，維樑也涉獵了不少課外書籍，例如「中央公論」月刊就是他每期必看的雜誌，另外剛創刊的「文藝春秋」，也成了他吸收新知新思想的對象。閱讀範圍一廣，新知便源源不斷地灌入他的腦中，而知識越開，對知識的需求也就來得愈益熱切，敏銳的觸角向各方面伸出，自然而然地就接觸到大正九年創刊於東京的「臺灣青年」雜誌。於是另一個更嶄新的天地展現在他眼前。

在這新的視野裡，從臺灣前往東京留學的青年們的轟轟烈烈的活動，有如舞臺上的演員般，那麼清楚地，而且有聲有色地活動著。例如「聲應會」（大正八年）、「啟發會」（大正八年），還有「新民會」（大正九年）、「臺灣文化協會」（大正十年）等，這「臺灣青年」雜誌也就是「新民會」的機關雜誌。於是「六三法撤廢運動」、「臺灣議會設置運動」等活動，也一一在他的眼前出現。

這還祇是這個嶄新天地的一個小角落而已。透過這小角落，他還窺見了更偉大的廣闊天地──那是海那邊的一片廣大土地，那兒有東方第一大國，那兒有四億的人口，還有東方的第一個民主共和國。維樑清楚地認識了她──祖國，也認識了自己──漢民族。

還不祇這些哩。他又曉得了另一邊的海那邊的天地，那裡的一個時代的巨人威爾遜，不久之前曾向所有的人類呼籲的民族自決、新民主主義，還有自由平等，正席捲著整個世界。原來，這些也正是他們這個海島上三百六十萬島民所缺乏的。

二十歲的青年陸維樑就這樣，成了一個有思想、有眼光、有毅力，也有崇高理想的現代青年。

三

去年（大正十一年）陸維樑正是這樣一個二十歲的現代青年。

那些從事設置臺灣議會請願運動的人士，以及在「臺灣青年」雜誌上發表言論的人們，成了陸維樑心目中的英雄。尤其是甫於大正十年十月間在臺北大稻埕靜修高等女學校成立的「臺灣文化協會」的人們，因為地點那麼近，雖然未能躬逢盛會，一睹那些鬥士們的真面目，聽聽他們的言論，但他是格外感到親切的。如果不是受人之僱，行動有所約束，他也一定趕去會場，就是做一個旁觀者，也可教他感到與有榮焉的滿意感。

從事六三法撤廢運動、臺灣議會設置運動等活動的人們之中，主要的多半是那幾位，可以說他們也正是臺灣的民族運動的要角。他們那麼輕易地就進入維樑的心中，取代了大哥維棟的地位。他們之中有三數位還是與大哥一起唸過書的前後期甚至同班同學，正是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培養出來的高材生。相較之下，大哥祇能長年蟄居鄉村，一直當一個「教諭」，這其間的距離，真不啻霄壤之別哩。

不用說，陸維樑內心中也屢次地興起過一種衝動的，那就是放棄目前的一切，連專檢也好，普文也好，一概摒絕，投身於那偉大的行列當中，就是粉身碎骨、肝腦塗地，也無所顧惜的。可是他到底有自知之明──或者也許是一種自卑感也未可知。因為那些鬥士們都有輝煌的閱歷與學歷，寫起文章來更令他有可望不可及之慨。至少參加文協為會員的人，多半是醫專、師範等學校的學生。自己算什麼呢？一個貧農家的孩子，祇畢業了公學校，如果貿然參加，人家也許不致於拒絕，不過也祇能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渺小角色吧。要從事運動，這當然也無所謂，不過既然要幹，那就不如更充實自己，培養更多的實力，更高遠的眼光，再來參加也不遲吧。正如松崎頭家所說，先取得了資格，這才是首要之務，然後想辦法跑到東京去留學。家裡誠然是負擔不起的，大哥也不可能有此能力，那就苦學吧，一面工作一面讀書，那時就可以參與其中，好好地幹一番了。

然而事情卻在未曾料及的情況下，來了一個重大的變化，使得他的這個遠大理想，一下子化為子虛烏有。

事情是在去年春發生的。三月中旬，頭家女兒文子從日本隻身來到臺灣與父母相聚。文子是松崎夫婦的獨生女兒。十二年前，松崎夫婦來臺時曾經一起來過，那時她還是個六歲的小女孩，可是一家人才安定下來，她就得了一場大病。還好這場大病並沒有奪去了她的小生命，可是健康情形遲遲不能復原，老是病懨懨的，人也衰弱異常。父母認為是因為水土不服，年紀太小，無法適應這新環境，所以把她送回東京老家，由祖父母來帶。兩年前，曾經利用暑假由東京來臺，與父母團聚過，一方面也藉此試探是否可以在海島上住下來，結果情形相當不錯，所以這次從女學校畢業出來，便決定來臺與父母同住。

當維樑第一眼看到她時，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文子。兩年前的暑假她來臺灣時，她還是個女孩子，人瘦瘦的，眼光舉止好像都有一種怯怯的陌生感，住在臺北的一個月間沒有出去過多少次，而且非父母同行，便一步也不肯踏出店門。那時，維樑來到臺北也不過三個多月，還沒有完全脫離對新環境的陌生感。他與她同在一個屋裡，碰面的時候是不少，可是她從來也沒有正眼看過他一眼，更不用說交談了。早上維樑照規矩說一聲早，深深地鞠躬，她也不曾看過他，祇是依禮俗欠欠身，低聲地回說早而已。當時維樑就覺得，也許她知道了他是本島人之後，錯以為他就是會馘人頭的生蕃吧。

可是這次卻完全不同了。她跟在父母之後，一進店門，聲音就揚起來。

「呀，完全是老樣子，一點也沒變哩。爸爸，那本書還在那兒，那本是『社會與思想』、『東洋思想』，還有那幾本。」

繼而眼光一轉，掃過了整個店面，最後停在站立一角的維樑身上。

「你也沒變哩，想起來啦，你是陸君吧。」

「是，小姐您好，一路辛苦啦。」

「哎呀，陸君可是變了不少哩，以前就沒這麼說過話。而且這麼『漢衫』啦。」

「文子。」頭家從旁叫了一聲。明明是裝出怒容來的，但眼角嘴邊的笑意卻不曾消失。

「這孩子，呵呵……」做母親的也掩口而笑著責備。

「爸爸，媽媽，你們怎麼啦？我是在恭維人家哩。陸君，以後我們可要交交朋友啦，一切拜託。」

文子說罷，這才一本正經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害得維樑紅了臉，連忙也鞠躬為禮。

才兩年，一個人會變得這麼厲害嗎？其實這一點也不足為怪。就拿維樑自己來說，雖然他自己不覺得，可是如果他能夠完全以客觀的眼光來看兩年前的自己與現在的他，那麼他也會發覺到判若兩人的。文子就一眼看出來了，而且一語道破。他已經有一付沉著、睿智而且極富男子氣概的外表，尤其那濃眉下的一雙眼，更不時閃著沉沉的光芒。她說他「漢衫」──雖然他自己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是一點也不假的。

同樣情形，文子也變了。那是一身大紅大花的和服，胸際綁著金黃帶子，頭髮散披下來，末端微鬈，臉部薄施脂粉，身材雖然不高，但正是女人的適度高矮，而且亭亭玉立，美得教人不敢逼視。女大十八變，真是一點也不假。

頭幾天，她不是跟父母一起去拜會朋友、親戚，便是在家裡接待來訪的客人。可是過了約莫十天，便吵著要維樑引導她出遊了。松崎頭家初未同意，說要出去，爸爸可以帶你出去，真地也一連幾天帶她出去，看了一些名勝，諸如博物館、臺灣神社、動物園、劍潭、圓山貝塚，外加明石總督墓、乃木將軍母堂墓、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御駐營之地、鎮南護國禪寺等。這些地方雖也是觀光者必至之地，但大體上來說，也沒有什麼特色，毫無趣味可言，文子很快就看過而且厭膩了。於是做父親的拗不過這可愛的掌珠，祇好下令由維樑來陪她出遊。

臺北四五月之交多雨，難得有好天氣。到了五月下旬，好不容易才來了晴和的天氣，於是維樑得以第一次陪文子出門。

天氣忽然熱起來了，文子脫下了居家和服，換上了一身洋裝，胸部鼓起來了，裙子下也裸露著大半截小腿，配上黑色的半高跟皮鞋，渾身如一隻輕燕，又美又活潑。維樑雖也感到莫名的誘引，但他內心裡是有分寸的。對方是高嶺上的花，而且是異國人，此外家世、教育程度，在在都有一大截距離，他不敢存有非份之想，縱令文子的美曾使他產生過遐思，為之心旌搖曳了一陣子，也立即給他摔脫了。「我才不這麼傻，會去想她」──這就是他常常告訴自己的話。

他們是向頭家講好去農業試驗所，然後到板橋的林本源花園的。可是那所農業試驗場祇有一些林木，儘管種類達四百多，很有一些異果奇木，可惜她一點也不感興趣，很快地就出來，驅車直往板橋。維樑與文子並肩坐在街車後座，與妙齡異性坐得這麼近，使他很感拘束，可是她卻一點也不在乎，還指指點點地，問這問那問個沒完。

車子出了市區，在田野上奔馳。在沉默片刻之後，她忽然改變了話題。

「陸君，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你陪我出來玩嗎？」

「……」維樑搖搖頭。

「猜不到嗎？我是想請你帶我去看看有純粹本島人特色的地方，好比龍山寺啦，城隍廟啦……」

維樑吃了一驚。她怎會知道這些地方呢？而且她這種女孩，又怎麼可以跑到那種地方呢？「你肯帶我去看看嗎？」

「可是……檀那樣恐怕……」

「為什麼讓他們知道？我們偷偷地跑去，溜一圈，誰也不會知道的。」

「可是……」

「哎哎，你這人，怎麼老是吞吞吐吐地說話呢。可是什麼？」

「我是說，那樣的地方，恐怕不太適合你去。」

「為什麼？」

「我也說不上。我覺得是那樣。」

「這樣啊。」她想了想又說：「你們本島人的女孩不會去嗎？」

「我也不太明白。我很少去過的。好像也會有女孩去，不過一定很少的。」

「那就是啦。我去了，不會有人知道我是日本人，好比你去了東京，不會有人知道你是本島人。我們原本就是一樣的啊。」

「嗯……」

也許說者無心，聽者卻另有一番領會。說起來也是的，臺灣人與日本人，豈不是原本就一樣的嗎？不！他趕快打斷了自己的念頭。並不一樣，她是日本人，日本人就是日本人，臺灣人可不一樣啊。不過外表上確實是無分彼此的。祇要她不開口，在龍山寺也好，城隍廟也好，大概不會有人看出她是日本人吧。

「陸君，到底怎樣？你答應我嗎？」

「好的，祇要有機會。」

「機會要自己造啊。我們過些日子再一起出去，你可要事先想好一個可以告訴爸爸媽媽的路線啊。」

「好吧。」

其實逛那種地方，並不需要怎樣安排，祇要出遊後回到臺北，時間還不太晚便可以很輕易地往遊。在其後的幾次外出的機會時，維樑便利用這樣的時間把她帶到龍山寺、城隍廟等地方。城隍廟旁的永樂市場也去過了，西門市場也瀏覽過。她對小吃並不怎麼熱衷，雖也試嘗了幾種，但食量不大，能吃的東西也就極有限。據維樑所知，一般的日本人是絕少涉足那種小吃攤的。來到臺灣的，還有住在臺灣的日本人，對「臺灣料理」，無不交口稱讚，可是那些風味絕佳，最富臺灣料理特色的小吃攤，卻不去光顧，這是因為他們認為那種吃食，實在不雅觀，坐在路邊人來人往的地方吃，實在有失紳士風度，再就是他們認為那些食物都極不衛生的緣故。當然，其心理基礎不外是自以為高人一等，不願與劣等民族，尤其是那些市井之徒為伍而已。可是文子卻能打破這種觀念，這是維樑萬萬想不到的。

經過這樣的接觸之後，維樑終於明白過來。文子確實與一般日本人不同，尤其與一般日本女性大不相同。維樑這兩年來經常與日本人接觸，早就感覺出他們絕大多數抱著一種優越感，認定臺灣人確乎是劣等的民族，懶惰、骯髒、迷信、貪婪、膽小、懦弱、卑屈、狡猾、陰險，這些惡習與低劣品性，都集中在臺灣人身上，因而根本不放在眼裡。維樑就從來到店裡的顧客的神色上，經常感到這種輕蔑的眼光。可是文子就不同，她與他，明明有主從之別，卻完全以平等看待。也許她是在東京長大，未感染上輕視臺灣人的惡習才會如此的吧，維樑這麼判斷。

日子靜靜地流逝，夏天去了，秋天來到。在這些日子裡，每隔一段期間，文子就要央求父母讓維樑陪她出去玩。松崎已看清維樑確實是個可靠的人，也就多半允許。他們於是把行程放遠了些，基隆的一些古蹟，如諾特．霍蘭城、埃丁堡城堡舊址，淡水的紅毛城舊炮臺，還有草山溫泉、北投溫泉等也去過了，都能玩得盡興。在家裡，他們不太有機會交談，縱然她有話想談，礙於父母前面，也都不敢暢所欲言，祇有這種出遊的場合，才能把想說的話肆無忌憚地說出來。

一次，兩人到烏來去遠足。從萬華上小火車，約半小時到新店，再乘臺車，格冬格冬地被搖了兩個多小時才抵達，看看蕃童教育所、物品交易所以及幾幢蕃屋，還有「白簾之瀧」瀑布等，回來已入夜了。這一次兩人談了不少。維樑已摔脫了所有的拘束，而且能以完全平等的身分問話或答話了。他明白了她剛來時所說的「漢衫」，原來就是美男子之謂，是「外來語」，近年才在東京流行起來的話。還有她熟悉臺灣的一些情形，則是因為她來臺以前，用心地讀了一些有關臺灣的文獻與報導之故。

她也問起過有關維樑將來的事。

「聽說你專檢快要派司了。」

「還有物理和化學兩科。」

「真不簡單，明年大約沒問題吧？」

「這很難說。如果運氣好，能過關也說不定。」

「什麼運氣。是實力啊，我猜憑你的實力，一定不會有問題的，看你那種用功情形就知道。我聽我爸爸說過了，開始讀書以後，才兩年就有那麼多科派司，尤其英語與數學，一下就派司，真是奇蹟哩。」

「其實都是碰上的，我真地是運氣好的人啊。」

「是嗎？」

「好比認識了你，能常常與你在一塊……」維樑說到這兒，忽然兀自一驚。下面本來是想說「叨了你的光，所以才能常常出來逛」的，可是說了一半，竟發現到文子的臉上掃過了一抹紅霞，結果這麼一頓，下半句話就失去了說出的機會。

好久好久，維樑接不上話，文子也緘默了，祇是把眼光投得遠遠的，好像要掩飾內心的狼狽一般。

好不容易地，維樑才找著了一句話。

「很對不起，我好像說錯了話。」

「你真……」她背過了身子，「怎麼說這樣的話呢？壞人……」

「我……我……」

維樑確定她會錯了意，竟也禁不住紅起了臉，不過好在她沒看他，所以很快地就平靜下來了。

「陸君……」她緩緩地轉過身子說，口氣似乎陡地加上了一抹柔情。「你將來有什麼打算呢？」

「將來嗎？」

「我是說專檢派司了以後。當然到日本去考上級學校吧？」

「想是這麼想的，可是……」

「你家裡供不起是不是？」

「是啊。」

「我想，說不定有辦法的。也許我可以請我爸爸幫你。」

「哎呀……」維樑吃驚了，愣愣地瞪住她。

她也回應似地把臉轉向他，眼裡露出一種堅定的光芒，動人極了。

「祇要你能立志考醫專。」她又加了一句。

「醫專嗎？你要我考醫專？」

「是的。如果唸醫專，我爸爸一定會允許我們的。」她這麼說著，又讓微微的紅霞掃過了臉頰。

文子的這話，加上那一臉的紅暈，使得維樑心口忽然莫名地起了一陣震動。為什麼呢？他不明白自己，也不明白文子，但他很快地就想到了。她的意思，當然是爸爸會允許她的請求，供他唸書，不過可能還進一步意味著允許她和他深一層地交往，甚至結婚。不過他一時沒敢確定這一點，因為這畢竟是太嚴重太不尋常的事。

「你是說……」他喉嚨乾燥著，不容易說出話來。「你是說檀那樣會允許我們……」

「傻瓜。」她低聲說了一聲，倏地又把身子轉過去，這才又加了一句：「我不知道啦。」

「謝謝你……小姐……」

維樑真想上前抱住她，荒山裡四下無人，他可以這麼做的，至少也可以握握她的手，可是他怎麼也鼓不起勇氣。不，即使他有勇氣，雙腿卻似乎在那兒生了根，一步也舉不動了。

「維樑，你願意去考嗎？」

「謝謝你，我會盡力的。」

「一定要考取呵。」

「謝謝你，小姐。」

「別再叫我小姐。」

「文……」

「叫……」

「文子。」

「傻瓜。」

她又紅了一次臉。那白嫩的臉，那樣地掛上了晚霞的彩色，真是美麗動人。維樑心口起了一陣劇烈的砰動，血潮也猛地衝上來了。

維樑明白了她的心意。這是怎麼一種演變啊，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但事實明明擺在眼前，不容他不相信。從此，他讀書更用心了。這一次的專檢，剩下的兩門功課一定要及格，過了年的二月，升學考試期也會來到，醫專──這才是他的最後目標。為了連闖這兩關，不但物理化學要苦讀，其他國、漢、英、數、生物也非從頭再唸不可。他成了一團火球，日以繼夜地痛下苦功。

文子也不再那麼頻繁地要他陪著出遊，還常常在深夜裡，為了仍在苦讀不輟的維樑弄來一些點心，言詞上的激勵，更是一有機會就向他送過來。這些都是瞞著父母的耳目偷偷地做的，不過有時當著頭家夫婦倆面前，彼此不發一言，祇讓雙方眼光交會那麼短暫的片刻，也已足夠使維樑的熱血澎湃起來，重新下定決心：光是為了她，也要成功。不錯，前面兩個關卡都是天大的難關，但是「精神一到，何事不成」，祇要有決心，必定不難「鎧袖一觸」，把這堅強的敵人打倒的。這幾句松崎頭家屢次用來勉勵他的箴言，也常常給了他一份力量。

然而，當他自覺到真正地愛上她時，心裡不免也有些矛盾。她終究是日本人，是異族，與漢民族是截然有異的，更何況這異族，正是騎在臺灣人頭上的宿敵。他還懵然無知於所謂民族運動、民族自覺，最後要爭取的目標到底是什麼，不過至少他明白，臺灣必須有自治的議會，臺灣總督的專制必須改革，易言之，在臺灣的日本人就是他們要抗爭的對象。陸維樑，你已經決心要獻身這神聖的事業，還能跟這樣的女孩相愛嗎？這就是他內心裡一個不易解決的問題。

不過他有時也會想到，這一點不致成問題。所謂「日臺通婚」，已經不少往例了。據說，不少到東京留學的人，都娶了日本女子為妻，在臺灣的日本人，偶爾也會有鼓勵通婚的言論，認為那是「日臺融和」、「同化」的不二法門。不過維樑當然也知道，這些言論多半是口是心非，充其量也祇是鼓勵在臺的日本男子，娶本島女子為妻而已。而事實上，在臺的日本男子娶本島女子的絕無僅有，日本女子嫁給臺灣人的，更從來也沒聽說過。在這種情形下，與文子相愛，豈不是不智之舉嗎？她的父母，還有她周圍的日本人，恐怕沒有一個會贊成的。周遭都反對，結果不是會落得一場空嗎？

但維樑畢竟也是受到現代思潮洗禮的人。自由戀愛的風氣，正慢慢地浸潤到東方來了。在東京，這已是不新鮮的事，尤其一些新的文學作品，很多很多就是以戀愛問題為主題的，可見這是時代的趨勢。再者，自己雖立志將來要投身抗日的民族運動，但愛情誠然是另外一回事。愛是沒有國界的啊。

於是問題的焦點，集中在她的心了。她是否真正愛我？這可能嗎？在維樑的印象裡，日本女子都是高傲的，根本不把臺灣人放在眼中的。如果是一般情形，那麼日本女子，又是那麼美貌，受過良好教育的，實在不可能愛一個臺灣青年。維樑也認得幾個與松崎偶有來往的日本少女，也有若干常來書店走動、買書的。這些女孩，他根本就不會想到與她們相愛，甚至可以說，她們在他眼中，根本沒有異性的感覺。文子可能與這些少女那麼不同嗎？她是否祇把他當做玩弄的對象？他不得不承認，文子在好多好多方面，的確與她們截然不同。她不認為臺灣人是不潔的、懶惰的、卑屈的、狡猾的。維樑就曾問過她，她的回答是這樣的：那種人，日本人也有，在日本也隨處可見。什麼人都一樣，有好的也有壞的。

有一次，他還問過她對他的觀感。

「你嗎？真是個『漢衫．波伊』啊。」她說。

「別開玩笑，人家是正經的。」

「誰跟你開玩笑來著？我也是正經的。你與普通人不同，與一般日本人也確實不同。」

「怎麼不同？」

「哎哎，樑。你真把我考倒了。老實說，我祇知道你不同，怎麼不同，我真說不上來。不過我也有一個確切的感覺，你與日本人一點兒也沒有不同。真地一點也沒有不同之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這話聽來矛盾可笑嗎？」

「……」他祇能深深鬆一口氣。

「連我也不明白的，這真怪，是不是？不過你還是有所不同，日本人大概沒有像你這麼『漢衫』的，有一種ｅｘｏｔｉｃ【註：意謂西洋人的。】的味道。」

「我ｅｘｏｔｉｃ嗎？不見得吧，我的眼睛不是藍的，頭髮也黑啊。」

「是啊，所以我說你一點兒沒有不同。哎哎，我自己也不懂啦。」

「我好像成了一個怪物啦。」

「不！」她的語氣忽然加強了，否定了他的話。「你一點也不怪。你怎麼不懂呢？」

他微笑了一下，沒有答，其實他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確實是個有敏銳感覺的女子。

「不懂也沒關係。」她說：「不管怎樣，你是個給我一種安全、可靠的感覺的人。我覺得，有了你，我大概什麼也不會怕的。從來也沒有人給過我這樣的感覺，你就是這樣的人。」

「我怕我不是這麼了不起的人。」

「不要這麼說。樑，我會珍惜這種感覺的。你一定不知道，安全與可靠，這對我來說就是一切。」

維樑清清楚楚地體會到，說這話時的文子，簡直就換了一個人，渾身散發著一種莫可名狀的柔情，而再不是那種東京的「摩登少女」了。這是她的另一面，可是維樑覺得這才是她的真實的一面。他可以確信，她是愛他的。為了這樣的一個可愛女性，盡一切能力來爭取榮譽，這豈不就是我份內的事嗎？他想。

然而預料不到的──也許是不可避免的結局，竟那麼快速地就來到。

這一年的最後一個月的中旬某一天晚上，時鐘才敲過八點不久，由於一連下了幾天雨，北風呼呼地颳響著街頭的電線，大概不可能有顧客上門了，所以維樑就照例提早關好了店門。上過廁所，正想躲進樓梯下的小房間時，他聽到從樓上傳來稍稍高亢的談話聲。

話雖聽不清楚，可是不曉得怎麼，維樑忽然覺得胸腔裡起了一陣莫名的騷亂。他原本無心這麼做的，可是雙腿竟不由自主地一級一級地上了樓梯。上到約莫一半，談話聲就清晰了些，可以聽到幾個片斷了。

「你說對他有好意？」是松崎頭家略帶驚異的嗓音。

文子回答了，可是聽不清楚。

「充分的好意是什麼意思？真不像平常的你啊，文子。」

「爸爸，真是的，充分的好意就是充分的好意啊。」

「爸爸也許是老頭腦，不能十分明白你們年輕人的意思了。可是，我就照字面來解釋吧。好意終歸祇是好意，可以說也是充分的好意。不過……」

文子的聲音又低下去。

「爸爸擔心的是你的將來，你當然知道，爸爸年紀不小了，很希望有個人來繼承我們的家業。你是爸爸的獨生女兒，我家的責任全在你肩上。」

「爸爸，您要我招贅，是不是？」

「我有這個意思，不過當然不急。」

「這不行哪，我不太喜歡做個商家的太太。而且陸君也……」

「文子，你難道對陸君有特別的感情嗎？你不是說那祇是好意嗎？」

「可是我喜歡他。」

「喜歡！」松崎頭家叫了一聲。

「這孩子。」頭家娘也有話傳出來。

「爸爸，這沒什麼啊。」

「怎麼沒什麼。一直就覺得你對他的樣子，有點不可靠的，果然是這樣。」

「爸爸，愛是神聖的。」

這也是維樑第一次從她嘴裡聽到「愛」這個字眼，因此他渾身震顫了一下。他幾乎聽不下去，可是怎麼也沒法離開。

「愛！你竟然說是愛！文子，你知道愛是什麼嗎？你來臺灣，也不過七八個月啊。」

「當然知道。七八個月，要認識一個人，夠長了。」

「你知道他是臺灣人嗎？他是『張科羅』啊。」

維樑的身子又激烈地震顫了一下。頭家從來也不曾提過這個字眼的。

「爸爸，請您不要說這樣的話。」

「為什麼不說？」從頭家的口吻可以聽出，他在漸漸激動、發怒。「他不是『張科羅』是什麼？」

「他也是一個人，而且是有為的人、了不起的人，比任何人，任何日本人都不遜色的。」文子也拼命地為他辯護。「爸爸，至少你也不能否認這一點，是不是？」

「馬鹿。他怎能跟日本人比！『張科羅』就是『張科羅』。」

「爸爸……」

「不要說了，文子，這事情，爸爸絕對不能允許。你媽媽必定也一樣。」

「爸爸，他專檢就可以派司了。他要考醫專，我相信也不會有問題的。他……」

「別說啦！」做爸爸的終於決意似地說：「如果妳不聽話，爸爸要把你送回東京去。對啦，你一定得回東京去。你不能在這兒，根本就不應該讓你過來的。」

「不要那麼生氣吧。」太太在說：「文子一定會聽話的。是不是，文子？我們也不一定一直讓陸君待在我們家。」

維樑聽不下去了，悄悄地下來，躲入梯下小房間。他跪坐在那張矮桌子前面，渾身的震顫一直在繼續著、廿燭光的檯燈從矮桌上把光線投射在他臉上、胸上，房內的空間有一半以上，被他的影子遮住。他奮起全身的力量，想遏止顫抖，可是他越是用力，身子就抖得越厲害。彷彿有無數枝利箭朝他身上各部分飛過來，插進去，腥紅的血潮從他那孤獨無依的身上殷殷流出來。

他會把她遣回東京去的，他說出的話一定做得到，他就是那樣的人，祇因她愛上了一個臺憑人……

「張科羅就是張科羅！」他竟然也會這樣說。近三年間的相處，他從未聽到過從他嘴裡說出這句話。甚至想都不能想像他也會說這句話的。一直以為他根本就不知道有這麼一句話的。他的鼓勵、他的溫情、他的慈祥，這一切，原來都是假的──不，原本也許是真實的，但當他的女兒開始考慮到要嫁給一個臺灣人的時候，「張科羅就是張科羅」了。

他，原來也只是個「日本人」……

有金邊的黑帽、黑衣、黑褲、腰邊一把佩刀，那是日本仔，日本，曾經使少不更事的維樑，聽到一句「日本仔」或者「日本」，那一身黑與發亮的佩刀就會憑空在腦子裡映現，使他逃得四腳不著地。而松崎頭家的身影，竟爾那麼自自然然地就跟這腦子裡的黑影子重疊在一塊了。

不過，愛情畢竟是可靠的。祇有愛能戰勝一切。祇要她堅定──不錯，她是堅定的，一定堅定的──還有什麼障礙不能衝破？大不了與她相偕一走了之。逃得遠遠地，永不再回頭。天地畢竟是廣闊的。那時，就會祇剩下我與她兩個人，沒有任何第三者。那會是個多麼美妙的天地啊。我會保護她，愛她，用全生命來保護她，愛她，給她愛，給她幸福，給她一切……

當他想到這些時，現實就把他的這些綺麗的念頭轟的一聲炸得粉碎了。你能給她安全嗎？能給她幸福嗎？能給她一切嗎？憑什麼？憑你家鄉的那幾塊旱田嗎？那幾幢破舊的爛屋子嗎？你的雙手有多大力氣？掙得到幾個錢？豈不是一切都不能給她嗎？那些日本仔也不會放過你的。那一身黑，那把佩刀。你往哪裡逃？你豈不是自身的安全都無法保障嗎？

如果他們真地來了，她也許可以保護我，把他們趕走。噢噢，陸維樑，你竟然要一個女人來保護你嗎？可笑啊，可笑。也許不必吧。她會有辦法的。她會說服父母，得到他們的同意。她會堅持。她堅持，父母又能如何？

溺水者，連一根稻草也要抓。他死死地抓住這麼一根稻草，等待奇蹟出現。可是他不得不發現現實並不如此，稻草畢竟發生不了作用。

在幾次維樑所聽到的談話裡，她確實是在堅持，有時是哭著懇求，有時甚至說如果迫她回東京，她便要從船上投身太平洋的波濤裡。可是都沒用，松崎頭家比她還要堅定。不知有多少次了，早晨維樑看到她起來時，兩眼哭腫著。

可憐的人……

維樑知道她是堅貞的，唯其如此，他也相信她會從船上跳入太平洋。他不要她死。剩下的唯一的路，是自己隱身而退。

於是一天夜裡，他悄悄地溜回家了。他沒有留下一個字，更沒有互相叮嚀珍重。他相信她會明白他的意思。愛過，也被愛過，這也是一種滿足。他就是懷抱著這破碎的滿足感與滿心的依戀，離開那家書店的。

四

感傷常是一個人的療養所，尤以年輕人為然。在那兒，人們常能獲得治癒創傷的機會。維樑離開書店，漫無目的地搭上了夜車南返。怒吼的北風、漆黑的夜，也許這就是他所期待的。一小時多之後，他就到了斜風細雨裡僅有幾盞孤燈的新店仔車站的月臺上。在風聲裡，雙腳踩上砂礫的細微聲，窸窣地傳入他的耳朵裡。

已是另外的一天了，但距天明還有一大段冗長時間。他可以去敲大哥家的門，可是他不想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他選擇車站的候車室，做為他的那個療養所。他一直忍著不讓自己哭，不讓淚水滴下。候車室大約有十坪大。一盞也許是二十燭大小、裸露的電燈懸在屋頂的中心，昏黃的火光照出幾把長板凳。三面都是玻璃窗，可以看見街路的幾盞路燈與月臺上的燈，都發著潤溼的微光。

他並不冷，但覺心口在跳動著，渾身發熱。

他在昏暗的一角落座。他靜靜地讓忍住多時的雙淚迸流而下。

他哭了整整一晚。

可是這一場內心的創傷，他並未向任何人訴說，連唯一知己的大哥，他也隻字未提。當大哥對他的忽然出現顯示驚詫的眼光，問他為什麼回來時，他也祇是以淡淡的口吻回答「臺北待膩了，不想幹了」而已。他的心腔裡已有了一條新航路，那就是為臺灣人爭取福祉。在他的感受裡，這是一條夠明顯的路，但也是渺茫模糊的，因為那些從事臺灣議會請願運動、組織臺灣文化協會以及發行「臺灣青年」的人們，全都是有錢有勢有地位，而且學問高深的。他自認還沒有資格與他們為伍，他常想：將來，我到了能夠也在「臺灣青年」發表言論的程度時，再加進他們陣容之中也不遲。他有了個結論：這是一樁回天大事業，相較之下，感情的事實在太渺小了，這種兒女私情，深藏在自己心中深處便夠了，又何必向誰提起呢？

即在大哥調差回來以後，雖然為時尚短，相處的機會還沒有多少次，但是總算也促膝傾談了若干次。在這幾次的傾談裡，他也絕口不提在臺北的往事，不過他的話倒是說得不少，而且常是侃侃諤諤，熱情洋溢。

維棟聽了幾次弟弟的話，對弟弟的變化，不僅驚嘆而已，還確實覺得開了不少眼界。他痛切地發現到，自己所知實在太少太少，而且太淺薄太淺薄了。那些事，他原本以為自己也知道的，可是聽了維樑的話，他才明白過來，原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在背後還大有文章哩！

好比堂房阿四叔與堂兄維浪哥的事，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維棟在近幾年來也聽到過一些有關他們父子倆的事。他們也都是榮邦公派下的子孫，在維棟來說是遠房的堂叔與堂兄，在鄰庄耕幾畝「官有地」，父子倆辛辛苦苦耕了二十多年的地，至今猶貧窮異常，最近還因為欠「會社」的租穀，面臨絕境，說不定可能遭撤佃的命運。維棟因為長年在外，老屋的人們的情形，已經不太熟悉了，所知道的事也不十分真切。不過傳聞裡，他們是遭到一些變故的，例如十幾年前阿四叔母與阿浪哥的兩個弟弟相繼得了奇病，先後過世，因了這變故，他們第一次舉債，以後就一直陷溺在困窘的境地之中。這是「命」，人力是無可如何的。像他們父子那麼勤快的人，就是打零工做長年，幾十年下來也可以掙得一份家產，無虞溫飽。這不是命運之神的捉弄，還會是什麼呢？

糟的是他們耕的土地是「官有地」。官方早已經把那些土地「拂下」【註：類如放領。】給「會社」了。他們必須照租約向「會社」繳納租穀，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們衣食不繼，而且拖欠租穀，越拖越多，這不是命運不濟又是什麼呢？因此維棟對他們雖有滿心的同情，卻也是無可如何的。

然而，照維樑的說法，他們的貧窮，一大半是官方造成的。例如「官有地」這個事實就大有問題。原來阿四叔的那些土地，確實也是他們陸家人的，是一百多年前榮邦公派下的大房天貴公買下的一大片未墾地的一部分。可是日本人來臺後，先後沒收參加抗日義軍的人的土地，不久更開始了地籍調查，展開了全面性的巧取豪奪措施。

照說，所謂地籍調查本是現代政府的不可缺的工作，查明何處已開墾，面積多少，業主為誰，作為行政管理以及課稅的依據。但是日本人那麼兇惡，「走反」時的屠殺與縱火情形，人們記憶猶新，又加上許多農民無知、怕事，結果調查時許多農民都不知插標，變成無主的土地。既是無主之地，日方自然收歸官有，即成了「官有地」，赤牛埔、淮子埔、五角林一帶的山野，就是這樣變成官有地的。日閥當局為了搶奪臺灣人的土地，經過精心設計，造成了這種結果。這些土地，總督府當局一方面為了使它發揮最大的效用，另一方面也為了討好日本的大資本家及製糖會社，一大筆一大筆地「拂下」，造成資本家壟斷臺灣土地的現狀。

維樑還向維棟提出了一些數目：合資會社三五公司有三千七百餘甲，南隆農場四千餘甲，今村農場一千六百甲，日本拓殖會社擁有水田三千甲，臺糖會社在臺灣各地的土地更達十萬三千甲，幾個官營移民村合計也有萬餘甲。這些還祇是平地的土地，山區的林野地更不得了，合計有二十萬甲以上，歸三井、三菱會社所有。臺灣的農地大多數原本就沒有多少，這種奪取土地的結果有多麼嚴重，實在無法想像。許多許多的農民都失去了耕作機會，祇有當一名零工或小佃人，為製糖會社或日本仔農場用血汗與勞力來換取低微的「賃銀」，維持可憐的生計。這是什麼？說是奴隸也好，牛馬也好，總之這種生活不是人過的。可是他們能夠不過嗎？

在阿四叔、阿浪哥父子倆的立場，這也還罷了，更糟的是他們有個古老的墾荒時期流傳下來的觀念，認為個人努力去開拓、墾殖，以後便可以將墾地擁為己有。根據阿四叔的說法，是這樣的：

「道光手是這樣，光緒手、宣統手也是這樣，如今的明治手、大正手，又怎麼會不一樣呢？我開了，我便會納稅啊。不然，誰給皇帝老子納稅？」

於是他們辛辛苦苦地在原有的土地附近，找些較平坦的土地來開墾，不知流了多少汗，多少淚。結果如何呢？這些都成了「無斷開墾地」【：意即擅自開墾的土地。】，他們不但不能擁有土地與收成，還是犯法的行為！

「你看，」維樑說：「像阿四叔這樣的農人不知還有多少，光是日本拓殖會社下面就有五百多佃戶，他們知識有限，憑他們自己的力量，絕對沒法和會社抗爭的。我認識關心這件事的幾位朋友，我已經下定決心為那些農人們出一份力，與會社周旋到底，不達目的不休……」

這麼意氣軒昂，這麼悲壯。也許弟弟是對的──這怎能說是不對呢？正如前幾天他所感覺到的，弟弟忽然成了一塊巨石，聳峙在身邊了。也正如維樑所觀察到的，哥哥雖然能瞭解他的話和行為，可是他畢竟是個「明哲保身」的人，他不會有所作為的，他祇能做一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如此而已。

其實維棟不僅如此，他還必須做一個好教師，因為調到故鄉的公學校不久，他就被安枝校長看中，給派上了一樁極重大的工作，那就是「御前講話」的指導。

這一年的四月，皇太子殿下要來臺灣「御行啟」。這是自日本「領臺」以來二十多年間空前的，也可能是絕後的創舉，在臺灣的日本人為了歡迎皇太子殿下，把整個臺灣島都擲進惶恐與瘋狂當中。惶恐的是殿下竟以金枝玉葉之身，不辭遠路奔波，不畏蠻荒瘴癘，為了一親這「新附之地」上面的「民草」，前來這海島，萬一在歡迎的事宜上有什麼疏忽、差錯，那真是不得了的事。日本人竟鼓動三百六十萬本島居民，說是為了這「光榮」、為了這「恩寵」，必須舉島一致，運用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來表示衷心感戴與惶恐之情。這就是連日大幅度地在報紙上刊露的消息。還有，為表達赤誠，某地的什麼人發表了怎樣的言論啦，表現了怎樣的行為啦，這一類報導，更是連篇累牘。

本地所屬的新竹州也定了種種「御奉迎」的措施，例如農作物品評會啦，什麼什麼展覽啦，提燈遊行啦，放烟火啦，皇太子所到之處，打算用一片旗海來填塞一切空間，自然也不在話下。此外，由各地發動臺灣民間的大鼓、大鑼、八音班的遊行隊伍，連七爺八爺亦將給抬出來，也被當做是臺灣民間自動自發的赤誠流露的表現。不用說，那是各分室各派出所的大人下達的命令。

在州廳所在地新竹市，更有網羅各機關、各界的官員、縉紳以及學生代表共同舉辦的奉迎儀式。在這場儀式上，將有許多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上臺致奉迎詞，這就是御前講話。他們這個靈潭陂所屬的大溪郡也分配到一個名額，選一名學生代表恭述歡迎詞。根據安枝校長的說法，這實在是令人誠惶誠恐的、無可比擬的最大榮譽。

郡役所【註：日據行政區，總督府下分為州、郡、街、庄，後兩者約等於現今鎮、鄉。】方面已有命令下達，這一個名額，由郡來辦選拔會，各校均須派學生參加角逐。各校預選，應當注重「國語」純正，品貌端莊，最重要的是家世要絕對「清白」。家世可疑的，不可靠的，或者上一兩代人反抗過日軍的，甚至平時稍有不恭順言論的人家孩童，一概在摒除之列。

既然話要說得得體而且流利純正，那就非有日人教師來指導不可。然而這位充滿赤誠的安枝校長卻另有所見，認為此舉不僅僅是表達奉迎的一片至誠而已，一方面還要用事實證明，領臺二十多年以來，在臺灣從事教育的人，確實是努力以赴，使得島上的臺灣人，已經能夠操一口純正的日語，用以奉慰皇太子殿下的「大御心」。

於是這個天大的責任，降臨到維棟身上！

當維棟被校長先生召到校長室，聽到了這命令的時候，他沒法相信這樣的事會臨到他頭上。他感到大地微微地在搖晃，神志似乎就要不清了，整個人彷彿都要崩潰。但是校長先生那張胖臉就在眼前咫尺之處，細瞇的眼睛在發著懾人心魂的銳光，連那撮鼻下的小鬍子都好像跟往常不一樣了。

「陸君，你說怎麼樣？你怎麼不回答？」

「是……」

「你不是要拒絕吧？」

「不！」反射般地答了一句，這才期期艾艾地說：「因為……這責任太大了，所以一時……」

「我知道你的意思，這責任，的確很重大。我的意思，想來你也明白的。由本島人教師教出來的本島人學童來表演，我以為更有意義的。不是嗎？」

「是！」

「你就好好準備一下。講稿先給我看看。你也不必太緊張，我自信自己的選擇不會錯的，你來幹，可以說再恰當不過了。你一定成功的，放一百個心，放手幹下去就是了。」

「是。」

「還有，當天你當然是那個學童的引領者，可以享受參與御前儀式的最大光榮。那個場面，當然是要『紋付、袴』的，也要準備。」【註：『紋付、袴』為純日式禮服、裙子，上衣有標示家系的紋章，故稱為「紋付」。】

「是。」

調動時的忙亂，好不容易才告一段落，新的服務環境也漸漸能適應，交互地回新店仔的家與九座寮老家的生活，也習慣了。當前祇剩下搬家的問題尚未解決而已，不過這一樁，不久也可以解決了。家是非搬回來不可，月麗表面上是不置可否，內心是不願意搬的，不過維棟明白，她也很瞭解不搬是不行的。以後就是選個適當的日子，付諸實行便可以。這兩三天，維棟總算有了些平靜的心情，卻不料突然又來了這麼一個嚴重的事態。

郡的選拔能不能通過呢？萬一失敗了，該怎麼辦？還有，如果僥倖通過了，那更不得了。想到那個場面，那尊貴的東宮殿下，無數的大人物，要讓自己所教的小學童上臺說話，真使他禁不住感到暈眩，簡直不知如何是好。校長先生看上他，是表示看得起他，器重他，這是件光榮的事，而能參加那種場面，更是無可比擬的光榮事。可是萬一在那種場面竟不能做到完美的程度，不僅是個人的失誤，也是校長先生的、以及整個學校的失誤，甚至也可能被認為是整個臺灣教育、臺灣統治的失敗哩。我真恨不得自己有勇氣向校長先生推掉這個差使。理由是現成的：不能勝任啦，日語恐怕不能講得純正啦……但沒有一個行得通。

沒有辦法，他祇有硬著頭皮幹下去了！

他費盡力氣，絞盡腦汁，寫了一份講詞草稿，送給校長先生過目。在這篇需時兩分三十秒的講詞裡，他極力裝進了三百六十萬島民的感激與惶恐，說這不僅是領臺二十八年以來，同時更是自有臺灣歷史以來，所有本島人的最大榮耀，並表示誓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大日本帝國臣民，將來長大後要為帝國盡忠，為社會盡力，以副天皇、皇后兩陛下以及皇太子殿下的眷愛。

安枝對維棟所草擬的講稿，倒頗稱讚了一番，不過也認為有些地方需要再加斟酌。結果校長親自動筆修改，又花了一番工夫，才算定稿。

維棟第一步選了五個自己班上的學童，有三個男的兩個女的，作為候選人員，讓他們背講稿，然後再一一糾正發音及腔調，淘汰了其中一男一女。每天的課上完了以後，都把選中的兩男一女留下，一次又一次地讓他們練習，常常到日落西山才放他們回去。

四月廿五日，皇太子殿下終於抵臺，當天的行程是在基隆上岸後略事休息，接受歡迎儀式後，乘火車到臺北。抵達臺北火車站是在下午兩點半。

維棟他們這所學校的全部教師放了一天假，奉命到臺北去奉迎，維棟還被命攜那三個候選學生去看看。根據校長的說法，這是練膽子，同時也有一點慰勞的意思在內。

多天以來，不僅是校內同事間，連街路上、小村子裡，人們一碰頭，莫不以這件破天荒的大事來作為話題。按日本式的話來說，這是「皇太子殿下的御行啟」，不過在一般民間，就成了「日本太子來臺灣」。

「日本太子要來啊。這很有趣哩。」

「沒啥稀奇。以前清朝時，嘉慶君也來過。」

「你看過嗎？」

「沒有！那是古早古早的事。」

「有熱鬧好看啦。」

「臺北才不得了。到處豎了彩門，家家戶戶還得掛燈籠，店門都特別裝飾了。」

「哎呀，這不是和什麼神社的大祭一樣嗎？」

「才不祇啊。連生蕃都給調來了一大群，有的要跳蕃舞，也有唱杵歌的。」

「在臺北嗎？」

「當然是啊。」

「太子會看嗎？他不怕被生蕃馘去頭？」

「別傻啦。不過聽說軍隊也會出動的。」

「軍隊？幹啥？」

「警衛啊。」說的人忽然壓低聲音：「因為他們怕臺灣人反，行刺。」

聽的人臉色一變，噤口不敢言了。當然也有更多竊竊私議的。說是太子人又醜又矮，因為大正長過「棉花」。也有人肯定地認為將來來臺灣的太子是「假包」，因為害怕，所以由一個替身來。

這天一早維棟就趕到學校。他是全身文官打扮──這時的文官已不再有那些閃亮的金邊與金鈕釦，從上到下一律黑色，幾個本島人同事也都一樣裝束，祇有未「任官」的「教員心得」【註：此時「教論心得」已改稱為「教員心得」，簡稱「教心」。】是穿西服打領帶的。日本同事，從校長以次，一律「紋付，袴」。他們把家眷也都帶來了。女人不用說也全是和服，腳下則為「白足袋」與「草履」，她們那種裝束，真可說是大紅大紫，乍看恰如一叢叢開滿花朵的花樹。

一行人在校長安枝帶領下，坐一程巴士來到新店仔，然後搭北上的火車。車上是空前的擁擠，雖然坐的是二等車，可是座席已不容易找了，祇有校長夫婦可以坐。三等車那邊更不得了，人行道上都站滿著乘客。車上也都是人手一支日本國旗，遠看有如一片旗海。沿途所經過的每一個市鎮、村莊，毫無例外地都氣象一新了，家家戶戶高掛日本國旗，並且張燈結綵，尤其那些張掛在門口的對對大型燈籠，整齊地排列成一直線，把大小街路點綴得喜氣洋洋。

臺北街頭情形更熱烈，更絢爛。他們這一行人因為時間還早，便決定去新公園休息。一路上也都是燈籠與旗海，祇要閉目一想，便可想像夜間這些燈籠都點亮了的景象。大小街道上，到處都是一片人海，不用說是為了歡迎皇太子殿下，而從附近擁進臺北市的。

繞過正面的希臘風格宏偉建築的博物館，來到多種熱帶樹繁茂著，一片鬱鬱蒼蒼的林地，在喧嘩鼎沸的人聲中，傳來一種曲調奇異的音樂。原來在音樂堂那邊，生蕃舞已經上臺表演了。好多好多的人，把音樂堂前面的廣場密密層層地圍住。平時那麼冷淡靜謐的地方，怎麼忽然會擁過來這麼多的民眾呢？真令人匪夷所思，不過有一點倒是無可置疑的，那就是：這種昇平景象，確實是日本人來臺灣後二十八年以來所僅見──但這也祇是「城內」而已，臺北市區內的另一個角落，卻呈現著另一番景況。

那是大稻埕一帶。那裡雖然也是張燈結綵，停仔腳外廊的柱上都掛著寫有「御奉迎」字樣的燈籠，但街道上的行人卻與平時毫無兩樣，甚至在那許多裝飾物襯托下，毋寧是顯得有些冷清的樣子。

像朝陽街這樣的大街固然是如此，轉入小街巷弄，情形也差不多，祇有城隍廟一帶，以及永樂町的那所市場附近，似乎還充滿著活力。這裡是所謂之「城外」，正是本島的平民階級聚居之處。街道大約祇有兩丈多寬，不過倒也不乏富商巨賈的店鋪住宅。尤其再穿過一道曲折的巷子，轉到港町，更顯出純粹本島街衢的特色。

正如這名稱所示，這兒是與大陸沿岸各埠通商的碼頭，沿淡水河的緩緩巨流，聳立著高大的城牆。碼頭上，麕集著無數的大小帆船，處處可看見荷式、法式的白堊牆壁，有迴廊的洋樓點綴其間。不用說，都是靠貿易致富的人們的邸宅，間或也有若干洋商的住居。

陸維樑與一位住在臺北時結交的好友高逢春，此刻正並肩坐在城牆上。對面是一塊修剪得極整齊的草坪，有幾棵高大的樹，其中一棵，枝椏伸展到那幢洋樓的二樓。那是好美的樓房，迴廊呈一穹一穹的拱型，裡面都是落地長窗，外牆與柱子全是白堊的，屋頂卻是赭紅色。想當年，它必定是白牆紅瓦，每當夕陽落入對面觀音山之際，天上萬道金光，照映得河水粼粼閃爍，那雪白的牆壁，必也被映得霞光鮮豔的吧。

維樑是接到這位好友的信，昨日急遽北上的。高逢春在信中告訴維樑，從他的一位參加請願運動、文化協會的遠親聽到了一個重要消息，他們那些從事民族運動的人士，正在計畫著要利用太子的來臺，有所行動，最好能馬上來一趟臺北。

「有所行動」！這種說法，電流般敲擊了維樑的身子。會有什麼行動呢？不用說，在維樑腦子裡直覺地產生的聯想，是「謀刺」、「暗殺」。伊藤博文是在哈爾濱被暗殺的，更近的有大正九年韓國親日派巨頭閔元種，在東京火車站的鐵路飯店遭了同樣的命運。那時，維樑剛上臺北不久，第一次體會到天天與報紙接觸的新奇況味，尤其當時天天佔據重要地位的有關這件事情的報導，給予了他非常深刻的印象，至今記憶猶新。他們難道也會採取這種激烈的行動嗎？政洽性的暗殺，雖然不是稀罕事，不過維樑很快地就明白過來，這是不太可能的，因為從事臺灣議會設置運動、文化運動的人士，都是高級知識分子，他們的宗旨，原本就是要排除像北埔事件、噍吧哖事件那一類激烈行動，而以法理來爭的。

那麼會是什麼樣的行動呢？他實在想不出，不過信雖然簡單，但對維樑卻產生了很大的吸引力。就算是祇能看看熱鬧，跑一趟臺北不也是蠻有意思的嗎？

見了高逢春才知道，他們的所謂行動，是向皇太子直訴，就是所謂之「告御狀」。

原來臺灣議會設置請願，第一次向日本帝國議會貴族院與眾議院兩院提出，是在大正十年元月卅日，在請願書上簽署的有一百七十多人，大多數是在東京的臺灣留學生，在臺灣的則不過林獻堂等十個人而已。由於田健次郎總督向議會表示了明確的反對態度，所以頭一次的請願在上下兩院都遭受了「不採擇」的命運。

這種結果原本就在他們的意料之中，在計畫中這還祇是一個開始而已，而這個開頭，確實也收到了預期中的效果，因為他們這舉動，經報紙報導，立即受到了日本全國的注意，尤其當林獻堂回到臺灣以後，更受到了臺灣無數民眾對待凱旋將軍般的熱烈歡迎。林獻堂與幾個同志還到臺灣各地去演說，暢談請願運動，所到之處真是萬人空巷，人人爭睹林氏的丰采，無形中收到了極大的宣傳效果，因此第二年他們又再發動請願運動，簽署人便驟然增加到五百幾十個之多。

這第二次請願運動是在縝密的計畫與部署之下展開的。他們除了依照正常的程序提出請願之外，還分訪東京的各政黛派別的領袖人物，招待記者，更請同情此舉的代議士提出臺灣議會設置建議案，做了萬全的努力。結果仍受到總督府方面的強烈反對，再遭「不採擇」而被擱置。

今年已是第三次的請願。二月間，請願委員就抵達東京，展開了一連串的活動。他們除了再重複過去的努力之外，還在東京街道上遊行，散發傳單，做街頭演說。當時在津田沼飛行場從事飛行研究的臺籍飛行家謝文達，更駕機在東京上空散布傳單數十萬張，一時轟動整個東京市。

結果仍歸失敗。

現在，他們是在使用了一切方法之後，束手無策了，所以想向皇太子直接提出訴願。不過高逢春還告訴維樑，這事是在極祕密的策劃中，因為如果事機不密，萬一被日本當局知道，必定會遭受阻礙，所以他們不願被人知道，僅由幾個主其事的人透過可靠的親戚，告訴極有限的人，請他們到時候能到場，造成一種不大不小的聲勢，在不致成為「騷擾」、「大不敬」的情況下，達成直訴的目的。

逢春已經把步驟告訴了維樑，參加直訴行動的人大約十幾個二十不到，假裝成歡迎皇太子的民眾，這些人的外圍需要四、五十個人手，把他們圍在核心，以便萬一受到干擾時，有足夠的人手阻止干涉，並給予他們保護。這也就是高逢春、陸維樑這些人的任務了。

從事實際的行動，一直都是維樑所想望的，尤其參與那些有地位、有錢有勢的大人物的請願運動、文化運動，更是維樑所夢寐以求的。此刻以這種方式來參加，雖然扮演的祇是無名的龍套角色，但至少也屬於實際行動，在維樑來說，不僅沒有不滿的感覺，而且還深感光榮，對好友高逢春之能夠看上他，適時地給他來個通知，更是滿心的感激。

逢春還說，眼前那所洋樓裡，參與行動的人大約已到齊，正在密議，請來的外圍掩護人員，也早已化整為零，在附近待機。而高逢春本身還有一個祕密使命，不但要指揮外圍人員，還要在這城牆上擔任警戒任務，萬一有什麼動靜，便進裡頭去通報一聲。

但是，周遭卻是這麼寂靜，除了遠遠傳來碼頭上的一些人聲外，四下卻是一片寧謐，連風都止住了。

維樑暗暗佩服高逢春的鎮定工夫。真的，這個胖子是這麼談笑自若，嘴邊還不時漾出笑意，根本就不像知道一件重大的事情即將發生的人。反觀自己，心口一直都在跳動著，呼吸也微微急促著，非用一番努力，便無法克制，也無法掩飾。

「看，今天可看得好清楚哩。」逢春指了指東南方。

「是總督府啊。」維樑隨他的手看過去，看到了聳立在天邊的圓塔形建築。

「不錯，是總督府。伊娘的，蓋得那麼高。花了差不多三百萬塊，真是的。」

「三百萬嗎？有那麼多啊。」

「有啊。難道你不知道？」

「沒聽說過。」維樑想了想才又說：「三年前我上臺北來時，已經蓋好了。對啦，記得那時蓋好還沒多久。」

「對，是四年前蓋好的，前後一共花了八年時間。記得是明治年的時候就開始興工的。八年間，三百萬銀子……」

「你記性真好。」

「不是我記性好。」逢春憤然地說：「那是每一個臺灣人都不能忘記的。因為它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是臺灣人的血汗啊。不，應該說，它是用臺灣人的血肉與骨骸堆砌起來的。」

「嗯……」

維樑覺得，聽著逢春的話，常常都會不能自已地感到熱血沸騰起來，但覺渾身躁熱，似乎每條肌肉都因忽然湧現的奇異力量而繃緊著。他突地被挪進一種莫可名狀的感動當中。那也正是他的祖先的血液，他們可以用鳥銃和田塍刀，去對抗人家的機關槍與大炮，為什麼不乾脆把皇太子幹掉呢？那不是更能表示出臺灣人不是好欺侮的嗎？他差一點就禁不住把這種想法吐露出來。但高逢春那鎮定自若的胖臉，無形中給了他一種壓制力，阻止他這麼想。他祇能這麼說：

「你看，我們能成功嗎？」

「你是說直訴嗎？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也可以這麼說，這也是一種姿態，一種攻勢，就說是一種宣傳吧。造成一個事件，讓人們更明白我們仍然在行動，仍然在爭取。這事件讓大家親眼看到，讓報紙報導出來，這就夠了。」

「那是說，這件事不一定能使請願運動成功嗎？」

「那是當然的。我們還要一次又一次地努力下去。恐怕不是三五年的事哩。」

「哎……」

「你哎什麼？你當然不能把事情看得太簡單。這幾乎是百年大計啊。」

「我知道的。」維樑祇好把心意透露出來了。「我祇是感覺到，那麼多人在努力，可是我卻躲在鄉下……」

「不對，陸，這是大家的事，每個臺灣人的事。祇要人人能在份內盡一己的努力，我們的力量就會強大起來，達到目的的日子也會更近的。你可千萬不能自卑。」

「嗯。」

「你的工作，影響雖然祇是在鄉下，但這也是最基本的工作。我相信你早已知道這個道理，不必再有懷疑才是。你回去鄉下不過三個多月啊。怎麼就消沉了呢？」

「我明白了。我祇不過是一時感觸罷了。我不會消沉的。逢春，你瞧我的吧。」

「太陽好像有一點斜了。」高逢春看看錶，向陸維樑使了個眼色，就從牆上下來。維樑也跟著下去。逢春領先走，維樑從後跟上，沒有誰說一句話。走過草坪，繞過那幢洋樓邊，然後走到街上。附近有三五人影，但是沒有人互相交談，人人都似乎漠不關心。

逢春左看右瞧地走著，步子也踏得平穩緩慢。那胖胖的軀體，好像是個剛從鄉下來的草地人。維樑盡力壓抑著自己，不使顯露絲毫的毛躁與不安。他回頭看了不少次，但沒有人群，也沒有一個人往他這邊看，就和平常一樣。

「不要老是回頭看，當做沒事吧。」逢春向他說了一聲。那神色完全是若無其事的。並且同時交給他一面小小的日本旗。

「拿著這個。不要緊張。」逢春又加了一句。

「嗯……」維樑猛地點了個頭。

真好像變魔術似的。這面小日本旗是哪裡來的呢？難道有人交給他？維樑確實沒看見一路上有人交給他什麼東西。他是怎麼藏在身上的呢？想著想著，維樑的心情就鬆弛下來了。

他們在後站買了月臺票，進了站內。人漸漸多起來了，到處是「日章旗」，在眼前晃盪著，招展著。

時間明明還早，可是在前站這邊的月臺已被人群站滿了，有好多的黑帽、黑衣褲，小腿上裹著綁腿的警察站成一線，一片旗海就擁擠在那條線的後面。

有嗡嗡的人聲，不過並不高昂，一種肅穆而又緊迫的空氣，佔據著整個空間，但這祇是維樑個人的感覺。其實那些穿大紅大花和服的婦女們倒是笑逐顏開的。不久就可以「拜見」到尊貴的皇太子殿下的高貴尊容，這種期待好像使這些人多麼開心似的。不過留著鬍子，紋付、袴打扮的人，臉上倒也是一派嚴肅。那種面容清楚地訴說著：那麼尊貴的，「現人神」的「御子」，就要來了。那是他們心目中的「大君」，萬世一系的神之子，也是他們以向他效忠，為他而死是最大光榮的君主。這樣的人，竟然要來到這南方的小島，真是令人誠惶誠恐，也真令人感激涕零的一件了不起的事……

維樑祇是跟著逢春移步。逢春終於也站住了，維樑緊靠著他站立。維樑不敢多看四周，不過也裝著若無其事地左右瀏覽了一下。那麼多的面孔，沒有一張是熟悉的，連似曾相識的都沒有。有兩三個人的身影衣著，彷彿看到過似的，也許是一路上跟他和逢春不即不離地走來的人，但他不能確定。

他也曾留心地察看過，希望能看到哥哥維棟──他倒不希望哥哥也能看到他。哥哥雖然告訴過維樑，他奉命到臺北迎接皇太子，不過維樑可沒告訴哥哥他也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願意哥哥知道他也來了，祇是覺得還是不讓他發覺比較好。

其實兄弟倆相距十幾公尺而已，祇因人太多，而維樑又沒有經過維棟的前面，所以沒有看到。

維樑也希望能在那些大花大紅的和服女子當中發現到文子。快四個月了。四個月來祇能在夢中與她一見。醒著時，她的影子也常會覓得一些隙縫，從層層遮擋中鑽出來，出現在他的腦膜上。可是他每次都狠著心把那影子抹掉。她被遣回了東京嗎？不致於吧，自己既然隱身而退，她沒有理由被遣回。讓她和父母團聚著，這是維樑所能做的唯一的對她的貢獻。這小小的貢獻，使維樑感到那麼一絲可憐的滿足感。

但是，他沒有找到她的影子。

五

有微微的淙淙水聲。

維棟獨自坐在窗前，聽那小溪細語。

窗外是小溪，有十來丈寬吧。對岸的燈光發著微黃的光，毗連的屋宇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小鎮的夜並不寂寞，尤其比起故鄉九座庄的夜，更是有如不同世界。不過在剛從臺北回來的維棟的感受裡，這新店仔的夜，還是闃靜得令人不好受。

從鄰房，突地又傳來歌聲。

「新綠薰風……」

頭一句還沒唱完就被打斷了。

「妹妹不要唱了，人家要做功課的。」

「我不管。姊姊，你不也是喜歡唱的嗎？」

「可是，功課得先做完啊。」

「唱一遍吧。兩人唱，唱完再做功課。好不好，姊姊？」

聽到這裡，月麗就放下女紅，嘴裡咋了一聲就站起來。維棟知道妻要去鄰房制止兩個小女兒唱歌，便說：

「讓她們唱吧。」

「要做功課啊。」

「忙什麼呢？還早著。」

「咦？你不是常教她們做功課時專心做功課，玩時專心玩嗎？」

「那是對大些的學生講的，春蓉入學還不到一個月啊。」

「你不知道那孩子，近來一天到晚哼哼唱唱的，」

「沒關係。這孩子，大概傳了我的愛音樂的血統。就讓她唱吧。唱歌也是一種功課。」

妻無可如何地坐下去了。歌聲揚起。好清亮的童聲。那是令人禁不住聯想小天使般可愛的小女孩的身影的動人歌聲。

「新綠薰風，陽春四月，

來自九重，高天雲居，

越過八重，迢迢海路，

東宮太子，幸我寶島，

浩蕩皇恩，沐我黎庶。

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

……………」

唱畢，姊妹倆又爭執了幾句，也就靜下來，好像回到功課上面去了。

維棟又沒入隨著若有若無的輕風吹過來的水聲中──其實他並不是在聽，他在憂心如焚。讓他心急的事，委實太多了，而且每一樁都令他感到十分棘手。三天後便是「御前講話」選拔的日子，他得帶領一個學生到郡役所去參加選拔會。讓哪個去呢？三個小朋友都不錯，可就沒有一個特別突出的。就讓全體同事來決定吧。問題還是那以後，選出來的同學──也就是他一手教出來的那個小朋友，能否順利通過郡的選拔呢？萬一落選怎麼辦？安枝校長一定會失望的，他的信任，恐怕也會一筆勾銷了吧。就算僥倖選上了，可怕的還在後頭。「御前講話」──光是想像那種場面，就教人感到窒息。他不知已經想像過多少次了，每次都不能自禁地呼吸急促起來，渾身微微顫抖個不停。還有就是搬家的事。看樣子，家是非搬不可，但是這個家已住了十年歲月，在這裡結婚，也在這裡初為人父，兩個女兒也都上學了。這個小鎮，簡直就成了第二故鄉，不，毋寧可說是第一故鄉了。如何捨得搬離這樣的地方呢？而且搬了以後，月麗可能住不慣那鄉居生活，孩子們也必定過不慣，上學近兩公里的路也太艱辛，這都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啊。

好些日子以來，為了爭取「御前講話」的榮譽而手忙腳亂的時候，許多煩惱倒不容易浮現在腦海裡，此刻心情稍見平靜，它們就又出現了，而且還來得那麼執拗，那麼難以排遣。更何況今天另外還有一件使他痛心，使他牽罣的事。

那是今天在臺北火車站月臺上發生的事。皇太子抵臺北火車站，照行車時刻表是下午兩點三十七分。像是距兩點半還有幾分鐘的時候吧，離維棟這一堆人大約十公尺不到的地方，突然起了一陣騷動。幾個憲兵咯咯地踏著皮靴，從維棟他們的面前跑過去，神色那麼慌張，一雙雙眼睛幾乎要爆裂出來，下唇也都緊繃著。出了什麼事呢？彷彿有一種莫可名狀的緊張氣氛籠罩過來，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人們的眼光都被牢牢地吸住，投向那幾個憲兵所趕去的方向。原本那麼肅穆凝聚的空氣，就這麼輕易地被打破，在投射過去的眾人眼光裡出現了橫寫在一塊巨幅白布條上的幾個墨痕淋漓的大字：

恭迎鶴駕臺灣議會設置請願團

不錯，那正是維棟與逢春那一班人。那白布條橫披的兩端都由一根竹竿撐著，逢春擎著一端，維棟站在他身邊，必要時隨時可以幫逢春的忙，也可以替換。他們這一面橫披布條是剛亮出來還不到幾分鐘的，卻不料馬上遭到近處的一位警官的干涉。

在一片肅穆裡，緊迫而又被壓低嗓門的爭論已繼續了好一會了。

「這沒什麼不好啊。」逢春微微漲紅著臉。

「不行不行，說不行便不行。」

「難道你不承認我們奉迎皇太子殿下的誠意嗎？」

「這不是承認不承認的問題。」

「那麼是什麼問題？」

「這個……」警官顯然不是這位詞鋒銳利的逢春的對手，有些接不上腔的樣子，不過倒也很快地就抬出了一個高帽子，狠狠地說：「這是不敬的，這會構成不敬罪。」

「不敬罪？不要開玩笑，我們誠心誠意表示敬意，怎麼會成為不敬罪？」

「你拿著旗子，怎麼行『最敬禮』？」

「可以啊！」

逢春一手握住竹竿來了個九十度的敬禮，而且還是畢恭畢敬像煞有介事的。

「這不是『最敬禮』嗎？如果還不夠，『土下座』【註：日語跪地磕頭之意。】也行。」

逢春正要下跪，但被警官阻止住。

「不必啦，我知道你能『土下座』，不過這也沒用。我不准你們這樣的旗子。快收起來，沒時間了。如果不收，我要把你逮捕。」

「逮捕？憑什麼？」

「我高興怎麼做便怎麼做，不必憑什麼。」

這時，橫披布條下的一位紳士模樣的中年人擠過來了，代替逢春與警官理論。此人即為著名的臺灣民族運動家簡溪水醫師。簡醫師外表堂堂一派紳士作風，但是碰到氣勢汹汹的日本仔，一點也不發生作用。簡醫師與逢春的發言情形，語言上縱有粗雅之分，內容與結果卻是差不了多少的。

警官陸續趕來幾個，憲兵也被請來了。

終於有個「警部」【註：高級警官職稱。】適時地趕到，是北署的後藤，匆忙中問明了原委，立刻下了一個命令：

「本官認為此舉足可構成一種不敬的行為，所以不准用這方式來奉迎，白布旗應當立即收下，有關人員也必須離開。馬上離開。」

「後藤警部，」簡溪水醫師莊重地表示：「我們的舉動出自一片至誠，並沒有不對的地方。你這個決定，不太輕率了一點嗎？」

「輕率？也許吧。」後藤冷笑了一下說：「後果一切由本官負，有話請到署裡來談吧。」

「不行！」逢春從旁迸出了一句，語氣強烈，但嗓音仍然壓低著。「誰也沒有剝奪一個大日本帝國臣民向皇太子殿下表示奉迎敬意的權利。」

「你說什麼？這裡沒有你插嘴的份。」後藤警部的面色倏然一轉，冷冷的眼光利刃般掃過了逢春。

「咦？我不能講話？為什麼？警部大人，你說這是為什麼？」

「多言無用。我要你們收下旗子，離開這裡。這是命令。」

「不。」逢春簡短有力地回了一句。

「馬鹿！你真不懂嗎？」後藤呵叱了一聲。

「誰能搶我的旗子？過來試試看吧。」

逢春說了這些就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用雙手緊緊地握住了旗杆。那胖嘟嘟的高大身材，那堅決的面孔，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概。一瞬間，外圍的幾十個人之間，激起了騰騰殺氣。

也許是後藤認為時間迫促，不應當把事情鬧大的吧。也可能他已敏銳地嗅到，這些臺灣議會請願圍的人們，正是有意把這個奉迎的場面弄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況吧。總算稍稍收斂咄咄逼人的氣勢，向簡醫師欠欠上身說：

「簡先生，這樣子實在不行的，請一定離開。請求你。」

「真不行嗎？」

「是的，拜託。實在沒有時間再爭持下去了。」警部說了這些就掏出懷錶看看，忙迫而焦急，額上冷汗直冒。

簡溪水醫師卻裝著考慮狀，分明是存心磨時間。

「簡先生，拜託你。如果你不肯聽，我祇有切腹，向殿下謝罪了。」

「嘻嘻……」簡醫師低聲笑了笑，向在身邊的蔡培川、陳保元等人耳語了幾句。他們也都無可如何地點點頭。

「嘟！」

火車的氣笛聲傳過來了。正是二點三十七分，一分也不差。

簡醫師向逢春做了一個手勢。說來也奇怪，這個彪形漢子竟然不聲不響就迅速地把布條捲起來。簡醫師又做了一個手勢，他們都默默地離開了月臺，同時火車也進站了。

維棟就是在這時看到弟弟的。那些人退到月臺的後方，正要從整齊地排列著的奉迎人群離開。維棟雖然祇能猜測發生了什麼事，但究竟是不是正如他所猜測，他是無由證實的。也就是這樣的好奇心，使得他於火車進站，還沒停止之際，趕快回過頭又看了一眼。

就在這短短的一瞥裡，他的眼光在人群背後捕捉住了一個背影。

它太熟悉不過了，幾乎使他無由懷疑。但是這可能嗎？那會是弟弟維樑嗎？萬萬不可能的。那不會是他。他在家裡啊……

火車已停，他沒法再多看一眼。他必須照大家的樣子，行九十度以上的最敬禮。行過這個禮，上身可以扳起，但不能扳直，還要低下胸部以上部分。這是校長事先向大家吩咐過的。可以看殿下，但不能太直視，也不能看太久，能拜見那麼一眼，我們這一生就不算白活了。校長先生是這麼說了的。

最敬禮的當兒，他還在想，那個背影的確是他。在黑漆一團裡，我也可以認出來。錯不了。那麼他也趕來了。難道他真地已經參加了那個運動嗎？維棟從弟弟這些日子以來的言行，早已猜到他有這種可能，但一直不願、也不敢去相信。可是如果那個背影確是他，那麼事情已無可懷疑了。現在出了這種事，縱然還不知究竟出了什麼事，反正這一定是嚴重的。也許他會被抓起來。那時，他這個做哥哥的人，恐怕也免不了受到連累吧。會不會嚴重到使他的地位發生動搖呢？

從臺北回來的路上，他一直想著這件事。他很想奔回老家，證實弟弟是沒事的，甚至連臺北也未去。然而，回自己的家的誘惑畢竟大了些。急也沒用，如果弟弟沒有上臺北，那就什麼事也沒有。如果上了臺北，並且已經回家了，這也證明沒有出事。萬一弟弟沒在家，那就什麼也不能證實。算了吧。他終於接受了同事們的建議，把三個學生託付給一個同事，離隊回到家裡來。

女兒們的歌聲歇了以後，周遭又恢復原先的寧靜。祇有那淙淙水聲，還是那麼寂寞，有如大地的低咽，輕輕地撥動著維棟憂急的心絃。

「……說個日子好啦。」妻的略帶幽怨的聲音，使得維棟的思緒戛然而斷。

「唔？」他沒聽清楚，愣愣地看了一眼月麗。

「我說我們搬家好了，你說個日子。」

「搬家？怎麼忽然又提起這個呢？不是告訴過你，我們慢慢再打算嗎？」

「拖下去也不是辦法。看你不時在長吁短嘆的，乾脆早些搬回去算了。」

「我幾時長吁短嘆來著。」他微微感到一股憤然。

「難道你自己真地不知道剛才一連地嘆息了好多次嗎？」

「我嘆息了？」

妻不響，低下頭又開始做她的活兒。一小塊半月形的黑布，已繡上了幾片綠葉，一朵大紅的牡丹花也快繡完了。不用說那是要做鞋子的吧。

「我如果嘆息了，那也不是為了搬家的事。」

妻還是沒響。說呢？還是不說？如果說嘛，真不知從何說起；不說嘛，她恐怕不能諒解。維棟感到左右為難。

「其實也差不多可以搬了。不，是應該搬了。這一個月來，你來回奔波，實在也難為了你。」她說。

「這也沒什麼，就是花費多些罷了。我正在想，為什麼不買一輛腳踏車來騎騎呢？」

「你不是正經的吧？」月麗突然地抬起頭。

「我當然是正經的。」

「太遠了，那不行的。」

「不算遠。四五十分鐘可以到的。」

好像這一番陳述，給了妻不少安慰吧，她的面孔漸漸地恢復了柔和與嬌媚。

「一趟要五十分鐘，嚇死人了。萬一碰到下雨颳風，怎麼吃得消。」

「下雨可以坐車啊。」

「不。還是搬吧。這些日子，我也漸漸想通了。不管怎樣，這樣下去終不是長久之計。我已決心，要把腳解了。」

「什麼？」

「我說不要包腳啦。回去鄉下，包著腳不能好好地走路。解了算啦。」

「可是……」

維棟幾乎不敢相信妻的話是當真的。

月麗的腳是八歲時才包的，比一般包腳的人遲了兩三年。而且也不是包得太緊，更從來也沒有被迫著把纏腳布縫死過。她是可以隨時解開的。

不久，維棟就勸月麗把腳解掉。這主要是因為當時日本仔提倡廢除纏足，所以維棟才會向妻子提出了這個勸告，當然他也覺得日本仔認為纏足是不人道、不衛生、不方便，這是非常有道理的事。結果遭到當時還在世的岳母一口拒絕。

維棟還記得很清楚，他是把這個意思先向月麗提起的。那時兩人結婚快一年，大女兒也已經在她肚子裡好幾個月了。雖不算新婚，但彼此還正在濃情蜜意之中。維棟提起了四五次，終於把月麗說動了，月麗這才向母親稟告。哪知母親竟勃然大怒，把女兒訓了一場，這還不算，連帶地使維棟也被數落了一頓。

「維棟啊，你們家裡怎樣，我不知道。可是我這邊，絕對是不能解的。我包了一生，我母親也是，再上去，祖母、曾祖母也是，我的女兒怎能不包呢？」

「我，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是，我覺得解了，方便多了，走路也可以快些，不必擔心會跌倒。」

「跌倒？誰跌倒過了？我一大把年紀了，幾時跌倒過？走路快要做什麼？我們又不必去跟人家比。」

「是的。」

「阿母，維棟也是一番好意啊。再說，現在許多人都解了。」月麗適時地插了一口。

「人家解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你不能解，除非你不想住在我們這個家。懂不懂？」

兩人再也不能回一句了，祇得悄然回到自己房間。

「阿母好固執啊。」月麗嘆了一口氣。

「是難怪的。老人家都是這樣。」

「我看……」

「算了。不解也沒關係。」

「可是，你學校裡的那些日本先生會笑你吧。」

「由他們去好了。我不在乎。」

不在乎……維棟在心裡反覆了一句。是不在乎嗎？他明明知道，其實是在乎的，雖不是大大地在乎，但心底裡總有那麼一丁點疙瘩，實在沒法否認。那是一種虛榮吧。怕跟不上時代，怕被日本同事取笑。然而，他恐怕也不能否認，他是有那麼一點點的願望，希望能藉此以博取校長以及日人同事的好感。

維棟禁不住地想起以前自己剪去髮辮的情形，那種心情，豈不是和岳母的不許解開纏足類似的嗎？

永遠也忘不了，是在他二十四歲那年，從總督府國語學校畢業出來的前夕，狠下心剪掉的。

想起來真好笑。快畢業了，不久就可以「任官」，當一名公學校教諭，穿上有金邊、金鈕釦的制服，腰邊還繫一把短劍去赴任。頭上卻依然一條長長的髮辮，拖到腰際，那怎麼成呢？同學之中，已有四五個人得風氣之先，早就剪掉了。早畢業的先期同學，據說也絕大多數在畢業前剪，校方更是三番兩次鼓勵大家剪，可是依然有那麼多的同學，就是下不了手。維棟也是其中之一。

那是落伍的，跟不上時代的，不雅觀的，而且也太不方便了。天天早起得花不少工夫去梳頭、編結，像個女人家那樣的──那些日人教師一有機會便這麼鼓吹。

其實維棟早在進國語學校之初，即曾萌生剪去髮辮的念頭，祇是一直都沒有認真地想，直到去秋的畢業旅行，到東京跑了一趟回來，才有了確切的信念：非剪不可！他之所以沒有馬上付諸實行，祇是認為時機未到──不過他確信，這時機已不在遠。

走在東京街頭，他們那二十三個人的一群所到之處，不時都會惹來路人詫異的眼光。在臺北，街上行人之中很多還是留著髮辮，無人奇怪，可是到了東京，情形便大不相同。尤其當他們在上野公園遊覽時，更有一些孩童一無禁忌地瞪著他們，還要向大人問些諸如此類的話：

「他們是什麼？」

「支那人！是支那人！對嗎？」

「是有尾巴的支那人，是不是？」

「留著尾巴幹什麼？」

害得大夥兒不得不把垂在背後的髮辮盤在頭上，想塞進帽子裡，可是有些人髮濃而且長，根本沒辦法塞入。那天晚上，大夥在旅社裡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辯論，有人主張立即動手，有人還是下不了決心。真的，也有幾個人剪掉了，不過祇是少數而已。

維棟就是那時下決心的，祇差沒動手。回來後不久放年假，回到家，他就找了機會向父母親提起這件事。那時，街上已有一些年輕一輩的，和常到外面去的人剪掉了。傳聞中，也有若干人因為自行剪了髮辮，被父母親狠狠揍了一頓的，這也正是使得維棟未敢造次的主要原因。結果，父親雖沒有表示什麼，可是母親卻大發雷霆，把維棟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你瘋了？讀了點日本書，真的就想當個日本仔了？我真不懂，你不想做個臺灣人了嗎？」

「阿母……」維棟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啊。」母親的話鋒尖銳地指向父親。「我原本就不讓他去讀日本書的。你看，讀了日本書，就想做日本狗了，祖宗都不要了！」

「阿母。我沒這麼說啊，祇不過是剪掉辮子罷了。」

「剪掉辮子罷了！」母親狠狠地瞪了一眼：「我問你，你沒有了辮子，將來死了怎麼去見祖宗？這不是祖宗都不要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的，阿母。」

「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說說看。」

「唉……我不剪就是啦。」

這也是維棟此際能說的唯一的話。

儘管如此，然而當大夥要畢業時，未剪的同學全都發起狠，剪掉了！他們到底受了新式教育，聽得多，看的也不少，世界的潮流既然如此，以新時代的新銳一代自居的他們，又何能置身於潮流之外呢？

維棟在這種情形之下，大勢所趨實在也沒法不剪，於是也剪掉了。他確實想到，這一來學成返鄉以後，免不得有一頓好打，說不定母親會照老例，掄起扁擔，把他揍得皮破骨斷。萬一真地如此，也祇好挨下去。

那天，畢業典禮開過，他就回家了。可是回到靈潭陂的街上時，想到在家等著的，說不定就是枝扁擔，他不敢回家了。在街上的一個親戚家住了一晚。那位堂叔熱誠款待他，使他得到了不少安慰，但他畢竟沒敢把自己的處境向他透露出來。一夜輾轉反側，終於還是想不到好的計策，最後祇好決心硬闖。

他的這些憂慮，原來竟然全是多餘的。回到家，什麼事也沒發生。母親不過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當他喊一聲阿母時，低低地應了一聲，也沒再說什麼，就讓他輕易地闖過去了。許多年之後他才聽到，原來是維揚堂兄在維棟回家前就來看過維棟的雙親，為維棟的學成即將榮歸而道賀，順便也談起非讓兒子剪掉髮辮不可，說不定已經剪了，因為那是大勢所趨，誰也無可如何。維揚身為九座寮庄保正，有他的地位，而且還是他們陸家第一個剪去髮辮的人，所以說起話來，也就發生了一些作用。當然，維棟也明白，絕不是這位堂兄的幾句閒話，就動搖了父母，實在是因為剪辮子已成了一時的風尚，陸續有人剪，時代之流真地已沖到這偏僻的鄉間之故。

這些都是遙遠遙遠的往事了，此刻月麗竟然表示要解開纏足，難怪維棟要大吃一驚。

「月麗，」維棟急切地踱到妻子面前說：「你真願意解嗎？」

「當然。」

「好哇！」維棟真是喜出望外。

「阿母過世以後就該解的。可是當時心裡好難過，實在捨不得阿母一死就違背她的意思，所以心裡想，周年忌過了再解吧。以後周年忌過了，還是覺得有些不忍，這樣一拖就拖下來。阿母死了已經快四年了呢。」

「嗯……」

「如今阿母一定不會怪我了，你說是不是？」

「大概不會怪你了。當然不會的，我相信。」

「那我們就棟個日子來搬。」

「我現在正忙著，等這一陣子忙完了，再打算吧。」

「你這人，做事總是不能痛快些。」

「要痛快，那就由你先來。馬上解。」

「現在？」

「是啊。」

「得先買幾雙鞋子啊。明天我就訂製幾雙皮鞋，還有拖鞋也要。」

「要買最好的！」維棟興致勃勃起來了。「我明天陪你去選。」

「你這人……」

「阿爸！看誰來啦！」忽然傳進來老大秋蓉的聲音。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也飄過來了。

「是阿叔！阿叔，阿叔來啦！」是春蓉。

夫婦倆交換了一個眼光，就起身迎出去。

果然是維樑，他正在把春蓉抱起來親著，春蓉雙手死勁地抱住叔叔的脖子，「阿叔阿叔」叫個沒完。維樑的面孔是開朗的，不過維棟倒覺得弟弟眉宇間似乎有著一抹苦惱的痕跡。

想來，這樣的時刻弟弟會忽然出現，必是有了某種特別的事吧。不錯，臺北火車站月臺上的那個熟悉的背影，一定就是他。可能當場被逮捕，也可能沒發生什麼，不管如何，他回來了，這就可以確定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這是維棟在看到弟弟的一剎那間所感到的最欣慰的事。

月麗也興奮地開口問這問那，諸如從哪兒來的，吃過了飯沒有，好久不見，又長大了之類。維樑也一如往常，盡他的可能，以滑稽明朗的口吻應答著。

「我趕快去煮一點飯，一定餓了。」月麗說。

「不要不要，阿嫂，我真地吃過了。」

「吃了一碗點心，對嗎？」

「是啊。」

「那就再吃一次，菜是現成的，很快就煮好。」

這一番應對，也幾乎與往常維樑來時一般無二。

月麗不聽維樑一再的勸止，還是匆匆入內去了。維樑把小姪女放下，吩咐她們好好做功課，兄弟倆這才進到內房坐好。

「維樑，你今天上臺北，對不對？」

「我嗎？」維樑臉上有想掩飾之色。

「我看到了你的，在臺北火車站月臺上。別想瞞我。」

「我怎麼會瞞你。」

「哎哎，維樑，你怎麼可以幹那種……」維棟沒有說完便把話吞回去了，改口說：「後來呢？沒什麼吧。」

「會有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我一直擔心著，真的，還打算明天坐頭一班車在上班前回家去看看。」

「你既然知道我上了臺北，怎麼以為我這麼快就會回家呢？」

「就是啊。我就是這麼傻，抱著一縷希望，想證實在臺北看到的並不是你，祇是看花了眼罷了。」

做弟弟的苦笑了一下。

「你們到底是幹了什麼？」維棟問。

「沒什麼。」

「怎麼沒什麼，不是鬧了好一陣子嗎？」

「是那些日本仔胡鬧的。你看到那個布條吧，我們也是去歡迎皇太子的。」

「歡迎皇太子嗎？那怎麼會出那種事？」

「所以我才說是那些日本仔胡鬧的。寫的是『恭迎鶴駕』，光明正大，他們應該高興都來不及才對啊。」

「我不相信，恐怕不祇這些吧。」

「誰知道呢？」弟弟狠狠地從鼻子吐了一口氣，咬了一下大牙說：「表面上確實祇是這些。也許是『臺灣議會請願團』幾個字，教他們看不順眼。」

「你們不是另外有企圖嗎？好比……」維棟說不上來──他又一次把話吞下去。

「好比什麼？」維樑的眼裡忽然又加了一種冷冽的光芒。在這一瞬間，他的那雙濃眉與端正的鼻梁，也忽然似乎有了一股奇異的懾人力量。

維棟突地感到這弟弟，又成了一個陌生的人。是的，弟弟就祇有抱起小女兒來親時，或者與月麗交換著那種類乎玩笑的話語時，才是他所熟悉的。

「大哥，你想說好比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

「大哥，不知你想到哪裡去了。放心吧，我不會幹傻事，那些請願團也不會的。我以前不是告訴過你嗎？」

「嗯，你說過了。」

「就是啊，現在不是蠻幹的時候了，沒有人那麼傻的。生命還是最可貴的。」

「……」

「而且我確實也不是他們的一夥。大哥，我們真是鄉下人，是好渺小的角色哩。」

渺小！天哪，弟弟說他好渺小哩。維棟從這話痛感到一股切實的意味。不錯，自己雖能贏得不少鄉人的豔羨與尊敬，其實豈不也渺小得可憐嗎？尤其在日本人面前，簡直渺小到連一塊路上的石頭還不如。

「大哥，我真願意參加他們那一夥，他們活得可真熱烈，可真有意義。」維樑臉上的英氣消失了，換上一抹痛苦之色。

「維樑……」維棟幾乎也禁不住黯然了。

他真想安慰弟弟，可是如何安慰呢？──我們也可以幹一番事業的，我們是有大好前途的，因為我們年輕，尤其是你，又聰明，又有抱負，加上滿腦子的新知識……然而，這些話，以他的立場，他的對事物的看法，恰巧是不能說的。

「沒關係，大哥，不必為我難過。其實我不在乎渺小，渺小的人，正也有渺小的事好幹的，不是嗎？」維樑臉上的陰影，很快地就消散了。

「你想幹什麼嗎？」

「當然啊。」維樑的口吻完全開朗了，甚至有些故作開朗的樣子。「我當然會幹些事的。不然，我成了個廢人、寄生蟲，那才叫糟糕哩。過些日子，我會再上臺北找事做做的。噢！好香好香。」

那是飯香，由廚房那邊飄過來的。

「這才叫飯哩。忽然肚子餓起來了。大哥，我真是饞嘴是不是？」

「年輕人都是這樣的。」

「不知將來阿嫂搬回鄉下以後，吃得慣家裡的飯嗎？」

「不慣也得慣啊。過過就會好的。」

窗外，水聲還輕輕地響著。月也越昇越高了。

六

維樑聽到姊丈說，阿四叔那兒的茶園出現雲蛾，是在從新店仔的維棟家回來以後的事。

媽祖生一過，家裡就忙起來了。田裡蒔好的禾稻，已經泛出了盎然生意，綠色漸濃，頭遍草也蒔好，緊接著就是春茶的採摘。大姊與大姊丈兩人，忙得像一對土撥鼠──原來他們這個家，也就是靠這一對夫婦來支撐的。

姊丈姓鄢名牛古，今年已四十四歲，正如他的名字所顯示，壯得就像一隻烏黑的大牯牛。維樑一家人，男的多半有五尺七八，屬於相當高的一類，但是這位阿牛古卻還要高兩三寸，有六尺那麼高，在近鄰算得上是條大漢子。一頭短髮雖然斑白了，不過四時都紅光滿面，雙肩上各有一大塊筋肉隆起著，背上也是一塊塊紡錘形的肌肉，清楚地俘凸著。特別是那雙手掌與腳板，人稱特大號，不僅厚實，而且強勁有力。

這位阿牛古可真是維棟、維樑一家人的臺柱，如果沒有他，這一家人應該怎麼過日子，簡直教人無法想像。阿牛古在十二歲時就從鄰庄鄔屋莊來到陸家當長工，起初祇是做一些雜務與放牛、刈牛草一類的小活。但是他人不但長得快，各種莊稼活兒也學得快，十五六歲就已經是陸家四個長工當中得力的一員了。

當時，維棟、維樑兄弟倆的爸爸綱崧還在世，綱崧跟他的三兄弟也尚未分家。維棟十三歲時，父親和兩個伯父一個叔父分家了，各立門戶。一個近三十個人的大家庭，忽然變成了四個小家庭。由族戚的安排，長工們也是用拈鬮的方式決定歸屬的，綱崧這一家那麼幸運地抽到了阿牛古。

那時，阿牛古二十三歲，早已發育成不愧於他的名字的強壯的莊稼大漢子，更使親戚們稱道的是他有一副誠實忠厚的心腸，勤勞賣力不用說，還有一種對主家忠心耿耿的秉性。

這樣的一個漢子，正也是綱崧所最需要的，因為他一連生下三個女兒，才有了維棟這大兒子。兄弟們在一塊時，祇覺得女孩生得多，除了有美中不足之感以外，也沒什麼，分家後情形忽然不一樣了。維棟還是少不更事的小孩，聰慧過人，深得祖父寵愛，不忍心教他學莊稼，反倒被遣到仁智叔公那兒讀書，粗重的活兒從來沒碰過。不僅如此，維棟這小孩還對「子弟班」特具興趣，橫笛、嗩吶、胡琴等樣樣都一學即會。書本放下來，總是一管在手，跑到屋後的松樹林或屋前的蛾眉溝畔，吹奏個沒完。直到許多年以後，族裡老一輩的人都還取笑他，說他到十六歲那年還是一有空就吹吹拉拉，除了偶爾牽牛去吃吃草、泡泡水以外，什麼也不會。

說起來，維棟幾乎是在阿牛古背上長大的──正如維樑在維棟背上長大那樣。平時一有空，維棟就爬到阿牛古背上，央著他帶他去玩。捉魚、捕蟬、抓蝦蟆等，阿牛古能使維棟高興的名堂可真不少。每逢鄰近幾個庄有平安戲，阿牛古那寬大結實的背脊，是維棟最好的交通工具。在戲坪上的一大群觀眾當中，阿牛古的肩膀上頭，更可說是為維棟而特設的座位哩。維棟十六歲那年，所以會進入公學校讀日本書，部分也是受了阿牛古的慫恿。「阿棟古，你是讀書命的人，不像我，生就的長工命。日本蕃的書大概也是書吧，人家比咱們行，說不定書也是行的，何況現在是日本蕃的天下啦。去讀讀看吧。」

當時，日本人來臺灣已整整十年，屠殺、縱火、一片焦土的記憶，不再那麼鮮烈了。因此在當時來說，這一番說詞，卻也頗有一種純樸而持重的力量。維棟便是在這一年春天，進了公學校的。在叔公的學堂裡讀讀大學、中庸，在池邊吹吹嗩吶，在松樹林拉拉胡琴的日子，也就這樣結束了。

在一個農家，多子多孫固然是家道繁榮的首要條件，但如果兒子生得晚，也是枉然。在這種情形之下，阿牛古在綱崧的家，自然就被付託了非常吃重的重任。也真難得他有那麼一付耿耿忠心，每天天才朦朧亮，他就跳下床來，內內外外地幹活，晚上更非到天黑，絕不入家門。分家的第二年，綱崧自己有意，老母與兄弟極力贊成，族裡的幾個長輩也不反對，於是阿牛古由長工一變而為入贅的婿郎，與維棟的大姊柑妹結婚。

這已經二十年以前的事了。維棟他們這一家人，簡直可以說，就是在阿牛古一手呵護下挨過來的。起碼的溫飽不用說，綱崧過世時的喪事，能辦得像個樣子，維棟維樑兄弟倆之得以成為一個讀書人，無不靠他那一雙特大號的巴掌與一身肌肉。

這天早上，維棟和維樑兄弟倆一塊從新店仔的家出門。維棟要弟弟一起坐自動車，維樑原也有這個意思的，可是走了一段路，他就覺得又不是要趕時間，便推說有事，與哥哥分手，看看那一班車開走後，便走路回家。

自動車通車，還不過三四年光景吧。輕便臺車一直都是唯一的交通工具，上一趟新店仔，坐自動車成了一件時髦事，並且在人們心目中，也是一樁最高級最豪華的享受。一角五的票價當然是昂貴的，不過維樑也並不完全是為了替哥哥節省這一筆開支，主要是因為他實在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花費這筆錢。十公里，不過兩小時路程而已。像他這種已經失去了收入的人，口袋裡並沒有多少錢，走路才是正當的。

他的步子踏得又大又快。偶爾有輕便臺車隆隆地響著鐵輪通過，他都不屑多看一眼。由他那種昂首闊步的姿態也可以看出來，昨天歡迎皇子時的那一場興奮，猶如冒著青烟的餘燼，還在他的內心深處微微地燃燒著。簡溪水、蔡培川、陳保元等，都是報紙上出現過不少次的風雲人物，維樑還在「臺灣青年」上讀過多篇他們的言論。在他的印象裡，他們都是顯赫不可一世，以他自己的地位來說，還是高在雲天上的人物。而在臺北火車站的月臺上，居然有了機會與他們站在一塊。

當逢春把面孔湊過來，向他耳語說那就是某某人的時候，他感到心口突然跳起來，氣息都窒住了。那清瘦的人，就是簡溪水嗎？在獄中進進出出也不知多少次了，也許就是因為在獄中受夠了折磨，才會瘦成那個樣子吧。雖然表面上看來好像不十分健壯，但那一股鎮定自若，卻又有一抹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的確是不同凡響的。另外那兩位，微胖的蔡培川，短小精焊的陳保元……

尤其使維樑回味無窮的是簡醫師的談吐。他那場與日本仔的辯論，說得若無其事，卻予人一言一語，一經說出來，立即會在空中發出迸裂的火花一般。

然後，維樑幫著逢春把布條捲起來，他們這一班人馬上便從奉迎的行列退出。那時，也許是受了逢春的感染吧，維樑內心裡也湧起了滿腔失敗後的悲憤，可是看到領頭走在前面的簡醫師他們三個人的鎮靜的背影，心情卻那麼奇異地平靜下來了。

他從那三個人的背影所領略到的，是一種無可如何，但也絕不灰心的淡然意味。可幹的事，可行的辦法，還多著呢。這小小的失敗──不，連失敗都談不上，祇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頓挫而已。來日方長啊……那背影所無言地訴說著的，豈不就是這些話嗎？

載著皇太子的列車進站了。在一泓死水般凝住的空氣裡，煞車聲尖銳地震動著人們的心板。而他們已交出了月臺票，出到柵欄外。

逢春在肩上扛著那隻捲起來的布條。這時，他忽然拉了一把維樑的袖口，跨幾個大步趕上了前面的三人。維樑也慌忙跟上。

「這是我的朋友，姓陸。阿樑，快來見過簡先生。還有這位是蔡先生，陳先生。」

維樑趨前。心口咚咚地響著，不知說什麼才好，祇得猛可地鞠了個躬。

「多謝。」簡醫師伸出了手。

維樑連忙把它握在手心裡。掌心柔柔的，似乎微微滲著汗水。接著又與蔡、陳兩位互握了一下。

那三個人離去了，還有六七個人跟上，一看就知道他們與逢春這一班人不同。想必就是從事運動的人吧。而不知在什麼時候，原先站在一塊的幾十個人，已經散了，一個也沒剩。

「你還有事嗎？」逢春問。

「哦？」維樑把眼光從漸漸往北門那邊走去的人們身上收回說：「沒有啊。」

「玩幾天再回去吧。在我那裡住好了。」

「不……」

玩幾天，那是一項強烈的誘惑，可是他沒這個心思，家裡人在忙著了，而且故鄉那邊還有事。阿四叔、阿浪哥他們的問題，非解決不可。真想住下來玩幾天的，離開臺北快四個月了。可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說了個不字。

「為什麼呢？反正沒事啊。」

「可是家裡有事的。」

「該去見見那個日本婆仔的。難道不想去見她了嗎？」

「見了也沒用……還是不見好。」

「真是。快成了的事，怎麼又讓他吹了呢？」

「我沒辦法。」

「辦法是有的。你住下來，讓我慢慢地指點你好了。」

「下次吧。我真地非回家不可。」

逢春的所謂辦法，維樑不必聽也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維樑知道，那的確也是一種辦法，卻不是像他這種人所能做的。因為他親身體會到的是愛情並不就是肉慾，肉慾向來是他所排斥的。他十分尊敬逢春的大稻埕的市井俠士氣骨，但事關愛的問題，他以為他跟他是截然有異的。

逢春也沒有再堅留他，於是兩人就分手了。其後，維樑逛了些地方，看看熱鬧，傍晚時分才南返。在新店仔的哥哥家住了一宵，回到家已是中午時分了。

這些日子以來，維樑已經懂得如何避開母親的氣頭了。如果從正門進去，母親一定會詰問去了哪裡，為什麼家裡的事這麼多放著不管一類的話。母親的火氣升得夠快，然後動不動就握起扁擔或者掃帚，狽命地打過來。那種滋味，他已經嚐過不少次了。甚至記憶還可上溯到十歲那一年。那一次，他從仁智叔公的學堂裡偷偷地溜出來，跑到蛾眉溝去抓魚，弄得一身是泥。他被命跪下來，承受母親的扁擔。好在他發出的第一聲哀號，就讓姊丈聽到了，挨了四五下，才被姊丈救開。那以後，每次被命下跪挨打，也都習慣地奉命唯謹。

自從辭了臺北的工作回家以後的近四個月間，他也遇到兩次這種情形，可是他學乖了。命令下來，他就開溜，入晚才溜回來。次晨母親氣消了，都沒再提起──也許是忘了，也許已不再有那種氣力來揮動扁擔了。是的，母親可真是老了哩。

最近，他學得更乖了。懂得不去惹她生氣。好比這次不告而別，她老人家一定不會放過他的，所以他就沒事人似地從後門進屋。以後找個機會，裝著在忙著做什麼的樣子，便可以應付過去。他十分明白，母親成了個非常容易受騙的人了。

「大姊。」一進後門就是廚房，姊姊柑妹正在忙著。

「你回來了。」柑妹看了么弟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她確實沒有時間多理睬他。

「午飯挑去了？」

「嗯，玉燕剛挑去。你又跑得沒人沒影的，去了哪裡？」

「出去外面一下而已。」

「一下而已！阿母找了幾次都沒找到，你的皮可要拉緊些啦。」

大姊面容憔悴而蒼老，額上幾條深紋，刻出她這大半輩子所受的辛勞。打從二月份起，蒔田、除草，清明一過，茶樹便猛抽新芽，很快地就是春茶、夏茶、六月白，那六月頭的緊工時節才夠瞧哩。頭一頓飯一定是在燈盞火光下吃的，掌廚的她，不用說是在這以前兩個時辰便得起來生火、淘米、煮飯。這期間的五頓飯──三頓正餐與兩頓點心──便可讓她忙得歇一下手的工夫都沒有。晚上總得團草把團到近半夜，才能停下忙碌，在床上躺那麼一會兒。往往是才矇矇矓矓地落入夢鄉，雞便啼叫，非起來開始忙碌不可了。這就是她這幾十年來幾乎沒有多大變動的日常生活。

「肚子好餓了，大姊。」

「哼。」

「是真的。別又數說大家都忙著，我一個人沒做事，還要最先喊餓。我可是走了好遠的路回來哩。從新店仔。」

「你去了新店仔？為什麼不坐自動車呢？」

「我有兩條腿啊。不，是快沒有錢啦。」

「活該！」

大姊罵了一聲，卻也為他張羅了兩樣菜：蘿蔔乾和芥菜，是留著給家裡人吃的，有中型碗各一大碗。飯裡蕃薯簽佔了大約一半，而且還是撈的飯──這些都一如往常。維樑也一如往常地吃了三碗。在吃的當兒，姊姊不停地嘮叨著，不外都是說的人早已說膩了的，聽的人也是聽膩了的話。諸如要他學好囉，不要再讓老人家擔罣著囉，該跟玉燕做堆囉，不要亂跑囉之類。她似乎並不指望弟弟傾聽，而弟弟也明知姊姊並不真地指望他聽，所以他便照老樣子大口大口地扒他的飯，三口五口地，一大碗就吃掉。這種飯也同樣地美味可口，甚至比嫂子那兒的飯更甜更香。唯一的缺點是不耐飽，不過把肚皮撐得鼓鼓脹脹地，倒也有另外一種舒適感。

就在維樑吃飽時，姊丈回來了。

這位實際上是一家之主的姊丈，往常都很少與維樑交談，倒不是彼此之間有什麼芥蒂，相反地，維樑對姊丈是由衷敬重的，而姊丈也十分疼他。

姊丈是到大伯那兒做茶去的。分家時就約定，製茶的用具不必分，將來摘取的茶菁，照老樣子大家來合作，然後依照摘取的茶菁數量來分。這原也是權宜之計，不過這許多年來，大家合作得相當好，不但減少了購備茶具的錢，還提高工作的效率，也很能連絡各家的感情。

姊丈說，阿四叔那邊的茶園發現了雲蛾，所以大伯要他抽下身，去看看自己的幾塊茶園，是不是也有了雲蛾的蹤跡。柑妹聽了，嘆息著說：

「哎哎，阿四叔真是好衰啊。」人們相信，茶園裡出了雲蛾，是霉運當頭的朕兆。

「真希望我們這邊不會有……」姊丈也略為黯然地說。

「姊丈，」維樑插了一口說：「我去看好啦，這些日子，你一定忙累了，我來替你跑這一趟吧。」

「你認得出嗎？」

「這是什麼話。幾年前，我們不是去湳背崗看過的嗎？那一次還是我先看出來的哩。」

「對啦，想起來啦。」阿牛姊丈點點頭。

「那你就歇一會，我這就去跑一趟。」

「歇什麼。」姊丈就要出門了：「我還是回去大伯那邊吧。」

「哎呀。難得阿樑頭願意代替你跑的。」大姊也埋怨似地說了一聲。

「哪有人這個時候歇著的，」姊丈頭也沒回。那魁偉的背脊，在平靜裡似乎還帶著一份不屈的傲氣哩。

維樑靈機一動，在屋裡轉了一圈，找著了母親，迅速地告訴老人家要去看看茶園裡是否有了雲蛾，就裝出忙迫萬分的樣子出門而去，連問一句或插一嘴的工夫都不給母親。

維樑確乎也是勤快的人，一口氣跑到崗頂一帶，在一大片茶園繞了一周，細心地看了個遍。崗頂的茶園正在採摘，十幾個女人個個彎腰曲背，快速地使用著雙手猛摘不停。他上前去看了看，並與摘茶女人交換幾句無傷大雅的笑話。還好，雲蛾確實沒有在這裡發生。

他回報了這結果，然後直奔赤牛埔而來。

赤牛埔在靈潭陂庄西北隅，東接新店仔街，北連梅壢庄，是一片丘陵地，土質貧瘠而乾旱，大部分的土地都聽任它荒廢，祇有低窪處，還可以略加利用。爬過丘陵，那邊就是崩坡、淮仔埔、五角林一帶，總共不下數千甲地，好些年前便已「拂下」給鈴木系的「日本拓殖會社」，雖然名為官有地，實則被日本資本家壟斷了。

阿四叔一家人住在丘陵邊緣的低窪處，也快五十年了，是阿四叔的父親仁望叔公時，由九座寮搬過來的。從那時候起，他們便靠雙手來開田闊園，辛辛苦苦從事墾殖。以他們陸家人特有的勤勉與儉約，要完成一份基業，原本也不算太困難，然而正當他們的田漸肥，茶樹漸大起來時，竟然碰上了一個最嚴重的人禍──「走反」，所有的土地被日本官方收為「官有」，從此背上了一份永不能卸下的沉重包袱──田租，等於收入減少了恰恰一半。這還是平年，萬一碰上旱澇，收入還可能減少七成、八成，因為照一般慣例，租穀因荒年而減的數量，是極有限的。

而後，土地「拂下」了，地主換成了「日本拓殖會社」。在日方而言，除了像阿四叔那樣的農民們開墾出來的田園──即所謂之「無斷開墾地」──之外，其餘均聽任其荒蕪，不能有效利用，以增加總督府的收益，是非常可惜的。招請農民來開墾，花費太多，農民們又因為開墾了，也得不到土地，加上土質貧瘠，永遠佃耕，實在無利可圖，所以不會有人願意來幹。於是官方便引進財閥的力量，以廉價放領（即拂下），讓財閥運用龐大的資本，來開拓這一類土地。於是那些農民們便與窮苦結下不解之緣，祇有叫苦連天的份兒，會社名下五百多的佃戶，幾乎都或多或少地負了債！

特別是阿四叔這一家，近年來可以說是一連串的流年不利。自從那年，老伴和兩個兒子得了「黃萎病」，相繼過世以後，家道就一蹶不振，一直陷在日益增加的債務之中無法自拔。拖欠的租穀，換算成款子，數目已近一千個銀，而且利上加利，以後還會越滾越大──這個數目，如果到庄內別處，可以買下差不多三甲中等的田，一家溫飽是不成問題的。

會社方面連番地派人來催討，已經使許多佃戶走投無路，今春起，他們還把混合肥料價格，從每袋四圓四角八，提高為四圓六角三，「硫安」更從每袋九圓一角二提高為九圓四角一，每袋竟然漲了差不多三角之多。一般而言，水田所需的肥料，每甲約為三十袋之譜，每袋漲那麼幾角，原也算不上多麼了不起，然而他們已經知道了他們這拓殖會社的肥料，比別處的貴了好多。例如中南部的幾家製糖會社，混合肥料每袋是三圓三角左右，硫安則為七圓六七角上下，相差竟達一圓多。這些肥料是從日本內地運來的，可能廠牌不同，但是價格也實在不應該相差這麼多才是。

許多年來，他們這些農人都是慣於忍受的──他們又怎能不忍受呢？因為那一片焦土，一場刀光劍影的血腥記憶，還歷歷猶在眼前。他們曾經反抗過。當他們明白了異族的鐵蹄即將踩上他們流了無數的血，灑了無數的淚，好不容易才開闢出來的田園時，他們勇敢地站起來，握起他們的田塍刀、鐮刀，還有鳥銃那些傢伙，衝到三八步槍、機關槍前面，拚死拚活地周旋到底。

然後，他們被迫接受了新的主人，也接受了忍受的命運──不錯，他們不知從那一段歲月起就懂得了這個字眼──命運。他們從老遠老遠的祖先年代，從住在中原的時候起，就懂得了這個東西的。洪水來了，這是命；乾旱，這是天意，蝗蟲來了，是註定的；胡人入侵，也不例外。他們失敗過，他們被打倒過，然而他們從未被消滅過，因為他們是永遠不會被消滅的民族，即連命運之神也似乎明白這一點。

現在，他們逐漸覺醒了，逐漸明白過來了：原來，生活不祇是忍受而已。時代的光芒，開始照耀到矇昧的角落。人們開始懂得，除了「人之初、性本善」之外，還有民主、科學，外加民族自決、自由平等、人權等等。於是有人敢爭取六三法案的撤廢，也有人以請願的方式，爭取議會之設立。在臺灣中南部，也屢屢發生了製糖會社的爭議與糾紛。有人不服於肥料配售和甘蔗收購等價格的出入，也有人揭發會社方面的鄙劣的剝削手段。浪花一陣陣地被激起，波紋也自然而然地盪漾開來。維樑近來從事的工作，便是屬於這方面的。對於天災以及某些人禍，也許忍受常常是生存之道。但是，對於人為的壓迫、欺詐與剝削，如果仍然祇知一味地忍受，那便是愚昧了。維樑就是要讓農人們明瞭這其間的區別，鼓動他們勇敢地站起來，爭取他們所應爭取的基本權利。當然，日本拓殖會社下面的佃戶，總共有五百多不是維樑一個人所能為力，事實上維樑甚至也不是這個運動的領導人。他祇是新近才加入的一個小角色而已。事情起因於他從臺北回來後，風聞阿四叔一家人的困境，便到赤牛埔去看看他們，瞭解了這可憐的堂叔一家人所面臨的情況，同時也明白了以新店街、梅壢庄方面的黃清江、黃石順、楊春松、謝武烈、簡吉等人，正在從事組織農民，與日本會社抗爭的活動，於是他未加思索就加進了這個陣營。六三法案撤廢運動、文化運動等，一直都是他所嚮往的，他既然自認還不夠資格參加這些，此刻身邊就有可以讓他就近參與的運動，正也是他所求之不得的。因為它們名目雖各有異，心理動機與目的，完全一致，那就是運用和平的手段，來與統治者抗爭。

當年初，維樑插手進來的時候，事情已經在黃清江、黃石順等人的領導下，轟烈烈地幹了幾個回合。他們號召梅壢一帶的農民，向會社提出請願，要求減少租穀。此舉自然也不是憑空提出來的，主要原因是梅壢一帶的農田發生蟲害，稻穀收成約略減少了三成到四成之譜。不消說，會社方面沒有答應，反而把去交涉的農民代表狠狠地訓斥了一頓，並以撤佃為要挾，這是去歲冬天的事。

會社方面那種橫蠻不講理的冷酷態度，把農民們激怒了。反抗的情緒迅速地擴大，新店仔、淮仔埔、五角林等庄的農民們也紛紛響應，日本拓殖會社的五百餘戶佃農，差不多有三分之二，參加了這個運動，不僅受蟲害的梅壢一帶農民要求減少租穀，連其他各庄也都為他們過去所受的苛酷待遇而發出了不平之鳴。

今春春耕前，會社當局竟然又宣布了肥料漲價。會社當局雖然也說明漲價的理由，諸如：因為世界性的不景氣，工商業普遍萎縮，以致幣值稍見低落啦，原料減產，以致肥料廠也不得不跟著緊縮，供求發生不平衡的情況啦，聽起來倒也蠻有道理似的。但一般農民當然不能夠領會這些──他們根本就不願領會，不為什麼，祇因幾角錢也是錢，足可要他們命的。更何況他們已經有知識分子出來領導他們，蒙蔽的手法再也行不通了。事實擺在眼前，中南部的製糖會社配售給蔗農的肥料價格偏低，就是鐵的事實！

農民離開土地就沒法生存，而土地是不能沒有肥料的。因為沒有肥料，農民們縱有再大的本事，也種不成作物。土地是他們的僅有的依據，而肥料則是他們的命脈。拓殖會社深知農民們的這個弱點，朝這個弱點，狠狠地來了一記痛擊──說不定去冬以來農民們屢次的「申告」、「請願」，使會社方面覺得非好好地給農民們一個強有力的下馬威不可，才使出了這毒辣的手段的吧。而這手段，適巧又成了火上加油之勢，使得這一場農民運動，越發顯得波濤汹湧了。

阿四叔一家人對這運動，一直都反應不夠熱烈。這一方面是由於阿四叔為人憨直忠厚──該說是怕事吧，同時也由於赤牛埔的農民祇有二十幾戶，在整個的農民運動激盪的地區來說，是屬於偏僻地區，所以那些領導者很少跑到這個角落來鼓吹的緣故。這一點，對維樑來說，簡直就像是專為他留下來，提供給他的活動場所一般。

臺灣過年前後的一段期間，他找遍了赤牛埔和淮仔埔的五六十戶農家，鼓勵他們起來反抗剝削。在他們的心目中，地主都是高高在上的，田地給不給你們耕，大權在握，換一種說法，就是給不給你們一口飯吃，全憑他們高興與否。日本仔更是騎在他們頭上的主子，生殺予奪，全也是憑高興不高興。如今他們的地主──日本拓殖會社，也就是具有這兩者身分的可怕東西，他們自然不敢輕易地就起來反抗。所以維樑的這項說服工作，著實費了不少口舌，歷盡千辛萬苦，最後總算得到他們的首肯，由維樑寫了一份「請願書」，蓋上了大家的印，遞了上去。

這份「請願書」，主要內容是請求降低租穀，並將歷年積欠部分分期攤還，另外附帶地也聲請肥料價格降低到南部製糖會社的標準。這「請願書」遞上去以後不多天，會社方面就差人把代表人阿四叔傳了過去。維樑本想陪阿四叔去的，可是會社方面透過庄役場來了一份通知，要庄役場派人同去，不要有別的人陪同。這件事是維揚來告訴阿四叔和維樑的。聽這位堂兄庄長的口氣，會社方面顯然已經和警察分室聯絡好，如果有「不逞分子」【註：意同搗亂分子。】插手，便會發生對當事人不利的後果。

阿四叔嚇得腿都軟了，可是事情還是得弄個分明。這膽小的無助老人上了一趟會社，結果受了一場驚嚇，狼狽而返。不用說，會社方面的說詞還是那一套，不准他隨便遞「請願書」，否則要撤銷租佃關係。

經過這次的折騰，阿四叔再也不肯聽維樑的話了。甚至還埋怨維樑給他惹來了這一場麻煩。維樑的第一次工作，就這樣受到挫折，不過收穫也是很不少的。那些遠在新店仔、梅壢等地的領導人，都認識了維樑這個人，還把他看做是可敬的同志，要他經常互相連絡，彼此合作。這一來，維樑不再感到孤獨了，也覺得鬥志較前更高昂起來。

當前，時序已進入農忙緊工時期，農民們沒有心思和閒暇去從事什麼活動，祇有拼命工作的份，所以事情倒似乎稍稍平靜了些。不過維樑很明白，說不定這正是暴風雨前的一陣寂靜而已。事實上阿四叔也說過了：「欠款我是一時還還不起，可是這有什麼辦法呢？我明明不是不願意還，祇是沒有錢而已。他們能把我怎樣？抓我去坐牢嗎？好，那倒真好，我去坐牢也沒關係，祇要能不還錢，反正這把老骨頭，用處也沒多少啦，不是嗎？」

聽了這一番話時，維樑倒是心裡想：才沒這麼好的會社哩，坐牢就可以不還錢，這簡直是夢想。那些臭狗仔，才不會這麼便宜就放過人家的。然而，他們究竟會使出怎樣的手段呢？維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不過這倒也成了他的興趣所在，同時也激起了他更熾烈的鬥志了。

當維樑來到阿四叔家時，已近黃昏，屋前的禾埕上攤滿了茶菁，有一個人正在用雙手「弄茶」──雙手捧起一大捧茶菁，然後擺動雙手讓它紛紛掉落。這是使茶菁水份蒸發快些，提高香味的製茶頭一道手續。那是維浪哥的二兒子，十七歲的志遠。他半彎著腰身，努力地弄著。從那身影與動作，可以清楚地看出工作正在緊張忙迫的階段。

「阿遠！」維樑一到禾埕就叫了一聲。

「是樑叔啊。」抬起的面孔上佈滿著滴滴的汗漬。

「聽說你們這兒出了雲蛾？」

「是的。這麼快就知道了？早上才發現的。」

維樑沒再開口，也沒停止腳步，一逕地跨入左邊的廂房。那是寬敞的製茶間，總共有六個人正在手忙腳亂地幹著活。一腳踏進，就有一股熱烘烘的空氣撲面而來，茶的濃郁香味，幾乎使人窒息。兩個在炒，兩個在揉，最後兩個在焙，沒有一個人停下手來看這位闖入者，維樑也不想打擾這些忙碌的人們，雖然那包括維浪父子在內的六個人全都是他所熟悉的。他掃視了一周，獨不見阿四叔那一頭白髮與下巴上一撮雪白的山羊鬍子。

維樑未加思索就穿過了製茶間，來到正廳。果然不出所料，阿四叔正在那兒的一把靠牆的木椅上坐著，若無其事地抽水烟袋哩。雪白的山羊鬍子一晃一晃地。

「阿四叔……」維樑一連喊了兩次。

「唔。是阿樑頭啊。」老人微微地側過了頭。

「是的，我聽說阿四叔這邊茶園出了雲蛾，所以趕來看看。」

「這有什麼好看的？」

那悠閒的模樣，那若無其事的口吻，加上那白花花的山羊鬍子，倒使得維樑忽然感到自己是在瞎緊張了。不錯，這真可笑。雲蛾的出現，雖然稱得上嚴重事態，但也不算多麼了不起，三年兩載的，附近幾個庄裡總得發現一兩起，人們雖然認為那是一件很「衰」的事，卻也是稀鬆平常的。

「阿樑頭，你是想學做『膨風茶』嗎？」【註：膨風為臺語，語意略等於「撒謊」、「吹牛」。】

「膨風茶……」維樑陡然一驚，一時不知如何說下去。那是用出過雲蛾的茶菁製造的一種特殊的茶。

「你要看我做膨風茶，對嗎？」

「嗯，是的，阿四叔，你教我好不好？」

「教你嗎？」

阿四叔想了片刻，像是拿不定主意的樣子。維樑根本就沒有想到過什麼膨風茶，聽到老人提起才忽地起了好奇心的。普通的茶，如果每百斤能賣到二十個銀子，那是最好的價格，足以讓茶農們欣喜若狂的，而膨風茶每百斤從未少過九十個銀！不過製這種茶的人極少，原因是製法困難，能製造成功的，非常有限，萬一失敗了，那種茶是沒人要的。就算成功了，出路也堪虞，僥倖碰上識貨的收茶販子，才能賣出去，否則必需自己送往臺北找顧客。每斤九十個銀的價格是人們之間流傳的說法，事實如何，也祇有確曾賣過的人才把得定。一般農戶是不相信的。「一斤九十幾個銀？呸！哪有這麼好的臺澜？」於是這種茶──明明也是一種烏龍茶的──給加上了「膨風」兩字，意思是說：「那是騙人的！」

「好！」老人忽然用右手拍了一下木椅的扶手說：「阿樑頭，你是讀書人，大家說你聰明，也許可以學會的。我就教給你吧。」

「真的！」維樑可是真正地高興起來了。

「當然是真的。」老人起身，把水烟袋放在桌上說：「我也正好缺一雙副手，他們現在都抽不開身子，你來了正好派上用場哩。」

「好哇，阿四叔，我會好好學的，雖然我不知能不能學會。」

「放心，跟我學，包準你成功。來，我們去看看。」

老人腰桿挺得筆直，看樣子，他也振奮起來了。

七

陸維棟這一天照常於七點稍過來到學校。農家的孩子上學多半很早，甫抵校門口，琅琅的讀書聲就從左右的教室遠遠地傳過來。前前後後地，也有幾個學生來到，看到維棟就停步，恭恭敬敬地行禮道早安。

校門口兩邊的龍柏與松樹等，綠得幾乎令人眩目，幾叢杜鵑還開放著不少彷彿就要燃燒起來一般的紅色花朵。

這是使人精神為之一爽的一刻，可是維棟的腳步卻是沉重的──也許沒有人能從他的步伐看出他內心裡的沉重感覺，不過他確實承擔著沉重的壓力。明天──五月一日，在他來說是個很重要的日子。他要帶一名學生到大嵙崁，參加郡役所主辦的「御前講話」代表的選拔。郡內一共有六所公學校，每校當然都會有一名代表來參加，爭取這個最大的榮礬。

如果落選了呢？──不知想過多少次了，他還是不得不想。並不是他要想，相反地，他已經想不起有多少次叫自己不再去想了，可是思緒總是像一朵飄蕩的雲，不肯聽他的指使，一不小心便飛上半天飄浮而去。

──當然不致於丟了差使吧。不會的，沒有這麼嚴重。校長先生也說過了，「盡人事，待天命，」冥冥之中有某種力量在控制著一切，人力都是無可如何的。可是校長先生期待那麼殷切，萬一真地失敗了，也許該遞辭呈才是。維棟曾經寫了辭呈的，祇不過寫完後又撕掉了。再寫一次吧。放在口袋裡，明天選拔會的結果發表出來以後馬上交給校長先生。不，也許回來才交比較妥當。他會接受嗎？也許會。不，怎麼可能，他當然會一笑置之的，然後拍拍他的肩說……

想到這裡，忽然肩頭被拍了一下。

「陸君。」

「哦……」維棟大吃一驚，一看，連忙欠欠上身說：「校長先生，您早。」

「早。」校長滿臉是笑，連那鼻下的小鬍子都似乎一根根地向維棟投出和藹的笑。「昨天回了新店仔，所以今天才這麼早，對嗎？」

「是的。」

「你還是這麼不放心啊。」

「沒有。」維棟有些羞慚。

「難怪的，陸君，不擔心才怪哩。」

「……」

「明天就可以揭曉了。這些日子真辛苦了你，我會記住你的努力的。」

「是。謝謝校長先生。」

「我到那邊繞一圈。」

安枝校長說著就往另外一邊的走廊邁步，不過才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叫住了維棟。

「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回頭到校長室來吧。」

維棟在校長室等了片刻，安枝就巡視完畢回來了。那咚咚的腳步聲，人未到就先傳過來，然後那胖嘟嘟的身子也進來了。又圓又大的臉上，好像每一方皮膚都在漾著微微的笑意。這與平時那種不苟言笑，不時都保持著一份威嚴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維棟馬上起身。

「坐著坐著。」安枝把他那肥碩的軀體按進交椅裡。「終於到了，明天。剛才我說你不放心，其實我也一樣，也許我比你還不放心，還緊張哩。哈哈……」

那種笑，倒是跟往常一樣，給人一種豪放的感覺。

「對啦，陸君，我是要告訴你好消息的。你哥哥陸維揚庄長，是堂兄吧。他被頒賜『紳章』了，剛剛好趕在皇太子殿下『御行啟』的時候。」

「……」維棟一時不知怎樣答腔才好。「紳章」，終究也降到維揚哥頭上了。矮胖、方臉、厚唇──與安枝的體格有點相似，但足足小了一號以上的樣子，所不同的是堂哥無鬚，面孔經常都刮得光滑溜溜的。此刻，這兩個人的影像，在維棟腦子裡奇異地相疊在一塊了，使他感到一股莫可名狀的威壓。

「你們九座寮的陸家人，這是頭一次得到殊榮，所以我也為你覺得高興。陸庄長是早就應當得到的，他受之無愧。這麼一來，我們靈潭陂庄總共有四枚紳章了。嗯，真不錯，不是嗎？」

「是的，謝謝校長先生。」

「明天會正式發表出來，我先把消息透露給你，好讓你也分享這一份榮耀。明天恰巧也是郡選拔的日子，如果我們贏，那你們陸家人又增加了一份榮耀，等於是雙喜臨門哩。」

「是。可是，校長先生……」

「陸君。」安枝打斷了對方的話說：「你不必說出來我也知道。你放心，你已盡了最大的努力，這一點與勝利失敗無關。我相信我還懂得這個道理的。」

「是……」維棟感到眼睛猛地起了一陣刺熱，好不容易地才擠出一句話：「謝謝您。」

這一天，維棟幾乎不記得怎麼過的，心理上的壓力似乎解除了泰半，渾身有一種輕鬆的感覺，但是有時卻也會忽然渾身躁熱起來，湧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感受。是的，明天，無論如何不能輸，一容要贏，非贏不可，不然的話，維揚又會用那種他慣常所露出的隱隱驕態來面對他這個一身文官服穿戴的堂弟了。

──那是不是驕態呢？維棟是肯定的，不過也還不到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無法從維揚的言行、外表，確實指出那是對自己的驕態，不過那種神色，卻似乎經常都透露出某種驕傲。維揚是一庄之長，在庄裡，地位算是很高的，也許他有他向任何一位地方老百姓炫耀、示驕的憑藉，但在維棟下意識裡，卻覺得那也不該對自己如此。因為自己是堂堂「任官」的「官吏」，而維揚祇是「公吏」而已。維揚確實是懂得鑽營的──甚至可以說，這就是他的看家本領。否則憑維揚那一口蹩腳的日語，奸詐的獰笑（也許這也僅是維棟一己的感受也不一定），斷斷不可能贏得「學校長」與分室主任的青睞，向州廳申報頒賜紳章給他。

維棟內心裡，一直都對這位堂兄抱著一份輕蔑的心情。並且這種心情，還可上溯到二十幾年前那麼久。維棟是十二歲那年啟蒙的，到仁智叔公的學堂裡讀書。那時，長他六歲的維揚，已經讀了好幾年，外表看來已經是個大人了──至少在維棟心目中，他已經是個十足的十八歲的人，而有不少人在十八歲甚至更早就結，婚。但這位維揚堂兄，竟然還常挨仁智叔公的戒尺。更糟的是讀了四五年漢書，四書還「點」不完，而維棟大約一年多兩年不到就已經點完，背得爛熟了。

維棟十六歲那年，進公學校讀書，當時維揚倒是反對讀日本書的。

「讀日本蕃的書？哼，讀了做什麼？做個三腳仔嗎？我才不幹呢。」這也是維揚的口頭禪。

那一陣子，維棟每次碰見維揚，必定會受到一場叫人難堪的揶揄。維揚的怪花樣可真不少。讀書房時是「人之初，先生教我摸乳姑，性本善，先生教我滾滾翻」，到了維棟讀公學校時，他就唱兒歌一般地叫：

「阿伊烏唉毆，尖擔絞仔索；卡其哭凱科，牛屎扮米糕。」

這也不打緊，好玩而已。可是幾年後在維棟升入國語學校時，維揚竟也偷偷地學起「國語」來了。他進的是「夜學」，這是為沒有進公學校的人而開設的，正式的名稱叫「國語講習所」，每天晚上上兩三堂課，半年一期。

一次學校放假，維棟回家，聽到了這個消息。他真想問問堂兄：「你也讀日本書了？讀了做什麼？三腳仔嗎？」如果維棟不是有堂堂國語學校學生的自矜，或者如果他年輕幾歲，少年的義憤一定會使他禁不住自己，報這一箭之仇的。「他怎能學得好。他那種人如果也可以學會，狗也可以學會哩！」──維棟這樣安慰自己。

然而，料不到的事發生了。八年前，堂哥維揚還是個卅二歲的年輕人時，當上了他們九座寮庄的保正，兩年後又做了區長。三年前，地方行政改制，前此的區、庄撤銷，成立新的「庄」以後，維揚竟然坐上了首任庄長寶座。這是把幾個區合併而成立的行政單位，廳與支廳也改為州與郡，地方行政煥然一新，維揚成了鄉中新貴，簡直可說是搖身一變了！

「那是沐猴而冠，沒啥了不起。」當時維棟這麼想。

傳聞裡，維揚是耍了不少手段，才爭取到這個地位的。據說，那時當區長的人們之中，有一位最孚眾望的廖昌義其人。此人自己有意，庄內居民也大多數屬意於他，擁護他。他下了一番工夫去活動，傳說中郡守大人已答應了他的。正式發表那天，他坐著四人抬的大轎上街來聽消息，不料報紙送到了，「州報」欄裡刊登的名字，竟然是陸維揚。

人們都大感意外，因為廖昌義是透過郡守的老太爺，得到首肯的。這位老太爺以前在三角湧辦腦務，而廖昌義的父親也在那個山地經營過腦寮，關係非常密切。這種十拿九穩的局面為什麼會告吹呢？這也可見維揚的神通廣大，原來他走的是內線，向郡守的母親和太太下工夫，結果在最後一刻挽回了事態，獲得勝利。人們心目中，廖昌義「國語」好，漢文上乘，人品更無可疵議，是理想的庄長人選，可是事情就這樣決定了，還有什麼話講呢？

或許，維棟內心裡有一種潛存的競爭意識。他曾是他們九座寮第一個上公學校的，在整個靈潭陂庄，也是第一個升入國語學校的人物，然後他穿戴了舊制文官服，佩著文官劍，在鄉中父老面前出現。直到那時為止，他都是陸家──應當是整個靈潭陂庄的──頂尖人物。萬萬沒料到，從小他所不放在眼裡的維揚堂兄，居然會以一個「漢文沒有多少撇，國語半桶水」的角色，由保正，而區長，官運亨通，一帆風順，大有把維棟壓倒之概。不，他當上了庄長，已經可以結結實實地向維棟顯示一種驕矜之態了，如今更得了紳章，在什麼儀式典禮之類的場合，把那銀光璀燦的徽章掛在胸前，更可以睥睨左右目空一切。在這種情形之下，維棟又怎能不感到爭取這次御前講話的榮譽，萬萬不能失敗呢？

晚上，維棟回了老家，晚飯後心境平靜下來，覺得那種競爭意識，實在是無聊的。以一個陸家人的身分來說，也應該感到光榮才是。所以就來到維揚家，打算向堂兄賀喜。

陸家的祖堂是整個庄內出名的漂亮公廳，屋脊兩端翹起，屋簷也往上翹，到處綴著琉璃飾物，有動物的，也有人物的，花鳥類彩紋與圖案，更把簷下桁桷裝飾得金碧輝煌。正中一隻巨匾上燙金的斗大「文魁」兩字，更發著燦爛的黃金色光芒。在夜間裡雄偉的氣象雖然看不見，但那燙金的大字與琉璃飾物，反映著從兩邊廂房的窗口漏射出來的光線，更顯得莊嚴肅穆。

維揚家即在右廂房。跨過門檻，喊了一聲，維揚很快地就出來了。祇穿內衣褲，使他看來更多肉，也更矮胖。

「是你啊，真是稀客。」維揚一面說著，一面把天燈的火芯捻亮些。「我剛洗好了澡的，坐啊。」

「忙到這個時候嗎？」

「也沒什麼。對啦，不是說明天在郡役所裡，要選御前講話的人選嗎？」

「是的。」

「怎樣？有把握嗎？」

口吻與表情是親切的，可是維棟明明聽出堂兄內心的話，是：「人家別的學校都是由日本人教師教的，你老弟恐怕不行吧。」

「恐怕不行吧。」維棟照內心所聽到的話說出來。

「怎麼會。我聽安枝校長提起過，你是認真地在幹。他對你的表現，很表讚揚。當然囉，我們陸家人做事，一定錯不了的，嘿嘿嘿……」

又是言不由衷的話。維揚說話總是這樣的，內心所想與表露出來的，常常相去十萬八千里。「反正這是微不足道的事。選上了，是不壞，落選了，也沒什麼。揚哥，我今天晚上是來報喜的，不知你聽到了消息沒有？」

「呃，是什麼？」微張的厚唇往下鬆垂著。

「是紳章的事。」

「紳章？紳章怎麼樣？」

「要給你了。恭喜你，維揚哥。」

「給我？」似乎是一萬個不相信的樣子。「你聽誰說的？可靠嗎？真地要給我了？快告訴我是誰說的。」

「安枝校長告訴我的。」

「奇怪。他怎麼沒有告訴我？他怎麼說？」

「就是說，紳章要給你了。」

「他親口說的嗎？還有誰聽到嗎？」

「沒有啦。他向我一個人說的，當然是親口。」

「那麼是錯不了啦……」維揚在極力地壓抑著，這可從他那幾乎坐不穩，眼睛發亮，嘴唇微顫的樣子看出來。

「是錯不了。」

「哎哎。」一陣激烈的興奮似乎過去了，維揚恢復了平靜說：「他們早該給我才是。一個庄長，沒有紳章，太不像話，也太不夠氣派了，對不對？」

「嗯……」

「這樣的事，實在不應該交給學校長與分室主任來做的。」

維揚臉上出現了那種慣有的一絲絲不屑之色。其實呢？維棟也很明白，維揚這個庄長大人，出到校長面前，還不是卑躬屈膝，祇差沒有雙膝落地而已。因為不僅紳章的申報，校長與分室主任大權在握，連他的一舉一動都受他們暗中監視。祇要兩人之中有一個搖了一下頭，維揚就可能被趕下庄長寶座。

維揚臉上的不屑之色並沒有維持多久，好像是看出了維棟對他的話不表同感，也就收斂了那種神色說：

「這話好像不說也罷，嗯？不過維棟，你可不能把這個意思向你的校長說啊。」

「當然不會。」

「他們既然要給我，那就領下來算了。我想還得看個日子，請請親戚朋友才行。真煩人。你幫我出出主意好嗎？好比要請誰啦，準備幾桌啦。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哎哎，就三十桌吧，你看夠不夠？」維揚面孔又一變，幾乎眉飛色舞起來了。

「三十桌嗎？」那要花多少錢呢？維棟內心暗暗吃驚，但也祇好若無其事地說：「差不多吧。」

以後就是維揚扮獨腳戲了。顯然他早已想好了許多細節，連主要的菜，請什麼人來司廚都說出來。

維棟回到家時，十點已敲過了好一會。弟弟維樑正好從裡頭踱出來。他看到哥哥就親切地招呼了一聲。

「幾時回來的？」維棟問。

「有一下子了。」

「這兩天你去了哪裡？」

「阿四叔那邊啊。」

「又是去赤牛埔嗎？」維棟的眉頭微微一皺。

「我這次是去做茶的。」

「自己的茶不做，怎麼去做人家的？」

「我是去做！『膨風茶』的。真不得了。」

維樑取過了桌上的一個小紙包，打開，伸到維棟面前。

「這是什麼？就是『膨風茶』嗎？」

「嗯。」

「是你做的？」

「我怎麼會，阿四叔做的，我做他的幫手。」

那一小堆東西與平常的茶大不相同，黝黑裡透著一層白，每一葉都那麼小巧玲瓏，有如一粒粒怪異的米。維棟用手抓了抓，又拿到鼻前嗅了嗅。其實，那香味，拿在手上時就已經輕輕地拂過鼻尖了。光這一點，就已經與普通的茶不同。維棟也聽說過這種東西，但卻是第一次見識到。所以禁不住地感嘆著說：

「這就是『膨風茶』啊，真是了不起。」

「好香是不是？阿四叔可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哩。可惜如今大家製茶，多半粗製濫造，不肯請真正有本事的茶師傅來做，不然的話，阿四叔也不會落得今天這步田地。」

「嗯。」維棟不住地嗅著。

「我叫玉燕去燒一壺開水，泡幾杯來嘗嘗新吧。」

「不要。這麼晚了，大家都累得半死了。」

「我來燒好了。」維樑興致勃勃地就要進去。「大哥，你是不是要睡了？」

「還不太晚，喝喝看也好。」

「不過你明天要出門，也許早些休息比較好。」

「沒關係的，反正也睡不著吧。」

「好，那我就去燒。」

維樑興沖沖地進去了。維棟覺得弟弟今晚興致太好了，這是非常罕見的事。他往常多半是憂鬱的，是不是因為做成功了這種膨風茶，才會這樣呢？弟弟一向來都對這一類農事不感興趣，如果他能心情一變，在這方面求發展，那也未嘗不是一條好路子，至少比他目前的行徑好多穩當多了。祇是做一個農人，委實太苦太苦了，也太寂寞了。維樑恐怕不是能甘於清苦，安於寂寞的人。維棟想了這些，一時許多許多的往事一齊湧上心頭，使他禁不住地感覺到沒有好好地盡到做一個大哥的責任。特別是婚後，他幾乎沒有管過這唯一的手足哩。於是悔恨與憂慮交互地在胸中翻滾，使他幾乎不能自已。

但是，這一切都是無可如何的，也許就是所謂之命運吧。弟弟有過人的聰明才智，如今已不再是他這個做哥哥的人所能理解，所能企及的了。讓他去吧，連母親的扁擔都奈何不了他，何況是自己。我祇能默默地向上蒼禱告，讓他平安無事……

不知過了多久，弟弟提著水壺回來了。臉上漾著不常有的笑意，倒空了茶壺裡的剩茶與茶滓，放進一小撮「膨風茶」，沖了半壺開水。從弟弟那笑容與期待的眼光裡，維棟不期而然地尋回了弟弟昔日的天真稚氣，心頭的暗雲總算漸漸廓散了。

「大哥。」維樑想起了似地說：「這種茶，一百斤可以賣九十個銀以上，你相信嗎？」

「我不知道。如果是真的，那就不叫『膨風茶』了。」

「但那是真的。阿四叔這兩天大約做了五六十斤，可以賣得五十個銀以上。你看，他的債可以還一部分了。」

「如果真有這麼好，我們也可以做啊。」

「那怎麼行呢？大哥，茶園不長雲蛾，就沒辦法啊。」

「可是，那是一件最衰最倒楣的事。」

「管他衰不衰，祇要能多掙一點錢，便是一件值得做的事。這簡直是件好事，可是大家都說是衰。這就是臺灣人的愚昧，真是莫名其妙。」

「那你呢？會做了嗎？」

「不行啊。才學了兩天，約略懂了個大概罷了。其實也不算什麼，祇是火候和發酵的程度問題，難就難在這裡了。我看，祇要有機會再從阿四叔學習三四次，我一定可以做成功的。」

「你當然能。沒有什麼事可以難住你的。」

「咦？大哥，你怎麼說這種話？喲！大概出味了。」

維樑說著就去倒茶，給他自己和維棟各人一杯。兩人慢慢啜飲起來。白氣從杯口冉冉升騰，陣陣香味也隨著在房內飄散開來。兄弟倆不住地啜著，也不住地讚賞著。

「維樑。」做哥哥的又開口說：「維揚哥有紳章了。明天會發表出來。」

「是嗎……」

意外地，維樑的反應竟是這麼冷漠。

他又緩緩地啜了一口茶，細細品味。那樣子就好像這個消息，還沒有一小口茶來得重要，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維樑是聽錯了嗎？

「維揚哥好高興的樣子。是我剛才過去他那裡告訴了他，他才知道的。」

維樑仍沒響。哥哥比他本人先知道了這種天大的消息，這該是非比尋常的事，可是維樑卻依舊漠然無動於衷。

「他說要請客，打算準備三十桌。看樣子，維揚至少也得花兩三百個銀吧。」

「真是！」維樑陡地站起來，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

這便是弟弟唯一的反應。片刻之後才又加了簡短的一句：

「以後那個老卵可以大搖大擺地做他的紳士了。哼！」

「哎哎，維樑，你怎麼說這種話呢？至少至少，這是我們陸家的一件榮譽。」

「榮譽！大哥，你真以為那是榮譽嗎？」

「呃……」弟弟的尖利的眼光，忽然使做哥哥的噤了口。匆忙間，維棟的腦筋在迅速地轉動。你真以為那是榮譽嗎？他向自己反覆了弟弟的一句話。那不是嗎？不是榮譽嗎？人人都說是啊。以前得的那幾個人，有的已經過世了，聽說死後還佩著那枚紳章的。未死的人，每在什麼典禮儀式的場合，也都佩在胸前。那有多麼風光，多麼耀眼啊。可是，那是榮譽嗎？他突然發現到，自己自從「任官」以來，已經成了全盤接受「事實」的人，從不曾就事實略加分析、思索，究明另一層的意義。那真地是榮譽嗎？他已經有了個結論──那麼淺顯明白的結論，在此以前卻從來也沒有去把握住它。然而，同時地，一陣惶愧感也怒濤般地襲過來了，使得他無法向弟弟的這一句匕首般刺向他心口的問話提出一個答覆。

可是弟弟仍然沒有放鬆。他呼吸微微地急促著，說：

「大哥，我不能相信。我不相信你也以為那是我們九座寮庄的陸家人的榮譽。我們陸家人也會出了這樣的一個子孫，榮邦公會在地下哭的。」

「我知道。維樑，不必說了。我不過是照一般人說的話說出來而已。但是，這都是無可如何的。說是榮譽，又怎樣呢？說不是，又如何。唉唉……」

「大哥，你永遠祇能說這樣的話。這是無可如何，那也無可如何，事事無可如何。這樣下去，當然一切都無可如何的。」

「嗯……」可是我能如何嗎？你能嗎？維棟沒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維樑坐回去了，再倒一杯茶，狠狠地喝下一大口。他的眼光停留在半空，光芒逼人。不過有一點是確實的，他的激動漸漸平息了。

「維樑，去睡吧。不早了呢。」

「我沒關係。大哥去睡吧。」

「我也沒關係。不過維樑，你一連做了兩天的茶，夜裡都沒有睡吧。還是早些休息好。」

「我怎麼能夠呢？特別是聽了這消息之後。」

顯然，弟弟的憤懣還沒有完全熄滅。

「那是人家的事，管他幹什麼？」維棟說。

「是人家的事，可是我們也不能完全沒有干涉，我們和維揚不是同樣頂著一個陸字嗎？我為他感到可恥，感到悲哀。何況他花的錢，我們原本也是有一份的。」

陸家的來臺祖榮邦公蒸嘗【註：祭祀。】多年來，由維揚那一房人管理。他們父子上下其手中飽，早已為族人們所詬病，幾年前還發生了一樁糾紛。那一次翻修祖堂，維揚把東廂也一併大事修築，外牆還用花磚鑲嵌，弄得真個美輪美奐。後來有人揭發出來，原來維揚是用公費來修築自己住居的。幾個年輕人聽了這消息，手握木棍、鋤頭柄等要去揍他，幸好被一位老叔公勸阻了，才沒釀成大禍。也有人說那幾個年輕的都得了些好處，事情才平息下來。

維揚自己雖然也有幾甲田園，不過與各房人相差不多，祖產的收入加上薪金，比別人是多些，但也多得非常有限。而他平時花錢，卻根本不是族人們所能比的。這種情形，人們看在眼裡，祇有在心中憤怒，卻也沒有人起來行動。「那是他的福氣。誰叫他是管理呢？」「算了，家醜不可外揚。」「非份之財是不能長久的，天理昭彰，看他能橫行到幾時。」這就是人們所持的看法。

「可是維樑。」維棟略加思索，這才下了決心似地說：「其實維揚哥不是我們陸家人。你一定也聽說過吧！」

「他不是陸家人！」維樑吃了一驚。

「嗯。我也不知該不該說出來。他是抱來的。」

「大哥，你這樣說，我倒想起來了。小時候的確聽到過這種說法。對啦，好像是說，他是綱岑叔從一個乞食的手裡買來的。以前聽了這話，覺得很奇異，不過也沒放在心頭。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買來是沒錯，不過也有人說不是乞食，是個演大戲的。」

「演大戲的？那跟乞食的差不多啊。怎麼可以讓那種人來管理呢？」

「這有什麼辦法。他們幾代人都是當管理的啊。」

「好哇，大哥，聽你這麼說，心情倒好過些了。原來他不是跟我們同一個祖公的。他是別姓人，這就難怪跟我們陸家人不太一樣了。他那種身材，那種面相，你不覺得跟我們有那麼一點不同嗎？他的幾個子女也是。」

「嗯，確實有些不同。」

「這樣我就覺得可以不去管他們了。不過我們陸家人的祖產，讓他那種人來糟蹋未免可惜。」

「哎……」維棟搖搖頭。

「以後我不必再為他感到難過和悲哀了。他明明四腳仔話講不好，偏偏喜歡露一手，尤其和沒學過的人講話時，總要夾幾句蹩腳的日本話唬人。還有他每次從街路上回來，如果是晚上，一定要拉幾個人同行，不然就不敢走。而且還一定要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把自己夾在中心。大概他以為走在中間的人最安全，鬼從前面或後面來，他都可保沒事。我敢說，我們陸家人絕不會有這種人的。」

這一類有關維揚堂兄的笑談，維棟也聽過不少；不過他離開老家這麼多年，記憶已遙遠了，如今再聽──他也談了不少這一類事──尤其是從年輕一代的弟弟口裡說出來，也就格外覺得有趣。

夜已深，可是兄弟倆都忘了一整天來的疲累，也忘了明天還有重要的任務，談談笑笑個沒完。

八

陸維樑孤獨地走在從家鄉通往鄰鎮大嵙崁的路上。太陽早已離開了對面的插天山上，把輝耀的光線直往維樑的臉上、胸腹上照射過來。

有五月的早晨的清爽。路邊的草葉上，綴著顆顆發亮的露珠，樹上的小鳥也在喧嘩歡唱得正起勁。兩邊是寬闊的茶園，遠遠近近地可望見幾個摘茶女人彎下腰肢的身影。

不錯，這正是薰風宜人的新夏。但是，維樑的臉上卻罩著一種平時少見的陰霾。好像是憔粹，也好像是緊張，或許也可能兩者都有。那步伐倒是踏得好快。腳上是常見的「朝日牌」黑色帆布運動鞋──幾乎變成灰白色了，那是因為路上的泥粉。每步每步，都揚起那麼一小股灰塵，久久地還不肯落下。

路有近兩丈寬吧，不算小，一邊鋪著輕便鐵軌，路面是卵石；但偶爾長著幾簇雜草。祇有靠右側是徒步來往的人們走的，沒有卵石，也沒有雜草，好些日子不下雨了，所以塵土才會那樣地揚起來。

他懷裡揣著一份「直訴狀」，是在一張白紙上用毛筆寫的，摺疊著，並用另一張白紙包住。那是昨天晚上花了一大把工夫才寫好的。

昨晚與大哥談得痛快淋漓，分手上床時已敲過了十二點。維樑進了自己的房間後並沒有睡，就著几上那盞小油燈，絞盡腦汁，起草了這麼一份書狀，然後用蠅頭小楷端端整整地繕正。全文大約三百字不到，一張白紙剛好寫滿，大意如下：

「新竹州某郡某街與某庄赤牛埔、淮仔埔、梅壢等一帶佃戶，因地租過重，連年積欠租穀，債臺高築，外加肥料價格未盡合理，以致生計日蹇，瀕臨斷炊困境。雖屢次向地主『日本拓殖會社』陳情，請求減低租額，降低肥價，而會社方面均置之不理，甚至以撤佃相威脅。懇求皇太子殿下一本愛民如子之義，高抬貴手，給予奧援，以蘇民困……」

維樑之所以會想到採取這樣的單獨行動，原因就是聽了阿四叔的一句話「一個人夠了。真的，祇要一個人就可以幹掉的。」──那是維樑到阿四叔家製造膨風茶的第二個晚上的事。

頭一晚，維樑在阿四叔的指導下，開始幫他做膨風茶。那是從長了雲蛾的茶園摘取的茶菁。製茶間裡維浪哥與幾個師傅正在做普通的茶，茶菁一批批地運回，六個人忙得團團轉，根本就沒有地方容納阿四叔與維樑兩人。那是必需連夜趕工的，否則天一亮，第二天的頭批茶菁就又運回來了。阿四叔與維樑祇得退入廚房，用煮飯的大鍋來炒茶，那些長了雲蛾的茶菁，雖然也同樣是一芯兩葉，可是葉也和芯一樣地微捲著，乍看白茫茫一片，近前細瞧才可以看出每一片葉上長著密密的白色絨毛──就是這樣的茶，傳聞裡，它會給主人帶來衰運。當然，維樑不信，阿四叔也不信。豈只不信，阿四叔還希望能靠它好好撈一票哩。

輕「弄」、溫火、輕炒，繼之是輕「揉」。阿四叔把火候控制得很嚴格。發酵的過程，更一絲不苟。不用量時間──恐怕也無從量起，就端靠阿四叔的那雙眼光。頭一批失敗了，一堆茶揉爛，失去了那種白濛濛的黑黝顏色。第二批起，每批都成功。一個晚上，他們製成了二十九斤半。直到天大亮才把全部的雲蛾茶菁弄完。

第二個晚上，特摘的雲蛾茶菁又運到。兩人還是連夜操作。也有一批失敗了，是發酵過度，白色被黑褐色蓋住，從鍋裡起出時，幾乎成粉末。其他則全是成功的。

天亮前，茶菁就沒有了，共得近三十五斤，是豐收的一晚。阿四叔非常滿意的樣子，儘管一夜未睡，這位老人還是神采奕奕。維樑雖然有濃重的睏意，但也一直興奮著。兩人收拾好用具，洗過了手，飯菜已端上來了。維樑為叔叔盛了飯──好香的飯，蕃薯簽有一半以上吧！而且也是撈的，為的是要把飯湯留給豬吃。桌上一隻小碟子裡竟然有兩隻荷包蛋。這是阿浪嫂的一份孝心，連維樑也叨了叔父的光。阿四叔拿起了筷子，夾起一隻蛋送到維樑的碗裡。維樑不肯吃，一定要阿四叔吃。阿四叔年紀大了，加菜是應當的。可憐的阿四叔，偌大一把年紀了，維樑知道他一直沒有吃私菜，是他自己堅決不肯吃的。

「阿樑頭，你是年輕人，應該吃才會有力氣哩。」

「四叔，就是因為我是年輕人，我才不必吃啊！」維樑挾給阿四叔，阿四叔又挾回來了。蛋黃流了出來，有幾滴淌在桌上。

「哎哎，阿樑頭，不要這樣。你看，多可惜。吃下吃下，一口吃下去。我這邊還有一隻哩。」

維樑拗不過了，祇好接受。他把荷包蛋用筷子戳爛，攪在飯裡，三大口就扒光這一碗。阿四叔滿意地點點頭。

「阿樑頭，你差不多可以做一個茶師傅了。嘿嘿嘿……」老人那撮灰白的山羊鬍子，在昏黃的油盞光下顫巍巍地晃著。

維樑邊盛飯邊謙虛幾聲。

兩人聊得好開心。維樑表示，再兩個或三個晚上，雲蛾茶菁還會來，他要做到底，希望能學會這種茶的製造技術。阿四叔好高興的樣子。

「有你這樣聰明，手腳又勤快的後生人來幫我，真是再好不過了。我估計一下，大概可以做出一百斤以上，說不定有一百二十斤。」，

「一定可以賣好價錢嗎？」

「當然可以，問題是好到哪裡。聽說有人賣過一百二十個銀一百斤。」

「真不得了。」

「有九十個銀就不錯了。不過也苦了你。」

「這是什麼話，阿四叔，你不知道我有多麼高興。」

「我知道。看得出來啊！不過我聽說外面這幾天好熱鬧。你怎麼不去看看呢？」

「你是說皇太子嗎？那有什麼好看的，反正就是那麼回事，人看人吧！」

「嗯。」

「明天，不，是今天啦，皇太子要到角板山。我們這裡的人如果要看，到大嵙崁就可以看到。」

「角板山？」阿四叔的眼裡閃露了詫異的光。「那樣大山裡，他去幹什麼呢？」

「誰知道。就是看看光景吧！」

「哎哎，不怕死的，在那山路上，坐的是臺車，如果有人要謀他，一個人就夠了。真的，祇要一個人就可以把他幹掉的。」

「一個人就可以幹掉……」這句不經意地說出來的話，電光一般地閃過了維樑的腦際。

一個人就可以幹！不錯，一個人豈不是可以幹嗎？在臺北火車站月臺上的一幕往事，清清楚楚地浮現在維樑的腦膜上。那是一次大失敗。為什麼會失敗呢？豈不是因為人太多嗎？那一大群的人馬，還扯起了一面大旗，寫上什麼奉迎鶴駕。如果祇一個人悄悄混在群眾中，出其不意地來一下，是不是更有成功可能呢？

在人多的地方，一個人幹也可能受到不少阻礙。如果是人少的地方呢？

──那樣的山路上，坐的是臺車，如果有人要謀他，一個人就夠了……

不錯，沒有群眾，也就不必出動那麼多的憲警。附近是山林、灌木、草叢，有得是掩蔽的地方。我為什麼不一個人去幹呢？不是要幹掉誰，祇不過是遞一張狀紙而已。衝出去，跪下去！磕幾個響頭！護衛人員總不會馬上開槍吧。維樑激動起來了，渾身微微地顫抖著；但覺體內血液滾滾奔放。

「阿樑頭，你怎麼啦？」

「沒，沒什麼。」

「是不是不舒服？面色不對呀。」

「沒有沒有。」

總算掩飾過去了，自己也恢復了平靜。匆忙中他打定主意問個詳細。原來從大嵙崁到角板山的那條路，阿四叔走過好多次，年輕時還曾到那一帶去做過砍木材的工人，所以全程十五六公里的路程，每一段都熟悉。維樑若無其事地問明一路上情形，在腦子裡記錄下一份草圖。他下定決心，要一個人去幹了！

早飯後天才矇矇亮，維樑一睡睡到太陽西斜，才說有重要的事，必需回家一趟，並表示夜裡的工也恐怕不能來做了。阿四叔不疑有他，雖然十分不願意維樑走，但也祇好讓他離去。

當維樑把那份「直訴狀」繕好時，已近四點，玉燕起來忙了。維樑在房間裡聽到有人行動的聲音，猜到是玉燕，卻不料她竟來到門口，而且跨進了一步，她吃驚地說：

「呀！你起來了？還以為你怎麼沒有熄燈。」

「我才要睡的。」

維樑楞楞地看著她。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個樣子的玉燕。頭髮蓬鬆著，鬢邊幾綹亂髮垂下來，臉上有一層微光。維樑幾乎不能相信這是玉燕。在他的印象裡，她絕不是這樣的。頭髮不用說四時都一絲不亂；而且有一股奇異的冷漠凜然之色。那種氣色哪裡去了呢？好像她是忽然之間解除了武裝似的。但是，維樑確實地感覺到，他是接觸到前此所不知的玉燕的另一面，而且它還是充滿少女的溫婉風情的，敲人心絃的。他禁不住地在內心裡自語：她原來是這麼動人的女孩，特別是那隆起的胸前，幾乎令人眩目。

玉燕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匆忙地用雙手掠了掠兩鬢，在腦後攏了攏。小巧玲瓏的身上，滲出了一抹嬌羞。本來她腦子裡也湧現了一些問話的，可是被這麼一盯住，那些問話就有如遇到輕風的一縷輕烟，靜靜地飄散了。她倏地轉過身子邁開了步子。

「玉燕。」維樑叫住了她，喉嚨微微地發乾。

她站住回過了頭。

「等會兒叫我起來。」

她點了一下頭。

「大概……」他迅速地盤算了一下時間說：「七點鐘吧。不要忘了，七點鐘一定要叫我。」

「沒有多久了呢。四點多了。」

「我知道。我一定要起來，有重要的事情，你千萬不要忘了。」

「好的。」

玉燕離去了，終於還是什麼也沒有問出來；不過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確實是有不少疑問的。如果維樑能看出這一點，那麼他一定會想到，她畢竟是關切他的，並且還是深情款款的呢。他向來認為她祇是個冷冰冰而不解風情的女孩這種觀感，也許可能因此有所修正了。

玉燕如時叫醒了維樑，不過沒有再進入房內，祇是來到房門邊叫了幾聲二哥而已。維樑很快地就起來，換好了衣服，來到廚房。這時，玉燕正在清洗一大堆碗盤。維樑自己取過了一付碗筷，開始吃已經涼了的早飯。桌上仍然是那些鹹菜乾、蘿蔔乾、鹹瓜之類，正中有一小碗煮白菜，微有油光，是玉燕特地為他留下來的。可是在維樑這邊，誰為他留菜都是無所謂的──他根本就沒想過那是誰為他留的。他也管不了這許多，大口地扒完了三碗蕃薯飯。

這其間，玉燕依舊忙她自己的事，頑固地把背朝向維樑，連一次也沒有回過頭，更不用說交談幾句什麼話。維樑所感受到的，又是那種冷漠──非先向她搭話，她總是緘默著，雖然他也明白她是夠忙的。早上，維樑還沒上床時她就起來了，那是距離雞啼還有一大段時光的時辰。而她這一開始忙，直到近午夜時分，都不會有多少閒下來的時候，必須工作得像隻螞蟻，春茶期間天天如此。這是他們陸家人的習慣。不，不光是陸家人，絕大多數的這一地區的農家都差不多。

就在這時，母親以老人特有的顫巍巍的步子來到廚房。維樑剛放下碗筷，正要起身，看到母親進來，也就急步上前叫了一聲，並扶老人家坐下。母親的頭部較前搖晃得大些，眉間一塊五角形皮膚，也好像更亮了。還好，似乎並沒有生維樑的氣。

「阿樑頭，你不是去阿四叔那邊做膨風茶嗎？怎麼就回來了？不中用的東西，才做了兩個晚上就挺不下去了，回來偷睡。」

「不是的，阿母，我是有別的事。」

「別的事。哼，你永遠有別的事。做茶才是正經事啊！」

「我知道。可是……」

「別說了。本來就不應該去阿四叔那邊的。自己家裡也忙不過來。真是！」

母親那發亮的眉間，和那細瞇卻有一股逼人力量的眼光，耀得維樑幾乎想低下頭去。但母親的這一類話，他早已習慣了，所以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是想學學做膨風茶的方法。阿母，現在能做的人越來越少了。」

「有什麼用？那會帶來衰運的。」

「沒有的事，那是迷信。」

「迷信？阿樑頭，你不能學人家說那種話。阿四那邊就是個好例證。你可不能把那種衰運也帶回來。」

「不會的，放心好了。我們家怎麼會衰呢？」

維樑覺得不能這樣聊下去了，忽然心生一計，便撒了個謊。

「阿母，我要回去阿四叔那邊了。」

「不是說有別的事嗎？」

母親還沒有說完，維樑已急步離開了廚房。好像有一陣聲音從後面飄過來：「唉唉，怎麼說走就走，這個不肖子……」可是維樑管不了這許多了。

太陽漸漸升高，維樑走得滿頭大汗，馬路還是在一片茶園與夾道的相思樹當中向前伸展過去。插天山的山容已和從家裡門前看去時大不相同，彷彿高了些，也寬了些，倒是東南方的李棟山，依然聳立在那裡，一點也沒有變化。

突地，維樑聽到遠遠傳來的隆隆聲。分明是臺車來了。維樑腦子裡閃過了一個預感，說不定就是大哥和他的學生。咄嗟間，他不加思索就躍過了路邊的水溝，躲進茶畦裡頭蹲下身子。

臺車來了。車夫猛推著跑了十步左右就跳上去，速度慢下來就又下車邊推邊疾跑。維樑從躲著的地方看過去，在那短短的一瞥裡，看到確實是他們。兩大一小，是校長的胖墩墩的身子，和大哥的瘦長上身，另一個一定是大哥教的小孩吧！大哥用一隻手攬住他的肩頭。入了五月，文官服換上了白色的，上衣與褲子都一片雪白，連那黑帽也加上了白罩子，一道白光也似地閃過去了。

「隆隆！」

鐵輪聲又響了一陣子，不過漸漸變小，然後又大起來。顯然是到了下坡，再不必推了，以一瀉千里之勢疾駛而去。維樑這才回到路上，可是臺車已看不見，車輪聲也消失了。

維樑趕路趕得很快。根據官方所發表的「皇太子御行啟日程表」，上午十點到大嵙崁，下午約一點到角板山。從九座寮到大嵙崁，約莫兩個小時的行程。以維樑的強健腳力，一個半小時一定可以抵大嵙崁。他是七點半出門的，大約九點可以到。問題是他已決定選擇一個人不會太多的地方，那就必需從大嵙崁再往內山走去，然後選一個適當的地點行事。

然而，事情簡直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不知是從那兒擁來的那麼多的人。整個大嵙崁的街路上，到處是人海與旗海──一片蒼白的太陽旗。而且通往角板山的山路上，竟然也兩旁都排著不少手執「國旗」的人。警察、憲兵也被調來了一大批，每隔不遠處便可看見腰佩長劍的人影站在人群之前，便衣人員有多少，不得而知。

為了不致受到那些憲警和便衣人員的注意，維樑從那條通往山區的馬路岔開，拐進前往山腳的路。出了街路，沒多久就是蓮座山了。那也是他們九座寮的陸家人發祥之地，來臺祖榮邦公在奮鬥了一二十年之後，以做長工的積蓄買下一大片荒地從事開墾，奠立基業之地，就是在這蓮座山附近靠大溪河的地方。在那裡，如今還住著不少宗族，維樑他們這一支脈，是榮邦公派下的天貴公、天送公兩房人遷移到九座寮，另築祖堂，繁衍下來的子孫。維樑從小來過幾次蓮座山，頗為熟悉，尤其對山上那所著名的觀音廟，至今猶懷有一份繫念。此刻雖然近在咫尺，但也沒有辦法去一覽那秀麗的景色了。

過了一個名叫內柵的村莊，然後就是一段陡急的上坡路。維樑一口氣爬上，出到頭寮，便回到那條從大嵙崁通往角板山的馬路上。路兩旁依然是手執「國旗」的人群。不必細看也可以明白，他們都是附近的老百姓，臉上都掛著一抹疲累與焦灼無奈的神情。不用說他們都是被迫前來「奉迎」的，他們擱下了工作，說不定有些人還是天未亮就起程，趕了一大段路，來到被指定的地點列隊等候的。維樑禁不住地感到一陣難堪了。這就是被征服者，也是殖民地的可憐可憫的人群。

維樑雖然感觸萬端；但他沒有多少工夫來傷感。他必須再前進。他希望能找到人最少，最容易行事的地點。過了牛角郎陂，馬路到了盡頭，祇剩下輕便鐵路了。夾道的人群顯著地變少，祇有疏疏落落的一些男女，其中偶爾可看見臉上有刺青的「高砂族」人。不用說，他們是從附近的山地被動員出來的。

輕便臺車不能爬上陡坡，所以鐵路沿山勢蜿蜒往上爬。維樑又一次離開鐵路，從樵夫走的山徑爬上去。他終於來到山頂了──其實那祇是一個山口，輕便鐵路便是從那裡越過了這座山，進入下坡路的。那山口上有一小隊憲兵，遠遠一看，好像有五六個。另外，鐵路邊似乎也一路每隔若干距離便有站崗的人員。

維樑決定就在這附近幹。他沒有錶，約略盤算一下，大概是十點半左右。如果皇太子的行程能依時進行，那麼此刻該已到達大嵙崁了。也許會稍事休息，然後換乘特製的臺車駛向山路。從大嵙崁到這山口，絕大多部分都是上坡路，比徒步的人快不了多少。換句話，大約還要一個鐘頭多才能來到，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想想行動的步驟。

維樑找到了一個小山坳躲著。四下是陡急的山面，長滿灌木雜草與藤蔓，不過也有不少亭亭巨木，最多的是樟樹和為數不少的杉木，造林後好像沒有經過多少年，幹都祇有碗口粗，筆直地伸向天空。回頭一看，雄偉的景色展現在眼前。腳下是一泓如鏡的牛角郎陂的湖水，對面是呈半圓球形的草嶺，草嶺過去也是起起伏伏的山嶺，山與山之間可望到朦朦朧朧的大嵙崁下游。有微風從對面吹來，陣陣涼意拂面而過。沒多久，暑熱消失一空，被汗水濕透了的衣服貼在身上，居然有些涼意了。這裡確實是深山了，維樑第一次體會到此刻所置身其中的地方。

維樑在一棵樹的根部坐下。已經整整趕了三個小時的路，雖然昨晚才不過睡了三小時不到，卻奇異地竟一點倦意也沒有，雙腿也絲毫不覺痠。相反地，渾身上下都似乎充滿著力量，不用說回程的三個小時，就是再走一個來回也不會累倒他。那麼自自然然地，即將發生的一幕便在眼前映現了。

……從一叢灌木裡，猛然地一縱，躍現輕便車路。臺車加上了一隻箱形的罩子，有種種飾物，布上有「菊水御紋」【註：日本天皇家的紋章。】，還插著幾面日本國旗，豪華而又莊嚴。「隆隆……」縱身躍現的彪形大漢，手持閃著寒光的大刀，直奔臺車，護衛人員圍攏過來了。只見大刀一閃又一閃，殺過來的護衛左一個右一個噴著血霧倒下去了。

……不對，不是這樣的。

……那漢子雙手捧著一紙直訴狀跪下。護衛人員一湧而上，從左右把他的臂膀抓住，就要架走。「不！不！我要向皇太子殿下直訴！放開我！我有冤枉，要向皇太子……」「住嘴！你犯了不敬罪，知道嗎？那是要『銃殺』的！」「我不怕，你們殺我好了，不過這紙狀子，我一定要交給皇太子殿下！」「這傢伙，真不知死活。要死就讓你死吧。」銃被舉起來了，手指按在扳機上……

……不對，他們不會在皇太子面前殺人。他們不會那麼野蠻的。說不定皇太子會開口：「放開他吧！把狀子接下來，我要看看。」「殿下……」「照我的話做。」「是。」於是狀子被拿過去，交給皇太子。

最好皇太子還下個命令：「放走他。狀子我會看，要他放心好了。」

……會是這樣嗎？有這麼簡單嗎？恐怕沒有這麼便宜吧。戲棚上就有過這一類的故事，那青天大老爺會先把你打幾十個大板，打得你皮破血流的。對啦，好像是個老奴，得先上釘床，不死也得半死了。戲裡有什麼神仙會保護那忠貞的老奴，可是那畢竟祇是戲而已……

但是，這可不是戲哩。而是實實在在的現實。現實總是嚴酷的，如時光之流，不停一分一秒，連百分之一秒、千分之一秒都不停。或者現實就如壓在你頭上的千斤擔子，你必須挺著，祇要有那麼一絲一毫的放鬆，那重擔就會把你壓得粉碎。

他一任思緒漫無止境地翱翔，有時會熱血沸騰、渾身躁熱，有時卻又恐怖悚慄、渾身打冷顫。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無意間往下一看，他不由地猛抽了一口冷氣。看哪，那不是來了嗎？腳下好遠的地方，鐵軌隱現著，在那裡正有不少輛臺車通過。看不出到底有多少輛，每輛都是一等臺車，用藤皮編起來的車罩，承受著近午的陽光，發著白花花的光。

維樑感到血潮倏地從臉上退下，心口幾乎要爆炸般地亂蹦亂跳起來。

來啦！終於來啦！

有一股巨鐘般的聲音，在耳朵裡森然地嘶喊著。

不要急……不要慌張……這事祇許成功，不許失敗！所以你一定要鎮靜，好好地幹。他一連地向自己說，想使自己平靜下來。

他凝神地看。看不出想像中那種豪華莊嚴的特製車罩，也許距離太遠看不清，一定有一輛是不一樣的，那就是皇太子的御車。怎麼辦呢？隨從人員那麼多，萬一找錯了車，豈不是要失敗？不，也許不致於。祇要出去，車隊便會停，那時皇太子，定會知道出了事情。這不就夠了嗎？

他待不下去了。偷偷地從小山坳溜了出來。他覺得山口那兒警衛人員既然多，那就不如選一個稍離山口處，說不定比較容易行事。他在灌木藤蔓裡緩緩地移動，想找出一所恰當的地點。

卻不料當他正在吃力地划開灌木叢前進時，突然發現站在前面的人。

竟然是穿著軍服，臂上圈著一塊寫有「憲兵」兩字的布製腕章，腰間佩著一把長刀和一支手槍的警衛人員；而且還是兩個。又出來了兩個。

這四個憲兵滿臉嚴重之色，把維樑圍住。其中一個伍長已經把手槍掏出來了。

「你是什麼人？」是故意壓低、語氣迫促的聲音。

「我……我……」維樑被嚇著了。

「快說！」

「我是內，內柵的人，姓陸，廖。」

「姓什麼？」

「廖。」

「來這裡幹什麼？」

「沒，沒有。祇是想看看皇太子殿下。」

「怎麼來這樣的地方？」

「我是想，這裡人少些，可以看得更真切。」

那伍長向一個部下使了個眼色，那個上等兵就伸過手來碰碰維樑的身子。維樑衣著薄，也沒有地方可藏武器，所以很快地就搜完了。還好懷裡的直訴狀沒有被碰觸到，總算沒有再引起懷疑。

「你不能在這樣的地方看皇子殿下。」伍長又說。

「我祇是想拜一拜。我要衷心表示我歡迎的虔誠。」維樑總算恢復了平靜，能夠應對自如了。

「這個地方不行。到山下去。」

「可是……已經過了山下了，可以聽得見聲音了。」

真的，已有車輪輾過鐵軌的隆隆聲隱隱地傳過來。

「那就明天等殿下下山再去拜吧。」

「是。」

「快走。」

「是。」

「喂，德島，你送他下去。一直送到山下。」

「哈！」

維樑祇好沿山坡一步步地下去，他已經知道，事情失敗了，無可挽回的。那個叫德島的憲兵緊緊地跟住他不放，他還能如何呢？維樑做夢也沒想到，原來他是有了機會的，祇要他能躲著，直到皇太子到了山口，下令休息，從車上下來欣賞前面雄偉的風光時，輕輕地出現，就可以看到對方在頭上不遠的地方。那樣的話，也許他這次的冒險已經得到成功。據稱皇太子甚為喜歡這個山口，駐足良久，後來這山口就給取了個名字，叫「宮之臺」。

維樑滿心懊喪，昨夜來的一番苦心，一路上流下的無數滴汗水，也都這麼輕易地就白費了，回去吧，還有什麼法子？如今祇有跟拓殖會社硬碰硬死拚了。

就在維樑踩著沉重的步子踏向歸途的當兒，在同一條路上，哥哥維棟也懷著一顆同樣沉重的心正在回家的路上。所不同的是弟弟徒步，哥哥卻是坐輕便臺車的；再者，弟弟是飢腸轆轆的──他下了山，到頭寮時「奉迎」的人群已散去多時，那祇有兩三家小店的小村落，早已恢復了平時的寂寞。維樑實在太餓了，天氣又對一個趕路的人來說，委實太熱了些，所以在路邊的那家唯一的小點心店，他吃了一碗索價一分錢的仙草，另外花了兩分錢買了兩塊糕仔。他認為這樣的一頓，也勉強可以打發當前的飢餓，夠支持他走完餘下的兩個多鐘頭路程，然後回到家，香噴噴的蕃薯簽飯就會等著他去大嚼大吞一頓，愛吃多少碗便有多少碗。陸家人向來就是絕少在外頭買東西吃的。照他們幾代人傳下來的說法，外頭賣的食物，都是太貴而且吃不飽的──這是一種屬於陸家人的說法，如果別姓人用另一種說法，那大概就是這樣的：他們都是大食人種，在外頭要吃到飽，必需人家兩倍的錢，是划不來的。吃了這三分錢的午餐，難怪維樑走到半路，太陽開始斜時，便又感覺飢餓了。

哥哥維棟又如何呢？中午，他是吃了一頓「好餐」的。近月來，他的辛苦沒有白費，「御前講話」、「選拔」，他終究獲勝，贏得了這項至高無上的榮譽。

祇因結果揭嘵出來時的欣悅來得太大，所以以後的失望也就特別嚴重。當維棟聽到校長興奮地告訴他喜訊時，他簡直感到一種莫可名狀的歡悅。那是一種打從心房最深處噴湧出來的喜悅；而且那種噴湧，其勢之兇、之猛，有一股莫之能禦的勁道，幾乎使他整個的人都被淹沒了。終於贏了，這樣就對得起校長的知遇，在同事之間，尤其在日本人同事面前，總算可以揚眉吐氣了。還有哩！後天，在新竹將有一場奉迎大會，他也可以引率者、指導者的身分列席。那就是說，他可以和皇太子共聚一堂，親謁聖顏，親聆玉音。連日本人也祇有高等官才可以參與那個盛會的……然而，他的這些希冀──不，應該說，這是規定的，校長先生曾親口告訴過他，這早已是不可移的事實。這樣的事實，竟那麼輕易地被推翻了。

選拔會之後，他們還到指定的地點去排路隊，「奉迎」皇太子的御駕。雖然地點不十分理想，距皇太子下車換乘臺車的現場約有五十公尺之遙，祇能遠遠地瞥了一眼而已，並且還是利用「最敬禮」前後偷偷地瞄過去。但他是真正地感激。那是「現人神」【註：日人對天皇的稱呼之一。】之子，無比尊貴的金枝玉葉之身。這樣的皇太子竟爾惠然來到這南海的小島。

這一次，加上幾天前臺北火車站月臺的一次，維棟已經有了兩次的機會看到皇太子，雖然兩次都不能看得真切；但是他覺得自己是夠幸運的，何況再過一天便還有第三次。想像中，那第三次將可以盡情地看個夠，還有比這更可珍貴，可引為驕傲的事嗎？

令他失望的消息，是在午餐前由校長先生告訴他的。那是六所公學校的校長，加上郡役所裡的郡視學的一次小小宴會，名目是榮膺「御前講話」代表的慶功宴，安枝校長就是當然的東道。也是因為如此，在郡內教育界首腦的這個場合上，維棟才有機會被命參加。

前往一家「小料亭」【註：日式小型餐館。】的途中，安枝校長就告訴維棟，郡役所方面已正式通知他，州的奉迎大會的出席人員已經稍有改變，因為全州內新近又頒布了幾座紳章，所以原本可以參加的「御前講話」各郡代表的指導教員，一律取消參加權，把席位給予新近獲頒紳章的「紳士」。

這消息，對維棟是一項青天霹靂的打擊。他立時陷入美夢脆弱地破滅後的虛脫之中。這項打擊還是雙重的，因為佔據他讓出來的席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堂兄維揚。想到堂兄又會再來向他揚威耀武，他頓覺雙腿發軟，幾乎癱倒下去。

「真是沒辦法。」安枝校長說：「郡方面實在不應該改的。你比誰都有資格參加，可是，命令已經下來了，祇好聽從。」

「……」

「不過陸君。」校長似乎猜到了維棟的心緒，便又加上了一句：「你的功勞，我會替你記下一筆的。」

「是。謝謝校長先生。」

「學生我會帶去，你放心好了。」

維棟再謝了一次。午餐時，在視學與校長們當中，他祇覺得自卑與渺小，幾乎沒有容身之地似的。他原本也以為那麼多的校長們，總也會對他誇獎兩句的。可是他們只顧互相打趣，說些無關痛癢、愚不可及的閒話，根本就沒有人把他放在眼裡。別的學校不用說都是選了「國語」最純正的內地人教師來充當指導人員，我把他們全都打倒了。他們難道不會對我刮目相看嗎？如果是一個真正的教育家，稱讚我，揄揚我，才對的呀！難道他們是因為懷恨我，嫉妒我，才這麼對我故示冷漠嗎？維棟被一種屈辱感、卑微感緊緊地攫住，到了無以自拔的地步。如果他能豁達些，也許就會感覺到，那些教育界的首腦們固然不必把維棟放在眼裡，同時所謂「御前講話」，他們也未必看得多麼嚴重。原來維棟祇是為了安枝校長那幾句激勵的話，彷彿被催眠了一般，拼命似地苦苦幹了達將近一個月之久。

席上，除了偶爾有人「賜杯」，他就畢恭畢敬地接下杯子，讓斟酒的女人倒上酒，喝乾，然後又恭敬地還杯之外，差不多成了一尊木偶。菜倒吃了好些，所以也就可免於飢餓了。

九

維棟搭乘臺車回返靈潭陂的一路上心胸中不時陣陣作疼，那滋味實在不太好受。安枝校長屢次用言語來勸慰他、鼓勵他，使他感到安枝確實是充滿溫情的，是萬分愛護他、器重他的。心頭的痛楚，這才得以漸漸平息，結束了這一天到大嵙崁參加御前講話代表選拔之行。

不過事情還沒有全部結束。次日，全校師生又被命到鄰村的平鎮火車站月臺上去排隊，奉迎皇太子殿下南下。那是縱貫線上一個小小的車站，距離他們的靈潭陂有七公里多，校方規定二年級以上學生一律參加。因為沒有交通工具，師生祇得走路，單程需時兩個鐘頭。他們這所學校還算較近的，其他庄內幾所學校，遠者單程達十公里以上，也都是徒步前往。庄內民眾被動員的也不在少數，這許多大大小小老老幼幼的人群，人手一支小國旗，構成了一片旗海，把那小小的車站上的小小月臺，整個地淹沒了。

他們等候了約莫兩個小時之久。然後皇太子所乘坐的特別火車來了，大家行「最敬禮」，火車倒是好像稍稍減低了速度，不過仍然是轟隆一聲，電光一般地就閃過去了。當人們舉起頭時，火車已經離站，任你怎麼看，也祇有火車尾那個正在迅速變小的車門，以及那隻車尾上的紅燈而已。並且它還一眨眼就消失了！

回程，小學生們垂頭喪氣的。維棟也帶了自己班上的學生去。他這是第三次看到了皇太子殿下。可是這第三次，他所看到的祇不過是那隆隆而過的車輪而已。他知道這無可如何；但是最覺得於心難忍的，倒是那些學生。依照校方的命令，行前他也是向學生反覆地說明皇太子是最尊貴、最尊貴的人，是神，神之子。這樣的人肯到臺灣來，已經是天大的一件了不得的事，如今我們更有幸在平鎮車站上拜見這位無比尊貴的人，這是每個臺灣人的最大光榮哩。

去時，學生們顯得快樂無比。不必上課，等於多了一次遠足，還可看到皇太子殿下，他們自然歡天喜地。因此，一路上大家都步履輕捷，一次又一次地張開小喉嚨，高唱「御行啟之歌」，興高采烈。

然而，結果竟落得如此這般，這就難怪他們在回程上這麼無精打采。維棟覺得，實在沒法向他們做一個妥善的交代。萬一有學生問：「為什麼不讓我們看看皇太子殿下？」「為什麼火車那麼快就過去了？」「早知道這樣，我們實在不必來啊。」維棟真是沒話可回答的。維棟禁不住地感到，這一趟路程，對小孩們來說，實在太遠太遠了。

又次日，維棟下班回到老家。這一天也就是在州廳舉開奉迎大會的日子。這樣的一天，他真想不回來比較好，因為他猜到堂兄必來看他。但是，他已經決定下個禮拜天要搬家了，得和母親商量細節。春茶大約已告終，在夏茶開始前約有十來天較鬆的日子，在這樣的空檔裡來搬家，要找人幫忙也方便些。

晚飯後，維棟就向母親稟明此意。這也是維棟第二次向母親提起搬家的事，第一次是調差回來那天說的，那一次維棟曾經表示事情太匆促，搬家的事將來再打算。母親祇說你要怎麼便怎麼，沒有提出什麼意見。

「阿母，我調回來也一個多月了，一直忙著，沒法考慮搬家的事。現在總算空閒些了，我想揀夏茶開始以前的禮拜天搬回來。」

這時，母親已用畢晚餐，玉燕正在收拾。維棟長久以來便有個習憤，每當有什麼重要事向母親提起，總不免內心裡有一抹危懼，深怕母親反對。母親那微晃不停的下巴，那眉間發亮的皮膚，不管任何時候看到，都對他構成一種隱隱的壓力。

母親沒有馬上說什麼，倒是玉燕先開口了。

「真的！大哥，大嫂和秋蓉、春蓉都要搬回來是嗎？」

「嗯。」

「好哇！真好。家裡可要熱鬧起來了。」玉燕是真正地高興。

這也難怪的。過去這幾年，玉燕與小姊妹倆相處的機會可真少得可憐，而玉燕是熱愛這對小姊妹倆的。每次，逢年過節時，維棟攜她們回來，玉燕都顯得那麼熱絡，那麼疼愛，與母親對她們的隱約間流露出來的冷漠，適成一個明顯的對比。維棟知道那是無可如何的，誰叫自己被人家招贅呢？而且妻還是福佬籍的。

「來啊，兩個小反種。」母親有時還會用這樣的稱呼來叫兩個小孫女。

「這兩個小反種，倒是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哩。」

「兩個小反種，該把她們養成客家人哪。」

母親也說過這一類話。有時這樣的話語，的確令人難堪的，事實上維棟也曾經不止一次地感到過難堪。可是日子久了，他知道母親的脾氣，認定這是無可如何的事，也就漸漸習慣了。再者，就是母親雖然類乎挑剔，看似不懷好意，但維棟心裡明白，母親畢竟也是真心疼她們的，祇不過是不肯輕易顯露出來而已。

「熱鬧有什麼好？」母親終於開口了，冷冷地睨了玉燕一眼。

「呀！阿母。」玉燕可並不怕老人家，說：「您平時不是常常念著嗎？家裡就是少了幾個小孩，才這麼冷冷清清的。」

「什麼話。我幾時說過這樣的話。」

「阿母您裝糊塗！」玉燕毫不示弱。她是家裡唯一敢這樣向母親頂嘴的人。

「畫眉！你就會貧嘴。」母親罵了一句。

「阿母。」維棟總算得了個空隙插進去。「您看怎麼樣？好不好呢？」

「是什麼？」

「就是搬回來的事啊。」

「呃，這個嗎，你高興怎樣便怎樣，還有什麼好不好的。不過，也要看阿月仔。」

「月麗她當然願意的。她很高興搬回來。」

「不見得吧。這鄉下，跟城市不一樣，她怎能習慣呢？」

「不會。她已經把包腳解了。自己的家，不慣也得慣。」

維棟在眼角邊看到當他提到月麗解開纏足時，玉燕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板。於是他也被帶動了似地往那邊掃了一眼。那是赤腳慣了的腳，和他所看慣了的月麗的腳雖然不能比，但較一般地方婦女又黑又粗又大的腳，卻又白嫩多多，幾乎還可說是嬌小玲瓏哩。真是一雙美腳，他想。

母親沒再響。

「阿母，那就這麼決定。下個禮拜。」

「這不太隨便嗎？總得看看日子才行啊。」

「我想不必了。萬一棟了日子碰不上禮拜天，那就沒辦法搬了。」

「沒聽說過搬家不看日子的。這是樁大事啊。」

「阿母，那是迷信，我們何必管那一套呢？」

「你也說是迷信。你們這些後生人，真是的。日本仔說的吧。你倒說說看，日本仔的對還是我們的對？」

「阿母，這不是誰對誰不對的問題。日本人，還有西洋人也一樣，做什麼都不看日子，也不一定樣樣不好，我們事事看日子，也不一定樣樣好啊。」

「呀，阿棟古，我問你，你到底是什麼？難道你教日本書，就成了日本蕃啦？西洋人是什麼？紅毛蕃啊。你頭髮不紅，你可是臺灣人啊。」

維棟實在拿這樣的母親沒辦法。這真不可理喻，可是維棟又駁不倒母親。他還擔心，萬一說不好，惹母親生氣，說不定老人家又會握起扁擔來。他感到窮於應付，不知如何是好。機伶的玉燕總算想到這種場合最好的應付方法了，適時地給大哥伸出了援手。

「阿母，看看日子也是應該，大哥會去看的。我想也不必選多麼好的日子，祇要不是壞日子就好了。大哥是要上班的人哪。大哥，你說對不對？」

「好吧。我就請人看看那一天是怎樣的日子。如果不是可以搬家的日子，我們就另外看一個。」

這一番說詞，總算沒有遭母親反對。然而，在這一番應對裡，他已深深地感覺出，母親在經過這許多年之後，依然對月麗抱持從前的那種偏見──她就祇有兩個兒子，其中的一個被搶去了，而搶去了那個兒子的正是那個福佬婆仔。往後，這樣的一對婆媳日夕相處，究竟會如何呢？維棟有些危懼了。但是，這也是無可如何的，祇有聽任事情演變下去了。

維棟心事重重，離開廚房，拿起一隻小燈盞向正廳走去。外頭已漆黑了，這一天已完全過去。日子倒是過得挺快的。他在內心裡希冀著，將來搬回老家後，希望日子也會這麼平安，這麼快速地過下去。

有敲門聲。

「開門……喂喂，開門哪。」

維棟馬上聽出了那是堂兄維揚。想必是從新竹回來的，果然過來了。立時，一幕幕景象憑空在腦子裡映現。

──好多好多的人，把一個講堂坐得滿滿的。每個人都一派嚴肅，大多是「紋付、袴」，當然也有官服的吧。可都是大官要人哩。一個身材略為矮胖的人出現了。一身禮服。好年輕，微微下垂的眉毛，近視眼鏡，金邊的，在眾人肅立最敬禮中來到。許多人都偷偷地看他，其中有一張面孔是維棟所熟悉的。那是維揚！

他一定是來告訴我奉迎大會的情形吧。若無其事的面孔，若無其事的口吻，但充塞在他胸腹裡的，卻是炫耀。也許胸前還掛著紳章哩……

「來啦來啦！」

是玉燕。她從維棟的後面趕來了。維棟真想不讓堂兄進來的。玉燕側著身子趕過去。他也想叫住她，阻止她去開門，或者要她告訴維揚他沒有回來。可是稍一猶豫，她已經拐個彎不見了。

有開門的咿唔聲。

「你二哥呢？」

「不在。」

「不在啊……這就不好辦啦。大哥呢？」

「他在。」

「也好。告訴他有客人。料想不到的客人。」

「請進來吧。坐一下，我去告訴我大哥。」

料想不到的客人？是誰呢？維棟在暗處站住了，吃力地思索，可就是想不起是誰。管他是誰呢？反正是找弟弟的，就出去看看吧。正待起步時，玉燕匆匆地踏著細碎的步子來到了，並使勁地壓低著聲音急切地說：

「大哥，是個日本婆仔。」

「日本……」

維棟幾乎驚叫出來。日本婆仔！怎麼會有日本婆子來到這樣的鄉下呢？那可能嗎？據維棟所知，他們這九座寮從來也沒有出現過日本女人的。而且更令人駭異的，是這日本婆仔要找的竟是維樑！

儘管滿腦子狐疑，但多年以來養成的不敢怠慢的──應該說，這種不敢怠慢、怠慢不得的感覺，是祇有對日本人才有的──習慣，未經意志的命令就使他往客廳那邊邁開了步子。

天燈早已亮了，燈芯捻得好長，發出比往常更亮的光芒，那玻璃罩上頭有縷縷黑煙往上冒著。

維棟首先看到的是維揚。不出所料，正是全副日本和服打扮，身上是「紋付」，下身是「袴」。人又矮胖，穿戴起來真成了個四不像的人。可是維棟沒有來得及端詳，眼光就被另一個人影吸住了。

短髮，髮梢微鬈，一張普普通通的臉，洋裝，習見的裙子──那張面孔完生陌生，不算多麼美，但很可愛，很動人，可就怎麼也使人看不出那是日本婆子。唯一可確定的，是人還很年輕，也許二十歲不到。

這就是日本婆仔嗎？不等維棟得到一個結論時，維揚堂兄臉上已堆滿了笑，用他那種獨特的怪腔怪調的蹩腳日本話開口了。看那神色，好像還很得意的樣子。他指著維棟說：

「這位就是陸維樑的哥哥，公學校訓導陸維棟，也是我的堂弟弟。」總算勉強可以聽懂。「這位是松崎小姐，維樑以前就是在她家當店員的。」

「先生，我是松崎，以後請多多指教。」好悅耳動聽的純正日語，不錯，確實是個日本婆仔。

「我是陸。彼此彼此……」

兩人連連地互相鞠躬了幾次。文子完全是鎮定自若的，相形之下，維棟卻顯得慌慌張張的。

也許事情來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議了，才使他慌了手腳，好不容易地才訥訥地說：

「舍弟承您照顧，真是太感謝了。」

「呀，先生，這是哪裡話。我才是受了照顧的。」

雙方又是一連的鞠躬，一連的致歉與謙虛，好不容易地才算完成了初見面時的手續。

坐定後，文子連連表示：這突然的來訪是如何不禮貌、冒昧，一定要維棟原諒。下午，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庄役場見了庄長先生，又承庄長先生好意，才把她帶到這裡。

「是的是的。」維揚這才有了機會，趕快捕嘴。「我也是剛回來的，松崎小姐等我等了好久好久了。我去新竹參加奉迎皇太子殿下大會，那真是個了不起的場面，都是大官，高等官以上的。我本來沒資格參加。我當然沒有，我祇是個小小的庄長，可是恰巧拜領了紳章，總算得到了這個恩寵。唉唉，皇太子殿下真是一表人才，叫人誠恐誠惶，感激涕零。這是所有臺餺人的光榮，是最大的光榮哩。」

維揚似乎就是不知自己有多麼笨拙，卻又硬是喜歡表現的那種人，用他那極不純熟的日語結結巴巴地說了老半天。在他自己是以為這一切都值得炫耀的，可是旁人聽起來，祇有為他難堪，尤其是維棟，他簡直為堂兄在一位貴賓面前窘態百出而又洋洋自得的樣子，感到說不出的著急與恥辱。

維揚的話總算說完，繼而松崎文子又說：

「我是想來看看陸君──我一直都這樣稱呼他，就是陸維樑君。請問陸先生，他在家嗎？」

「他，目前沒有在。」

「沒有在嗎？」文子臉上掠過一抹困惑。

「松崎小姐，您不必擔心，放一萬個心好了，我們會照顧您，祇要不嫌棄我們這鄉下太齷齪，太不成樣子。」維揚搶著說。

「謝謝庄長先生。」

「是這樣的。」維棟說：「我弟弟雖然現在不在，不過也不是到什麼地方去了。祇不過是到鄰近的一個親戚家去幫忙做茶。他隨時都可能回來。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去叫他回來，祇不知松崎小姐有什麼貴幹？」

「沒有沒有。實在不敢麻煩您……」

文子有點為難的樣子，吃力地思索了片刻，這才問：

「如果去叫他，路很遠嗎？」

「不算遠，走路大概三十分鐘左右吧。」

「哎呀……」

「那不遠的，一點也不遠，松崎小姐。」維揚又插上一口：「我會叫一個長工去叫他回來，很快地就可以叫回來。」

「那太不好意思了。」松崎文子想了想又說：「其實，也沒什麼事。真地沒有什麼事。是三天前，我整理我父親的舊文件，偶然看到了陸君的履歷表才知道了府上的地址。」

文子又頓了頓，好像在考慮是不是和盤托出，不過很快就又說下去了。她始終是那麼自然。

「本來也想到先寫封信連絡一下的。可是……我真等不及，我恨不得馬上見到陸君。他離開臺北，有四五個月了，沒信沒息的。家父母和我都很想念，很罣心。為了他的前途，我們都沒有盡到一份責任，說起來是很慚愧的。」

「我弟弟恐怕是幹得不好，所以才……」維棟說。

「不，不。」文子趕快打斷了維棟的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很好，真地很好，可以說沒有一點叫人疵議的地方，而且努力用功，努力工作。這樣的人是極難得極少見的。我這是老實話。」

「那我就放心了。」

「這樣吧。」維揚似乎猜到了什麼，這時又說：「我先回去，叫個人去找維樑。是在阿四叔那邊吧？還有，松崎小姐，我那邊比較方便，等會兒請您過來我那邊歇好了。請松崎小姐千萬不要客氣。」

「不，實在不敢這樣打擾。我可以回去街上找家客店住。」

「這怎麼行？莫說街上沒有像樣的客店，您是我們陸家人的貴賓，您來了，這是我們的光榮哩。真的，是我們陸家人的最大光榮。請您一定不要客氣才好。您一定不曉得您來了，我有多麼高興。」

「是啊。」維棟也說：「就委屈您一晚吧。我這邊也可以住，不過我堂兄那邊房間寬大些，方便些。您就留下來吧。」

「嗯，真不好意思。」

維揚終於離去了。

「陸先生。」文子的表情顯得深沉了些，靜靜地開口說：「陸君這許多日子以來，都幹些什麼呢？是一直都在家裡嗎？」

「可以這麼說，他沒再出去外面做事。不過……」維棟說不下去了，他知道維樑所做的事，當然不能說出來。

「那他是在幫家裡的事了。府上一定很忙的吧。」

「也沒什麼，農家人，總有些事好忙的。」

「好像也出去幫人家做工是嗎？」

「偶爾。」

「唉唉……」文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微微一顯露出一種憂戚之色。「都是我們害了他。陸先生，您弟弟是個極肯上進的人，專檢差不多及格了，祇剩下少數幾科。我想您一定知道這些吧。」

「嗯。」

「他不應該埋沒在鄉下的。他有遠大的前程，充滿光明。可是……他有沒有告訴過您在我家的事情？」

「沒有。他祇說不想幹了，所以回家。其他的，一句也沒有提過。松崎小姐，我弟弟在府上，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事？」維棟不再慌張了，並且也好像有所領會。

「也說不上不尋常。是這樣的。」文子思索了一會才說：「我很想幫助他升學的，這是我自己的意思，可是我父母都不完全同意。我相信，陸君是值得好好培養的人才，可是……」

夠明白了。維棟點點頭，並連連表示謝意。原來弟弟竟然是因為這緣故才回故鄉來的。這少女雖未明言，但不難猜出，弟弟與她之間曾經萌生了愛。在臺灣的日本女人竟也會愛上一個窮苦臺灣人嗎？維棟真不敢相信，可是事實擺在眼前，而且她會老遠地獨自找到這窮鄉僻壤，可見她的愛還是真誠的，一往情深的。

然而，事情的演變，看來已瀕臨悲劇了。弟弟一走了之，而且幾個月來不聞不問，想必是下了最大的決心，一刀斬斷情絲的。有這樣一位日本少女鍾情於他，這是令人歡欣鼓舞的事，可是事情到了這種結果，弟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挨過多少痛苦，這又令維棟不禁為弟弟感到悲苦憂戚了。更可悲憾的是這事看來已沒有萬一的希望，作為唯一的兄長，為弟弟的婚事盡一份力量，原本是天經地義的事，也是義不容辭的，可是如今他這個哥哥又能如何呢？而對這位動人的高貴少女，維棟簡直不能再發一言了。

這以後，維棟與文子聊些閒話，過了好久好久，維揚才來到。他確實差了長工去過阿四叔家了，可是維樑卻沒有在那兒。阿四叔說，維樑這一兩天都是在赤牛埔、梅壢一帶走動，很忙，恐怕一時不容易找到。最後維揚說：

「我在想，維樑一定又是在幹那煽動的勾當的。這真是對不起您了，害您老遠老遠地來到這裡。」

「不，這沒關係。」文子說：「可是，庄長先生，您剛才說，維樑是在做什麼？您說是幹什麼勾當嗎？」

「是這樣的。」維棟捏了一把冷汗，趕快說明：「他是為了農事改良，鼓勵大家用新的耕作法，所以常常在鄉下四處走動。」

「是這樣嗎？」文子看了一眼維揚。

維棟祇好再搶先說：

「松崎小姐可能也聽到過了。我們這裡正在推廣臺中六十五號，這是新品種的蓬萊米，種種法跟在來米稍稍不同。官方是鼓勵這新品種的，可是有些農人較保守，所以必須有人開導。」

「原來是這樣。」文子說：「可是這應該是官方的事，維樑他怎麼會做這種事呢？何況他恐怕不一定懂得新品種的耕作法吧。」

「懂的。維樑真是個聰明的孩子，當然他是從書本裡看來的，他有新的想法，新的觀念，也有新的智識，所以他一看就懂。說起來也是為了大家都貧窮，他才那樣去宣傳，是義務宣傳。因為那是可以救大家的貧窮的。」

「嗯……他真了不起。」文子感嘆了一聲。

維棟對自己咄嗟間想出來的謊言，還覺得滿意，可是文子雖然表面上首肯，心裡到底相信了幾分，他還是有些不敢肯定。說不定她已經從維揚那不清晰的一句「煽動」這詞兒，猜到一切也未可知。

維揚總算沒再說什麼。想來他必是故意用了這個詞兒的，其居心頗費猜疑。也許他也感覺出這個日本少女愛上了堂弟，而這個維樑堂弟，不僅平時就對他抱有某種敵意，是他在族人們之中最不喜歡的人之一，而且所從事的又是極不穩的行當──照日本人的說法，便是所謂之「不逞分子」。這樣的人是絕對不值得日本少女垂青的，說不定他認定維樑是運用了種種卑鄙的手段，引誘了她。果如此，那麼破壞這樁愛情，該就是他此際的最大心願了。「煽動」這個含有一種煽動性，聳動性的詞兒，極可能就是在這種心理狀態下說出來的。

而維棟撒這個大謊時的語氣與眼光，加上那有熱切意味的語氣，好像也懾住了維揚，使得他沒敢當場就揭露了這個謊言。松崎文子卻似乎另有一番領會，聽了維棟的說明以後，也就沒有再表示什麼。

「松崎小姐。」維揚改口說：「明天我再叫人去找好了。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的。我大約知道他會在哪裡，絕對沒有問題。」

「謝謝您，庄長先生。已經麻煩您太多了，實在不好意思再讓您費神。」

「不，不，一點也不麻煩。」

「我心領您的好意就是了。」

「那麼您是說……」

「不必再找了。我說不定明天一早就走。我會再好好考慮一下。不過今天晚上可要打擾您了。」

「沒問題，沒問題。」

文子與維棟交換一連串的鞠躬與道歉之後，也就隨維揚離去。

萬沒料到，次日一早，文子竟然又來到維棟家。維揚自然也是陪她來的，可是到了維棟家不久，文子就推說有事與維棟商量，把維揚打發走，維揚祇得怏怏告退。

「陸先生。」文子送走了維揚後向維棟說：「我想自己去找陸君。我覺得他就在昨天晚上庄長先生差人去找的地方。叫什麼地方來著？是您一位親戚家是不是？」

「是赤牛埔。」維棟心裡大吃一驚。「是我的一位叔父那裡。前些日子，我弟弟是在那邊做一種很特別的茶，這是沒錯的，可是這幾天，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他確實常常跑東跑西的。昨天我已經告訴過您了。」

「是的。不過，我很想親自去跑一趟。」

「我實在把不定他是不是在那邊。」

「找不到也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是有什麼事。祇不過是……想看看他罷了。我不知您能不能帶我去？」

「我嗎？」維棟為難地看看手錶。

「我知道您要上班，恐怕沒有時間了。我是說，府上是不是可以找個人帶我去？」

「嗯……」維棟腦子裡閃現的是玉燕。目前夏茶還沒開始，抽點工夫是不成問題的。祇是她言語不通。

「可以嗎？我真冒昧，這要求太過分了。」

「不，我可以叫我妹妹陪您去。」

「妹妹！」文子眼睛一亮。

「應該說是我母親的養女，不過跟我妹妹完全一樣。」

「哎呀，您府上也有養女，那一定是將來您的弟媳囉。」

「您也知道我們本島人的習俗嗎？」

「知道一點點。大概也快結婚了吧？」

「這個……是這樣的，維樑他一直不同意。」

「為什麼呢？她不好看嗎？」

「不算不好看。我叫她出來吧，她可以陪您去。不過她不懂國語。她沒讀過書。」

「這樣啊。」文子似乎稍稍一驚。

「玉燕！」維棟叫了一聲。

很快地，玉燕就出來了。

「是她！」文子微微地瞪圓了眼睛。

「是的。昨晚您已看到過她了。」維棟改用本地語說：「這位是維樑以前的頭家的女兒，你跟她敬個禮吧。」

玉燕猛地鞠了個躬，天真而活潑。文子粲然一笑，也深深地回了個禮，並說：

「好可愛的小姐，真漂亮。」文子的口氣確實是真誠的，甚至還有那麼一抹羨妒之意。

「她說了什麼？」玉燕問維棟。

維棟告訴了她。

「大哥，你可不能騙我啊。」

「當然不會。」

「她才真好看，那麼高尚優雅。日本女人都是這樣嗎？」她那尚有幾分稚氣的眼眸裡，閃露著驚異與憧憬。

玉燕記憶裡的日本女人少得可憐，且都是中年以上的「奧樣」。在她印象裡，日本人祇是可怕的人種──或者說，是高不可攀的，她大概從來也沒有料到自己也會這麼近地，且又似乎完全以平等的地位，面對一位日本少女。因此不免多看了對方幾眼。她確實地感到，日本女人也是女人，是和藹可親的。

維棟又為文子轉譯了玉燕的話，惹得文子掩口輕笑，並且重複地讚美玉燕的可愛與美貌。

維棟告訴玉燕，文子要去阿四叔那邊找維樑，要她帶她去。玉燕臉色微微一變，眼露光芒，但很快地就恢復原來的樣子。她似乎敏銳地感覺到什麼，不過馬上點頭答應了。

「我去換換衣服，還得跟阿母說一聲。」

她說罷就進去了，不多會兒便又出來，母親也一起出來了。維棟向文子介紹了母親。

「歐巴桑，您好。打擾府上，真是對不起。」文子一連地鞠躬。

母親莫知所措地盯著她，頭部不住地晃著。玉燕扶著她，讓她在椅子上落座，可是她的頭始終沒點一下。

「就是這位日本妹仔啊。」她向維棟說：「是說要找阿樑頭嗎？找他做什麼？」

維棟深感難堪，先向文子為母親的不懂禮貌而致歉過了，這才回答：

「她沒說做什麼，祇是要看看他罷了。」

「看阿樑頭？真不懂。這日本妹仔愛阿樑頭是嗎？」

「阿母……」維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阿母。」玉燕以輕快的口吻接上了腔。「管她做什麼呢？如果可以，我們家有個日本嫂子也不壞啊。」

「這是什麼話。我不會許的，這樣的媳婦，我可不要她跨進我們家門。」

老人家堅決地說。「唉唉，不會有這種事的。」維棟說：「阿樑頭就是不要人家，才離開臺北的。人家父母也不會答應，阿母，您放心好了。」

「那還帶她去找阿樑頭做什麼？說沒在不就得了嗎？」

「是這麼說了的。可是她一定要去阿四叔家看看。」

「我真不懂。」

「阿母，她老遠地來都來到了，就讓玉燕帶她跑一趟吧。」

「嗯。玉燕，你可要告訴阿樑，最好不要理她。說阿母這麼講的。」

「阿母……」玉燕有些為難。

「照我的話說。」母親不讓玉燕說下去。

「好吧。」

維棟這才促文子走。文子明明感覺到她不受老人家的歡迎，可是還是連連向老人家鞠躬致歉，這才跟在維棟與玉燕之後出門而去。

十

是愛人的人本能的敏銳感呢，抑或天生有那種超感覺，連文子自己也不知道。不管如何，維樑是被她找著了，而且正是在阿四叔家。

阿四叔家的膨風茶，今天凌晨才把最後一批做完，那時已兩點稍過，維樑胡亂地吃了些點心，淋淋身子，倒頭便睡。不料好夢正甜的時候，被叫醒了。更意外的是，叫他的竟是玉燕。他老大不高興，幾乎要破口把她罵一頓，可是她早就摸熟他的脾氣，還沒等他發作，便用一句鋒銳如利刃的話，把他的脾氣連同睡意一股腦兒驅走。

「是你的老相好找你來了。快起來見她，是個漂亮的日本妹仔呢。」

維樑那佈滿血絲的睡眼，瞪得圓圓的似猶在已醒未醒之際。但他確實已聽清楚了，祇是不敢相信而已。不錯，他知道她來了。維揚家的長工阿河哥昨晚就來告訴過他。當時，他就不敢相信，可是不由他不信。他真想見見她，然而那又有什麼好處呢？當下他就狠下心，決定不見她，把阿河哥打發走了。他還三番兩次地叮嚀，一定要告訴維揚哥，他沒在阿四叔家，也不知去了哪裡，連維揚也一併瞞住。事後，他曾懊悔，也曾感到痛徹心肺的苦楚，不過想來想去，他還是不得不認為這才是明智的。他預料文子會就此死心，乖乖地回臺北去。

這樣的文子，怎麼忽然又找到赤牛埔來呢？他感到滿腦門滿眼睛的睡意，就在這一瞬間裡倏然退落了。

「你，你在說什麼？」他不覺霍然坐起來。竹床咿呀了一陣。

「你都聽到了，還問我說什麼。快啦，人家花廳裡等著。怕心都要焦了。」

「誰要你帶她來的？」

「大哥啊。是那個日本妹仔央大哥的。」

「好吧，我知道啦。」他慢條斯理地下了床，又加了一句：「我先去抹一把臉，你可以走啦。」

「怎麼？就要趕我走嗎？」

「隨你。」

維樑進裡頭去，不一會兒便到廳堂，松崎文子獨自坐在一把竹椅上，玉燕果然已經走了。他心裡早已有了準備，打算敷衍幾句，把文子打發走。

兩人打了一個照面，維樑陡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文子比他記憶裡的她消瘦了許多，臉上雖薄有脂粉，但給人一種蒼白憔悴的感覺。嘴角倒是掛著一絲微笑，那種笑，看來相當開朗。然而，那是真正的開朗，抑或是硬裝出來的，這就不是維樑所能知道的了。維樑幾乎是本能地，向她鞠躬為禮。

「小姐……」

「吃了一驚是不是？」嗓音也是鎮定的，開朗的。

一陣略為尷尬的緘默。

「還以為多麼遙遠，其實也不怎麼遠。」她又說。

「嗯。」

維樑苦於找不到適當的話。他原以為自己的心夠狠，可以隨便說幾句話把她打發走，或者氣走，可是他就是一時不知怎麼說才好。

「你不願意見我，是不是？」她又說。

「呃？」

「我看得出來，你想不理我……你討厭我了。」

「不，你過去的恩惠，我不會……」

「請不要說這種話，我不想聽。」她側過了臉，極力忍著激動。

又落入沉默。片刻之後，她似乎恢復了平靜，這才又開口。

「到附近散散步好不好？」

維樑點點頭。對方已起身了，他祇好領先走。她的一言一句，都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力量，使他感到壓迫，使他不由不聽。

太陽掛在對面插天山上，是個清爽晴朗的初夏早晨，腳下的草葉上，還綴著顆顆閃亮的露珠。那路太窄了，祇能一前一後地走，維樑領在前面，依然吃力地想著如何措詞。微風從側面吹來，偶爾也會有香味拂過面孔，那是文子的芳香。它幾乎令他沉醉，所以每次嗅到，他就趕快屏住氣息；可是嗅不到時，他卻又不由自己地盼望能嗅到。

走過了一塊菜園邊，路就微微上坡了。斜坡上一片翠綠的茶園，相思樹把茶園隔成一塊塊的。那樹影帶來蔭涼。這裡路面寬了些，足夠兩人並肩走而有餘。維樑的步子慢下來了。他發覺到自己在期待著文子會趕上來與他併排著走，一如往日相偕出遊時那樣。唉……他偷偷地為自己的不爭氣嘆了一口氣。

聲音從後頭飄過來。

「真是美麗的山丘啊。」

維樑真想告訴她，如果你知道這裡充滿農人的眼淚與血汗，也充滿貧窮困頓，就不會覺得美麗了。可是他沉默著。

坡路陡急了些，維樑還是照樣地走。他是赤著腳的，腳底踏在泥土上，有種清冽的感覺。他知道她的半高跟鞋一定不大好走，因此有意地稍稍加快了腳步。他覺得自己有點狠心。

也許她趕不上。就讓她吃吃苦吧。他石頭般地緘默著，也不讓自己回過一次頭。她最好吃不消了，就此轉回頭。可是她的腳步聲繼續著。

茶園已走完，半山丘以上部分是雜木林，雜草灌木加上藤蔓，構成一種山的氣息，路也幾乎不成路了，因為有灌木的樹枝和草葉伸到路上來。

他走到一塊較平坦的地方，這才停了步子。路邊有一座古墳，一隻隆起的土饅頭，一塊墓碑，碑前有個扇形的小坪子，清明掃墓時的銀紙還散亂在墓上。沒有雜木，也沒有灌木，墓的正對面還是開朗的，可以眺望到寬敞的一片田疇農舍風光。這裡也是過去維樑屢次來沉思的地方。

維樑第一次回過了頭。闖入他眼簾的，是文子淚痕處處的面孔，以及那微帶怨懟似的眼眸。維樑驀地感到心口一陣疼痛。他想忍住，可是眼睛卻猛地起了刺痛。

「樑……」

她向他奔跑過來，撲向他。他崩潰了，張開雙臂，一任對方倒進懷裡。他緊緊地攬住她。「樑……樑……你，你怎麼不叫文子一聲呢？」

「文子……文子……文子……」聲音一次比一次高起來。

她把埋進他胸板的臉抬起來。他自自然然地俯下臉，兩人就這樣交換了第一個吻。

不錯，這是他和她的第一個吻──有生以來的第一個吻。那是鹹溫的吻，但也是最美最甜的吻。

兩人都喘不過氣來了，這才讓彼此離開。但僅透過一口氣，又貪婪地吻在一塊了。這樣繼續了好幾次。

兩人終於離開了。他扶她在一塊石頭上並肩坐下來。

「樑……」

「文子……」

「我終於見到你啦。啊，多高興，多美。」

「嗯……」

「樑。」

「嗯。」

「樑……」她反反覆覆地叫，好像這麼叫是多麼美妙的事。

「文子。」

「樑，真是你嗎？」她的淚水又溢出來。

「文子……別哭。」

「我是高興哩。你難道不知道我是高興才哭的？」她笑著。

「知道。當然知道。」

「樑。你好狠心。我真恨死了你。」

「我真是狠下心的。文子，害你走了這麼遠。腳痛了吧。」

「不會的。樑，你一聲不響就走，沒有留下一句話一個字。」

「噢。」

「我恨了你的。可是我不能夠。我發現到我更愛你。你是為了我才走的，可對？」

「嗯。我不得已。」

「樑……」

「文子，我是不得已啊。」

「我知道，因為你是男子漢。所以我才更愛你。」

「文子……」

「你第一次叫我什麼？剛才在屋裡，你叫我什麼，你還記得嗎？」

「文子啊。」

「不，你不是這樣叫的。你叫我小姐。」

「是嗎？」

「我幾乎又想恨你的。樑，你好忍心。」

「文子，原諒我，我不得已。」

「你還想趕我走的，對不對？」

維樑點點頭。

「我雖然差一點想掉頭走，可是我明白了你的心意。你昨晚也是故意騙我不在這裡的。我知道，我不是傻瓜。所以我就不恨你。」

「唉……」

「樑。你一定不知道，這些日子我想你想得好苦。我迫使自己忘記你，可是我就是不能夠。三天前，我偶然發現了你的住址，所以不顧一切找來了。」

「你不應該來的。」

「我不應該嗎？」

「當然不應該。我們就那樣永遠不再相見最好。」

「嗯，也許不應該。可是我來了。我能不來嗎？」

「文子……」

「樑，我們怎麼辦？」

「……」

「樑，你說啊，我們怎麼辦？」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因為你已有另一個人。她好美好漂亮。」

「她？」

「是啊。她比我美多了。」

「文子，你明明知道這不是真的。沒有人能夠跟你比。你是這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最美最純潔的人。」

「真的？」

「當然是真的。這是我的衷心話，沒有更真的了。」

「啊，我好高興。」

她陶醉著，酩酊著。朝陽照在她臉上，反映出微酡的動人色彩。維樑重新體認了她的姣美，日子彷彿在這一刻突地倒轉，回到去秋的那些相偕出遊的一幕幕往事上。噢！那是一段多麼美妙的日子呵。

「樑，你瘦了好多，黑了好多。」她喃喃地，無限不忍地說。

「是嗎？我倒不覺得。」

「你一定吃了不少苦頭。鞋子也不穿，唉唉，你怎麼可以這樣折磨自己呢？」

「其實也談不上吃苦，談不上折磨，我過的是普普通通的鄉下人的日子。」

「書也沒讀了是不是？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我害苦了你。」

「快別這麼說了。是我自己高興這麼做的，沒有誰害了我，更不會是你。」

「我好心痛。我真希望能夠四時都在你身邊照顧你，讓你安心讀書求進，樑，我多麼希望這樣啊。」

「文子……」

「你說我們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你說一聲要我，我就是你的。你說啊。」

「……」

「我不願意多求，也沒有奢望，十天八天也好，我們在一塊過日子，甚至五天也好三天也好。」

我可以要她嗎？我多麼想要啊。阿四叔的膨風茶已有買主了，而且收了定金二十圓。他說賣出了以後要給我二十圓，可以向他先要來這二十圓吧，家裡還有一張三十圓的匯票，是松崎老闆寄來的，說是什麼退職金，一直沒有去兌現。有五十圓，過十天八天大概不致成問題，可以到新竹、臺中、臺南……然後，維樑的思緒忽然因為碰到一堵牆而頓住了。那是肉體的結合。他的血液狂奔起來，心口成了一座洪鐘，轟轟亂敲。那是不潔的，文子是這麼純潔的女性，豈可用卑鄙的慾望來沾汙呢？即令是她自願奉獻的。可是我是個男子漢，她就是這麼說了的。一個男子漢，豈能那樣平白褻瀆神聖。否則就不能接受男子漢這個稱號了。我會成一隻獸。我是嗎？不，不能夠。我不能夠啊……

「樑，你說你需要我啊。」

「不能夠，文子，是個男子漢，我就不能說。」

「一個男子漢也可以愛人啊。難道你不愛我。」

「不，我當然愛你，但，愛應當是純潔的。我們不能結合，那就應當純潔到底。我寧願我們這一段美麗的回憶是白璧無瑕的。文子，文子，求求你，不要讓我多痛苦。」維樑扭曲著身子，抵禦著鏤心刻骨般的痛楚。

「樑，你真是純潔崇高的人啊。」

「你能理解，我就最高興了。」

「可是樑，你沒有想到嗎？我們也可以結婚，永遠離開有我們的熟人的地方。去日本也好，祇要你願意去，我便跟住你。我不相信我們過不下去。赤手空拳去闖的人多著啊。」

「我知道。文子，別以為我沒有這樣的膽子和勇氣，我有的。我再差勁，也不會養不活你我兩人，看我這雙手你就明白的。」

「是啊。」她撫摸著他的手腕，還執起來壓在臉頰上。

「但是，我有一項重要的工作，需要我去完成。我是在賭著性命從事這個工作的。」

她吃驚地抬起了頭看他。他也盯住她，一剎那他就下定決心要把一切告訴她。她會理解的，絕不會因為他反抗日本的統治而對他有所不滿，並且諒解他何以不能讓兩人的愛有個結果。

於是他談起來了。從武力反抗到據法理以爭的臺灣民族運動，以及目前他所從事的與日本拓殖會社之爭。他堅決地表示，為了那些可憐的農民，他願意盡一切可能，抗爭到底。

「自從離開臺北回到故鄉以後，我一直都在這方面努力奔走。老實說，我在你爸爸的書店工作時，學到了許多東西，也明白了許多道理，要不是有那一段日子裡的讀書機會，我就不會有這種眼光的。並且，如果不是離開臺北，實際接觸到鄉下的農民們，我也不會幹這種工作的。說起來，冥冥中好像有一種力量，安排我的前進路線。我雖然不是命運論者，但是有時想起這種種切切，便不免覺得有所謂命運了。文子，我的奮鬥還在後頭，我不得已，我沒法丟下那些可憐的農人們。你能諒解嗎？」維樑這樣結束了長談。

「樑，你果然是個了不起的人。而且比我所知道的，更了不起更偉大。我為什麼不能瞭解呢？」她的眼光裡隱隱地透露出一種激動的光芒。

「你不以為我是個『不逞分子』、危險人物嗎？」

「當然不會。你是個英雄，是個革命者。」

「我是在反對你們日本人啊。」

「我知道。可是樑，你儘管做你的工作，我願意等你。十年八年都無所謂。」

「這是不可能的，莫說你爸爸媽媽不讓你等，我也不願許下任何諾言。我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就算不這麼嚴重，坐牢總是不可避免的。我早已決心，這一生不結婚，把生命獻給自己的同胞了。」

維樑連自己都不由吃驚於自己的話。以前，他從來也沒有這麼徹底地想過的，可是說著說著，竟然沒想過的事也衝口而出。彷彿自己原本就有這麼崇高的理想與悲壯的情懷，而這理想與情懷使他陶陶然起來了。

「我明白了。」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氣說：「我還是願意等，我是說試試。我父母早些日子已經為我安排了一樁婚事，不久就要相親。我儘量地在推，可是……」

「最後你會推不了的。」

「嗯。不過我會想辦法讓對方知難而退。既然父母的命令不能反對，最後我祇有使用這一著了。」

「我還是勸你，如果有好的對象，那就安安穩穩地做個平凡的家庭的人吧。我真不願意這麼說，可是不得不說出來。」

「也許正如你所說，有什麼力量在冥冥中安排著。不過如果這個安排，將來會使我們在一起，那時你當然不會拒絕我的，對嗎？」

維樑祇好點頭了。時間之流終於拆開了這一對純潔的戀人。臨去依依，終須一別，維樑送文子到街口，時已近午，在一家小飲食店吃了簡單的午飯，文子也就搭乘汽車回臺北去了。

出了飲食店後，兩人是從靈潭陂的唯一的一條街道走過去的。卵石路，兩旁都是古老的商店。一個是素淨淡雅的妙齡洋裝少女，一個是戴頂笠仔，臺灣衫褲，赤腳的年輕小伙子。他外表是常見的莊稼人，面孔卻不是，即使是不認識的人也可以一眼看出，他不是尋常的莊稼漢子，而是有知識的。認識的人都知道他是當今庄裡最顯赫的門第的子弟，是庄長的遠房堂弟，也是公學校訓導陸維棟的親弟弟。儘管門第顯赫，可是人們也知道，如今的陸家已不再是當年有如土霸的陸家了，因為他們已漸漸沒落。人們祇知道，現在整個庄裡，就要數八角塘的涂姓人了。涂家人從日本人手裡得到了鴉片的專責權，還有一大片「拂下」的上等田，正在聚集財富──事實上已是庄裡的首富。儘管有些人背地裡偷偷地，而且不屑地說，涂家人是因為「走反」時，暗中為日軍帶路，出賣了自己的同胞，才得了那種好處的。可是這也無損於他們為庄中首富的地位。而庄裡有更多的人，祇認得財富，有財有富，便是最值得敬重，最了不起的家族。儘管許多人也明白，整個庄裡，就屬這個年輕莊稼小伙子的日語最流利最純正──有人斬釘截鐵地認為，比他那位訓導先生哥哥還道地──雖然這也可以構成受人刮目相看的條件，無奈他祇是個窮措大，而且還是靠在日本人書店當伙計學會的，這就使這種敬意打個很大很大的折扣了。

所以這一男一女並肩走在街道上，雖然能引起人們的好奇，卻也沒有惹過來太多的眼光。當然啦，如果人們知道了那個女的是與他相愛的日本妹仔，而且還是他頭家的千金，那情形便可能大不相同了。

回程，維樑獨個兒在同一條街道上走過去。他的腳步快了好多好多，頭還是低垂的──這祇是因為他正在集中精神想心事。不信那眼光可為佐證，它們正在發著寒光。

「你是英雄、革命者……」這是她說的。

「你比我所知道的，更偉大，更了不起……」這也是她的話。

「我早已下定決心，這一生不結婚了，我要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我的同胞……」這是他說的。

他那麼高貴地婉拒了她把自己奉獻給他的提議。這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而他做到了。他要做一個男子漢、英雄、革命者。

「革命者！」在祖國就有這麼一個人。他推翻了帝制，建立了亞細亞的第一個民主國家。革命者這個詞，就是日本人給他的封號。維樑牢牢地記得那個人的名字──孫中山先生。

文子的那幾句話，一直在他的耳畔響著，還有他自己許下的諾言。儘管那是他當時才想到的──也許是受了文子的這幾句話的影響，他才會說出這種慷慨激昂的話語，但這也無關宏旨。總之，此刻的他，已經另有感悟。

不錯，要幹！在上車之前，文子說：

「樑，我相信你是對的。我沒有辦法幫助你，更不能陪著你，可是我會為你祈禱著。神一定會保佑你，使你平安，使你成功。」

淚水在她那明澈的眼眸裡轉著。維樑也感到眼角熱辣辣的，他不得不擔心著，怕一不留心眨了一下眼，就會有淚珠滾落下來。

「你一定要成功，你會成功的，會成為一個大人物，了不起的人物。別忘了，我的心時時都在你身邊。樑……」

她終於說不下去了，逃一般地上了車。在車上，她用手絹捂住眼鼻。隔著車窗，可以看到她在忍著，肩膀在微顫！

是的，我非幹不可！這許多日子以來，雖也付出了不少心血，流下無數的汗水，跑遍了赤牛埔、淮仔埔、五角林等地，還老遠地到過臺北火車站與牛角郎陂的山頭上。然而，這一切，如今想起來，好像都還不夠積極，不夠熱烈，功效也等於零。

這會叫文子笑話的。英雄、革命者，簡直是笑話！對啊，那是笑話一個。不過我知道文子是當真的。我是個渺小的角色。孫先生才是英雄、革命者。想到他把那古老的大帝國推翻了，建立了一個新的國家，維樑禁不住整個頭腦都暈眩了。甚至連和簡溪水醫師、蔡培川、陳逢元那些人比起來，我都渺小得一隻螻蟻都不如呢。但是，這有什麼關係，我在文子心目中是個英雄、革命者，這不就夠了嗎？至少我要做個值得她把我當做英雄、革命者的人。做一個無愧於她所期許的人。

那麼要如何更積極、更熱切地展開工作呢？……

維樑吃力地想著。他的頭垂得更低，腳步也踏得更快了。他已走過了街路，在通往老家的牛車路上疾走。每一個步子都揚起小小灰塵。

請願書已遞上去了，會社方面硬是不理，連片言隻字的答覆都沒有，祇是把可憐的阿四叔傳去，狠狠地訓斥了一頓而已。他彷彿可以看到會社的那些四腳仔一付傲然不屑的面孔。

──怎樣？我們就是不理你們。你們還能耍出什麼花樣來嗎？縱使你們有孫悟空的七十二變本領，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啊。

──還是識相些吧。別再無理取鬧啦。不然，我們要對付你們有得是辦法哩。

送官、撤佃，是最狠毒的辦法……警察、執達吏……全都是他們的爪牙。畜生！難道我們就拿不出辦法嗎？

不知不覺間，維樑已回到家，平時他為避免與母親碰面，總是從後門進去的，這一次卻渾然忘了這個安全措施。一進門，母親正坐在正廳門邊的一雙矮凳上棟菜。維樑警覺過來，想拐到後門，但母親已經抬起了頭。他祇好叫了一聲。

母親沒吭一聲，卻定定地盯住他。這是低氣壓的朕兆，維樑本能地在心口上感到一陣寒悸。不過這情形他早已習慣了，裝著若無其事的跨過門檻，就要進入內房。

「樑頭。」低沉微沙的嗓音，卻有種奇異的力量。

維樑站住回過了頭。母親的下巴在微晃，眉心的一塊五角形皮膚發出閃光。還好，母親不像是在生氣哩。對呀，我又不是去「閒蕩」，是去阿四叔家做茶的。已經稟告過母親了，阿四叔答應給他二十圓，那是幾乎可以買到一車【註：一車為十石。】穀子的大錢哩。

「我問你。那個日本妹仔呢？」

「回去了。」原來是這樁事，維樑偷偷地舒了一口氣。

「回去了？什麼時候？」

「剛剛。」

「那是說，你從一早起到中午，都跟她在一塊？」

「阿母，祇是談談話罷了。」

「談談？跟日本妹仔，有這麼多好談的？」

「是人家要談的。」

「哼！你竟和她談了整整一個上午！」

「人家老遠來的，總不好馬上把人家趕走。」

「為什麼不好？」

「唉唉，阿母，是朋友啊。」

「日本妹仔，算什麼朋友！」

「阿母，就祇這一次，下次不會了。不會再來了。」

「我正要告訴你，下次如果她再踏進我們家一步，我就打斷她的狗腿。連你也一樣。」她老人家是說得出就做得到的，維樑心口又微微一涼。

「樑頭，我問你，你是為了她不願和玉燕做堆嗎？」

「不是的。當然不是啊。」

「那你倒說說看是為什麼？」

「唉唉，阿母，說過多少次了，是因為還早著，我才二十一歲啊。」

「二十一還算早？人家不都是二十、二十一就有孩子抱了？」

「人家是人家啊。」

「樑頭，告訴你，你再不聽話，阿母可不放過你了。今年過年時候。聽到了沒有？」

「……」

「我問你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

「這次不許你再賴。」

「我知道了。」

維樑掉頭想走開，卻不料母親還有話哩。

「樑頭，好在你說那個日本妹仔不再來了，要不然，阿母絕不放過你的。」

「嗯。」

「好大的膽子，竟趕闖到咱們陸家來了，她到底來幹什麼的？不是談判吧。」

「聊聊罷了。沒什麼好談判的，本來就沒什麼。」

「那就好。咱們是九座寮的陸家人，以後千萬別再去理日本婆仔。」

「我知道了。」

維樑聽得出母親的口氣，他的確已應付過這個場面了，於是他來到廚房，打算找點什麼吃的。在街上的飲食店，他和她祇吃了一盤炒米粉。本來也想多叫兩樣菜的，可是她說不要，吃後還是她付的賬，因為他身上一個錢也沒帶。那一盤炒米粉還不夠填滿他半個肚子。

玉燕正在煮豬菜及收拾碗筷。維樑進來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兩人雖打了個照面，但沒有誰開口。玉燕自顧忙她的，維樑掀開了餐桌上的「毛攔」。那裡祇剩下兩碗菜，是蘿蔔乾和鹹菜乾，而且沒有多少片了。

「嘖。」

維樑不滿意地響了一下舌頭。玉燕聽見了，也知道了他的意思，但她是不會理他的。當然，他也不期望在這當口有誰會理他，尤其是玉燕。

他取過了一隻碗和一雙筷子，掀開了飯盆蓋。飯也祇剩下一點，看來不過一碗多些而已。他盛了滿滿的一碗，碰的一聲蓋上了飯盆蓋。雖是無意，卻也確實重了些。

玉燕仍不動聲色，不過倒也咕噥了幾聲。

「你說什麼啦？」維樑問。

「我說你拿飯盆出氣。」她冷冷地，頭也不回。

「我又不是故意的。」

「沒請你的客人吃午飯嗎？」

「是她請的。」

「她！」她倏地回過了頭。

「我又沒帶錢。」

「好意思。」她嘴角往下一沉。

「我有什麼辦法。」他來到餐桌邊，重重地坐下去。

「你就是這麼粗心大意。」她的語氣顯著地改變了，不再有那種冷冷的味道。「日頭來到頭頂上了，該知道怎麼辦才是。」

「我才管不了這許多啊。」

「哼。你不管她，誰管？」

「管什麼啊。」母親進來了。

她手裡提著一隻小菜籃，菜已棟好，整齊地放在籃裡。那是晚餐用的。

維樑開始吃飯。母親看看餐桌上，又掀開飯盆瞧了瞧。

「玉燕哪，飯不夠了，菜也沒有了。煮一碗湯給樑頭吃吧。樑頭，等一下，用熱湯泡泡飯吃。」

「嗯……」

玉燕過來接去了菜籃，伸手抓了一把甕菜。

「唉唉，樑頭喜歡刺瓜湯，就刨一條下湯吧。等會我再去菜園多摘幾條，晚上好用。還有，雞蛋呢？如果還有，就敲一隻進去吧。」

「阿母，二哥成了客人啦。」玉燕微微嘟起了嘴。

「你就是不管樑頭。」

「是啊，阿母。」維樑插了一口：「她才不管我會不會餓死哩。」

「誰要管你。」玉燕毫不示弱。

「唉唉，玉燕哪，你不管他，誰管呢？」母親說了這些，忽然恍悟似地說：「呀，剛才你們不是也這麼說了嗎？誰說的？」

「她。」維樑的手指指向玉燕。

「好好，小兩口鬥鬥嘴也好。」母親樂了。

「哼！」

玉燕狠狠地哼了一聲，但已開始忙起來了。

維樑可樂開了。似乎有什麼在胸口裡湧現著。是因為有蛋花湯吃嗎？或者另有原因，連他也莫名其妙。

十一

這兩三天，維樑一連地在赤牛埔、淮仔埔一帶跑動。似乎有一種莫名的責任感在支持著他，驅策著他，使他在這徒勞無功一無所獲的吃力行腳當中，仍然強迫著自己跑下去──其實，說他這些天的奔跑勞累是一無代價，那是不公平的，因為他原本就不曾期待過會有什麼收穫。甚至可以說，他連一個模糊的目的都沒有。他祇是抱著一個志願：要幹！不能再猶豫、觀望……要跟那些日本仔、四腳仔周旋到底……抗爭到底……要做一個無愧於文子所加在他頭上的封號的人物。

但是，他依然不知如何著手，如何展開更具體更有力的行動，祇是一股勁地跑。他挨家挨戶去拜訪那些熟悉的鄉親，卻祇能不著邊際地聊些家常，問問春茶做得如何，稻子長得怎樣。他祇有一個模糊的意念，似乎非這麼拼命地跑，使自己勞累、吃苦，便會對不起給了他最大激勵的松崎文子。

母親閒談裡的一句話，也給了他不少的助力。

「好大的膽子，竟敢闖到我們陸家來了。到底來幹什麼？是談判嗎？」

──也不問問我們九座寮的陸家人是什麼樣的人物，是曾經使入侵的日本蕃聞風喪膽的陸仁勇公的後裔哩……

母親言外之意似乎就是這樣的。不錯，若僅就這話是針對松崎文子而發這一點來說，這話幾乎是近乎惡毒、嚴厲的，甚至使維樑都不免為此感到難堪的；然而若就陸家人傳統的家風與做為一個陸家子弟的立場而言，這話卻是義正詞嚴的，足以教維樑振奮精神的。這是一種矛盾，可是這矛盾在維樑心中奇妙地調和著，發而為一股奇異的力量。或許，這也是愛情所造成的一種奇蹟吧。

第四天，他感到萬分焦灼，祇好到新店仔去看他們這些農民運動的指導者黃石順。維樑向黃報告赤牛埔與淮仔埔的近況，也請示採取怎樣的活動。根據黃的看法，目前因為會社方面尚無動靜，表面上是膠著狀態，不過他們基於他們本身的利益，極可能採取劇烈的步驟，來對付欠租欠債的農民們。尤其赤牛埔與淮仔埔一帶，情況特殊，說不定會成為他們首先發難的對象。黃石順的判斷是這樣的：赤牛埔與淮仔埔是亢旱地區，土地貧瘠，一向收穫較少，在會社方面看來，是個落後區，如果為了「殺雞儆猴」，他們大概會以這兩個地區為犧牲，採斷然的手段，來對付這兩個地區的農民。

維樑聽了這一番話，不禁大感驚恐起來了。對維樑來說，這是一項沉重的壓力，他沒有多少經驗，也自認懂得不多，如果真地發生這種事態，他該如何應付呢？

「他們會撤佃嗎？」維樑急切地問。

「這也是一種手段，而且是很可能的。」

「那，那我阿四叔他們，萬一必須放棄那些田園，教他們如何活下去啊。」

「嗯……這正是我們臺灣農民的弱點。離開了土地就活不下去。唉，沒有土地的農民，真是最可憐的人們哩。不過我猜想，萬一真地發生這種事態，你家阿四叔他們不會活不下去的。他們不是已經有好幾雙人手了嗎？」

「可是黃先生，你也知道那些土地，原本就是他們的。那是我們陸家祖傳的。阿四叔不能把它斷送在自己的手裡，那會叫他不想活的。」

「問題在這裡。法律上，那些土地已經不是你們陸家人的了。阿四叔必須瞭解這一點。」

「真是！」維樑狠狠地咬住了大牙。

維樑不得不想到事態的嚴重。武力抗爭既然不可能，如今祇有據法理來爭，而法理竟也不在他們這些可憐的被征服者這邊。維樑老早知道日人巧取豪奪臺灣農民的土地的情形，可是聽到黃石順這麼說，他幾乎禁不住絕望了！

「放心吧。」黃石順好像看出了維樑內心裡的焦灼，安慰般地說：「相信不會那麼嚴重。我也會給你一切必要的支援，這也正是我們的共同目標，不是嗎？」

「是的。」

「你要我告訴你以後應該採取的步驟，很慚愧，我也還沒有具體的想法。我想再看看他們怎麼做，然後決定我們的行動，其實我也不願被動，不過目前祇好如此。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需團結，不要有人亂了步驟。」

「不會的，黃先生，大家利害一致，立場相同，怎麼會亂了步驟呢？」

「這可不一定哩。日本仔好狡猾的，任何手段都使得出來。你一有消息，一定儘快地來和我聯絡，我這邊也一樣，隨時會叫人去跟你聯絡的。」

這一天晚上快九點時，維樑才拖著疲累已極的步子回到家。不用說，家人老早已吃過晚飯，母親也進房休息去了。正廳裡，哥哥維棟和姊夫正在商量著什麼，看到維樑回來，哥哥和姊夫交互關切地問了些話，維樑敷衍了幾句，也就進裡頭吃飯去了。

「也不知在忙些什麼，那樣子又憔悴又疲倦，阿樑頭他，真是呵。」牛古姊丈又疼又惜無可如何地嘆了一口氣。

在幽暗的油燈下，牛古那赤銅色的臉，無端地浮現了憂戚。他也是從心裡疼維樑的人之一，可是這若干年來，他已幾乎不認識這位小舅子了。他所知道的，是這位小舅子人挺聰明，可惜因為母親固執，沒有能讓他接受更多的教育，然後他上臺北去闖了。那兩年多間，偶爾也看過他回家，每次回來都不會忘記給姊夫一家人買些禮物回家。到這個時期為止，牛古也以為他與這小舅子夠親近的，也沒辜負他這做姊夫的人疼過他那麼一陣子。然而，這小舅子從臺北回來以後，他就覺得不再有從前那種親熱味了，而且他的所作所為，都不是他所能贊同的。可是他祇是個姊夫兼長年，沒敢有任何表示。他唯一能感到的，是這小舅子，說起來也是個可憐的人哩。

牛古看到維棟不響，便又說：

「維棟，你不該說說他嗎？」

「說他？」維棟不知在想些什麼，這時訝然重複了一句，這才說：

「你是要我說說樑頭嗎？有什麼好說的？」

「怎麼沒有。看他那樣子，唉唉……」牛古再嘆了一口氣，又拿起了他慣用的那支兩尺長的旱烟管。

黃烟的苦澀味在空氣中輕輕地升騰起來。

「樑頭的事，我們不必管的。」

「不必管嗎？」

「嗯……不，我是說管也沒有用。」

「可是那樣子下去，會怎樣呢？」

「讓他去吧，他有他的想法。說不定他才對。他可能比誰都對的。」

「阿棟，你知道他在做什麼嗎？」

「知道。不過也祇是知道一點點罷了。」

「他到底在做什麼啊？」

維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一會兒做做茶，一會兒又跑得沒影沒蹤的。」

「讓他去吧。」維棟又說同樣一句話，這才改口說：「姊丈，我說牛車是不必的，我會叫臺車，三臺儘夠了。」

「不行，那要花多少錢啊。再說，我既然要上新店仔幫忙，為什麼不把牛車趕去呢？反正也是一趟。」

「可是……」

「別說了，阿母也不會同意的。」

兩人再商量了些搬家的細節，過了一會，維樑吃飽飯，澡也洗過了，來到正廳。他眉心微皺著，好像有什麼不快樂的事，也像有滿肚子心事。

「怎麼不叫玉燕給你多煮一碗菜？」維棟不經意地問。

「她？哪裡看得到人影。」維樑沒好聲氣地說。似乎是由於母親沒有在座，他就這麼放肆起來了。其實他不在乎玉燕在不在，冷落了的飯桌上有沒有菜，也一點不在意。他祇是心事重重，莫名其妙地焦灼著。

維棟捉摸不出弟弟的心事，也就沒再開口。姊丈更是一如往常，沉默得有如一塊石頭。

在片刻沉默之後，維棟這才想起了似地說：

「這個禮拜天，我們要搬回來了。」

「這麼快！」維樑有點訝然。

弟弟的這種反應，倒頗出乎維棟的意料之外。不過他仍然等著，他料定弟弟還會表示一點什麼的。搬家需要人手，這是人人可以想像到的事。做弟弟的，在這樣的場合幫哥哥一手，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再不然弟弟是喜歡兩個小姪女的，以後可以經常聚首，該表示一點興奮或欣悅才是。可是維樑就是沒有再發一言，而且還好像哥哥搬回來的這件大事，已經不在他的念頭上了。

弟弟真地有那麼多的心事嗎？維棟暗暗地納悶著。

姊夫又開始在烟嘴裡填了一小撮黃烟，劃了一根火柴。火柴頭的火光照耀了四下，然後那苦澀的味道便又在廳裡瀰漫了。

吸完了這一筒烟，牛古姊丈就說要休息，默默地離去。

「維樑，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維棟問。

「心事是有。不過，也談不上。」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呢？何不說來聽聽？」

「我自己也捉摸不定，無從談起。」

「你那些工作呢？我是說你在做的活動。」

「沒有發展。」

「沒有發展嗎？有困難是不是？」

「有啊。困難重重。」

「哎……」維棟深深地吁了一口氣說：「事情總得慢慢來吧。」

「嗯……」

維樑感到哥哥的關切與憂慮。不錯，哥哥沒有再說「無可如何」這句在維樑印象裡是口頭禪的話，這已足夠使他欣悅了。而且「事情總得慢慢來」這話裡，確實也充滿溫情，該可以說是哥哥所能表示的最大限度的關切吧。

「看來你好像很累了。走了不少路是不是？」

「沒有。到新店仔，一個來回而已。」

「唉呀，光是這一來回就要四五個鐘頭啊。」

「三個鐘頭。」

「走得快就更累。休息吧，維樑，活動固然好，也得愛惜身子啊。」

「我知道。不過光是跑路還累不倒我。」

「不要這麼說。去睡吧。」

就在這時，遠遠傳來大門的咿唔聲。

是有人進來了，有木屐聲──分明是日本式木屐。兄弟倆的眼光互相一碰，同時從維樑的唇間迸出了一句話：

「老卵。」

「是他。」維棟點了一下頭。

維揚的微沙的聲音傳過來了。

「維棟……維棟，你在嗎？」

「在。來呀，坐坐。」

「哦，樑頭，你也在家，這真稀奇啊。」

維揚那略為矮胖的身子進來了，在一邊的竹椅上落座，竹椅發出了幾陣咿唔聲。

「今天沒有外出嗎？」維揚那厚厚的雙唇微鬆著──那也是一種笑的表示吧──眼光盯住維樑問。

「剛回來的。」維樑還是沒好聲氣地答。

「我聽到了，你去阿四叔家做膨風茶，做得好認真，好賣力，對嗎？」

「談不上。」

「好哇，你也轉回頭了，這叫浪子回頭。年輕時期，應當……」

「揚哥，請不要開玩笑。」維樑猛地打斷了堂兄的話頭。

「呀？我開玩笑了嗎？」，

「當然是的。我不是浪子，也不回頭。」

維揚一時答不出腔來，眼睛眨了幾下。似乎是維樑這一番語氣強烈的話，大大地出乎他意料之外，一時把他給震懾住了。

「維樑。」維棟有些看不過去，插了一句說：「揚哥是一番好意啊。」

「好意嗎？」

「我當然是好意。」維揚說：「我是在表示欽佩和嘉許的。難道你以為我是惡意嗎？」

「你祇是在揶揄我，教訓我。」

「不是的。」維揚吃力地辯白：「我是真正的好意。就算有點教訓的味道吧，我至少比你年長一倍，也是一個……」維揚一頓，把衝到嘴邊的話吞回去，改口說：「嗯，你才二十，不是嗎？我四十了呢。」

「我二十一了。」

「好好，二十一，和二十也差不多。」

「對不起，我今天跑累了，揚哥，你們慢慢談，我先告退了。」

維樑說罷就起身進去。維揚搖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敷島」牌香烟抽起來。

「樑頭是長大了，再也不怕人了。以前，才不過幾年前吧，老遠看到我便嚇得躲起來的。年輕人，總是聽不進忠言。」維揚說著，一連吸了幾口烟。

「嗯……」

維棟漫應著，心裡卻兀自在尋思。弟弟從來也沒有這麼不禮貌過的。難道今天真是在外頭有了什麼不順心的事嗎？陡地，幾天前晚上弟弟所說的話，在耳畔響起來了。說這話時的弟弟那痛心疾首的模樣，也在眼前浮現。那是維棟告訴弟弟維揚得了紳章時，在兄弟倆之間談的話：

「榮譽！大哥，你真以為那是榮譽嗎？」

「我不相信你真以為那是我們陸家人的榮譽。我們陸家人也會出了這樣一個子孫，榮邦公會在地下哭的。」

弟弟幾乎是咬牙切齒著，那麼憤激，那麼怒不可遏。是不是那個晚上的心情，一直把尾巴拖到現在，他才會表現得這麼失常呢？不管如何，維樑那樣跑開，雖也是很不禮貌的行為，不過比留下來與維揚交談下去，確實是更妥當的，因為保不定兩人之間會起一場衝突，一發而不可收拾。

第二天早上，早飯時兄弟倆又碰了頭，加上母親和玉燕，一家四口一起吃飯。桌上有一碗肉，是和鹹菜乾一起剁碎蒸的。那是維棟為了孝敬母親，昨天買回來的十兩瘦肉。母親不住地要兄弟倆吃，也挾了一大塊給玉燕。維棟順從地棟了些鹹菜乾吃，祇有維樑不肯把筷子伸過去。他一如往常，大口大口地扒飯，三口兩口地就把頭一碗飯吃下去了。

「難得一家人能這樣在一塊吃飯。」

母親若無其事地說。吃飯時，她的下巴還是微微地搖晃著，眉間那一塊發亮的皮膚，好像比往常更亮些。這話母親是不經意地說出來的，當然也是她的真實感覺，可是在維棟聽來，卻很不是味道。這種話，豈不是把月麗和兩個女兒的存在一股腦兒給否定了嗎？可是他未便把這個意思表露出來。那也是無從表露的。倒是玉燕敏銳地嗅到一種空氣，溫婉地說：

「阿母，過幾天，大嫂和秋蓉她們搬回來了，那才熱鬧有趣哩。」

「呀！對啊，我怎麼一時沒想起呢？真是罪過罪過。」

這一家人雖然有時不免會有這種明明暗暗的場合，但畢竟還是和樂的。

「對呀，樑頭。」母親又說：「阿四叔那邊的工錢，還沒給你吧？」

「還沒有。」維樑答：「收茶的人還沒有來啊。」

「嗯。」母親點點頭說：「拿到了錢，別忘了給玉燕剪幾塊布料。」

「阿母，我不要。」玉燕微微紅了臉，可是沒有人看到。

「哪有女孩兒人家不要布料的？」

「我衣服還多著啊。」

「阿母，那筆錢，說不定會落空了呢。」維棟說。

「為什麼？」母親睨了大兒子一眼。

「是昨天維揚告訴我的，聽說會社那邊要叫人來封阿四叔他們的茶。」

「什麼？」是維樑吼叫般的嗓音。「大哥，維揚怎麼說的？快告訴我。」

「好像是這樣，阿四叔不是欠了會社好多錢嗎？拖了好久沒有還，所以會社告到法院，法院要差人來查封阿四叔的茶葉和穀子。大概就是這樣。」

「是他這麼說的嗎？他怎麼會知道？」

「這我就不明白了。他是庄長，有些消息總會比人家早一步知道的。」

「什麼時候？」維樑急切地問。

「好像就在這一兩天內。對，揚哥就是這麼說的，今天或明天。」

維樑停止了吃飯，好像在吃力地想著什麼，眼裡投射出陣陣寒光。片刻之後，他大口大口地把那一碗飯硬吞下去了，擱下了碗筷就起身離座。

「樑頭，你怎麼啦？」母親問。

「我吃飽了。」

「怎麼少吃了一碗飯呢？」

「我飽了。要出去一下。」

「去哪裡？」

母親的問話從維樑背後追過去，可是他已經離開廚房，頭也不再回一下。

維樑當然不能再聽母親的嚕囌了，這天大的消息，在他腦子裡造成了轟然巨響，剎那間他就下定了決心，要去向阿四叔他們通報一下。他一陣風也似地奔出家門，往赤牛埔趕去。

查封！維樑涉世未深，但總算也懂得這字眼的意義。阿四叔他們的存穀與新製的茶葉，如果遭到查封，那後果會怎樣呢？茶葉不能出售，穀子不能碾來吃，那要叫他們如何過日子？吃樹皮草根嗎？這怎麼可以？那拓種會社，無疑是要用這手段來對付欠租不還，又屢次去交涉遞請願書的「不逞農民」，迫使他們安分些，規矩些。這樣的手段，未免太殘酷太毒辣了。

但是，通知阿四叔他們又如何呢？他們能想出什麼對策嗎？召集一些附近的住戶，等那些法院與會社的狗仔們來到時，把他們驅逐，不讓他們挨近。不知道這一法可行不可行？

維樑又焦灼又惶惑，不免懊悔昨晚沒有跟老卵聊下去。要不是他一時氣憤難抑，從那個堂兄庄長面前撤退，一定可以早些聽到這消息的。那樣的話，他就可以連夜趕往新店仔，向石順通報一聲，請他來幫他處理這突發事件了。至少至少也可以向他請教如何應付的。現在已經沒有這個時間了。法院是在新竹，法院的人來到赤牛埔，可能已近午時分──不，他們極可能昨日便已出門，先到會社，今晨很可能打早與會社的人一塊來的。

想到這兒，維樑半跑起來了。無論如何要趕在狗仔們到達之前通知阿四叔他們！否則事情更會不可收拾的。

大約半個鐘頭，維樑就來到阿四叔家了。

遠遠看去，阿四叔那矮小的土塊房子安靜如常，而且看不見人影走動。他稍稍放了心，不過腳步卻沒有和緩下來。

「阿四叔！阿四叔！」

維樑從禾埕盡頭連連大喊。沒有回音。

「維浪哥！」

他又喊。還是沒有人應。

他衝進大門，不料阿四叔從內房走了出來，兩人幾乎撞了滿懷。

「阿四叔……」維樑氣喘如牛，滿頭大汗。

「是樑頭啊。一大早的，出了什麼事？」阿四叔的灰白山羊鬍子微微顫抖著。

「不好啦……」維樑邊喘邊說：「會社那邊要來查封你的茶和穀子啦。查封，知道嗎？」

「查封啊。」老人還懵懵懂懂的樣子。

「就是啊。被封了，茶就不能賣，穀子也不能碾來吃。」

「這個我知道。可是……」

真急人。明明說知道，怎麼還慢條斯理的呢？維樑猛地抹了一把淌進眼睛的汗水說：

「阿四叔，你還可是什麼呢？得趕緊想辦法啊。」

「辦法是有。我祇是奇怪他們怎麼要來這一手。我又沒說不還債。」

「你有辦法？唉唉，有辦法就快拿出來才要緊，還管他們怎麼不怎麼。」

「不必忙。我這就去叫阿浪頭和志遠他們回來。」

「要怎樣？」

「藏起來啊。」

「藏起來？」維樑瞪圓了眼。「你是說把茶葉和穀子藏起來嗎？」

「當然。我不會讓他們找到的。」

「找不到就不封嗎？」

「找不到東西還封什麼？總不能封人封房子吧。」

「妙計啊！」維樑猛拍一下掌心，大叫：「我真沒想到。」

「這沒什麼好想的，大家都這樣啊。這就叫躲債。」

「好哇。阿四叔，你趕快去叫阿浪哥他們，說不定會社的人很快就來了。我這就要去通知別家。」

「好，你去你去。」

他們分頭各走各的。維樑還得跑好多地方哩。上次遞出去的請願書上簽了名蓋上印章的，一共有九家，境況都是和阿四叔差不多的，他們分布在赤牛埔與淮仔埔一帶，地區相當遼澗，能不能及時告知全部，大成問題。當然，那些法院與會社派來的狗仔，也未必能每家都到，不過主要的幾家，除了阿四叔之外，劉昂仔、劉相仔、張阿添、李阿保、林水仔等幾戶，大概是免不了的。所以至少這五戶必須跑個遍。

維樑跑得好快。心情雖然不免有些著急，但比剛才的氣急敗壞的情形好多了，祇因他從阿四叔那兒明白了有這麼簡單的妙法。剛才阿四叔那懵懂的面孔，幾乎叫維樑急死了，可是想到老人很可能仍然用那一付面孔──甚至可能裝出更懵懂更糊塗的面孔，加上一付可憐兮兮的樣子，把會社和法院派來的人耍得團團轉，而且又一無所獲，維樑就禁不住綻開面容，兀自好笑起來。

維樑拼命地奔跑著，一家又一家，他祇有一個心願，希望這幾家也能像阿四叔那樣，好好地對付四腳仔。最可憐的，該算李阿保這個老實人了。此人四十開外年紀，可是看來比年紀老了差不多二十歲，滿頭黑白相間的髮樁，鼻下與下巴的鬍子也一樣地長，一樣地灰白，襯托得兩頰下陷，幾乎成了一雙窟窿。

「那怎麼辦？我的茶也拿了人家訂金的，到時交不出來，得賠一倍的錢啊。」李阿保聽到消息，急得差一點沒哭出來。

「別急，阿保哥，你祇要把茶和穀子藏起來，不讓他們封就可以了。」

「藏？哪裡去藏？萬一給搜出來，那還了得啊。」

「不會的，你可以想個地方好好地藏，而且要快，說不定他們很快就來到了。」

「真可以這樣做嗎？日本仔不會抓人去殺頭嗎？」

「不會啦。真是，現在他們也不敢太亂來了，沒什麼好擔心的，大家都這麼做啊。」

「如果他們問了呢？」

「說已經賣掉了。」

「他們會要錢啊。」

「你就說沒有錢嘛。說還債還掉了。」

「嗯……」

「快，別想了。阿保哥，聽我的話不會錯的。」

「我知道。樑頭，好多人說你是好人。我也很感謝你對大家的幫忙。可是……」

「別可是了。趕快，馬上就做。」

「好吧。」

維樑打算馬上走，可是李阿保一定不讓他走。他要他吃便飯，也要他幫忙，苦苦地留他，央求他。維樑看到李阿保那無助的著急模樣，祇好答應下來。李阿保確實需要幫助的，因為他的孩子都不夠大，大兒子還祇是十二歲的小孩。有什麼事時，這小孩是李阿保唯一幫手，可是他出外給人放牛去了。李阿保之所以一直貧窮，孩子小也是原因之一。

另外，確實也到了吃中飯的時間，並且預定中的五戶農家也跑完了，喘一口氣也是很需要的。

李阿保知道了維樑答應，大喜過望，馬上拉開嗓子向裡頭喊：

「阿菊啊，快把菜端出來。還有，煎一隻蛋，蘿蔔鬍還有吧。」

「不，不，阿保哥，這千萬使不得。阿保嫂，不要加菜啊。」維樑喚叫般地說：「你們再煮菜，我就不吃，我走。」

「唉唉，年輕人怎麼可以這樣。你坐下坐下，反正也祇是那麼一兩樣小菜罷了。坐下來坐下來。」

李阿保不由分說，把維樑按在木凳上，自顧進裡頭去了。

飯後，維樑幫李阿保出主意，在屋後小丘上的雜木林裡，找了個最隱祕的灌木叢，幫著李阿保把五百多斤茶葉和六七袋穀子藏好，用稻草蓋住，又弄得滿身大汗，才把這件事辦好。

下午，為防萬一，維樑把另外幾家欠值較少的農戶也跑了個遍，讓他們都把東西藏好。可是他一直沒有碰見法院與會社的人，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有沒有來，所以雖然累得一身骨頭都似乎全鬆散了，還是回到阿四叔的家。

「阿四叔！阿四叔！」

維樑在阿四叔家廳堂喊了幾聲，最後才在屋後的老龍眼樹下找到正在做篾子的阿四叔。太陽早已下山，阿四叔手上的一隻畚箕也快編完了。

「阿四叔，怎樣？他們來了嗎？是不是好好地把他們給打發過去了？」

「是你啊，樑頭。看你忙成這個樣子。唉唉，可憐的樑頭，你一定累壞了。」

「怎麼會，又不是挑擔子。快告訴我情形怎樣。」

「也沒怎樣？那些狗仔，不會拿我有辦法的。」

「那麼是來過了？」

「嗯。」

「沒找著吧。」

「當然啦。」老人慢條斯理地說：「不必急了，看你滿頭大汗的。放心好了，一切都沒問題。」

維樑鬆了一口氣。

「先去沖沖涼，我也要進去了。等會兒我會慢慢告訴你。走。」老人又說。

晚餐時，阿四叔為維樑準備了一瓶私釀的米酒。這種濃烈芳香的酒，阿四叔家經常都準備有一大甕，原因是阿四叔喜歡喝。不過他平常是捨不得喝的，除非工作特別辛勞，才舀那麼一碗，好好地享受一下。他的酒量並不大，通常這樣的一碗，已經足可叫他滿臉紅光四射，陶陶然醺醺然了。

菜也是阿四叔特別叫媳婦加上去的，一碟炒花生，外加一碗刨刺瓜。刺瓜用刨子刨成薄薄的一片片，加些黑糖和醋，味道鮮美，非常可口。雖然祇有這些，但在阿四叔家來說──當然囉，對維樑家來說也是一樣──已經是非常隆重的款待了。

祇是維樑不善飲，對那濃烈的酒味，也祇覺得嗆人而且苦辣而已。可是老人一定要他喝半碗。根據老人的說法，累的時候唯有這東西最管用。祇要喝幾口，天大的疲勞也可以很快地就消除淨盡。

阿四叔邊喝邊談，告訴維樑日本仔來查封的經過。他們一共來了四個人，兩個是會社的社員，另兩個是法院來的，一個執達吏，一個本島人通譯。阿四叔事先把家人全部打發出去了，連小孩也都不讓他們在家裡。那些日本仔雖然來勢汹汹，可是老人不慌不忙，一點也不在意。根據阿四叔的判斷，那些來客已先到過別家了，而且結果不如理想，所以明顯地透露著一股怒容，盛氣凌人。

首先詰問，呵叱老人欠債不還。可是老人否認了，表示有了錢一定還，去廟裡發誓也可以。繼而他們問春茶做得如何，阿四叔告訴他們，因為茶園裡出了雲蛾，茶葉被小蟲吃掉了一半以上，所以收成比往年差了一半的樣子。「不信我可以帶你們去看看，茶園受害情形，一看就知道。」阿四叔這麼說。他們當然表示不必看，實則他們是怕上山去看茶園的，因為那得走好遠一段路。

接著他們就說製好的茶不能賣，要封，阿四叔說根本就沒有了。他們真地就搜了，屋子裡裡外外看了兩遍，可是哪裡還會有茶葉呢？

他們發火了。執達吏與會社的一個課長交互怒斥老人。

「你一定藏起來的！好狡猾的老狐狸。」

「快說出來，是藏在哪裡？」

「如果不老實招，一定有你好看的！」

老人漫應著，他一點也不怕。

「我是真地什麼也沒有了，你們搜也搜過了，這就是證明。」

「你以為把東西藏起來就可以混過去嗎？法院有得是對付你們這種狡猾農人的辦法。」

「還是老實招吧，不然會給抓起來坐牢的。」

課長強調坐牢這個字眼，可是阿四叔還是不怕。

「坐牢就坐牢吧，反正我沒有做錯事，我不在乎。」

「還說沒做錯事！」執達吏吼叫般地說：「你難道不知道這樣就是犯法嗎？這是詐欺、妨害公務啊。」

「我不懂什麼叫詐欺、妨害公務。你們要抓就抓好了，反正我抗不過你們。」

阿四叔不慍不火，不疾不徐，讓他們拿他沒辦法。最後他們悻悻然走了。

「樑頭，你看我應付得怎樣？」幾杯下肚，阿四叔眼光有些混濁了，那灰白山羊鬍子不住地晃著。

「差不多吧。」維樑說：「我也不知道，不過阿四叔，你已經讓他們白跑了這麼一趟，這就夠了。」

「他們說這是詐欺，還有什麼妨害公務，是這樣嗎？這會很嚴重嗎？」老人似乎不免有些擔心。

「這個我也不太明白。我想……還是不必擔心吧。」維樑雖這麼說，但心裡頭也很是不安。他們會這樣就干休嗎？會不會進一步採取其他手段呢？如果會，那又該如何對付呢？

這些都不是維樑所能解決的問題。可是顯然也不能放著不管。萬一真會有什麼，事前的準備總是必要的，正如今天的事，要是他沒有事先來通報，那麼事情的演變便完全不同了。

維樑下了決心，明天一早就再跑一趙新店仔，向黃石順請教。

十二

五月已近尾，天氣很有夏天的味道了。田裡的稻子一片油綠，茶園的茶樹也又一次萌出了新芽，夏茶的採摘工作差不多可以展開了。

此刻，天才朦朦亮，晨星還在西天閃亮著，若有若無的輕風拂過，路兩邊相思樹的樹葉，發出細碎的輕鳴，越發顯得周遭的寧謐與清爽。

一輛牛車出現了。牛蹄敲打在泥路上，有沉沉的篤篤聲揚起。在那隻黃牛身邊跨著大步子的，是鄔牛古，走在另一邊的是個年輕小伙子──維樑。這兩個人的身影，以泛白的東方山上的天為背景，清晰地映現著。牛古身上那浮凸的一身筋肉，在祇有輪廓的身影上，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出來。

兩人總有些話好聊，卻也並不算熱烈，有時雙方都住嘴，便祇有牛蹄的篤篤聲，微微地振動四下的空氣。

這時，牛古忽然想起了什麼事般地問：

「樑頭，那天揚古請客，你怎麼沒去呢？」

「我不想去。」

「真可惜，好鋪排哩。殺了兩條豬，肉多得吃不完。」那是幾年間也難得有一次的盛筵──材料是外頭買來的，師傅也是請來的，那種味道，與鄉下人做拜拜或過年節時的大餐截然不同。牛古好像還在回味著滿桌難得一見、一嚐的菜餚。

維樑默默地移步。

「一共上了十八道菜，真不得了，吃到一半肚子就差不多撐不下去了。樑頭，你真應該去吃才是。反正包了一份禮，多一個人去也是一樣。」

「……」

「那揚頭啊，穿上長袍馬褂，把那個小東西吊在胸前，好得意，好風光，嘴巴都合不攏了，不時地這邊打哈哈，那邊彎彎腰，可真出足了風頭啦。」

「嘖……」維樑輕響了一下舌頭。他是有些不耐煩，卻又覺得未便發作。

「聽說揚頭本來想演一棚戲的，可是阿棟古沒同意。也不知是怎麼搞的，揚頭竟聽從了阿棟古的話。看來，我們家棟古，說話還好像很有分量。可是我就弄不懂，那種場面，演演戲也是應該。那不是更熱鬧有趣嗎？」

「那多無聊。」維樑總算開口了，但也祇是這麼一聲而已。

「無聊？樑頭，你說無聊嗎？怪啦。從前仁發伯公做八十一的時候就是那樣的，幾十張桌把禾埕排得滿滿的，外加一棚戲。還有哩，更早時候，信海公太也做了一次這樣的大生日。對，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是我來到你們陸家當長工不久的時候，我還祇有十二歲。十二歲哩，快三十年了吧。那時，日本仔還沒來。那時節啊，你們陸家人才真叫陸家人哩，日子過得好安穩，好朝氣。」

──難道現在的陸家人就不該叫陸家人嗎？

維樑差一點就想這麼頂姊夫一句，可是他把幾乎衝出來的話壓回去了。想想也是的，現在的陸家人，哪還有從前陸家人那種風光，那種排場，特別是那種精神呢？不想還好，一想會叫人心口噴血的。那時的陸家人，想必更粗獷，更凜然，否則也不會有開基的榮邦公、天貴公他們，更不會有率領陸家子弟兵，用鳥銃、田塍刀去打日本蕃的仁勇叔公了。看看眼前的維揚，為了胸口上那個小東西──紳章，竟可以大宴賓客，席開三十桌，而且是在祖堂公廳前的禾埕上。那會教先祖們暴跳如雷的──對，要不是維揚那傢伙是別姓人，一聲雷鳴，不把維揚當場打死才怪！再看看自己吧，一個軟腳的哥哥，一點鬥志也沒有啦。唉唉……維樑越想越覺得不是味道起來。

姊丈還在說著，但維樑已無心多聽。在維樑的印象裡，姊丈向來都是沉默得有如一塊石頭，可是今天怎麼會反常呢？是不是因為大哥即將搬回來，他心裡也有了一份喜悅？

再者，從昨日晚上那一場兄弟與姊丈之間的交談，姊丈確實也獲得一份安慰的吧。昨晚，姊丈與大哥談好了今天搬家的步驟，維樑在一旁，始終沒發一言。姊丈駛牛車到新店仔，這一趟需要一個有力的幫手，可是大哥知道弟弟有弟弟自己的事，不可能去充當這個幫手，也不忍心叫弟弟擱下自己的說不定是重大的事。做姊丈的，雖然不明這二舅子在外頭忙些什麼，但他是個輕易不肯啟口要維樑做什麼事的人。也是如此吧，他們都不把在一旁似乎在聽，也似乎漠不關心的維樑預計在內。就在姊丈表示打算叫他的兒子阿參頭去幫忙時，維樑出乎他們意料地插上一嘴說，：

「不必叫阿參頭啦，我去。」

維棟與牛古吃驚地看看維樑，又互相看看，好像不能置信似的。

「維樑，你不是有……」維棟先開口。

「大哥，你不是說我不行吧？」

「我是擔心你有事。」

「我沒事。真地沒事。」

「樑頭，我和參頭去就行了，你不必的。」姊丈說。

「不，我知道你們總有些正經事要忙，不是嗎？讓我去吧，姊丈。」

「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牛古的口吻裡，顯然有不必你二少爺親自出馬的味道。

「我知道的。」維樑感受到姊丈的一股溫情，內心深處不由地興起了一抹感激之情，便說：「這當然不是大不了的事，可是在我們家，也算得上是件大事啦，我應該幫幫忙才是。我倒真想怪大哥讓姊丈來趕牛車哩。三輛臺車儘夠了，最多也四輛，那花不了多少錢的。」

「樑頭，你別這麼說，一釐錢也是錢，何況叫了臺車，要把東西搬到臺車站也費事，這就遠比不上我把牛車趕到門口啦。」

維棟離家過獨立生活，已有這麼多年了。在一個又是女婿又是長工，而且熱愛這陸家的牛古來說，這總歸是一件憾事。如今這缺陷終於可以彌補了，可以團圓了，再加上這一番溫情交流的會話，必定使牛古感到多年以來未曾有過的喜悅，所以才會欣悅地娓娓而談的吧。

維樑想到這位可憐的姊丈，禁不住有些傷感了。他們兄弟倆都是幾乎由他一手帶大的，維樑記得小時姊丈是如何愛護他的許許多多往事。甚至他那寬闊有力的背上的一股牛騷味，在記憶裡都還新鮮如昨。維樑也記得大哥的背，可是總不能和姊丈的比，姊丈的背是那樣地給人一種安泰感、舒適感。

如今想來，這位姊丈確實有一種忠誠、篤實的品格。說不定這也正是許許多多隻身遠離家鄉去開創前途的人們的共通德行。先祖榮邦公、天貴公很可能也有這種美德的吧。唯一的不同是牛古跟上的是一個破落戶，雖然主家把女兒嫁給他，但到他能像榮邦公天貴公那樣開創一份基業，恐怕還有一段遙遠的路──說不定他這一生，永遠也到達不了那種境地哩。這又是所謂之命運嗎？維樑有些迷惘了。

「……可惜，他沒有那種氣魄。真的，差好多啦。這也難怪的，他不是……他不是……」牛古還在談著。

維樑捕捉住這些話，趕快問：

「他不是什麼？」

「我是說……」牛古還是說不上來。

「你到底說誰啊？誰沒有那種氣魄？是維棟嗎？」

「當然不是。我說的是揚頭，維揚。」

「他？姊丈，你還說他幹嘛？那種人！」

「嗯。」

「我知道了，你剛要說他不是陸家人，對不對？」

「咦，你也知道嗎？」牛古側過頭看了維樑一眼。

「當然知道啊。不過我一直不明白，他是抱來的，對嗎？是從什麼人家抱來的？乞食？演戲的？」

「這我也不太明白，不過好像有人說是帶胎帶來的。」

「天哪！」

維樑幾乎感到暈眩了。如果這又是另一種說法，豈不是比乞食、戲子更糟嗎？

「樑頭，你說得對，那種人，不必再去提啦。提也沒用的，不是嗎？」姊丈說。

「嗯……」

他們的牛車，大約在七點左右就到了新店仔。把東西搬上去，綁牢，又花了兩個鐘頭，回程再兩個鐘頭，便抵靈潭陂。這時，維棟也攜妻帶子，坐汽車回到街路，大家會合了。

因為維棟還有一點事務，上學校去了，月麗和兩個小女兒也就跟著牛車回家。從街尾拐進牛車路以後，兩個小女孩就撒嬌說走累了，要人揹了。月麗不得不裝起一付嚴厲的面孔，要她們忍著走下去。她告訴她們，以後每天上學都得來回走路，走不動怎麼行呢？可是維樑心軟，把八歲的春蓉用力一撐，甩到背後揹上了。春蓉高興得什麼似的。這一來就苦了十歲的秋蓉了。她又羨嫉，又難過，可是不便發作。月麗那小巧玲瓏的身子，雖然把小腳解了，換上了一雙繡花布鞋，但走在村路上，畢竟有些不慣的樣子。她用一手牽著老大，使勁地趕路。這時，牛古把牛繩綁在車槓上走過來了。

「來吧，姑丈揹你。」

「唉唉，怎麼可以呢？」月麗說：「姑丈要牽牛啊。秋蓉，你不必人家揹也可以走的，你不能像妹妹那樣，對不對？」

「唔……」秋蓉嘟起了嘴巴。

「沒關係，來，秋蓉，姑丈揹你。」

牛古來到秋蓉面前蹲下去，秋蓉便上去了。

「這孩子，真是的。」月麗仍在咕噥著：「看你以後叫誰揹。」

「爸爸和叔叔會揹我！」春蓉喊叫般地從維樑背上說。

「對，爸爸和叔叔會揹我！」秋蓉也附和地叫。

「不怕羞！」做母親的禁不住地斥了大女兒一句：「你這麼大了，還像妹妹。羞羞羞！」

秋蓉在牛古背上好像忽然嗅到什麼異味了，捂起鼻子側開了面孔。

「姑丈好臭啊。」她說。

「怎麼可以這樣亂講！」月麗睨了大女兒一眼。

「是真的啊，好臭！」

月麗舉手要打大女兒的屁股，牛古倒趕快揹著秋蓉躲到另一邊去了。

「姑丈是好臭哩。」他說：「是一身牛騷對不對？不過快到了。喏，還記得嗎？那個林子過去就是了。快可以見到阿婆了。」

兩個小女孩又高興起來了。

但是，維樑所預料的一場風暴，正以他所未預料的方式等在家裡。當牛車和一行人抵老家，熱熱鬧鬧地見過老祖母，維樑和牛古加上牛古的兒子們正要開始搬東西的時候，玉燕過來向維樑說：

「二哥，阿四叔那邊出事啦。」

「什麼？」維樑心口一震，反問：「出了什麼事？」

「阿四叔給抓去了。」

「抓去了？」

「嗯，還有劉昂仔、劉相仔、張添、李保、林水仔他們。」

「統統給抓了？」

「是啊。早上志遠來說。他們要你過去看看。」

「是什麼事？」牛古也湊過來了。「阿四叔給誰抓去了？」

「還有誰？當然是日本仔啊。」玉燕答。

「日本仔？日本仔抓阿四叔幹什麼？」

「誰知道。」玉燕不知如何說才好。

「是這樣的，姊丈。」維樑告訴牛古：「他們欠了會社的租，討又討不著，所以告上去了，日本仔便來抓人。」

「這是什麼道理！」牛古憤然地。

「姊丈，這邊的一切祇好請你了，我要到赤牛埔去看看。」

「你去，快去看看。也許最好向揚頭也通報一聲。」

「不必。他不會管的。」

「嗯……」

維樑抓起笠子，拔起腿便快步離去了。

阿四叔家正陷進混亂當中。屋前禾埕上有不少人，正廳裡更被從四鄰趕來的人們擠滿了，大家嗡嗡然吵成一片，看樣子他們是著急、害怕，卻又不知如何是好。看到這情景，維樑也不禁感到為難了。

一路上，他就想著應當如何應付這個局面。幾天前，他就曾為了可能發生的事態，專程跑了一趟新店仔，向黃石順請教。根據黃的看法，會社不會就此干休，那是必然的。也許他們會帶領一批爪牙再來搜查，甚至也可能抓人。除了隱匿的東西要更妥善地藏好之外，也要提防對方抓人。

抓人要如何提防呢？這個問題，連黃石順也想不出一個可靠的方法。東西可以藏，人呢？

黃石順已有不少與日本仔抗爭的經驗，可是直到目前為止，還祇是談判、遞書狀那一類，從未發生過抓人的事。不過他倒有一個計劃，即萬一有人被抓，便動員大批農人到郡役所去鬧，去抗議，要他們放人。這場合，首先人要多，人少可能全遭逮捕，所以越多越好。

維樑一路上想的，也正是這個辦法。問題是可以糾集夠多的人嗎？被抓的人的家屬大概沒問題，可是那不會有多少人啊。這也是他最擔心的一點。還有就是去郡役所鬧，是否可以收效呢？進去談判，總得有個口齒伶俐的人，自己能勝任嗎？這又是令他擔心的一點。

此刻，他看到聚集的人大約有四五十個，可以隱隱覺察到的空氣，也像是很亢奮很熱烈似的。不管如何，幹吧！維樑向自己狠狠地下了一道命令。

有人看到維樑，大喊幾聲維樑來了，眾人很快地就平靜下來。

維浪從人群中擠出來。一雙眼睛紅腫著，樣子好狼狽。

「樑頭，你總算來了，還以為……還以為……」

「阿浪哥，放心，不要擔心，咱們一起來好好商量。對不起，我是因為幫我大哥搬家，剛回來的。我一聽消息就趕來了。」

「我們怎麼辦？我阿爸他……」維浪幾乎要哭出來了。

陸續地又有幾個人划開人群站出來。有張阿添的女人、劉相仔的兒子和媳婦、林水仔的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每個人都憂急滿面，口口聲聲地叫著維樑，要他想辦法救人。維樑伸出手制止這些人，並掃視了一周。面孔全是熟悉的，而且每張面孔上都有熱切的期待。他知道大家都信任他，不過免不了有些人是來看熱鬧的，不，說不定這一類人居多數。他確實需要大家的力量，他必須把大家看熱鬧的心情轉變成休戚與共、利害相關的切身感覺。當他感受到人人都在等著他發言時，那麼突然地，他感到膽怯了，害怕了。我能扮演這樣的角色嗎？但覺一種無可遏止的微顫，從腳底升上來。沉著些，陸維樑，你必須拿出勇氣來……他在內心裡連連向自己嘶喊。他終於開口了。

「各位鄉親，日本仔會社這樣對待我們，實在太無理，太欺負我們了，我們怎麼能夠再忍受下去呢？各位鄉親，你們當然明白，我們所耕種的田園，原本都是我們的。是我們的祖先留下來給我們的。我們的祖先辛辛苦苦用無數的血汗，出了無數的力，開拓出來的。誰也不能說那不是我們的土地。可是日本仔就有那麼沒天良、黑心肝，說那是官有地，不是我們的。那些日本狗仔，憑什麼說我們的土地是他們的？這有道理嗎？」

眾人之間起了一陣微微的動搖。維樑察覺到了，知道自己的話，已經引起了某些反應。奇異的是他發現到自己的雙腿不再微顫了。

「那是從明治手上開始的，叫什麼『林野調查』，結果我們這裡的田地全成了官有地。已經有多少年了？十四五年啦！十四五年，這十四五年來，我們變成沒有一坪半坪土地的佃人，替會社做牛做馬，苦苦耕種，收穫有一半給他們。這是什麼道理？還有，我們開田，日本仔收租，這又是什麼道理呢？」

「沒有道理啊！」有人反應了。

「對，是沒有道理，一點道理也沒有。太沒道理了。可以說，那日本仔會社，就是強盜、惡霸。可惡可恨的強盜和惡霸。我們以前過得快快樂樂的，雖然不算有錢，但也不曾挨餓過、受凍過。如今呢？我們成為貧窮的人了。是最貧窮的佃人。從前，做一個佃人，甚至做一個長工，十年八載地下來，也可以掙得一份家產，各位鄉親，這十四五年來，我們掙得了什麼？豈不是一無所有嗎？

「為什麼會這樣？一句話，我們辛辛苦苦掙得的，都教那些強盜、惡霸給搶去了！打租穀還不算，向他們買田肥，又要一大把錢，而且一年比一年貴。我們祇有做到老，苦到老，一輩子做牛做馬！

「現在，他們還不滿意，更使出這樣的手段來對付我們了。要抓就抓，要關就關，而且都是我們的家長。各位鄉親，這不是阿四叔和劉相哥幾家人的事，是我們大家的事，不是嗎？」

「對！是大家的事啊！」

「是，我們都有份！」

「下次說不定輪到我們了。」

種種喊聲響成一片。

「不錯！」維樑制止大家，又說：「我們每個人都有份。這也不單是我們赤牛埔和淮仔埔的事，也是整個新店仔、梅壢庄的事。所以大家一定要一起來想辦法，抵抗那些日本仔！」

又有人嚷起來了，要求維樑告訴大家應該怎麼做。維樑說，大家一起到郡役所去抗議，去要人，不能讓老人們受苦。

「好哇！我們去！」

「這就去！」

「不！」維樑拉開嗓門大喊：「我們該先吃飽午飯。大家不是還沒有吃過午飯嗎？各位鄉親，我們能不能成功，端看各位肯不肯出這一份力量。我相信大家都不願意長久受人壓迫的，也不願意長久貧窮的。我們如果不能好好做，不但我們一生一世都貧窮，連帶也使我們子子孫孫永遠貧窮，現在就請各位回家，吃過飯馬上再來吧。我在這裡等著。各位最好請鄰居們一塊來，不過一定不可讓小孩子來。」

維樑真不敢相信自己咄嗟間能想得這麼周到，好像得到不知來自何處的某種神奇幫助，一大串言語竟然汩汩地從胸臆裡脫口而出。

眾人散去後，維樑在維浪家用了簡單的午餐。他也擔心過那些鄉親們是不是肯來，說不定他們這一回家，頭腦冷靜下來，就害怕起來了。然而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是多餘的，他們先先後後地來到了，而且人數還增加了一些，其實是增加了不少的，因為原先在場的一些婦女小孩多半沒再來，而總人數卻較前猶有增加，共達五十五人之多。這一群人就在維樑帶領下，往新店仔走去。

維樑滿心都是緊張與喜悅。總算能真正地行動起來了，此去是吉是凶，是成是敗，目前還無法逆料。也許那些日本仔們不會原諒這種集體行動，把他逮捕，甚至判罪，讓他坐牢。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好比這是一朵浪花，激起來，即使很快地就消滅，但下一個浪花還會再激起來的，無其數的浪花，將永無休止，一朵接一朵出現。那時，四腳仔總不能不重新考慮吧。正如簡溪水醫師他們所從事的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一次兩次的失敗是不算數的，他們有毅力與勇氣，一次又一次地發動運動，直到成功為止。現在自己所從事的運動，誠然不能跟簡醫師他們比，可是爭取權利的動機與目的，是完全一致的。莫說坐牢，就算給判了死罪而送掉性命，也沒有什麼可憾！那天不就是這麼向文子說的嗎？於是她那含愁帶淚的面孔，便在維樑的腦膜上自自然然地映現，他感到渾身都有力了。

祇是內心裡的一股莫可形容的強烈緊張感，卻怎麼也沒法拂拭。我能好好地代表他們談判嗎？到時候，萬一嘴巴不聽指使，那就會叫這麼多的鄉親們笑話了。也會叫那些穿上夏季的一身青灰色制服，腰邊佩一把劍的日本仔笑話的。「你，哼，話都還講不順口，也想代表誰來講話？」「你這小子還是夾起尾巴滾回去吧，識相些！」維樑彷彿看到有個唇邊蓄著一撮小鬍子的傢伙，正在向他冷笑哩。

「滾你的！別小看我。我才不這麼差勁哩。看吧！」

維樑連連這樣地在心裡嘶喊。

在路上，他又想到了一件重大的事：此舉一定要讓黃石順、謝武烈他們知道才好。也許請他們也加進來，作為代表去談判，更為有利。他雖渾身充滿鬥志，可是畢竟經驗差。萬一到時候講不過他們，豈不是白費這一場心機嗎？

主意既定，他就把隊伍交給維浪，自己先走。他連走帶跑疾步向前，先到黃石順家。黃石順聽到維樑的消息，大吃一驚地瞪圓了眼睛說：

「哎呀，你這是有一點……」他停了一會才又說：「我以前不是告訴過你嗎？我們聲勢如果不夠壯大，便容易給吃掉的。你為什麼不先向我說一聲呢？」

「嗯……」維樑覺得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來。「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他們等著我幫他們出主意，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所以祇好幹起來了。」

「我知道。其實你勇氣非常令人欽佩的。真難得你年紀輕輕的，就能夠這樣。你很了不起，我還覺得很意外很佩服哩。」

「唉唉，黃先生，現在說這些幹嘛呢？請你告訴我該怎麼辦？我是不是帶他們回去比較妥當？」

「當然不行。」黃石順考慮片刻說：「這樣吧。你就照原定計劃進行，我再想法子給你支援好了。我這就去跟大家聯絡。明天早上我會帶一些人到郡役所去。」

「人數會很多嗎？」

「這我還不敢說，也許不少。不過不管如何，你今天要自己去頂住，千萬不能退縮，要堅持下去。懂嗎？」

「懂！」維樑猛地點了一下頭。

「支持到明天早上，大概天亮不久我就可以趕到。」

「要那麼久啊。」

「那當然。你以為他們會放人嗎？不可能的。」

「這樣啊。」維樑漸漸體會到事情比想像中更嚴重了。

「好啦，你去吧。不要害怕，千萬不要害怕，堂堂正正地去跟他們理論。記著，你憑藉的，就是一個理字，絕不能動粗，他們動粗，也不能反抗。這一點要向你的伙伴們預先交代好。」

「好的。」

維樑辭出來了。他又多了一份勇氣，也多了一份認識。他慶幸能在這緊要關頭想到了黃石順，也隱隱感到，事情比他所預料的，更艱難困苦。可是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幹下去，此刻這決心更堅強了，萬一那些鄉親們一個個退縮，祇剩下他一個人，也要堅持下去。

他在新店仔街口與伙伴們會合，告訴大家已經有了一股龐大力量的支援，至遲明天早上就會參加行動，所以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不畏艱難，不怕橫逆。當然他也沒忘了提醒大家，絕對不可動粗，對方動粗也不可反抗。

「這是一件了不起的行動。各位鄉親，說不定我們會遇到難堪的迫害。日本仔是怎樣的人種，各位都是很熟悉的，不必我再來向各位描述，所以如果各位鄉親害怕，現在就可以退出，回家去過安安穩穩的日子。願意跟我一起去的，願意堅持下去的，請跟我來好了。」

維樑這樣結束了談話。頭頂上的日影已經斜了，但陽光還是那麼強烈，從眾人身上蒸騰出一股悶悶的含有汗臭的泥粉氣味。維樑看著大家，等著大家的反應。也許有些人會退出的，他發現幾個人好像已有了動搖之色，卻又似乎未便即時掉頭而去的樣子。

「各位，請不必客氣，這不是好玩的事，至少在我個人來說，是賭著一條性命的。當然事情不會這麼嚴重可怕，可是這一去，會發生怎樣的事態，實在沒有辦法事先預料。不過，各位鄉親，我可以向各位奉告，即使祇有十個、八個人，我也要去。不，就是祇有我一個人，我也不會退縮，我會堅持到底。我不勉強大家，如果有人想回家，請千萬不必客氣。」

「樑頭！」驀地裡爆發了一陣怒斥般的吼叫：「你在說什麼？聽你口氣，好像我們赤牛埔、淮仔埔的人都是沒有種的。如果是這樣，那樑頭，你可是看錯了人啦！」

許多人都把面孔轉向說話的人。他是淮仔埔謝源仔的兒子阿生頭。是個二十歲才出頭的小伙子，講話時唾沫四濺，在陽光下粒粒有光。

「對呀，樑叔！」那是維浪的兒子志遠，一個十七歲的紅臉少年，走了一大段路，臉頰紅噴噴的，當然那也可能是因為他激動起來的緣故。「你以為會有人不敢去嗎？錯了！我們會去的，我們會去啊！」那雙瞪大的雙眼裡，忽地透露出一股光芒。那是淚光哩。

看著志遠那模樣，維樑突地感到眼裡起了一陣刺激。那是一付因同仇敵愾而燃燒的面孔。那也是純粹屬於九座寮的陸家人的。噢！看那稚嫩中透著傲岸的氣勢，已經很有成人的骨架的身材，一點兒也不錯，這是不折不扣的陸家人後代哩。

維樑正待開口，可是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

「阿樑頭，你是個局外人。你是九座寮庄的陸家人，事情原本跟你沒關係的，可是你肯為大家領頭，難道我們赤牛埔、淮仔埔的人會退縮嗎？你只管走，我們就跟上！我們會跟上的，對不對？」

「喔！」起了一陣雷鳴般的齊聲叫喊。

「我明白了。」維樑說：「我明白了各位的意思……」他說不下去了，似乎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喉嚨。

「不要再說了，樑頭！」

「去啊！去，去，怕什麼？」

「不敢去的，自己回去好了，我們走！」

森然而起的嚷叫聲淹沒了周遭。

維樑再沒有什麼好說了。他也覺得不必再說什麼，於是他握起拳頭望空一擊，大吼一聲：「好！我們去！」

他轉過頭，往前邁開了步子。

眾人也都跟上來了，沒有一個回頭的。

十三

維樑在「留置場」裡過了一個無限痛苦、無限冗長的晚上。

那所謂「留置場」，正中半空吊著一隻二十燭的燈泡，發出暗淡的白光。一邊是一根根碗口粗的木柵，三面牆腳鋪著雜亂的稻草，有一股衝人鼻腔的霉味與腐臭混在一塊的怪味。被關在裡頭的有五個人，都衣衫不整，一看即知是所謂之「浮浪者」。他們以不懷好意的眼光打量維樑，祇是沒有一個開口，就好像一尊尊木偶似的。

在無底的闃靜當中，時而傳過來用手掌拍擊身上某個部位的清脆聲音。那是拍打蚊子吧。充塞在空間的，就是蚊子的嗡嗡鳴響，也不知有幾百隻幾千隻那麼多。維樑連蚊子也不拍打──這是除了全心全意想心事，無暇顧到蚊子來吸血之外，一方面也是由於他不在乎蚊子來叮。這正是陸家人向來的傳統，他們都不怕蚊子。被叮住時，雖也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癢感覺，但祇要用手指尖沾一點唾沫揉揉擦擦，馬上便過去了。可是維樑連這樣的揉擦也免了。他祇是吃力地在想。

我會就這樣給關下去嗎？會給關多久呢？十天、八天嗎？可能三個月、五個月，說不定更久更久。一切心血，一切理想，會不會這樣全部歸於白費？……

一種渺小感緊緊地攫住他──也是因為這些感覺，他才感到鏤心刻骨般的痛楚。

不錯，當他站在幾個日本仔面前時，他是多麼地渺小，多麼地無力啊。

他所帶領的一群農人浩浩蕩蕩地來到郡役所時，已經四點鐘了。在開始傾斜的強烈陽光下，那紅磚砌的尖頂形屋舍，使他感到一種沉重的威壓。過了矮牆門，一條約二十公尺長，兩公尺寬的紅磚路直通大門。紅磚路兩旁是修剪得頗為整齊的草地，有幾叢花木，也有幾棵椰子和松樹。大夥就在這草坪上成堆地站住。

原本是一路上互相交談著的，到了這裡，再沒有人開口了。有五月末清爽的初夏之風，但人們身上發出的汗臭與泥土氣，蒸騰成一股重甸甸的異味，籠罩住四圍，好像就在那裡凝結住了。

大家才站住，玄關口正中那個辦公桌後坐著的警官，馬上起身氣咻咻地踱出來，橫眉怒目，站在玄關口的臺階上。

是個中年巡查，有小鬍子，那矮胖的體態，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仔。

「你們是什麼？想幹什麼？」破鑼般的吼叫聲。

沒有人應，大家定定地盯住這矮冬瓜，一言不發。

「我在問幹什麼！」吼叫聲又來了，是那種在他們間是慣常的高壓式氣勢與問話。

還是沒有人答。

「怎麼不答？你們全是啞吧嗎？」

維樑從人群中站出來了。他走到那個巡查面前臺階下，並把頭上的笠仔摘下，拿在手上。這時，有三四個警察從裡頭出來了，口口聲聲地在問著什麼事，也有人看到草坪上的一大群人，問他們是誰，幹什麼。

維樑仍禁不住一股膽怯與懼怕。但他知道此刻再不能退縮了，想退也無路可退了。為了使自己鎮靜，他遲遲不開口，就那樣直挺挺地站住。不過在別人看來，他倒是鎮定自若的。

「你是什麼？」矮冬瓜巡查開口，好像就要一口把人吞下去似的。

「你要幹什麼？」

「你是誰啊？」

一連地有不同的嘴巴開腔。

「我要見郡守先生。」維樑終於能夠開口了。

「什麼？你要見郡守？幹什麼？」矮冬瓜反問。

「我見了郡守就會說。」

「馬鹿！你以為可以隨便見郡守啊？」

「為什麼不可以呢？」

「這傢伙，不是發瘋了吧？」

「馬鹿野郎！把郡役所當成什麼啦？」他們又嚷成一片。

「喂，你過來。」

那個矮冬瓜伸手指了指維樑，示意要他到臺階上。矮個子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去了。維樑踏著穩重的步子跨過了三段的臺階，在方桌前站住。陸續地又有幾個日本仔從裡頭出來，把玄關口佔滿了。

這時，有粗嗄的聲音從那一堆日本仔後面轉過來。

「須賀巡查，出了什麼事？」

一個有八字鬍的方型面孔探出來。肩章有一條金邊和一顆花，是個「警部補」哩。

「哈。」那個被叫須賀的矮冬瓜挺了挺腰身答：「剛要問的。這傢伙帶了一群人來了郡役所。」

「哦？」警部補往外掃過了一眼，好像吃了一驚，這才說：「我來訊問。喂，你過來。」

話倒說得相當穩重，但可以聽出這個八字鬍警官內心裡已燃起了一股怒意。維樑從他背影看到一傲岸自大、作威作福慣了的日本仔氣色。一股涼意倏地從背脊中心掠過，但是他並沒有畏縮，儘可能地裝著平靜跟上。

維樑的腦膜上，突地映現另一個警部的姿影──是在臺北火車站月臺上的那個。叫什麼來著？簡溪水醫師是叫了他的姓氏的。對啦！是後藤警部！他可是個警部，而並不是低一級的警部補哩。那也是維樑第一次看到高級警官跟本地人那樣子說話。那個警部雖然裝得平靜，但從面孔上可以看出他與簡溪水說話時是滿肚子怒火的。也許祇有像簡溪水醫師那種紳士，才使得他不得不按捺著脾氣儘可能裝得客氣吧。這些人平日總是動不動就用拳頭與鞋尖來對付臺灣人的，可是很出維樑意料之外，這個警部補今天好像也不會亂來。

別太快下結論！維樑警告自己：你是什麼角色？你還是個黃口小兒，名不見經傳的，哪能和簡先生比呢？

警察課裡有十幾張辦公桌，在辦公的人沒有幾個，不過原先擠到玄關口去的日本仔們陸續回來了，各自坐下，八字鬍警部補也在自己的位子落座。此人就是新店仔郡役所警察課的行政主任佐倉警部補。那兩撇末端往上翹起的漂亮八字鬍，看來威風凜凜，在地方是出了名的。

警部補直挺挺地坐著，一雙深陷的眼睛發著寒光，盯在維樑身上，從上到下執拗地打量了個來回。那是使人渾身不自在的眼光，一股寒意又倏地從維樑背脊上掠過去。不過他奮力地把恐怖壓抑下去，並反抗似地看住對方的眼睛。穩住吧，千萬不要怕，不要輸，你絕不能輸啊……他連連地在內心這樣向自己喊。

這時，八字鬍微側過頭，從桌側探過視線往下看，讓眼光停在維樑的腳板上。維樑也禁不住地看了一眼自己那雙赤腳。走了這兩三個鐘頭路，腳板上滿是灰黃的塵土。身上那臺灣衫褲也在這一瞥裡迅速地映進眼裡。簡溪水那一身筆挺的西裝，晶亮的皮鞋，還有頭上那分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的頭髮，驀地在腦海裡浮現了。也許我也應該穿得像樣些才是吧……維樑無助地這麼想。就這樣過了片刻。四下靜得出奇，在這可怕的寂靜當中，警部補終於開口了。

「外面那些人，就是你帶來的嗎？」

「不是。」

「不是？來到這裡，可不能再撒謊哩。」

「不撒謊。」維樑一面說一面仍不住地在心中提醒自己一定要穩住。「他們自動地聚在一塊的，其中有好幾個是我的親戚。因為我會日語，所以把我拉了來，要我幫他們說話。」

「唔……」警部補重新上下打量了維樑一下說：「不錯啊，你的日語好極了，在哪裡學的？」

維樑清楚地感到，對方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氣燄，稍稍減殺了些，頓時自己也覺得輕鬆了許多。匆促間，他想到還是不要提上過臺北比較好，便回答說：

「在公學校學畢業的，畢業才不久。」

「沒有升上級學校嗎？」

「沒有。」

「唔，這可真了不起哩。」

不但沒有預料中的兇神惡煞般的喝叱與拳打足踢，而且那八字鬍竟然還有了類似欣賞之色。會一口日語，真可以佔到好大的便宜啊！維樑在內心裡感嘆。

警部補問了姓名、年齡、住址和職業，維樑一一照實回答。

「那麼你說，外面那些人要什麼？」

「想請郡守先生放了他們的父親。就是早上被抓來的幾個農人。我能見見郡守先生，告訴他這個意思嗎？」

「見郡守？那不可能，郡守不會見你的，這種鼻屎小事，也不該打擾他。」

「鼻屎嗎？這種事可算鼻屎小事嗎？他們的父親或者叔父被抓來了，那是天大的事哩。」

「哈哈……」八字鬍張開大嘴，用那粗嗄的嗓音仰天大笑幾聲說：「你真不錯，口齒伶俐，膽子也夠大，簡直不像個臺灣人。」

「警部先生，我是正經的。」

「我不是警部，祇是警部補而已，是行政主任佐倉。我也是正經的，這種事不能打擾郡守。」

「原來是佐倉先生，以後請多多關照。如果一定不能見郡守先生，那我該向哪一位拜託呢？」

「這件事就是我管的。」

「那就請佐倉先生……」

維樑來了個九十度的「最敬禮」，可是話還沒說完就被阻止住了。

「慢來慢來。你以為事情是這麼簡單的。」

「他們並沒有犯罪，不應該隨便抓起來的。」

「誰說沒有犯罪？誰說他們是隨便被抓起來的？」

「我聽他們說的。他們是欠了會社的錢。這一點沒錯，可是他們並不是不還，祇不過還沒有能力還罷了。」

「這是強辯！會社把土地租給農人耕種。你看，他們把稻子割了，茶也做了，怎麼說沒有能力還？」

「他們……他們也要吃飯啊。如果還了，他們就沒米吃了，會餓死的。如果農人餓死了，會社的土地就沒有人耕了。我相信會社也不願意這樣的。」

「餓死嗎？」八字鬍狠狠地睨了一眼維樑說：「沒聽說過有人餓死啊。『領臺』前的事我不知道，但是『領臺』後的這些年頭，沒有吧。」

「是，是沒有。『領臺』前也沒有的，因為臺灣是物阜民豐的地方，當然不會有人餓死。不過如果會社方面這麼做，那情形就可能不一樣了。」

「哼哼，算你會講話，其實會社已經做了這許多年，有誰餓死了？沒聽說過啊。」

「是還沒有。可是會社一定要強索，那就會有人餓死的。」

「依你的話，債主討債也不行啦？明明在賴債不還的，要是換了你，你又如何？你可以不討嗎？」

「我等人家能還時再要。」

「算了吧，你也知道這是行不通的。好，那我再問你。昨天，法院的執達吏去查封，可是他把東西都隱匿了。這是什麼你知道嗎？告訴你，這是詐欺和妨礙公務，是犯罪行為啊。」

「他們是真地什麼也沒有了。」

「馬鹿，哪有這個道理！」八字鬍臉上出現了慍色。「去了七家，七家都什麼也沒有。如果說這不是事先隱匿，鬼才相信。一定是消息走漏了。」

「佐倉先生，這要證據啊。」

「什麼證據。家家都沒有東西，這就是證據。」

「這不是強詞奪理嗎？」

「我心平氣和跟你談，你倒越來越放肆啦。」

「不，我是根據道理……」

「住嘴！」八字鬍拍了一下桌子大喝一聲說：「不必再講了。姑念你年輕，『國語』講得好，我也相信你是臨時被拉來幫他們說話，所以不再追究。你去叫他們回去，大家都回去。不然的話，我會下令『檢束』的，全部關起來。去去！」

「佐倉先生，請您也為我著想，我受他們之託，這樣的結果，叫我怎麼向他們交代呢？總得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啊。」

「答覆？我已經答覆過你了。還不明白嗎？叫他們回家，這就是答覆。」

「可是他們的親人呢？」

「那是罪犯，要等候審判。」

「他們並沒有犯罪啊。」

「你又說這樣的話！真是不識好歹的傢伙。你走不走？」

「我要一個答覆。拜託您。」

「好好。你不聽我也沒辦法。喂！」八字鬍向一邊使了一個眼色，立即有兩個巡查過來了。

「關起來！」

「呀，佐倉先生……」

維樑想再懇求，可是那兩個巡查好像早已等得不耐煩了，不由分說從左右兩邊各摟住了他的手臂，用力地架走了。維樑連連叫佐倉，也猛力掙扎，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在廊子上拐了個彎，就來到「留置場」了，房門內陰暗，可看到裡頭一根根直豎的碗口粗的木頭。

「請你們兩位原諒我，我還有話向佐倉先生說，讓我回去一下，一下子就好。」

他一面走一面哀求，可是兩個巡查毫不放鬆，還口口聲聲地怒喝著。

「你這傢伙，把警察課當做什麼啦？以為是好玩的地方嗎？」

「這個張科羅小子，不給嘗嘗苦頭，就不知厲害的！」

到了那留置場的房門口，維樑冷不防在後臀上挨了狠狠的一腳，幾乎向前仆倒，好不容易地穩住，身子已在房門內了。那裡有個方桌子，桌後坐著另一個巡查，再過去就是一根根木柱。不容他細看，粗大的巴掌已飛過來了，結結實實地擊在他左頰上。緊接著右頰也挨了一記，以後就一左一右連連地落下來。

除了第一擊以外，維樑那麼奇異地並不感覺痛，甚至也還來不及感到屈辱，嘴巴裡就湧起了一種腥臭味。

「這傢伙！怎樣？懂了嗎？」

片片斷斷的，毫無意義的怒吼聲一句一句地衝進耳朵，打擊也隨之一下一下地飛撲過來。

維樑心頭升起了激情。什麼！這日本仔，這樣欺負人！我不會打不過你們這兩個的，甚至加上桌後的那個年輕巡查，三個一齊來，我也不在乎……一種莫名的力氣被激起來，他幾乎禁止不住自己了，可是他畢竟忍住。因為黃石順的話語，夾雜在面前這個巡查的怒號之中，一句句地在耳朵森然作響。

「懂了沒有！張科羅！」

「你可不能動手哩。人家動了粗，也不能反抗。」

「還不懂？好傢伙，還不懂嗎？」

「千萬記住，你不能動粗啊。也要告訴大家……」

「怎樣！唔！怎樣？」

我錯了嗎？我必須受這樣的凌辱麼？我祇不過是心平氣和地跟他們談的啊……

這些日本仔都發瘋了。一定是的，否則他們怎麼會這樣打人呢？打吧，打吧……

那是從小看慣了的景象：一個佩劍的小鬍子，一上來就出手打人。被打的是打赤膊挑擔子的農人。「怎麼可以打赤膊？馬鹿野郎！」「說過多少次了？這裡不能擱下擔子啊，怎麼不懂？」「把水溝淤塞住了！怎麼不清清？馬鹿野郎！」可憐的被征服者……

「怎樣？懂了沒有？」

「還不懂！還不懂嗎？」

皮鞋尖也來了，踢在小腿、膝頭上。

要我懂什麼呢？那些被打的鄉下人祇有連連鞠躬討饒，說下次不敢了，可是拳頭還是照樣落下。是要我懂厲害嗎？你們夠厲害的，誰不懂？要我也求饒嗎？

辦不到！維樑在內心叫了一聲，把背脊挺直了。

兩個巡查已互換了兩次，最後總算平靜下來了。

「你到底懂了沒有？」

「懂了。」維樑答。

「懂了什麼？」

「我不知道。」

「這傢伙！」

那巡查破口大叫一聲，同時拳頭也筆直地擊過來，打在維樑胸口上。維樑倒下去了。

「起來！」

維樑爬起來。

「懂了沒有？」

「這傢伙！問你懂了沒有啊？」

「我實在不知道你問我懂了什麼。」

「真是！懂了你的錯誤沒有啊？」

「我沒有錯。」

「好傢伙！」

又要出拳了，可是被另一個巡查阻止了。

「這張科羅小子不會懂的。關進去算了，不要再白費力氣吧。喂，你給我進裡頭去！」

一場風暴總算過去了。維樑被關進去。

兩個巡查還罵了一陣，這才揚長離去。突地，維樑聽到從鄰房傳來聲音。

「那不是樑頭嗎？」

「四叔！」維樑驚喜交迸，絕叫般喊了一聲。眼睛竟也在這時莫名其妙地起了一陣刺熱，眼淚決了堤般地迸湧而下。

「真是樑頭啊。哎哎，你受傷了嗎。」

「沒有，沒有，四叔，我很好。」聲音微顫著。

「樑頭，你怎麼也，怎麼也來了呢？」

維樑聽出老叔叔的聲音也顫抖著，於是他便想到自己非堅強不可了。他用力地忍住，盡可能平靜地答：

「不但是我，阿浪哥和志遠也來了，還有好多好多人，都來了哩！」

「什麼！」

「都來了？」

傳來了幾句驚悸恐怖的問話。

「不不，進來的祇有我一人，他們都在外邊。放心吧，他們沒什麼，他們都在外邊呢。聽到沒有？」

「住嘴！不許交談！」

那個桌後的年輕巡查大斥一聲，緩緩地走過來。

「你好好地待著，不許交談，懂不懂？」年輕巡查用力地睨了維樑一眼。

「為什麼？我講幾句話也不行嗎？」

「這是規定，別問為什麼。不許講便不許講。」

維樑從對方口音聽出這人是臺灣人，便改用自己的語言說：

「求你開開恩，我祇是想問問他們景況如何罷了。」

「說不行便不行。這是規定，我沒辦法。」

「樑頭！樑頭啊！」阿四叔他們又在叫了，嗡嗡然響成一片。

「不許交談！沒聽到嗎？」

年輕巡查過那邊去了。聲音傳過來，是在嚴厲地警告四叔他們不能與這邊談話，用的倒是自己的話了。

很快地，鄰房靜下來了，接著年輕巡查也回來。

「我問問你總可以吧。他們怎樣？還好吧。」

「你聽聲音就知道了，何必多問。」

「他們也被打了嗎？」

「我不知道。」

「你這又何必呢？我們都是臺灣人啊。」

「……」

「你不是嗎？我可知道你不是四腳仔哩。」

「住嘴！」

「難道你成了三腳仔嗎？」

「你亂扯些什麼？」

「我是誠心誠意跟你談啊。」

「喂喂，你還是別響了，乖乖地待著吧，多講沒用，我不再回答你。」

年輕巡查說完就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再也不理睬。維樑這才發現到自己把額角壓在兩根木柱之間，額角的皮膚都壓痛了。

冗長的一個晚上就是這樣開始的。維樑時而坐在牆腳的稻草上沉思，時而起來踱步。那幾個浮浪者有的靠著牆有的躺下來，好像個個都睡得很熟，唯獨維樑沒有閉一下眼睛，連一絲睡意都沒有。腦子裡盡是各種思緒在翻騰打旋，不肯片刻靜息。他最擔罣的，是那些親戚、鄉人們。在裡頭的，還有在外頭的。在裡頭的都是上了年紀的，也許他們也被打得半死──可惜不能從那幾句話聽出來，祇能模糊地想到好像還不致於奄奄一息，但也祇是如此想像而已。至於外邊的呢？不知回去了沒有？也許知難而退了。不，他們會堅持的。也許就在那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地上，或坐或臥，準備挨過這一晚，飯也沒得吃。維樑所能確定的是他們沒有被抓進來，不過連一點動靜也無法聽到。大家都受苦了。在裡頭的，在外面的──如果他們還沒撤退的話。

他們為什麼非如此受苦受難不可呢？推究原因，豈不都是因為我嗎？「煽動！」不錯，是我煽動起來的。要不是我去要他們這麼做，他們一定會乖乖地做一個順民，這一刻，必定仍然躺在自己的床上，過一個安穩的夜晚。

「懂了嗎？你懂了自己的錯誤嗎？」是那個巡查的怒吼般的聲音，此刻又在耳畔森然地響起來。

「不，我沒錯啊。」

是的，我沒有錯。我們必須爭取，否則永遠受剝削，受壓制，在貧困裡打滾，不得超生。如果說有誰錯了，那是會社，還有日本警察。他們才是罪魁禍首。可是你能拿他們如何呢？

在痛苦與絕望裡，維樑挨過了一個晚上。近屋頂處的小小窗口漸漸泛白，二十燭的燈光也漸漸褪色，另一天終於來臨了。

可是維樑仍然必須再苦候下去。

那是個小小窗口開始射進陽光來的時候，維樑也被交給了一份早餐。一隻木碗盛著半碗白飯，上面有兩片黃黃的「澤庵」【註：醃漬的蘿蔔。】，外加一雙發黑的竹筷，那木碗也是發黑的，有一股異味，飯也有微微的餿味。正如俗話裡所說，這是一種「臭飯」，牢裡才吃的。維樑真不想吃。那些浮浪者們倒是大口大口多麼美味似地各各吃下了。陸家人向來都不嫌食物粗陋的，而且想到不吃就會沒有活力，也就忍耐著吃下去了。

維樑擔心外面的人沒東西吃。他真希望他們身上有錢，會去買點什麼東西來充饑。可是維樑的擔心倒是多餘的，因為這時，外面的人們早已飽餐了一頓早飯。

──他們確實沒有撤退，就在草坪上挨過了一晚。

天才大亮，另一股人馬就擁進郡役所的磚牆內來了。那真是令人驚異的景色，那麼多那麼多的人，全都是臺灣衫、褲，赤著腳板，頭上一頂竹笠，手上拿著一隻小包包──那是飯網。為首的兩個人是僅有的例外，那是黃石順和謝武烈，上身是白色長袖襯衣，下身是西式長褲，黃穿一雙舊皮鞋，謝則是黑色帆布運動鞋，都無帽。

黃石順筆直地走向阿浪哥他們這一群，眾人也跟上來。很快地兩群人就混在一塊了，幾乎把半個草坪站滿。

「陸呢？維樑……維樑！」

阿浪哥站出來了。

「他進去了。昨日就進去的。」

「一直沒出來嗎？」

「是。你這位先生，你看維樑進去這麼久了，不要緊嗎？」

「放心好了。我這就去看看，不會有什麼的。」

黃石順說了這些，就向群眾做了個手勢，於是那一大隊人馬就各各把手上的小包包伸出來，就近交給先到的人。他們沒有人敢伸手去接，祇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

「各位鄉親，我們是從新店仔、新坡庄一帶來的，為的就是給各位支援。也許各位都還沒有用早餐。我們帶來了飯糰，祇是飯糰而已，各位莫見笑，也莫客氣。」

阿浪哥聽了這話，似乎有點激動起來了。

「你，你一定就是樑頭說的黃先生噢。」

「是的，我就是黃石順，維樑的朋友。」

「真感謝……真……我真不知怎麼說才好。」維浪的眼裡閃出了淚光。

「不要這麼說了。各位，請放心，也請莫客氣，我們都是自家人啊。」

於是人們紛紛接過了這隆重的餽贈，並在黃石順的示意下吃起來。大夥的心很快就交融在一塊了，各自成堆，互相存問起來。

太陽還沒出來，初夏的晨風輕輕地吹拂著，帶來陣陣涼爽，不過人們心頭卻是溫暖的。可憐來自赤牛埔、淮仔埔一帶的農人們昨晚起就餓著肚子了。他們不知如何是好。他們唯一想到的，就是不能離開，至少至少也要維樑出來了，得到他的指示才決定行止。祇因他們實在餓得慌，所以那些飯糰雖然祇是加了些鹽巴而已，吃起米卻不啻山珍海味，也有些是多了幾片蘿蔔乾的，更是香甜美味，莫可比擬了。

這時，從玄關口那邊有兩個巡查走過來了，好像是值班的人員。黃石順發現了他們，馬上就離開人群近過去。

「是山田部長和村尾先生啊。早安。」

「又是你啊，黃代書。」有兩粒櫻花的說。此人就是郡役所警察課的山田巡查部長。佩劍在晨光閃閃發亮著。「你又要搗亂啦，是嗎？」

「搗亂？」黃石順嘿嘿地笑了笑說：「部長，請別開玩笑，我幾時搗亂過呢？」

「一共有兩百人吧。」山田看了看群眾說：「好傢伙，一個晚上就糾集了這麼多。」

「這一點我可不能同意呢。多少人我也沒數，不過可沒有誰去糾集的，更不是我。是他們聽了消息聚過來的。」

「告訴你，黃代書，你不必假惺惺。」

「是真的。」

「那你何必也來湊這個熱鬧，不關你事啊。」

「我有什麼辦法？山田部長，你也知道，他們總要拉我來幫他們說話的啊。」

「你還是叫他們回去吧。」

「那怎麼可以？我又不是警察大人，可以下命令。你是部長，你下命令好了。叫他們回去好了。」

「真是！」山田蹙起眉頭，不耐煩似地響了一下舌頭。

黃石順真是不卑不亢，應對得恰到好處，而且始終維持著那種近乎嬉皮笑臉的笑容，叫人家拿他沒辦法。

黃石順不愧是這方面的老手了，他知道警方要大舉「檢束」，也因人數太多，實在無從下手，而且縱使這位部長大人下達命令，要大家回家，也不會有人聽從。不過黃石順當然也懂得守住一個分寸，那就是大家不許動粗，被動了粗也不許反抗，並且人人緘默，不可輕易開口。

於是山田部長與村尾都沒辦法了。

「山田部長。」黃石順說：「讓他們去吧，反正他們也不會怎樣。他們乖得像一群綿羊，不是嗎？」

「你們到底要怎樣？」

「沒怎樣啊。你們只要把抓的人放走，他們馬上就會散的。」

「這不可能。」

「不可能嗎？好，我先請問，昨日那個姓陸的年輕人呢？」

「他？他被『檢束』了。」

「犯了什麼罪？」

「罪是談不上。大概是『騷擾』吧。」

「不可能的，他也是個乖孩子，不胡鬧，也不動武，這不能說是騷擾啊。」

「你怎麼知道？」

「想想就知道了。他是我的，不，我認識他，是個很乖的孩子，這一點是錯不了。」

「我不管。是行政主任下令檢束的。」

「原來如此，那就好辦。我會和行政主任交涉的。」

「那你就先教他們回去吧。這樣子像什麼話！」

「我沒辦法啊。請你這位部長大人去下命令吧。」

「真是。」部長大人又響了一下舌頭。

「巡查部長。」黃石順掏出懷錶看了一眼說：「行政主任大概還要一個鐘頭才會上班。請你讓我進去見見他們好嗎？」

「見誰？」

「這樣吧，先見見陸維樑，再見見赤牛埔的農人們。」

「唔……你真是個難纏的傢伙。」

「別這麼說了，我又不是鬧事的人，這一點，咱們算得上老交情了，你當然明白的。拜託拜託。」

「你煩死人，知道嗎？」

「是，是。」

「走。」

巡查部長狠狠地往群眾那邊掃視了一周，悻悻然走去。

很快的，黃石順就來到了「留置場」，還沒進去，他就從門外爽朗地喊：

「呀，是野坂先生哪。早安，辛苦啦辛苦啦。」

「留置場」內的警官已換了人，此刻不再是那位臺灣人巡查補了，是個很年輕的日本仔。這人看了黃一眼，眉毛一揚，立即顯露出厭惡之色。看樣子，黃這人在郡役所裡，是個人面極熟，但並不受歡迎的人物。

「是你。一大早的，幹什麼？」

「我是來看幾個朋友的。」黃向那頭使了個眼色。

「許可呢？」

「有了。要不然，我敢這麼大搖大擺地來到這裡嗎？」

「好吧，進來。」

「謝謝。」

黃石順剛跨過門檻，維樑就喊，並衝向木柱欄柵。

「黃先生！你來啦。」

黃微微一愣，收斂了笑，不過那臉上祇不過是好像有一朵雲彩掠過一般，立即又恢復了開朗的微笑。

「維樑，我來了，你還好吧。」

「我沒事，外面……」

「好熱鬧哩。」黃邊說邊使了個眼色。「一切放心，他們都吃得飽飽地，可不是臭飯哩。咦，你退後，退後兩三步，讓我看看你。」

維樑的面孔離開了木柱。黃石順側側臉左右地瞧了瞧。

「哎呀，你被修理啦！是誰？」

「我不認識，兩個。不過還好，現在沒怎樣了。真的，我很好。」

「嗯……看來你不會有問題，一點皮肉之苦而已。等一會司法主任來了，我會去辦交涉，你再忍耐一下。」

「交涉什麼？」

「交涉什麼？當然是你的事啊。」

「我沒關係啊。他們……」維樑向內房呶了一下嘴。

「他們的事還要費一番手腳的。恐怕不太簡單哩。」

「哎哎……」維樑黯然嘆了一口氣。

「當然也要交涉，不過你是可以先弄出來的。」

「我就這麼簡單嗎？」

「你是受檢束的，照規定是不得超過翌日的日沒時。行政執行法裡有明文規定。」黃石順回頭看了一眼年輕巡查補說：「野坂先生，你說是不是？」

「我怎麼知道。」

「你不知道？那可不成啦。野坂先生，你不好好用功，升不了巡查的。」

「馬鹿。要你多嘴！」巡查補說。

「嘿嘿，我是好心勸告你哩，趁年輕時多用點功才好哇。」

「好啦好啦。再說無聊話，我就不客氣啦。」

「好好，我不說就是。維樑，一切放心吧，我進去看看。」

「嗯，你快去，告訴他們，教他們不必擔心。」

「當然。」

黃石順說罷就進內房去了。

十四

陸維棟得到弟弟維樑闖了大禍，被警察扣押起來的消息，是這天近午的時候。

那時，維棟還在課堂裡上上午第四節的課。他看到有人在課堂外走廊上向他打手勢，很著急的模樣。定睛一看，這才認出了是阿四叔家的孫子志遠。他急忙出到走廊上。

「棟叔，事情不好啦。樑叔被抓起來了。」

「什麼？你說樑叔怎樣？」維棟幾乎不敢相信。

「被抓起來了。」

「為什麼？他幹了什麼？現在呢？」

「在郡役所裡……」

志遠還是個十七歲的孩子，也許太慌張，也可能因為趕了遠路，結結巴巴地，一時說不清楚。維棟一連問了好多話，總算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這才把志遠打發走了。原來志遠在郡役所的草坪上過了一夜之後，維浪哥想到維樑被關起來的事，還是讓維棟知道比較好，便差了兒子志遠回來報信的。

不久下課鈴響了，月麗也一如往常把午餐送到。於是夫婦倆便和兩個上學的女兒一起在值夜室吃便當。維棟方寸已亂，真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既然得了訊，跑一趟郡役所去看看是勢在必行的。問題是如果馬上就動身，下午的兩堂課便得請鄰室的同事照顧，還必須向校長先生說一聲，非正式地請半天假。如何向校長先生說呢？弟弟是闖禍了，雖然還不算罪大惡極，但這種反抗性行動，在維棟觀念裡向來都是很嚴重的事。事情雖與他無關，但作為家裡的唯一兄長，他實在難脫道義上的干係，至少管教弟弟不嚴的過錯是免不了的。更何況家裡出了個「不逞分子」，以他尊貴莊嚴的地位來說，實在是非同小可的事。他覺得，不但不能讓校長先生知道，並且也應當極力避免在同事間傳揚開才好。這麼一來，他就不得不認為向校長說一聲，實在是不妥當的。

那就祇有等到下午上完了課，才找個不關痛癢的藉口，提前離開吧。

這還是使他六神無主的原因之一而已，另一層是母親那邊。弟弟的事該不該讓母親知道呢？母親年紀已這麼大，如果讓她知道了，無疑會構成一項嚴重的刺激，使她憤怒，使她傷心──什麼？樑頭被關起來！豈有此理，咱們九座寮庄的陸家人，幾時坐過牢？──維棟幾乎可以看到母親暴跳如雷，掄起扁擔來的樣子。多麼罪過啊……

怎麼辦？

好不容易地才在校長先生心目中建立了信用的。那是花了多少代價，多少心血的結果啊。想起那些日子裡，為了「御前講話」，每天每天都花那麼三四個鐘頭，一次又一次地指導學生，終於贏得的榮冠，並且，事後根據校長先生說，在新竹州廳的奉迎會上，那個學生的「御前講話」還是完全成功的，甚至可說是幾個小學生代表之中成績最好的。

校長先生從州廳回來後還親口告訴維棟。

「祇是我覺得很抱歉，沒有能為你爭取到參加那一場奉迎會的光榮。」

「不，校長先生，我教的學生沒有辜負了您的期望，我就非常滿意了。參加不參加，並不是重要的事。學生得了那樣的榮譽，等於是做教師的人的榮譽。」

「對啊。陸君，你真是個人格者，佩服佩服。」

人格者──這是對一個人最大的恭維哩。而如今，這一切恐怕全部要化為烏有了。一個教育家的家裡，出了那樣一個弟弟，作為教育家的資格豈不是完全破滅了嗎？一個人格者，有了那樣的一個弟弟，人格豈非等於宣告破產？

月麗看出維棟心事重重，屢屢詢問，維棟終於不得不據實告訴她。

「哎呀，多可怕！」月麗也是很心疼這個小叔的，所以很快地就憂容滿面了。「樑叔怎麼做這種事呢？人家的事，何必去管呢？」

「就是啊，那個傻小子，真叫人傷腦筋。」

「那你還不趕快趕去看看。」

「嗯……看，是要去看看的，可是去看了又怎樣呢？而且課還沒上完，實在不好為了這樣的事早退。我是想坐四點幾分的那班車去。」

「四點多！太晚了。」

「有什麼辦法呢？我總不能說弟弟被抓起來了，所以告退啊。」

「可是……哎哎，真是糟糕。」

「急也沒用，就這樣吧。我坐四點的去，你帶孩子先回家，不過不能把事情向母親說。告訴她老人家，說我有事到新店仔去就好了。」

「不讓母親知道，那怎麼可以呢？」

「我是怕她擔心。能不說就最好不說，好不好？」

「好吧。」

維棟照預定，不聲不響地搭上了下午第二班的巴士前往新店仔，來到郡役所時，已經五點稍過了。

那裡的景象，使得維棟幾乎以為走錯了地方。但是他並沒有錯，那紅磚牆，那尖頂的郡役所屋舍，還有那草坪裡的幾棵樹，全都是熟悉的，唯一的不同是草坪上的人群。乍看有幾百個人吧，這兒一簇，那兒一堆，有坐的，也有半躺著的，幾乎把半邊草地佔滿了，而且清一色是臺灣衫褲，頭戴竹笠的農人。

仔細一瞧，這才看出更令人驚奇的景象。原來以為是在焚火堆，所以才會有幾縷青煙，那樣地在初夏的晚風裡搖曳的，誰知竟是那些農人們在就地舉炊哩！

幾塊磚頭把通常農家用的大生鍋墊起來，下面是一堆熊熊火燄，一旁還有一把把枯樹枝之類。奇怪的是空氣裡毫無緊張味，那些農人們的樸實面孔上漾著的，是一種安詳，甚至還有不在乎似的笑容。

怎麼可以這樣呢？他們要幹什麼？哪裡來的這許多人呢？那些警官們為何不聞不問？無數的疑問使得維棟在那裡楞楞地站住了。

維棟吃力地看著那一堆堆的人們。沒有一張面孔是似曾相識的。奇怪！赤牛埔和淮仔埔一帶的人，他認識得不少，不認識的人，至少面孔也是熟的。怎麼一個也看不見呢？他們也仰起頭來看他，眼光裡有一抹懷疑之色，不必想也知道，那是對他身上的全付文官衣帽而發的。

終於有個人走過來了，遠遠地就向維棟揚揚手。維棟認出來了，一陣驚喜湧上來，拔起腿來便急步走過去。

「阿浪哥！」

「是棟古啊。你來了。」

維浪的臉上有濃重的憔悴之色，不過神情倒是振作的。

「四叔呢？還有樑頭呢？」

「在裡面。」維浪向那邊呶了呶嘴。

「還沒出來啊。」

「現在正在辦交涉。」

「有希望嗎？」

「還不知道。」

「誰去交涉呢？」

「一個叫黃石順的人。」

「黃石順……」不認識的人，不過名字倒是挺熟的。維棟記得這人正是這方面的有名人物，常常「鬧事」的，也好像上過不少次報，當然名字上會給加上一個詞──「不逞分子」或者「煽動分子」。怎麼又是他呢？

維棟真想問，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我才正在奇怪，哪裡來的這許多人。原來是這人。」

「是啊，都是黃石順帶來的。」

「真不得了……」

「可不是嗎？有這麼大的聲勢，所以那些四腳仔也無可如何了。棟古，黃石順可真是了不起的傢伙哩。在郡役所裡進進出出的，根本就不當回事。警部補還不敢對他大聲哩。」

「這樣啊。」

這是維棟前所不知的世界，彷彿那是遙遠遙遠的國度裡的，甚至是另一個星球上的故事，所以祇有驚奇的份。

「黃石順要我們赤牛埔的人馬回去，所以我叫大家回去了。不過有家人被抓進去的，好像劉相仔、李阿祿、黃角仔、黃亮仔那些人的後生不肯回去。回去的也說明天一早要再來，黃石順的人聽說還有不少明天就會來輪替。棟古，這不是有趣起來了啊？」

「有趣嗎？哎哎，阿浪哥，這麼嚴重這麼可怕的事，怎麼說有趣呢？」

「從昨天起，我就漸漸知道了這並不算多麼了不起，多麼嚴重。那些四腳仔來驅趕我們，我們硬是不走，他們便沒辦法啦。你看，這裡總共有一百二、三十個人。」

「我還以為有三百個人以上哩。」

「有不少是從附近趕來看熱鬧的。」

「這真是不得了啊！」維棟一連地感嘆著。

「糧草也有，再不用擔心餓肚皮。我們那邊的人也會送米和菜來的。」

「哎……」維棟偷偷地嘆了一口氣。

維浪看出了維棟的憂戚之色，便改口說：「棟古，不必擔心，樑頭很快地就會出來的。」

「恐怕沒有那麼便宜就放過他吧。」

「不，你放心，是黃石順告訴我的。他說依照他們的什麼法令，扣押人不得到第二天太陽落山時。你看，太陽快落山了，他們不得不放人的。」

「我不相信……我不敢相信。」

「我也是。可是黃石順說他們非放人不可。聽了他的話，真叫人不由不信的。」

「唔……」維棟分明還是疑信參半，片刻才又說：「那四叔他們呢？也可以一起放出來嗎？」

「這可不行哩。也是黃石順說的，他說我阿爸情形不一樣，還需要好好談判。不過他認為也不是沒有辦法，他說一定要把老人家們弄出來。」

維棟沒再說什麼，兀自地想起來。真的，他越發覺得這不是他所熟悉的現實世界了。日本仔也容許這種情形存在嗎？從林杞埔事件、土庫事件、苗栗事件，到七八年前的六甲事件、噍吧哖事件，都是記憶猶新的，甚至還是餘悸猶存的。他們豈不都是不由分說便屠殺嗎？如果他們也在玄關口架好一挺機關槍，幾排子彈射過來，這一百幾十個豈不是一個也逃不了嗎？也許弟弟說得不錯，武力反抗的時代已過去，這是民主自由的時代，爭執是應該根據法理的。難道日本人也會有這樣的一面嗎？

「棟古，你看行得通嗎？」阿浪哥又開口。

「呃？」

「我是說，你啊，書讀了那麼多，又是個教書先生，一定懂得不少的。你看，黃石順的話可靠嗎？」

「你剛剛不是說他的話不由不信嗎？」

「嗨，是不由不信，可是到底太離奇了，所以也有些不敢相信。總覺得四腳仔不會那麼容易就放過我們的。」

「我也正是這麼想……我真地不知道這方面的事。」

「那你何不進去打聽打聽？你這一身官服，四腳仔一定不敢怎樣。」

「我嗎？」

維棟滿心猶豫。他真想進去問問的，然而那些日本仔怎麼肯買他的賬呢？這一點，他自己比誰都明白。論官等，他是「判任官」，比巡查補、巡查，甚至巡查部長那些「判任官待遇」的警官們是高一等的，但是人家可是日本人。對於這一類警官們，他雖在內心也抱有一種優越感，可是自己是個本島人，官高一等也是枉然的。一股無可如何的渺小感、卑微感又湧上來了。而且想到如果去了，便得暴露身分，他更是膽怯起來了。

「去吧，棟古。」阿浪哥又催了一聲：「去看看，能夠的話順便也去看看我阿爸。」

「嗯……」

儘管不願，但維棟已無法不硬著頭皮去闖闖了。他慢慢地移步。維浪在一旁跟著，不停地敘述前天來維樑是怎樣為大家奔走，鼓勵大家的情形。並且能得到黃石順出面，動員大批人馬來支援，還代為交涉，無不是維棟一手造成的。聽那口氣，好像很感謝弟弟的仗義相助，而且更重要的是維浪確實是抱著一縷希望的。

兩人來到玄關口的臺階前面了。臺階上玄關裡，正有一個巡查坐鎮著，把猜疑的眼光投過來。

「我還是不要去了，棟古，你去吧。早些出來告訴我結果。」

維棟看了一眼對方祈求的眼光，默默地點了兩下頭，懷著一顆忐忑的心，強裝鎮定邁開了步子。

他來到那個中年巡查村尾面前欠欠身，儘可能地裝出笑，道明來意。對方完全是一付不放在眼裡的樣子。看那神情便可知道，一身文官服也根本發生不了作用。這早已在維棟意料之中，心裡雖也不痛快，可是還能如何呢？

「你是誰？」

「我是陸。請多關照。」維棟掏出了名片。

「唔。」村尾巡查看一眼名片問：「陸維樑是你的誰？」

「弟弟。」

「你怎樣管教弟弟的？」一付教訓的口吻與神情。

「是的，是沒有管教好，所以勞你們費神了。」

維棟知道在這種場合祇有低聲下氣，所以仍然陪著笑臉這麼說。

「這真傷腦筋，知道嗎？」

「是的。請問可不可以讓我去見見他。」

「過來吧。這要行政主任許可的。」

總算過了一關，維棟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村尾把維棟帶到鄰房。維棟在門口看到懸在門板上的一支橢圓形牌子，寫的正是「警察課」三個字。回頭一望，通廊那邊也有另兩支牌子，近的一支是「庶務課」，再過去的是「郡守室」。維棟跟在村尾之後進了警察課。裡頭大多是穿制服的警察，大家都把眼光投過來。一股莫可名狀的森冷之氣，撲面而來。到此，維棟也不得不想到，一切顧慮，如今都是無謂的，也是多餘的，祇有聽天由命了。

村尾向行政主任佐倉先來個十五度的敬禮，遞過了維棟的名片，說明來意。那佐倉迅速地瞥了一眼名片，這才冷冷地往維棟這邊看過來。維棟注意到，坐在佐倉一旁的一看即知是本島人的中年男子，這時也探過頭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字。

出乎意料之外，這人竟在佐倉還在端詳維棟之際先開口了。

「呀，你就是陸老師啊。」說著就伸過手來。「我是黃石順。」

「原來是黃先生，失敬失敬。」

「我是令弟維樑君的朋友，以後請多多關照。」

維棟還沒來得及客套，佐倉就插進來了。

「喂喂，黃代書，他可是來找我的啊。」

「這真是失禮。哈哈……」黃石順好爽朗地大笑了幾聲。

「怎麼，你們以前不認識的嗎？」佐倉向維棟問。

「是的。」維棟答。

「他怎麼會認識我？陸先生可是個官拜公學校訓導的老師哩。」黃石順說。

「是這樣嗎？」佐倉不大信任的樣子，不過很快地就改口說：「你是來看令弟陸維樑的吧。」

「是的。舍弟給你們添了麻煩，真對不起。我特別請你原諒，也請開恩。他還是個大孩子，沒有見過世面，什麼也不懂。」

「不必去看了。」黃又插進來說：「時間也差不多了，佐倉行政主任，還是算了吧。看。」黃石順把面孔轉向西邊的窗外，從樹葉叢篩過來的幾束陽光，確實地告訴人們，距日落已不遠了。

「忙什麼？至少也還有三十分以上吧。」

「哎哎，佐倉先生，現在放，或者三十分鐘後放，還不是一樣嗎？做哥哥的訓導先生也來了，不如就給他一個面子。」

「真說不過你。」佐倉苦笑了笑。

「拜託拜託。」維棟總算也聽出兩人間談話的意思，便深深地鞠了個躬。

「好吧。野坂……野坂巡查補！」

那位年輕的巡查補應了一聲挨過來。

「把陸維樑交給這個人。」

維棟與黃石順交互地向佐倉謝過，這才隨野坂走去。維樑被放出來了。一眼便看出哥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叫了一聲哥哥，也向黃石順道謝。

「維樑！」

維棟叫了一聲，一時萬感交集，真想衝過去擁抱弟弟。可是弟弟沒有衝向他，而且在別人面前，黃石順又一派無所謂的輕鬆模樣，也就激動不起來了。不過弟弟臉上的傷痕，倒是使他十分痛心的。他顫抖著聲音說：「痛不痛？」

「這個嗎？」維樑摸摸臉說：「這沒什麼，一點也不痛了。」

「陸君。」黃說：「你哥哥的面子好大哩。我磨了一整天了，都沒法把你弄出來。你看，你哥哥一來，就萬事大吉啦。」

「哎哎，黃先生。」維棟說：「你怎這樣說呢？明明是你的功勞啊。維樑，我祇是剛好趕上了時間而已，他才是你的恩人。」

「我知道。」維樑說。

「別開玩笑，什麼恩人，嚇死人啦。我們走。」黃石順說著就雙手各推一個，往穿廊走去。

出了玄關口，等在那兒的人們之間忽然起了一陣歡呼。黃石順趕快高舉雙手制止了大家，歡呼聲很快地就停了。來自赤牛埔、淮仔埔的五六人也排開人群擁過來，把維樑圍在中心，口口聲聲地慰問他，為他臉上的青紫表示關切。也有人誇讚維棟一進去就把弟弟帶出來，維棟只好一連地解釋。

一陣熱潮過去後，黃石順說：

「陸先生，你就把弟弟帶回家，讓他好好休息吧。他吃了不少苦頭，需要好好休息。維樑，跟你哥哥回去吧，我想還有末班車的。」

「不，黃先生。」維樑說：「我還沒達到目的，怎麼能回去呢？何況我也談不上吃了多少苦頭。我很好，這是真的。」

「少年人，元氣充沛，真了不起啊。哈哈……」黃又爽朗地笑了幾聲說：「不過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大家都輪班休息，你已挺了兩天又一夜了，也該休息休息。」

「我自信支撐得了。我還不想回家。」

「樑頭，這裡交給我吧。有黃先生在這裡，你是可以回家休息一下的。」維浪也勸告說。幾個來自赤牛埔和淮仔埔的鄉親也紛紛提出同樣的勸告。

「那你呢？」維樑問黃石順。

「我嗎？我還得去釘住行政主任和司法主任。不過我隨時可以回去休息，我很近啊。」

「那我也不回去。是我請你來幫忙的，撇下你，還有這麼多的人，我怎能離開？」

「哎哎，你這年輕人，真不懂事，都說大家輪流啊。我隨時都可能回去的。你看，他們也都是。一批回去了，另一批就來。這個你還不懂嗎？」

「……」

「而且你說是你請我來的，這固然沒有錯，不過事情可不是你一個人的，也不是你們赤牛埔的，新店仔、新坡、石觀音還有梅壢，也都有份，對不對？聽我說，維樑，就跟你哥哥回去吧。」黃又說。

「可是……」

「別再可是啦，回去回去。你不回去，我就不高興啦。」

「不是的。我是擔心我回了家恐怕不能再來。因為我母親很嚴，不讓我隨便跑。」

「這樣啊。」黃石順有些驚異的樣子。

「放心吧。」做哥哥的開口了。「我們不必告訴母親。明天，你悄悄地再溜出來。」

「對呀！」

「不錯，明天再來好啦。」

幾個人同聲附和。這麼一來，維樑就沒法再堅持了，終於點下了頭，表示願意回家了。

兄弟倆離開了郡役所，剛好趕上了六點五十分的最後一班車，回到家時已黑了好一會兒了。

母親會怎樣呢？也許暴跳如雷，握起扁擔……也可能她什麼也不知，一如往常叱罵幾句就過去了。兄弟倆雖然沒有談起這些，但他們內心的疑慮是差不多的。

正廳裡，兩個小女兒正在做功課，月麗在一旁督課，一片平靜安詳的模樣，但是兩個人一進門，月麗臉色就變了。

「你們……你們回來了。」月麗話未完，兩個小女兒也喊「爸爸，叔叔！」

月麗想制止已來不及。維樑一進門，先抱起小的親親，然後才大的。

「春蓉，好乖呀。秋蓉，你也很乖。」維樑的這些動作與說詞，也與平常一般無二，不過他從嫂子面色讀出了這正是一場風暴前的寧靜。

要來的，讓它來好了。扁擔嗎，又有什麼可怕呢？哥哥和嫂子都在場，他們會制止母親的吧。而且兩個小姪女也在，母親總不致於……

「二叔，我真擔心死啦。」月麗低聲說，顯然是在顧忌著內房裡的母親。

「叔叔，你這裡怎麼啦？這裡也有，好多哦。」

秋蓉發現到維樑臉上的烏青，詫異地喊起來。

「哎呀，……」月麗也驚悸著。

「沒什麼沒什麼。」維樑笑著說：「是跌倒的。」

「月麗，母親呢？」維棟問的是母親知道了嗎？

月麗猛地點了一下頭。

「你怎麼可以告訴她？」維棟面色更凝重了。

「不是的……」她猛搖頭，百口莫辯。

「樑頭，是你回來了嗎？」

是母親！她還是聽到了，從內房踱出來了。

兄弟倆同聲喊了一聲阿母。

「嗯，回來啦，好好……」母親出來了，在竹椅上落座。

她的心情如何，一時也沒法看出。平常，她的喜怒哀樂都是一無遮隱的。此刻極可能正處在暴怒前的一刻，但也有一點不對。在這當兒，維棟迅速地向月麗使了個眼色，月麗會意了，把兩個小女兒哄進房間去。

「玉燕哪。」母親忽然拉起嗓門喊。

「來啦！」清亮的應聲傳過來，接著人也來到。

「去把菜溫溫，另外煮一碗蛋湯。」

「好的。大哥，二哥，你們回來了。我先舀水，大哥，你先洗澡吧。」

「先去弄菜，我有話跟你大哥二哥講，等一下再洗好了。」老人吩咐。

奇怪哩。母親的神色已經較明顯了。下巴輕輕地在搖，眉心一小塊皮膚微微有光，整個面孔是凝重的，但可以斷言，那不是憤怒，毋寧更近乎憂戚，也許可以說有著一抹莫名的激動。

玉燕進去了，母親稍稍挪了挪身子，坐得深些，這才開口。

「說給我聽聽。」

不像是對誰說的。兄弟倆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啟齒。

「咦？說呀。」

「阿母……」維棟祇得先說了。「我去了一趟新店仔，是有點事，弟弟也一起回來了。」

「誰要你說這些？沒用的東西。」母親冷冷地說：「樑頭，你說好了。昨天以來的事，讓阿母也知道真正的情形。」

維樑清楚地感覺到母親已聽到什麼了，想瞞，顯然已沒用，而且母親分明不是在生氣，於是心情就自在些了。

「阿母，你好像聽到了是嗎？誰說的？」

「別管誰說的。現在整個九座寮的人都知道了，不，街路上也人人都聽到了。我要知道實在的事。」

「好的，阿母，我會告訴你，可是我先要你不必擔心，不必憂慮。」

「誰說我擔心、憂慮？你說吧。」

維樑終於把昨天以來的經過都說出來了。他微微激動著，不過也還維持著清醒，夠使他考慮到不必把被打的事也全部吐露出來。

「你不是被打得半死嗎？」

「半死？沒有的事。誰說的？真是亂講。」

「有人說你被吊起來打的。」母親的聲音微顫著。

「沒有沒有，幾個巴掌，也挨了幾拳，沒別的。」

「我看看，你過來。」

母親的眼有點昏花了，維樑上前讓母親細看。

「剛才……剛才小雜種說的就是這個啊。」母親的話更顫抖了些，幾乎是喃喃地說：「樑頭，樑頭啊……你被打得好苦哦……」

母親在忍著，使勁地忍著。

「阿母，這沒什麼的，一點也不疼了，你放心。」

「你不疼，阿母疼啊。樑頭……」

母親終於忍不住了，讓眼淚滾落。

「阿母……」維樑竟也控制不住自己，跪下去了，把面孔埋在母親膝頭上放聲哭起來。

甚至在留置場裡，在那剛受凌辱的狠打猛揍之後，他都沒讓自己哭，祇是流了一陣淚水的，可是此刻他再也忍不下去了──不，他不再想到忍，祇是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童般，一任自己盡情地痛哭。

「樑頭，可憐的樑頭……阿母也打過你，也許還打得更重……可是那是因為你不學好……樑頭，你做的是堂堂正正的事，那是不該打的呵……」

「阿母，不，不要哭了。」維棟也以哭聲勸解母親說：「哭了會傷神的，阿母，請你不要哭。」

「好好，我不哭，可是樑頭，你真叫阿母心疼的，阿母又怎能不哭呢？」說著說著，又泣不成聲了。

過了片刻，母親的激動稍稍平息了，維樑也止住了哭。

「好怪啊，不是嗎？起來吧，樑頭。被打了幾下，實在沒什麼好哭的。」老人說。

「是啊，阿母，沒什麼好哭的。」維棟說。

「日本仔幹的事，阿母看多了。『走反』時，我們的人被殺了那麼多。這些你們是不知道的，棟古，那時你才六歲，我儘量地不讓你看到可怕的事，所以你不會記得的。那時候啊，唉唉，想起來心口還會悸哩。光在字紙亭那裡就有七十三個。七十三個哩，很多都是用大刀砍斷了頭的。人們想把頭和身子湊好才埋葬，可是哪裡能夠，最後祇好算了，整堆地埋在一塊。七十三個，你們想想七十三個砍斷了頭的屍首放在一塊是怎樣啊？」

母親斷斷續續地講著，不算多麼激動，但仍可以看出憤恨多過驚悸。

「我們九座寮庄的陸家人也死了好幾個。我們陸家的子弟兵，跟他們打了幾仗，你們的仁勇叔公還是遠近出了名的勇將哩。他一直打到竹塹，也殺了不少日本仔。那時的陸家人才叫威風哩。

「對啦，阿母哭，也不全是為了心疼樑頭被打。真的，幾塊烏青實在算不了什麼，不是嗎？阿母是一半高興才哭的。因為我們陸家人又有人敢跟日本仔對抗啦。榮邦公和天貴公在天上聽了，一定也會高興的。樑頭，你懂阿母的意思嗎？」

「懂！」樑頭猛然地點了一下頭。

「阿母一直以為你沒出息，不學好。阿母是錯怪你啦。」

「阿母……」

「好好，樑頭，你不必說什麼，阿母全知道了。你還要去接你阿四叔是不是？去吧，明天一早就去。帶些米去，維棟如果錢方便，也可以買些菜去，一定要把你阿四叔弄回來。」

「好的。」維樑有力地點了點頭。

「呀！菜溫得怎麼啦？玉燕哪。」

「阿母，我在這裡。」

玉燕早已來到門口處站著，也偷偷地流了好一會淚了。她說：

「大哥，二哥，好吃飯了。」

「去，去吃。好好休息呵。」

兄弟倆在母親的叮嚀裡，起身進廚房去了。

十五

早上維棟上班到校，把兩個女兒送進教室，剛在辦公室坐好，工友就來告訴他，校長先生要他到校長室去談話。維棟頗覺意外，怎麼這麼快就來了呢？

原先也猜想到，上面一定會有什麼，卻沒料到會來得這麼迅速。

「大哥，我這次的事，恐怕對你一定有所不利。」早上弟弟就這麼說過。

七點稍過，兄弟倆就一起出門了。弟弟要趕往新店仔的郡役所，哥哥要上班。春蓉一定要叔叔背，維樑就把包裹交給維棟提。那裡頭包的是一小袋米，大約有十斤左右吧，此外當然也有一些蘿蔔乾、鹹菜乾之類。這話就是弟弟在路上說的。

「不致於吧。我也不會在乎。」

「他們一定會對付你，祇是我想不出會是怎樣的手段。總不致於開革吧。」

「沒這麼嚴重。不會的，放心。我有大功，目前又是校內重要人員之一，安枝校長也是個有理性的人。」

「不管如何，萬一有了什麼，我要請大哥原諒我。」

「還談什麼原諒不原諒呢？昨晚我就想了好多，我覺得你是對的。阿母說得也夠明白了，她老人家都那麼說，我還會有其他的話嗎？你只管放心，做你認為應當做的。家裡的事，還有我的事，都不必罣心。」

「嗯……」

「我唯一擔心的，是你一定要小心從事，不可亂來。日本人總歸是可怕的。」

「這個我也明白。」

「那就好。對，第二班車九點多才開，你原本不必這麼早出門的。為什麼不多休息呢？」

「大哥，我不坐車，我要走路。我實在不該起得這麼遲的。」

「怎麼？昨晚我不是多給你五角銀嗎？還是坐車好，多節省一點體力，好應付將來的事。恐怕還得苦熬不少日子呢。」

「那沒什麼啊。不過是在郡役所外面待著而已，根本不必什麼體力。而且我實在等不及了。依我的腳力，我可以比那班車先到，又何必坐車呢。」

「哎哎，維樑，你真是的。」

「放心，走路還難不倒我。節省幾個錢，也可以多買點東西帶去。大家都走路來回，我自己坐車，恐怕人家會見笑啊。」

兄弟倆到了校門口就分手。維棟望著弟弟遠去的背影，頗多感觸。經過這些日子以來的接觸，他對弟弟的陌生感已淡薄了不少，不過有時總覺得從弟弟身上又發現到以前自己所不知的什麼。他不由地漸漸承認，弟弟確實比他更有毅力，也更有膽識。至少弟弟的行動能力，是他遠遠比不上的。

他雖然裝得若無其事，可是對於弟弟這次的事情的影響，還是懷著一份憂懼。到底會如何呢？申斥嗎？或者「左遷」？這兩者都不是十分好過的事。安枝校長的信任，必定也從此一筆勾銷。萬一更嚴重的來了，說不定正是革職，那可怎麼辦？自己已是三十好幾的人，找別的事，從頭幹起，已嫌為時稍晚。不過總可以找到什麼工作來幹幹吧。一切都是無可如何的。

不錯，你還能怎樣？一切都是無可如何啊。這個不成其為結論的結論，倒頗能使他心神安定下來了。

他進了校長室，校長先生一如往常地讓坐。維棟覺得自己確實已看開了，因此也就能鎮定自若地面對校長那龐然巨軀。

「陸君，聽說你昨日去了新店仔郡役所，把弟弟帶回來，是嗎？」

「是的。」維棟暗暗吃驚。果然他們消息傳達得這麼快。

「你是什麼時候得到消息的？」

「昨天中午稍前。是我族裡的一個姪子來告訴我的。」

「在那以前，你知不知道弟弟在做什麼？」

「不知道。」

「你為什麼沒有馬上去看他呢？」

「我是想，課上完了還不遲。」

「這是你弟弟的一件大事。在你，也是一件重大的事。不是嗎？是件好嚴重的事吧。」

「可是……我實在沒想到那有多麼嚴重。」維棟漸漸不能鎮定了。為什麼問這些呢？是不是想套出什麼話來呢？

「沒想到嗎？這明明是件重大的事啊。」

「嗯……想想倒也是的。可是當時，我祇知道我族裡的一位叔叔被抓，那些堂兄弟要我弟弟幫他們去談談。我那些堂兄弟都沒有唸書，唸過書的又還小，非有人幫他們去講是講不通的。」

「這個我懂。」胖校長點點頭。

「所以我就不覺得那有什麼大不了。我弟弟祇是受人之託，是義不容辭的，祇因他國語講得還算流利。」

「不過……」安枝校長想了想又說：「我接到的報告，明明說是你弟弟帶了一大群人去的。」

「這，這不可能的。」維棟覺得渾身躁熱起來了，腋下似乎還在冒著冷汗。

「為什麼？」

「因為弟弟跟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我們家距離赤牛埔也有一大段距離。」維棟漸感吃力。

「是嗎？」胖校長的眼光仍那麼銳利。

「是的，我們跟他們祇是好遠好遠的親戚。而且我弟弟才二十一歲，還祇是個大孩子，他們多半有一把年紀了，誰會聽他的呢？我相信這是一場誤會。」

「唔。」校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才說，「陸君，我明白了，我很願意相信你。陸君，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你過去一直都沒有使我失望過，以後也不會吧。」

「我一定盡力而為，以符校長先生的期許。」

「好，好，聽你這麼說，我就很放心了。我想請你幫幫忙，勸你弟弟以後不要再去管人家的事。好不好？」

「好的。」

「你弟弟還沒有工作嗎？」

「沒有。」

「他想不想教書？」

「我想，他是不太有興趣，資格恐怕也不夠。」

「沒有的事。不是說他的國語很不錯嗎？」

「照我聽來是相當不錯的，不過……」

「這就是啦。告訴他，這方面我可以幫個忙。有了個安定的工作，他就不會亂跑的。你就問問他吧。」

「是。」

「不過有一點，目前我們舉校是沒有缺。我會打聽打聽，附近的學校出了缺，我想一定可以爭取到的。」

「非常感謝校長先生的安排。」

總算過了這一關。維棟從校長室退出來時，額角與脖子都滿是汗漬了。然而他的一顆心並沒有就此平靜下來，恰恰相反，他發現到自己落入了陷阱，更覺前途艱難，進退維谷了。

也許這並不是安枝校長故意佈下的羅網，甚至維棟還能肯定那是胖校長的好意，但是從結果看來，維棟已被層層疊疊地網住了。你要勸弟弟以後不要管人家的事……我會幫你弟弟爭取一個教書的缺……這兩件，維棟明知都是走不通的。就在這當兒，弟弟仍在前往新店仔郡役所的路上急急地趕。誰能保住他不再出事呢？尤其是受了母親的激勵之後，他無疑已相信自己所做所為、所從事的，乃是一件堂堂正正的事。莫說你無法去勸，即令勸了，他也不會聽的。首先，你就根本開不了口勸弟弟啊。

至於教書，更是談也不用談。維棟已為弟弟爭取過了，也爭到手過。儘管祇不過是代用教員，但在某些人──許許多多的人──這是件相當了不起的工作，也很受人尊敬的，至少也是件安定而有意義的工作。然而，在弟弟卻是不屑一顧的！

──你過去一直沒有使我失望過，以後也不會吧……

──我一定盡力而為，以符校長先生的期許……

什麼期許，什麼信任，這一切都全部化為烏有了。維棟幾乎感到眼前發黑了。

可是事情還不止這些而已。不久，在辦公室揚起了一陣叫喊聲。維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用雙手掩住面孔沉思，同事們的聲浪一陣陣地灌進耳朵裡。

「哇！看哪，真是不得了。一群暴民，擁進郡役所……」

「是我們庄裡的赤牛埔和淮仔埔的農人哩！好傢伙……」

「怎麼，我們這裡的農民，怎麼會鬧到新店仔郡役所呢？」

「因為那是有關拓殖會社的事啊。」

錯不了，這是在談論昨天的事。維棟從掩住面孔的指縫中看過去，原來是報紙來了。三個同事正在圍著，其他也有一二同事走過去。

「新店仔的大批農民也加進去了。」

「這不是目無法紀嗎？」

「為什麼不統統抓起來呢？」

「什麼？他們還在那兒煮飯吃哩，真是馬鹿野郎！」

「黃石順，又是這個傢伙，還有陸維……」

聲音頓住了。剛開口的那個人，迅速地投過來猜疑的眼光。

鐘響了。維棟拿起了書本，逃離了辦公室。

傍晚回到家不久，維揚匆匆忙忙地來到。這位貴為一庄之長的堂兄，人還沒進門樓，沙嗄的嗓音就響進了。

「維棟……棟古啊，你回來了嗎？在不在？」

「在在，揚哥，坐啊。」

維揚氣急敗壞著，不住地擦汗，方臉上泛著近紫的紅潮。

「出事啦，不得了啦。哎哎，真是糟糕透頂。樑頭呢？」

「沒在。到底出了什麼事？」

「出了什麼事？棟古，你別裝蒜，報紙上登得那麼大，難道你沒看見？」

「哦，是那個。」

「咦？你這個人，怎麼搞的！那麼嚴重的事，你好像不當回事啊。」

「不要大驚小怪，揚哥，那沒什麼大不了。」

「我都急死了，棟古，怎麼還說沒什麼大不了呢？真奇怪。那是造反啊。分室那邊把我叫去，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他們怎麼說？」

「還有怎麼說的！我是庄長，庄裡的事都管不好，讓那麼多的農人鬧到郡役所。帶頭的又是維樑，他們說我自己的弟弟都管不了，幹什麼庄長。你看，叫我怎麼回答，怎麼交代啊。」

維揚一口氣說了這些，氣都幾乎喘不過來了。話暫時停下來，厚厚的下唇就垂下來，露出黃黃的牙齒。手不停揮，一會兒擦額角脖子的汗，一會兒又把手帕當扇子死勁地搧搧。維棟遞給他一把扇子，他就用力地搧個沒完。

「你說怎麼辦？維棟，你倒說說啊。」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做哥哥的人啊。弟弟出了那樣的事，難道你就這樣待在家裡優哉游哉裝著沒事嗎？」

「我能怎樣呢？你也知道，維樑一向就不受管束的。」

「真是，虧你還是個公學校訓導先生哩。告訴你阿母吧，也許祇有她對付得了。」

「沒用的。我阿母……」維棟有些說不下去。

「怎樣？」

「她早知道。」

「她知道？那她一定會教訓他的。扁擔最好，一定可以把樑頭那歪斜的精神打直的。」

「揚古啊，是你嗎？」

母親的話從內房飄過來，接著，便移著她那獨特的顫巍巍的步子踱過來。維揚立即起身喊了一聲迎過去，伸手扶老人家。

「不用不用，我自己會走。」

「阿年叔母，你小心走啊。」維揚把她扶到竹椅上。「你看，你的下巴越搖越厲害了。你自己知道嗎？」

「別亂講，我幾時搖下巴？我問你，剛才你說教訓誰？用扁擔嗎？」

「是啊。扁擔最好，可以把樑頭那歪了的精神打直的。那個孩子，真該打。」

「你說樑頭嗎？他很好啊。我看你才該打。」

「我？阿年叔母，你別開玩笑。」

「才不開玩笑哩。你以為做了保正我就不敢打你嗎？」

「我是庄長啊。」

「庄長？庄長更該打！」

「哎哎，阿年叔母，真說不過你。不過實在話，你該好好教訓一下樑頭啦。他帶著一大群人……」

「慢著啊，揚古，我該教訓誰，可不必你老揚頭來告訴我哩。」

「是的是的。可是阿年叔母，你想想也知道。樑頭帶領一大群人去郡役所鬧，這不是玩的，弄不好會殺頭，還會連累我們陸家人。說不定你家棟古，還有我，頭都會掉下來啊【註：頭掉下來係謂受到革職。】。」

「我倒覺得你的頭掉下來最好。」

「真是。」維揚氣得直瞪眼，卻又未便發作，祇得又緊搧一陣。

「阿年叔母。」維揚改口說：「我是說正經的，不能再讓樑頭亂跑了，都二十幾了。家裡的事不肯做，那就該找個什麼差使幹，不能老是這麼浪蕩下去啊。」

「找事嗎？我們陸家人可不是人人都像你這麼能幹有為啊。」

「咦，阿年叔母，今天你怎麼啦，老是話裡帶刺的。好吧，這個不提啦。棟古，我那天告訴你的事，就是分室改建的經費啊。你怎麼說？」

「這個嗎？」維棟一時沒法開口。

「分室要怎樣？」老母親問。

「要改建。現在的分室，還是原本的派出所，本來升為分室以後就應該改建的，都這麼許多年了，可是一直沒有蓋新的辦公室。太不夠氣派了，也太窄了，所以他們決定最近重建。」

「分室蓋那麼大幹什麼？」母親冷冷地說：「是不是想多抓些臺灣人關起來？」

「辦事的地方不夠啊。」

「哼。」

「棟古，你說呢？三十個銀好不好？」

「你要棟古出三十個銀蓋分室嗎？天哪，三十個銀子，可以買三四車穀子啊。」

「哎哎，阿年叔母，我們陸家人，總不能比不過人家啊。我都出了兩百個銀啦。」

「兩百個銀！」老人驚叫了一聲。「兩百個銀差不多可以買三甲水田啦。嘖嘖嘖……」

「我沒辦法，我是領了紳章的人，又是庄長，不能不率先啊。」

「所以我才說你頭掉了最好，紳章也可以摘下來扔進屎坑裡去。」

「你真會開玩笑。」維揚憤然地說：「棟古，你倒給我出個數目啊。」

「十個銀吧。」維棟勉為其難地說。

「十個銀？一個公學校的訓導先生才出十個銀？」

「嫌少就算了。」母親又插進來說：「要是我，一釐錢也不出。」

「好吧，就十個銀好啦。哎哎，熱死人。阿年叔母，我不多打擾啦，還是趕快回去洗個涼吧。」

維揚說了這些就放下扇子倉皇地離去。母親看著他的背影直搖頭，等到他出門而去，這才吁了一口氣。

「剛才，我好像聽他說被分室叫去訓了一頓，是這樣嗎？」母親問。

「是的。」

「那你呢？也被訓了一頓嗎？」

「沒有……」維棟想了想才說：「是被校長先生叫去了，不過也談不上訓，他要我勸勸樑頭，不要再去鬧事。」

「哼哼。」

「還有，校長先生說要為樑頭找個教書的工作，以免常常出去亂跑。」

「你怎麼回答？」

「還能怎麼回答呢？吃人家的飯，事事都祇有點頭啊。」

「嗯，也真沒辦法。算了吧，就這樣應付應付，萬一有什麼，咱們不幹也好。」

「……」

「怎麼，棟古，你捨不得啊？」

「也不是捨不得，祇不過現在是不景氣的時期，另外找事也不容易的。」

「擔心什麼，我們總也還有幾分田，餓不死人的。」

「阿母，我們不必想得那麼遠那麼多吧。」

「嗯……」母親那枯瘦的臉上，這時忽地掠過了一抹陰翳。「樑頭那孩子，真不知怎麼啦。」母親說著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阿母，你也不必多替他操心，他懂得怎麼做的。」

「我知道，他是個聰明的孩子，祇不知他能不能好好地穩住……」

其實，這時的維樑正處在有生以來最大的激動──也許應當說是感激──之中。

早上十點稍過，他就趕到新店仔。首先，他來到郵局，兌現了離開臺北後松崎老闆寄給他的一張三十圓的匯票，然後到市場買了一大塊半肥瘦的豬肉，花去了四個多銀，這才趕到郡役所來。

這時候，從赤牛埔、淮仔埔來的人有二十來個──他們也分成兩班，這二十幾個就是其中的一班──另外從附近農村以及新坡庄、石觀音庄、梅壢庄等地來的，還有七八十名之譜，總共大約一百個左右。時辰已十一點稍過了，五個火爐正在冒烟，陣陣飯香開始籠罩住附近的空氣。論理這該是人多手雜，一片喧嘩的當兒，可是他們就是那麼沉靜，幾乎沒有一絲聲響。偶爾打破這寂靜的，就祇有切菜的聲音。有時也有人交談幾句的，可是聲音是那麼低沉。

維樑暗暗稱奇。為什麼這些人能夠這麼沉住氣呢？他們已經訓練有素嗎？那是不可能的。至少他所熟悉的赤牛埔、淮仔埔的人們是臨時湊合的。也許他們害怕著、擔罣著。可是這也顯然與事實不符。看看他們那一張張面孔，便知他們是安詳自在的。常在書本裡看到一些日本人的臺灣通的言詞，多半認為臺灣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人，不知團結為何物。這種論調，可以說絕對不是正確的！

不過有一點是錯不了的，那就是黃石順這人的確領導有方。要不是他──就換了我陸維樑吧，一定弄不出這種局面來的。維樑與黃石順過去接觸不算太多，在維樑的印象裡，他是個快樂達觀的人，有時言談之間，還似乎有一種近乎嬉皮笑臉的味道。這樣的人，竟然會有這種領導與活動的能力。而且據維樑所知，黃某也並沒有受過多少教育，除了六年的公學校之外，另外唸完了兩年的高等科而已，從事的又不是多麼了不起的「代書」。究竟這人是怎樣一種人物呢？維樑禁不住有些迷惘了。

維樑的出現，給郡役所的草坪激起了一陣細碎的漣漪。昨天傍晚看到他和黃石順一起從玄關口內出現的人們，都衝著他揚起了手，並送來微笑。不過這些都是無聲的。赤牛埔與淮仔埔來的那一堆人，也祇有幾個開口，說你來啦，這麼快地又趕回來啦，該多休息一兩天的，或者傷怎麼啦這些話。他一一簡短低聲作答，並把買來的東西和米，交給炊事的人。

接著，他從阿浪哥口裡聽到其後的情形。原來，黃石順今天一早已趕往新竹去了，為的是要與那裡的法院辦交涉。郡役所方面好像拿這一大群人沒辦法，祇得把責任推到檢察官去了。至於事情究竟會如何呢？阿浪哥說，連黃先生也還不明白，不過他曾表示有自信，祇要我們堅持，一定可以成功。

萬沒料到，就在維樑來到郡役所草坪不久，黃石順竟然行色匆匆地來到。維樑眼尖，一看到黃從大門進來，馬上就迎過去。草坪上，這裡那裡還有人起身，黃揚起手上的報紙做著往下壓的手勢，他們便又坐回去了。維樑祇好站住，可是黃已經看到了他，便向他招了招手，於是維樑便又前進。黃還找出了另一個年輕人，也向他點了一下頭。維樑認出那是謝武烈。於是三個人便湊在一塊了。

近午的陽光從頭頂上射下來，沒有一絲風。維樑看到黃所穿的襯衣，幾乎給汗濕透了──雖然他自己濕透的臺灣衫也還沒有乾。黃把兩人帶到另一邊草坪的那棵榕樹下。

「黃先生，情形怎麼樣？」維樑有些沉不住氣，三個人還沒有站定就問。

「先坐下來。」黃說著一屁股坐下去。「法院那邊還沒有眉目，那個檢察官今天上午有兩個案子，下午又有一件，恐怕不容易見到。」黃臉上有疲乏之色。

「那怎麼辦呢？」

「我是有個新的計畫，所以才趕回來的。你們先看看，這是今天的報紙，上面有我們的事的報導，真是沒料到，竟然給刊登了。」

黃把報紙打開，在第三面的版面中段部分，有三段標題的新聞。

「一群暴民湧進郡役所

新店仔發生一場騷動」

「哎呀……」維樑迅速地看過去，領導人之中赫然也有自己的名字，與黃石順、謝武烈兩個並列在一塊，他突然感到血潮從面孔上退下，氣息都窒住了。

「照這報導，我們都成了暴民，『不逞之徒』了，真是豈有此理。」

「對呀，不知是哪裡的新聞記者，該找他算賬才是。」謝武烈憤然地說。

維樑一時呆住了，也不曉得說什麼才好。他對這一類事，毫無知識，所以祇好在一旁默默地聽。

「沒用。」黃淡淡地說：「新聞記者有他們的立場，他們是不能站在與官廳相反的一面的。」

「那我們怎麼辦呢？」謝又問。

「我是這麼想的，反正這事情，遠地的觀感如何，我們管不了許多，也不會有報紙願意幫我們說話，所以我想利用這報導，說要告訴本地人正確的情形，請他們准許我去做街頭演說。」

「唔……」謝凝凝地點了一下頭。

維樑祇有暗暗驚奇的份兒。

「這不但可以免去人們的誤會，還可贏得街路上人們的同情。如果他們不光是來看熱鬧，而且願意給我們聲援，我們的力量就更大了。」

「對呀！」謝狠狠地互擊了一下掌心。

「所以武烈，你去準備，選三個年輕的，強壯的，當然也要機警的。」

「好的。還要準備什麼嗎？」謝又說。

「等一下我再想想好了，我這就進去。」

「黃先生。」維樑急起來了，忍不住地說：「我呢？可以把我也算在那三個人的裡頭嗎？」

「不，陸君，我另有要緊的事要請你幫忙。武烈，你去吧，陸君，你跟我來，我們一起進去見行政主任。」

「好的。」維樑興奮得心口激跳，整個胸腔都好像要炸裂了。

黃石順倏地轉過身子就向玄關走去，維樑以急步跟上。維樑清清楚楚地覺得，此刻的黃石順簡直換了另一個人了。肩膀瘦瘦的，胸板薄薄的，好像稍稍強勁的風吹來，便可能被吹倒。然而那背影，卻給維樑一種嚴肅而穩如泰山的感覺。當然啦，那嬉皮笑臉的樣子，已不留一絲一毫痕跡了。

對於玄關口的那個巡查，黃石順連投過去一瞥都沒有，筆直地走過去。好神氣哩！維樑在內心裡感嘆。那巡查微張著嘴巴，好像被震懾住了，錯愕地目送著他，沒敢吭一聲。維樑也學著樣，目不旁視地走過去。

來到警察課的門口，還沒進去黃石順就嚷叫般地說：

「好哇，行政主任，這不是有點太那個嗎？」

佐倉正在伏案寫字，這時微微一驚，抬起頭來。

「是你。」那漂亮的八字鬍好像微顫了一下。「嚷嚷些什麼啊。」

「我說你們太過分了。」

「我不懂，到底怎麼啦？」

「看這個吧。」黃在佐倉面前攤開了報紙。

「這個嗎？我看過了。怎樣？」

「是你們發佈的新聞吧。」

「沒有的事。我們什麼也沒發佈。」

「我們成了暴民啦。我呢？不逞分子。請問，外面那些人是暴民嗎？我又是什麼分子？」

「根本就是新聞記者胡扯的，你可不能怪在我頭上。」

「我不相信。不是你們說，新聞記者怎麼會隨便給人家扣這麼可怕的大帽子？」

「不相信又怎樣。你說吧，怎麼樣？」

「我們當然不能怎樣嘍。我們是弱者，沒勢力的。我們去報館抗議，請求更正，也絕對不會有人理我們的。」

「都告訴了你了，那不關我的事。」

「現在，整條街都在說我了。什麼暴民啦，不逞分子啦。我說行政主任，你可得為我想想辦法啊。」

「我沒辦法。」

「那就我自己來想好了。請行政主任准許我到街路上去向民眾說明說明。我還得做人，代書的買賣也不能不做，不然我就沒飯吃了。」

「哼哼。」佐倉冷笑。

「這是准了的意思嗎？」

「別開玩笑。」

「沒有誰跟你開玩笑的。我正式請求准許我到外頭做街頭演說。根據大日本帝國憲法，人民有言論的自由，我相信行政主任不會不准的。」

「不行哪，黃代書，這怎麼行呢。我說你別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絕對不是。在臺北，我就常常聽人家這種演說，在街頭，在新公園，我都聽到過。所以我也有權利這麼請求的。」

「真是，這太不像話啦！我要生氣囉。」

「不，不，請不要。我們是在談公事，你是行政主任，我是人民，生氣了就不夠意思了。」

「你真要這麼做嗎？」行政主任顯然已屈居下風了。

「是的。准或不准，請行政主任做一個裁決。」言外之意，分明是在說，如果不准，我就另循其他途徑，可是黃沒有這麼說，這真是聰明的應對哩。

「這可真叫人為難。黃代書，你真使我傷透腦筋啊。」

「其實這是單純的事啊，沒啥好傷腦筋的。」

「這樣吧，你稍等一下。你們坐一下吧。」

行政主任終於不得不讓坐了，並且向另兩個警察使了一個眼色，一個是警察課長，另一個是司法主任，三個人就相偕出去了。

黃石順與維樑就那樣等呀等的，課裡的警察們不久都走光了，該是回去吃午飯去了吧。可是黃一直是那麼悠游自在，不慍不火，嘴角還漾著笑意。維樑坦白說是大開了眼界，並對黃的這一場談判表示最大的欽佩，黃祇是笑笑，簡短地回答說祇有用這方法才可以唬住他們。

他們等了四十幾分鐘之久，早已過午了，行政主任才一個人回來，說已經准了，要黃石順照規定寫申請書。黃一口答應，並預先談好時間與地點。前者是二十四小時內，後者黃要求六處，結果討價還價之後減為四處，每處三十分鐘以內。

當手續一切辦妥，再次從玄關口出來，已兩點多了。

大夥早為他們留下兩份午餐，是一大碗白飯，上面有滷肉和滷汁，香噴噴的。維樑又吃了一頓真正美味可口的飯，深深地感到心滿意足。然而，更令他驚異的事還在後頭哩。飯後，黃竟向維樑說，下午起的四場演說，一個人講怕太吃力，最好是兩人輪流，或者每場都一個人講一段，而他所屬意的，正是維樑。

「我？哪裡能夠啊。」

「你當然能，我不會看走眼的。你祇要第一場細聽，第二場就可以上臺了。」

「我，我怕……」維樑急得什麼似的。

「不必擔心，把聽講人當一個個南瓜就行了。南瓜，懂嗎？」

「……」維樑答不出，卻莫名其妙地猛點了一下頭。

「哈哈……」黃又朗笑了。「我知道你不會有問題的。好兄弟，你是個了不起的年輕人，你知道嗎？」黃說著，用力地拍了一下維樑的肩頭。

十六

維樑過了有生以來最有勁、最感刺激，也最熱烈、感動最深的四天，滿懷著英雄凱旋一般的心情，回到老家。不過他的心情倒是十分謙卑的──內心裡不時有奇異的喜悅、感奮與激動，一股強烈的湧泉般欲往外迸發而出，可是他用最大的自制力壓抑著，不讓它發洩出來。他一如往常，靜悄悄地進了自己的家門。心房裡的某一個角落，毋寧仍然有著一股習慣性的危懼，說不定一進門母親就會握起扁擔劈過來。自然，當這一危懼乍一抬頭，就被自己抹消了。怎麼會呢？這一次可是得了母親的激勵踏出家門的呀，他這麼告訴自己。

家裡也一如往常，靜悄悄的。夏茶該已到了末期吧，不，也許還正在巔峰哩。不過不管如何，大家都在忙得喘不過氣來，這一點是錯不了的。可是，怎麼連春蓉、秋蓉兩個小傢伙也沒影沒蹤呢。跨過門樓的門檻時，他拉起嗓子叫：

「我回來啦！」

期待裡的天真兒語，竟遲遲未見傳過來。

「是你嗎，樑頭？」

母親在門邊，坐在一隻矮凳子上，手上拿著一把小匏杓，盛的是穀子，地面上一群已經長出了羽毛的雛雞正在忙碌地啄穀粒。

「阿母，我回來啦。」

母親抬起面孔，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維樑幾個來回。維樑會意了，把面孔湊得近些，讓老人家瞧個明白。於是她放心了，因為兒子的臉上手臂上都沒有能看出傷痕。

「怎麼樣啦？」母親問。

「都成了。」

「阿四他們呢？」

「都回家了。」

「回家了。謝謝天……」母親深深地鬆了一口氣。「沒想到，樑頭，你會是個有用的孩子。」

「阿母……」那股興奮、激動，幾乎又在心口蠢蠢欲動了。

太陽已下山，滿天紅霞，映得母親那有皺紋但仍然有一抹亮光的面孔微微泛紅。眉間那塊光滑的皮膚，更是隨著下巴微微搖晃而閃閃發亮。

「去歇歇吧。先洗個涼。」母親把面孔轉過去喊：「玉燕哪，打一盆水啦，給你二哥洗澡。」

「聽到啦。」遠遠地有應聲。

「春蓉和秋蓉呢？」

「剛剛還聽到聲音的，在後面玩吧。兩個小雜種，和附近的小鬼子都混得好熟了。嘻嘻……」

母親的一張嘴永遠不饒人，可是無限的慈愛正也含在其中，尤其從那幾聲低笑裡流露無遺。

「嫂子呢？」

「好像去菜園澆水去了吧。」

嫂嫂承擔了早晚各一次的澆菜工作，此外就是傍午前送便當去給丈夫和兩個女兒。維樑知道後者是母親派給她的活兒，前者則是她自動去做的，雖然母親也曾阻止過，可是她還是天天照做不誤。看樣子，嫂子正在努力著適應這個家的生活方式。

維樑邊走邊脫去身上汗臭濃重的衣服，進到廚房裡來。熟悉的蕃薯簽飯、蘿蔔乾、鹹菜乾的芳香，外加泔水的臭味，攙雜在一股熱氣中撲面而來，給他一種莫名的快適感。

「二哥，你回來啦。」

玉燕的清亮的聲音飄過來。兩人視線一碰，玉燕就把面孔轉回到自己的活兒上面，映在維樑眼簾的，是白淨的側臉，幾綹被汗漬黏在額角、頸項上的髮絲，還有就是背脊中心透出來的汗濕。

維樑只在鼻子裡唔了一聲。

這一眼、一句，都與往常一般無二，不過維樑卻清楚地感覺到好像與往常有所不同。如何不同呢？維樑自己也說不上來。大概是由於自己心情太快樂的緣故吧。不過這個回答，連他自己也覺得並不正確。

他把脫下的臺灣衫先拿到鼻前嗅了嗅，這才放在長凳板上，上褲也脫去了。就在這當兒，他感到一股熱切的視線盯在自己的背脊上。他突地回頭看了玉燕一眼，卻不料與她的雙眼碰個正著。她連忙又岔開了視線。維樑確實看到，就在這一瞬間，她臉上掃過了一抹紅霞。

於是他明白過來正確的回答是什麼了。那是由於她的憂慮與關切。她是在搜尋他身上的傷痕的。陡地，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家時的情形。兄弟倆和母親談起在郡役所裡的情形，玉燕在門邊的一個陰暗角落裡默默地聽，默默地流淚。是啊，那時的玉燕，滿臉的不忍與痛楚，彷彿她也受到一樣的猛打狠揍，以致遍體鱗傷。維樑真想告訴她：你放心好了，這次我沒有被打，舊傷也全好了，不再疼了。可是他沒有能說出來。而當他開口時，說出來的，已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水呢？」他問。

「打好了。」她答。

維樑進了澡堂。大木盆裡已有一大盆水，不料旁邊的一隻水桶裡，竟也是滿滿的一大桶熱水。這是平時的兩份洗澡水哩。

「玉燕……」他不加思索就輕喊了一聲。

「唔……做什麼？」

「沒有。」

原本是想道謝的，可是咄嗟間還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欺侮了她也好，受到她的殷勤服侍也好，從小他對她就是從來也沒有道歉、道謝這回事的。現在，他又怎能破例呢？──如今，特別是這一刻，他覺得實在需要道一聲謝才是，但他就是說不上來。唯一使他稍覺安慰的，是他明白她已感受到他對她的謝意，也瞭解他之所以不能形之於口的原因，不錯，玉燕向來就是這麼一位敏感的女孩。

晚飯後，一家人聚在廳裡。兩個小女孩已被打發上床了，母親和哥哥都要維樑把這幾天裡的情形說說，維樑當然是很高興地談起來了。

起初，他似乎有些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談起的樣子，可是說著說著，那一場餘燼猶在的熱情之火，又一次燃燒起來了。那已逝去的充滿激動，恰似渾身都浸沒在感奮裡頭的一幕幕，歷歷地在眼前重現。

那是維樑第二次上郡役所那天的下午的事。當他知道了黃石順不祇是要他幫忙而已，還要他跟黃一起上臺做街頭演說的時候，他幾乎是感到懼怕的。他的整個腦子裡都森然作響，但覺許許多多的疑問，無其數的話語，似乎在天空中，也在耳畔此起彼落──你是什麼東西？你要演說，當著眾人面前？你還是個毛頭小子哩，世面都沒見過多少哩。你呀，話都還講不好哇……對啦，在臺北時就聽到過有街頭演說這麼回事，正如黃石順向佐倉警部補說的，在新公園，在朝陽街，在石橋仔頭，確實有人做過。好比簡溪水醫師、蔡培川先生，還有陳逢元先生那些人，據稱都是個中翹楚，說得動人極了。維樑是沒聽過，不過記憶裡確實有。那是逢春告訴他的，似乎在報紙上也看過有關這一類的消息。當時，維樑就覺得好想去聽聽，可是自己祇是個小店員，頭家雖然對他另眼看待，可是總覺得不能為了去接觸那種活動而離開店頭；找個什麼藉口，以維樑的個性又不屑為，結果終究沒有躬逢其盛的機會。

如果當時能料到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要扮演一個上臺演講的角色，那他必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去見識那麼幾場的。如今再來追悔，又有什麼用呢？

黃石順向維樑表明了要他也上臺的意思時，維樑儘管緊張、害怕，可是也不知怎麼個緣故，竟糊裡糊塗猛地就點了一下頭，惹得黃石順高興起來大笑了一陣。如今就祇有聽任事情的發展，硬挺下去了，最後維樑這麼想。

黃石順選中的第一個地點，就是市場邊。一行人除了黃石順、維樑、謝武烈之外，還有三侗年輕的彪形大漢，是謝武烈從草坪上的人們當中挑選出來的，全都是新店仔鎮郊一帶的農家青年。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三個青年各抬著一隻粗木板釘的箱子，可以讀出「北海道鹽鮭」等幾個字樣。長約兩尺不到，寬約一尺半，厚有四五寸吧。謝提著一面小銅鑼和小槌子，維樑則被交給了一塊木板，也提在手上。

市場雖然是個熱鬧的地方，但中午稍過後人影並不多，太陽剛剛開始有點斜，陽光強烈得幾乎使人睜不開眼，汗滴更不住地從他們額角上淌下。維樑四下瞧瞧，祇見對面一棵街邊的榕樹下有個仙草冰攤販之外，幾乎看不到人。一行人就在這邊的一棵苦楝樹下站住了。

「黃先生，這裡行嗎？沒有人啊。」

「放心，銅鑼一響，人就會來的。」

黃的面容十分開朗，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樣。打銅鑼，那是打拳耍魔術走江湖的花樣。不錯，這是一場魔術，黃石順就要耍起來的。他會變出來的，那可能也是種無中生有，可是維樑願意相信他會變出稀奇的事物來。

果不其然，三隻鹹魚箱疊起來，再把維樑手上的木板擱在上面──原來這就是講臺哩。

「匡朗匡朗……」

黃石順親自敲鑼，大約敲了十來下，可是除了附近的停仔腳冒出了幾個人影外，整條街道依然是靜悄悄的，而那幾個冒出來的人影也望望然看過來幾眼，也有觀望了片刻的，但很快地就都消失了。不過維樑倒也發現到，二三個行人在對面榕樹下停下來了。大概是打算看看熱鬧的吧，他想。

「匡朗匡朗……」

又是一陣鑼聲。對面的榕樹下已增加了三四個人，後面亭仔腳也有疏疏落落的幾個人影了。意外的是這時有五六個小孩，也不知是從哪裡出現的，竟然圍攏過來了。每雙小眼睛都熱切地瞧瞧黃，又瞧瞧維樑。他們是期待著一場精采表演的吧。

維樑著急起來了。這樣的場面，太不成話啦！怎麼辦呢？記得小時候也看過不少次在街道上的表演，打拳賣膏藥的，玩蛇的，耍把戲的，也還有拉絃子唱山歌的。他們多半是由一個人一面敲鑼一面在街道上走一遭。維樑有幾次放學回家時，被這種鑼聲引導著，跟那敲鑼的人跑，然後就在廟前看了一場有趣的表演。

也許我們也應當這樣吧。正待向黃石順提這個建議時──維樑是準備去打著鑼繞這麼一圈的，不料就在這時，黃上到鹹魚木箱上去了。他踩了踩，不太牢靠，可是他站穩了。於是又響起了一陣鑼聲。

「來呀，各位鄉親，來來來，小弟黃石順，有話要同各位鄉親講一講。來啦！來來來。不是賣藥的，也不是打拳耍魔術，請大家來聽小弟黃石順講話。」

又一陣匡朗聲，繼續了好一會兒。

瞧！奇異的事就這樣發生了。對面榕樹下的人慢條斯理地在大太陽下踱過來了，後邊亭仔腳上的人們也挨近。有的人來到亭仔腳邊就站住，無疑那兒也可以聽得一清二楚的，而太陽卻晒不到。接著，原以為望望然去之的商店內的人，竟然也過來了。很快地，這棵苦棟樹下的蔭影就給二十來個人佔住。奇呀！妙啊！維樑在心中連連地叫。

「匡朗匡朗……」

「各位鄉親，列位父老，吵擾各位，實在抱歉。小弟就是黃石順，在三座厝做代書的。小弟有幾句話，膽敢來吵擾各位，請各位聽小弟說幾句話……」

「匡朗匡朗……」

想必是學了賣膏藥的那一套吧，可是氣氛卻完全不同。話雖說得不算挺滑溜，但自然地有一股吸引人的力量，而他面孔上慣有的一抹病懨懨的神情，就在這一刻間一掃而光了。

「列位父老，想必已看到早上的新聞啦。第三面有個新聞說，昨天有一群暴民去包圍郡役所，帶頭的人就是小弟黃石順。黃石順是暴民嗎？是流氓嗎？列位大概也聽說過小弟黃石順的名字，是個安安分份的代書，在三座厝掛牌的。小弟是不是暴民，是不是流氓，列位一問便知曉。那些到郡役所去的人，也不是暴民，是老老實實的耕田人、農家人，有我們新店仔的、新坡的、石觀音的，也有從靈潭陂的赤牛埔、淮仔埔來的。他們是暴民嗎？絕對不是。郡役所那邊，每天都有一百多人，沒有一個是暴民，沒有一個是流氓，甚至被打被踢，也沒有一個還手的，他們都聽任日本仔打、踢。

「列位啊。嘴講無憑莫相信，這裡就是赤牛埔來的一個年輕人，名叫陸維樑，是靈潭陂庄長陸維揚的堂兄弟。列位看啦，臉上烏青有多少塊？你把上衣脫下吧，看，胸前又有多少塊。怎樣來證明被打被踢也沒有還手呢？他被關起來了，可是才一個晚上就放出來，這是因為他被打得半死也不還手，所以警察課沒有辦法把他當暴民來辦的！他們依照規定，關了一個晚上，第二天非放出來不可，因為他是善良的老百姓。這就是證明。」

觀眾不知在什麼時候增加了，大約已有四五十個人吧。這時人們起了一陣騷動，有人說「騙鬼」，有人說「有道理」，有些人交頭接耳地交換意見。有兩三個不感興趣似地離去了，也可能是害怕了吧。不過仍有很多人影急步往這邊趕。

「喂！你打赤膊不行哪。」

陡地，身邊有話灌進維樑耳朵裡，而且是日語。維樑一看，身邊斜後三步竟然站著兩個巡查，佩劍正在閃亮著。一個是那個鼻下有一小撮鬍子的矮胖子，另一個是曾在留置場裡的本島人巡查。說這話的正是那個矮冬瓜須賀巡查。

立即有觀眾反應了。

「他是脫給我們看的。有什麼不好？」

「矮人多心事，哼。」

「趕走他！」

黃石順這時連忙伸手制止大家。

「列位鄉親，官方規定在外面不准打赤膊，是有道理的，因為我們都是文明人，不是野蠻人。他的傷，列位已看過了，就應當把上衣穿上才對呀。」

維樑趕快把上衣穿好。

「各位父老，如果各位還不能相信，可以到郡役所看看。不必驚怕，日本仔再兇，也不會隨便抓人。如果各位去看看，在大門外就可以看見了，今天有，明天也有，說不定後天也會有，祇要去看一眼，就可以知道他們絕不是暴民。他們乖乖地坐在那邊，在餓肚子，任太陽晒，晚上在草地上過夜，蚊子叮得人好苦哩。你看，這是暴民嗎？

「列位一定要問，他們做什麼？」黃的聲音高起來了。「我要向列位說的正是這一點，他們是最可憐的農家人！」

黃石順又頓了頓，眼光從左到右掃過了一周。

「古早人講，須知盤中飱，粒粒皆辛苦。我們吃的白花花香噴噴的米飯，一粒粒都是農人用滴滴汗水換來的，所以古早人才說粒粒皆辛苦。列位都知道，自從日本人來臺以後，我們新店仔、新坡、石觀音一帶，還有赤牛埔、淮仔埔那些地方的幾千甲水田，全部成了會社的……」

於是黃石順從會社的剝削談起，一直說到農民因這種壓榨而一貧如洗、債臺高築的情形，最後談到會社使了種種手段來向農人討債的情形。

「列位，警察的工作是保護良民，可是他們保護了沒有？沒有！沒有！警察把幾個年老的農人抓住，關起來了！」

「注意！」矮冬瓜巡查大喊了一聲。

「是的，須賀巡查，我會注意，我不講你們警察好了。列位，我已受到警告，不能講警察抓人的事啦！」

「講呀！」

「怕什麼！」

群眾喊起來了。現在人數又增加了不少，黑壓壓一大堆，街道都給堵塞住了，那麼多的人被太陽烤炙著，好像一點也不在意。

「不！列位！請冷靜啊！」黃伸手制止眾人：「我們都是善良的老百姓，應該聽命令的。巡查大人既然要我注意，我便一定要遵命，這也可以證明我不是暴民。

「列位鄉親，那些被關起來的，說起來嘛，是還不起債，所以才被抓起來的。他們一天到晚做工，犁，耙，蒔，一根根把禾子種下去，還得除草，一滴滴汗水滴在田裡，都是這麼窮困。為什麼？因為會社的佃耕條件太苛酷，不管收成好壞，都照樣要租穀，一粒也少不得。這就是那些會社幹的事。他們要把農民的血吸乾才肯罷手的。」

「注意！」

「又來了。會社的事各位也知道，所以我就不講了。我要說的是被抓的那幾個農人，都是上了年紀的，有五十幾的，也有六十幾的。他們的兒子、孫子，正在郡役所外面等著，希望能早日把他們的父親、祖父放出來。各位父老，這是他們做子女，做孫子的人的一片孝心。你們也有父母或者祖父母吧，如果有，你們當然不願意自己的尊長被抓被關，你也會跑到郡役所去請郡守大人，把老人家放出來。你這位阿伯，你有一把年紀了。可是你面色紅潤，天庭飽滿開朗，是長命百歲的相。如果萬一，我是說萬一，請老伯莫生氣，我祇是打個比方。萬一你也被日本仔抓起來，你希望你的子女、孫子們怎樣？為了怕日本仔，就躲在屋裡哭嗎？」

「那是不孝子、劣子弟，沒用的子孫哩！」老人張開喉嚨得意地喊。

「對呀！」黃石順又提高了聲音。「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問一萬個人，一萬個人也會這麼講的。可是列位鄉親，報紙上怎麼說啦？暴民、土匪、流氓哪！」

「可惡！」

「報紙騙人！」

「我不再看報紙啦！」眾人又吵成一片。

「不，這位鄉親。」黃彎下身子向那個人說：「報紙還是要看，因為不看報紙，便不知天下事。可是各位父老，我要向各位說，我們看報紙，一定不要被騙了。哪些騙人的，哪些不是，我們要分清楚。各位都是明白人，相信不會看走眼的。」

在熱烈的鼓掌聲中，演說已到了尾聲，維樑雖然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但是也可以明顯地感到，黃石順的一場演說是完全成功了。他那巧妙地煽起了眾人的同情心，同時又使他們明白了大家這一次行動的真相。最後眾人陸續散去了，可是有不少人挨過來問長問短的。維樑也被問了不少，許多人還向他表示慰勉，有個老人家建議他一定要吃吃打傷藥，要維樑到他開的草藥店去取，免費奉送。

這一場演說，剛好費時三十分鐘。接著他們一行人便又到第二個地點去。一路上，黃石順問維樑如何，是不是也可以上臺講。黃石順還告訴維樑，下一場是兩個人講，要他談談赤牛埔、淮仔埔一帶的情形。維樑雖然很害怕自己講不好，但也硬著頭皮承擔下來了。

第二個地點，黃石順選中了新街廟坪。太陽是斜了些，但仍然那麼燠熱。還好廟坪上兩旁都有古老的大榕樹，濃蔭蔽天，有幾個小販的攤子，有賣仙草冰的，也有出售甘蔗的，約略看去，歇涼的人也有七八個。這次情形比第一次更熱烈，人也更多。黃石順先引來了一大群聽眾，然後上臺講，講了大約十分鐘，巧妙地介紹過了維樑，這就下臺把維樑推上去了。

「各位阿伯阿叔，」他開口了，但覺雙腿激烈地顫抖著，怎麼用力也止不住，連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抖著。「我就是陸維樑，我不會講話，也從來沒有向這麼多人講過話，所以我很害怕不能把想講的話都講出來。」

「喂，少年人，不必怕！」

「不要發抖，我們在聽哩！」

「慢慢講，放膽講啊！」

維樑被吆喝得慌了手腳了，幸好這時黃石順適時地插了一口：

「各位鄉親，請不要打岔，他還是個大孩子哩。維樑，這麼多阿伯阿叔都說要好好聽你講啊。」

看到黃石順向他眨眼睛，他會意了，立即想起了黃所說把這麼多的人當做一個個南瓜的話，於是心情就自在些了。

「好的，各位阿叔阿伯，我要講。剛才，各位已經看到我受的傷。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我犯了什麼罪才被打。警部補都沒打我的，可是兩個巡查把我押進留置場，就是一頓毒打。我真地沒有鬧事，沒有大聲叫一聲，只是心平氣和地跟他談，可是……」

「注意！」矮冬瓜大喝一聲。

「這個我不能講了。」維樑發現到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一張口，話就流瀉出來。把赤牛埔、淮仔埔一帶農民的窘狀報告出來，並下了結論，說明這一切都是會社造成的，在一片叫好聲與鼓掌中下臺。

黃石順接著又再上臺，補充了些話，也就結束了。

第三四兩場，他們轉到郊區，一在石頭庄，一在後寮，那兩個巡查當然也緊跟著不放。還好，除了第三場黃石順講到末段，譴責警察與會社勾結欺壓農民時挨了矮冬瓜「中止」不得不提前結束外，都順利過關了。

一行六個人回到郡役所的草坪，天剛晚，奇異的事正在等著他們。在草坪上的人告訴他們說，傍晚時分起就有比前一兩天更多的看熱鬧的人來到大門外探頭窺望，也有隔著磚牆拋東西進來的，有飯糰，也有用竹筍殼包住的菜餚。天暗下來以後，拋進來的更多。無人懷疑，是黃石順的這一著棋發生奇效了，這就是說，他們這次的集體行動，已經受到普遍的同情與聲援。

更令維樑吃驚的，是志遠告訴他的消息，說有一個日本女孩來找他。志遠告訴她，維樑是去幾個地方演講，她就走了，不過吩咐志遠，要維樑到火車站對面的一家叫「日乃出屋」的旅館找她。

「樑叔，是你的相好的，是不是？也是不久以前來我家的那一位吧。那一次我沒看見她，原來還是個好可愛的日本妹仔哩。」

「別開玩笑。」

「她好像很惦罣著的樣子。真的，一定是好擔心好擔心著，所以知道你沒怎麼樣，這才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好多情哩，快去看她吧。去疼疼她。」

「都說你別開玩笑的。這樣吧，遠頭，我這就去看看，不過你可別向別人說。」

「我知道的，你放心好了。」

維樑離開郡役所，直奔火車站而來。「日乃出屋」與火車站，隔著站前廣場相對，是所日本式的鄉下小旅館，店頭有兩隻大燈籠，火已點著，發出黃光，燈籠上的「日乃出屋旅館」幾個字彎彎曲曲的，頗有龍飛鳳舞之勢，墨痕淋漓，漂亮極了。

一進門，除了窄窄的「土間」之外，都鋪著木板，離地面約尺來高，那木板又滑又亮，年輪清晰，光可鑑人。左邊是櫃檯，一個帶著老花眼鏡的禿頂老頭，從眼鏡片上頭，把眼光投過來。那眼光在倏忽間變成懷疑詰問的。維樑那一身洗舊了的臺灣衫，半長不短而且有塵土汙痕的臺灣褲，加上手上的笠子，光著的腳板，在這種地方當然是不會受到尊重的，甚至還可能話講不對便受到一聲叱斥乃至逐客令。

「什麼事？」語氣倒是和善的，不過正是對下人的那一種。

「我要找松崎小姐，松崎文子。」

「幹嘛？」

「沒什麼，祇不過是要找她。」

「找她？我在問你幹嘛呀，是什麼事？」

「是她要我來找她的。」

「她要你來？……」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維樑說：「松崎文子小姐嗎？沒錯嗎？」

「沒錯。」

那位「番頭」【註：日語掌櫃。】拍了一下掌，立即有女人應聲，接著紙門被推開，出來了一個日本髮髻、和服的中年日婦。「番頭」吩咐了一句，她就退回，沒多久文子就急步出來了。看到維樑，臉上立即綻開了笑說：

「你還是來啦……」

「唔……」維樑點點頭。

「我要出去一下。」她向番頭說。

日本髮髻的女人馬上下來為她取「草履」，放在前面。文子和維樑就在女人下跪敬禮下，走出了旅館。

寂寞的小街道上，祇有幾盞路燈朦朧地照出卵石馬路，商店沒有幾家，門都已關上了。這些屋子多半還是有了鐵路以後才蓋的，離較繁華的街心還有好一段路。儘管如此，一男一女，而且一個是純粹臺灣莊稼青年，另一個則是家居和服的日本女孩，走在街道上實在夠使人側目的。偶爾有行人走過，便投過來好奇的眼光。不過文子毫不在乎，維樑呢？祇因他在新店仔是陌生的人，所以儘管不大自在，倒也能裝得泰然的樣子。

「我是在報紙上看到的。你沒怎樣吧？」

「會怎樣呢？這不是好好的嗎？妳真不該來的。」

「我擔心死了。想到他們一定不會放過你，就再也待不住了。還以為被抓起來了呢。」

「是被抓起來過了，不過祇一個晚上就放出來。」他想說被打的情形，不過沒說出來。

「謝天謝地。可是樑，其實我也偷偷地高興了一下的，因為你真地幹起來了。真是了不起。」

「這也沒什麼，談不上了不起。」

「不，我認為了不起，因為我知道這種事多麼危險，多麼可怕。你確實在賭著生命的，對不對？」

「還不至於這麼嚴重的。」

「但也總得有這個決心啊。」

「我是有這個決心的。嗯，上次我就告訴過妳了。不過報紙上說我是暴徒啦，不逞分子啦，是危險人物哩。」

「樑，別以為我是個傻瓜。上次見了你，聽了你的話以後，我當然懂得怎麼看那一則新聞了。如果不是那次見了你，我就不太把得定吧。現在，我是更肯定了，你是個英雄、革命者。」

「哎哎，文子，別把我說得那麼了不起。」

「你也不必再謙虛了。反正我就是這麼認為，這麼相信。咦，你是還沒有洗澡，對不對？晚飯呢？」

「也還沒吃。我們一起去吃吧。」

「回旅館好不好？先好好地洗個澡。」

「不，我不想再進去啦。隨便找個地方吧。」

維樑記得有一家純日本式「料亭」，便把文子帶進去，兩人邊吃邊談，維樑還是大吃特吃，心想上次沒有能好好地請文子吃一頓，還被玉燕搶白了一陣，這次可要慷慨一番了。反正手上的款子還有十來個銀，又是松崎頭家匯給他，等於也是文子的錢，為文子花起來也心安理得，所以叫了五樣小菜，每樣都是各人一份。結果文子僅吃了幾片生魚片和章魚鬍，剩下的全讓維樑給吃下了。末了維樑還叫了一客炸豬排飯，三口兩口地吃得精光，肚子才感覺到裝了些東西。文子笑吟吟地看著他吃，好開心的樣子。

兩人談了不少，維樑說的是這幾天來的情形，文子也告訴他相親的事。幾天前，文子和一個在總督府服務的京都帝國大學畢業的青年正式見了一面，當然都是依照日本慣例，雙方家長都一起參加的相親，婚事目前正在進行，對方極為滿意。不過文子已下定決心，一定要讓對方的男子知難而退。文子還認為，對方不能入贅，也不可能承繼松崎家的家業，父親並非百分之百贊成，所以大概可以把這樁婚事破壞。聽著文子的這些話，維樑又是高興，又是難過，心情不免複雜萬分了。

最後，維樑知道文子祇是向父母說要出去看個朋友就離家的，便要她連夜回臺北，九點稍過還有末一班北上火車，十一點以前不難趕回家，還不算太晚。文子倒順從地答應了。於是兩人便看準時間，退掉房間來到火車站。

在一片漆闇裡，站內的幾盞電燈發著昏黃的光。候車室裡，雖也有等車的人，不過一邊有兩個，另一邊僅一個，落落寞寞的。一片寂靜，把整個車站內外都籠罩住了。兩人沒有進到裡頭，在外面的陰暗的樹下並肩而立，濃濃的離情別緒把他們攫住了。

「我真不想這樣就回去的。」

「別這麼說。」維樑黯然地。

「下次見面，真希望能夠……哎哎，什麼時候才能再相見呢？連有沒有下次都不知道。」

「我們還會相見的。一定會。」

「但願如此。樑，千萬小心啊。」

「你也保重。」維樑停頓片刻，這才艱難地開口：「真不想這麼說，可是不能不說。文子，找個好對象，結婚吧。把我忘掉算了。」

「你怎麼又這麼說呢？我的心，難道你還不知道？」

「我知道的……我為什麼不知道呢？祇因知道，我才這麼說。」

「祇要還有希望，我就要緊緊抱住這個希望。我不會輕易地就絕望的。」

售票的小窗口打開了。遠遠地，已經可以聽到火車的隆隆聲。那聲音刻刻地在變大。文子買了票，終於過了剪票口。隔著欄柵，兩人緊緊地握住了對方的手。轟隆一聲，火車進站了。然後是刺耳的煞車聲，車停了。文子放下了維樑的手，上了車，在車門口站住。站長手上的燈搖起來了。

「嘟！」

火車開了，帶著一直在猛搖著手的文子，消失在闇夜裡。

十七

在忙亂裡，夏茶已告終，一連好些日子的梅雨過去了，真正的夏天也來到。人們口頭上的「六月天公」迫在眼前，舊曆六月裡，稻子必須收割，茶園裡也得採摘六月白。這是一段農村裡最忙的日子──忙得人人都恨不得多長出一雙手來。

不過在那忙亂來到之前，人們還有幾天稍稍輕鬆的日子，那也是天公為農人們安排的吧，讓他們能喘過一口氣，以便有更多更大的力氣，來熬過這六月天公的日子。

但是在維棟來說，生活的節奏是沒有任何變動的。每天準時到校，準時回家，絕少有亂了步驟的日子。今天，維棟倒是比往常早些就回來了，而且還帶著滿心的欣悅，不為什麼，祇因他有個上好的消息要告訴弟弟維樑。

這消息是校長先生說的。校長先生原本就答應為維樑找個「教員心得」的缺，可是還沒有機會，就有那麼湊巧，會社要採用新進人員，讓他聽到了，於是就幫維樑爭取到了這個位子。起初是「見習」，期間是半年到一年，看成績如何而定，然後就可升為正式雇員。見習期間支給「手當」每月二十六圓，升了雇員就三十五圓了。這是一個公學校畢業的人所能得到的最優厚待遇了。想想自己，十年前從國語學校畢業出來初任正式教員，不過月給十六圓而已。後來臺灣實施行政改革，師範生初任才有四十圓。而維樑當了雇員，若好好幹，說不定十年八載的，升為「社員」了，那就真正了不起，每月有五十幾六十圓之譜，自己是師範畢業的正牌訓導，辛辛勤勤幹了十年，也不過這個數目而已。維樑如果真能獲得這個職位，那麼他這一生就不必擔心沒有好日子過了！

弟弟會接受這個工作嗎？好久以來他一直無心出外謀職，而且忙著參加那種活動──維棟已經為弟弟的這種活動，吃過不少苦頭了。校長先生先是要他勸弟弟，不提還好，一提，弟弟的事竟越鬧越大，害得維棟上了學校，每與校長先生碰頭都不敢正面看他。所幸，校長先生似乎沒有怪罪他的意思，雖也還提過一兩次，但語氣都是溫和的，表情也含著若干憂慮。那是對一個年輕人的憂慮，原來也是出自作為一個教育家的愛才之心吧。也因為如此，維棟才真覺得對不起校長先生。然而，他又有什麼辦法呢？不必說母親如何鼓勵弟弟，自己想想，不免也覺得弟弟的行為，未嘗不是有道理的。

就拿自己的事來說吧。校內十幾個同事，有「訓導」，也有「教員心得」，有日本人，也有本島人。祇要是日本人，任官了，當上了「訓導」，便有六成的加俸，本島人則沒有；同為教員心得，日本人的初任俸給是六十圓至七十圓，本島人就祇有三十圓左右。這與日本人掛在嘴邊的「一視同仁」說法，相去根本就有十萬八千里之遙。

這又有什麼辦法呢？人家是日本人啊。誰叫我們是本島人呢？由於他有這樣的想法，所以他對弟弟的行為，雖也認為不無道理，但是冒著天大的危險去幹，他以為是大可不必的。這就是他的困難，也是他的苦悶。

這且不去管吧，祇要弟弟點一下頭，我們這個家的生活馬上便可以改善，母親必然也會感到心滿意足的。可是萬一他不願意去幹？──不可能，這樣的工作，這樣的待遇，不會有人拒絕的。他不能相信弟弟會這麼傻，何況他是絕對能勝任的。

在維棟眼裡的弟弟，自從郡役所的事情解決之後一直安靜地待在家，家裡的大小工作都肯賣力幹，而且空下來時更是恢復了從前的看書習慣，常常一卷在手，渾忘時間的飛逝。有一次，手上拿的一本，比磚頭還厚，他就上前去看了個究竟，原來弟弟看的是有關法律的書。他問他為什麼看這樣的東西，弟弟笑了笑，說祇是隨便翻翻。懂得一點法律，說不定也會有用處。

當時，維棟實在想不出看那種東西也會有用處，所以覺得總比出去鬧事好，也就沒有記罣在心上。不過在維棟的印象裡，有一點倒是錯不了的，那就是弟弟變了，乖了。這是否就是一種成熟呢？他把阿四叔他們弄出來了，雖然那天晚上弟弟說明幾天來的經過時，把一切歸功於那個叫黃石順的人，但現在人人都知道那是維樑幹的，他在整個靈潭陂庄成了名人，大家在傳告這件事情的經過時，一定會豎起大拇指來稱讚他一番。如果這也是一項成就，那麼這成就必定就是促使他成為一個成熟男人的原因了。

當維棟回到家時，維樑正在廳堂裡細心地看那本法律書，母親在門口剝綠竹筍殼。維棟一進門就喜孜孜地宣布了好消息。然而他真是沒料到，對於這天大的好消息，弟弟竟然會默不作聲，半天也沒回答一句話。倒是母親先開口了。

「棟古，你說會社要樑頭去工作？」

「是的。」維棟熱切地說：「大約半年後就可以升雇員，那時一個月有三十五個銀。比教書好多了！」

「這樣啊。」母親好像不相信的樣子。

「維樑，這是最好的工作哩！你怎麼不響？」維棟再看了一眼弟弟。

「棟古。」母親又說：「會社怎麼會要樑頭呢？」

「不是說過了嗎？是校長先生幫我們爭取的。」

「大哥，你怎麼不明白呢？這是收買啊。」維樑突然插了一口。

「收買！」維棟彷彿腦門突然挨了沉沉一擊，頓時愣住了。收買……收買……這是收買嗎？為什麼會社要收買他呢？對會社來說，樑頭是搗蛋分子、不逞分子，所以用好的職位，好的待遇來收買他，讓他不能再作怪。是這樣嗎？維棟在腦子裡慌亂地尋思著。但是，會社有這個必要嗎？難道會社怕他，對付不了他，所以不得不使出這種手段？這不可能的，偌大一個會社，有錢有勢，連郡役所都必須買他們的賬，他們還會怕區區一個陸維樑！

母親似乎不解，看看維樑，又看看維棟。

「維樑。」維棟感到喉嚨微微發乾，吃力地說：「你把事情想擰了。不是的，這明明是校長先生聽到他們要採用新進人員，才去爭取過來的。」

「不可能。一個公學校的校長，憑什麼能有這麼大的面子。」

「這可不一定哩。校長的權限不算小啊。」

「事情很明白，大哥，你再想想會知道的。」

「不久前，校長先生就告訴過我，要為你弄個教員心得的缺。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安枝確實是有意幫助我們的。」

「你就是太容易相信他們，這是詭計啊。」

「就算是吧，我們不必管那是什麼，反正這種工作值得幹，想想就知道，過幾年你可以升社員，那時說不定你領的錢比我還要多啊。」

「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阿四叔他們的事沒有完全解決，你看我如果去會社工作，將來要怎麼幫阿四叔他們呢？」

「不是講好慢慢還債嗎？」

「問題是慢慢也有個限度啊。萬一再鬧起來，我又去幫助阿四叔，會社還要我嗎？到時候還不是叫我滾蛋。」

「不會吧。」

「大哥，你也是一番好意，這我知道。就算安枝也是吧，可是我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個工作的，就是加了一倍的錢也沒有辦法。」

「哎哎……」維棟直搖頭。他已明白不可能讓弟弟點頭了。這要如何向校長先生交代呢？

「其實阿四叔他們的事還沒有解決，那天晚上我也說過了，把阿四叔他們弄出來，是答應收割後還債。他們還不起的。另外，租約的改訂，肥料價格的合理調整，全部還要大力去爭取。這也不光是阿四叔他們的事，是有關整個會社幾千甲田的佃農的事。大哥，你一定明白我是斷然不能接受會社的工作。阿母，你說是不是？」

「嗯，我聽懂了，總算懂了。原來就是這樣的收買。」母親說。

「為什麼一定要說是收買呢？」維棟還在掙扎地說：「我們也可以一面去會社工作，一面暗中幫阿四叔他們的忙。」

「不可能！」維樑幾乎要生氣了。

「算了算了。」母親說：「棟古，你也不必再說了。吃日本仔的飯，你一個已經夠了。我們窮一點也沒關係，不必教弟弟也去吃日本仔的飯。」

「嗯……」

「去，先去沖個涼吧。」

維棟祇有結束這一場談話，黯然進裡頭去了。

維樑的話一點也不錯，事情確實在後頭。而事實上，這幾天安靜的日子，正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嚴重的事態已經迫在眼前了。

已進了六月下旬的一天，維樑又跑了一趟新店仔的三座厝去看黃石順。自從從郡役所撤退之後，維樑每隔三五天就跑這麼一趟，一方面是要聽聽消息，另一方面也好藉這機會從黃石順那兒多學到一點東西。黃石順在維樑心目中，的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且不說在郡役所草坪上相處的幾天所耳聞目睹的他的能言善辯、鎮定自若、充滿正義感與鬥志，另外從以後的幾次接觸中，維樑明白了他還精通法律條文，日本人用以壓制臺灣人的那一套什麼執行法、什麼什麼刑法令，還有「保甲條例」啦、「臺灣浮浪者取締規則」等等，無一不熟諳。這就難怪他去到郡役所裡，面對那麼多的大小警察，能夠毫無畏懼地據理力爭了。維樑甚至還覺得，如果讓黃石順來跟臺北的那些名流，好比簡溪水、蔡培川、陳逢元那些人為伍，也毫不遜色吧。維樑就是因為這幾次與黃石順的接觸，才忽然發現了另一個前所不知的新天地，法律書籍不用說就是這寬闊的新天地裡的一角，是受了黃的慫恿才開始讀起來的。

這一次，維樑往訪黃石順，終於有了確切的、而且異常重大的消息。原來，把阿四叔他們保出來，黃石順所安排的就是一紙「覺書」【註：類如切結書。】，載明欠債未還的農戶，以後一定要在每期稻作收割後，扣除依家口計算一期份的米糧之外，全數繳交會社，直到債務還清為止。這一紙「覺書」，當時會社方面就同意得很勉強，阿四叔他們這邊也不太願意捺指印的。因為在會社方面看來，沒有寫明每期還的稻穀究竟是多少，未免太空洞；而在農戶這邊，更害怕如果照此實行，生活恐怕難免陷入絕境，因為日子畢竟不能僅有口糧就可以過下去，何況依家口計算，將來緊工時期的每天五餐給做茶、割稻、蒔田等師傅吃的飯就沒有著落了。可是黃石順當時向阿四叔他們偷偷地說，且先把拇指捺下去，以後的事以後再打算，好不容易地才使他們首肯的。

事後，黃石順就向維樑表示，會社方面一定會想出一個妥善的辦法，執行這紙「覺書」裡所載的事項。這辦法到底會是怎樣的呢？不用說黃石順已經猜個八九不離十了。他向維樑舉出若干種，而最可能的便是向法院訴請強制執行。

當維樑來到黃家，黃石順一見他，雙方未打招呼，黃石順就向維樑表示，會社方面已經把訴狀遞上去了，申請的是「立毛假扣押」，即查封稻子，不准種植者進入田裡。維樑驚住了，那不等於是說，所有收成他們全要嗎？

「大概不至於吧。」黃石順說：「他們不敢的，他們會照覺書裡所寫，把穀子還一部分給耕的人。」

「這怎麼行呢？他們會餓死的。」

「我知道，所以我們一定不要讓他們封才好。他們可以不顧農民死活，我們自然也要想辦法對付他們。他們假法律之名，幹強盜的勾當，真是可惡可恨！」

「那怎麼辦呢？」維樑嘆息起來了。

「當然有辦法。我們不讓他們封，阻止執達吏到田裡去封。」

「哎呀……」

「維樑，事情已經到了最重要關頭了，可能也是最艱苦的階段。你一定要好好幹，絕不能退縮的。」

「我會的，石順哥，祇要你告訴我怎麼辦，我一定堅持到底。」

「好，我知道你一定會幹。目前還不知道法院幾時下令去執行，不過很可能就在這幾天當中。我猜收割前一個禮拜到十天，是最可能的日子。你要告訴你那邊的農人，隨時提高警覺，他們的人馬一到，立即大家出去保護稻子，不能讓他們封。」

「他們會怎麼封呢？我們又該怎樣阻止呢？」

「大概不外是插告示牌吧。上面寫著這若干坵田被封了，不准任何人進入田內，犯的人就要逮捕嚴辦這一類話。我們人越多越好，圍住田，不讓他們下田去插牌。」

「嗯……」那場面自自然然地在維樑腦中映現。

「記著，他們會有好些人去的，也會有警察同去。我們千萬不能動粗。先動嘴，動嘴是無妨的，就是不能動手動腳。他們動了粗，也絕不能還手，這一點跟上次一樣。」

「我知道。」

「還有，這事恐怕會有相當嚴重的後果，你挨得下嗎？」

「我沒問題的。可是這麼做了，會有效果嗎？」

「這很難說，不過有一點是確實的，那就是我們的努力與奮鬥，一定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廣大民眾的，還有日本官方的。祇要輿論造成了，日本仔就會改過來，明白我們雖是無知的農民，也不是好欺負的。會社便非改正壓榨剝削的態度不可了。這是一場需要歲月、需要犧牲的偉大事業哩。」

黃石順還告訴維樑，目前臺灣各地方的農民都漸漸覺醒了，不再像以前那樣，祇知偷哭、忍受。這一方面是民智漸開所造成的，不過更直接的原因則是日人的剝削越來越厲害，忍受力量已達飽和點，所以爆發是必然的。

維樑聽了這一番話之後，心情非常凝重。生為一個臺灣的農民，為什麼非受這樣的苦不可呢？辛辛苦苦地開墾土地，然後辛辛苦苦地種作物，享受的卻是日本仔。不獨赤牛埔、淮仔埔一帶為然，也不僅僅新店仔、新坡、石觀音、梅壢一帶如此，整個臺灣，多半還是差不多這樣。他們真是太可憐太可憐了。嚴重的後果──黃石順用了這樣的話，不錯，可能再不是「檢束」那麼幾天了。然而這又有什麼可懼怕的呢？他下定決心──他早已有了這種決心，甚至還向文子透露過，要以生命為賭注來幹的──如今，再重新做了決定：一定要幹下去！

回來以後，從第二天起他就再次到赤牛埔、淮仔埔一帶走動，告訴人們可能發生的事態以及必須採取的行動。他巧妙地把人們的同仇敵愾之心煽起來了。

入了七月，稻田裡一片金黃，隨著風鼓起一道道稻浪。大地在為豐收而發出燦爛的笑。在這笑裡，一場暴風雨終於以排山倒海之勢襲擊過來。

幾天來，維樑沒有再回家，住在阿四叔那裡。阿四叔原本是個樂天知命的人，也可以說他太「知命」了，所以一直以為一切都是命，是無可抗拒的，說不定就是餓死了，他都以為那是命哩。但他終於也聽從了維樑的勸告，準備跟日本仔一拚了。七月三日，太陽從對面插天山上升到天空不久，在後面山丘上打茶草的志遠就氣急敗壞地奔回來。

「樑叔！樑叔啊，來啦，他們來啦！」

維樑天天都在外奔走，且又擔著那麼沉重的心事，所以常常不能安眠，又倦又累，每天都起得較晏。這天早上也是聽了雞啼才朦朧睡著的。志遠的叫聲，立即使他驚醒過來了。慌忙出到門外。

「樑叔，他們來了！」

「你看清楚了嗎？」

「錯不了的。我是在山上看到的，有四個警察，另外還有七八個人的樣子。」

「好，我這就去。你馬上去通知大家。」

聯絡的方式早已講好，一傳二，二傳四，四傳八，預料二十分鐘內，附近幾戶人家的男人會全趕來，再一個二十分，人數便會有四五十個左右，對付幾個人不會有問題。志遠飛跑而去，這時阿四叔和維浪哥也聞聲趕回來了，維樑便跟他們一齊走向水田。

果真是來了呢。為首的是一身文官衣帽的人，這必是法院派來的執達吏了，小腿上裹著綁腿，腳上是一雙黃褐色長統帆布鞋。嘴上有一撮仁丹鬍子，在故作嚴肅狀，可惜人不夠高大強壯，年紀也有四十了吧，有點蒼老的樣子。四名警官不用說也都全身制服、綁腿、佩劍，都是一粒櫻花的巡查。此外是兩個辦事員模樣的，各抱著一厚冊簿冊，另六個是工人模樣的臺灣人，各扛著一大把告示牌。

當這一行人來到時，下屋的李阿保一家人也來到了，除了李老頭之外是他的兩個兒子。

執達吏接過簿子，翻了半天，做了一個手勢，指前面的一坵田說：

「這裡。」

那告示牌大約一尺見方大小，呈五角形，一角向上，釘在一根約五尺長的角材柱子上，一頭削尖，可以釘進田土裡。執達吏命令一下，一個工人就要釘了。這時維樑上前叫住。

「喂喂，請問你們是幹什麼的？」

執達吏那雙尖利的眼光往他身上掃過來。

「你？你是什麼？」

「這田是我的叔叔的，我的叔叔就站在那裡。你們要幹什麼，是不是該先說一聲？」

「唔？」執達吏似乎是個脾氣暴躁的人，面孔立即轉成豬肝色，惡狠狠地說：「你這小子，誰要你多嘴啦？有話就叫他站出來講。」

「我叔叔不會國語，我這不是站出來講了嗎？」

「你這是什麼，真是無禮！我是地方法院的岡崎執達吏，正在執行公務。你小子休得無禮，否則不放過你。」

「原來是岡崎先生，失敬失敬。請岡崎先生不必口口聲聲說我無禮。我祇是在請問你罷了。」

「沒有必要回答你。喂，插啊！」

「慢著慢著！」維樑喊後才說：「岡崎先生，你得講講理啊。業主在這裡，你非法入侵私人產業，這是代表法院的人應有的態度嗎？」

「無禮！」岡崎的臉更膨脹了，氣得幾乎發抖。

「各位大人，各位先生，請各位評評理，我這是無禮嗎？我相信已盡了禮，好言好話請問這位執達吏先生，他偏偏說我無禮，認為沒有必要回答我。請各位給我一個公道，我是不是無禮，誰才是無禮。」

一位年紀較大的巡查挨近執達吏，耳語了什麼，執達吏這才不情願地點點頭，再睨了一眼維樑說：

「我是奉命來查封這塊田的，還有好多塊，佃人陸仁四，這塊田被封了，以後不得踏入田一步，犯者嚴辦不貸！」

「我們反對！」維樑說：「我們是守法善良的農民，我們沒有犯法。無緣無故地就要封我們的田，我們萬萬不能同意。」

「不能同意？」執達吏又脹紅了臉。「你發瘋了？法院要封，你能不同意？」

「不錯。我們沒有犯法，我們的田沒有理由被封，當然要反對。或者你能告訴我們為什麼封，如果我們心服了，當然讓你們封的。」

「真是！」執達吏用力地咋了一下舌頭，氣得人都快炸了，可是實在沒辦法，祇好向身邊的巡查低聲問：「這傢伙不是瘋子吧？」

「不是。」那巡查回了一句，這才把嘴巴湊過去向執達吏說了什麼。

「原來如此。」執達吏點了一下頭說：「喂，你就是不久前去郡役所鬧事的暴民頭子是不是？」

「暴民頭子嗎？你看像不像？我跟他們一樣，是個莊稼人哩。既不是暴民，更不是什麼頭子。」

講這話時，維樑迅速地看了一下周遭。來到田邊的已有十來個人。遠遠地還有兩批人往這邊趕哩。這時，執達吏也看到了。

「我知道了。你又想鬧事是不是？你引來了這麼多人，一定是要妨礙公務吧。告訴你，妨礙公務的罪可不輕哩。」

「執達吏先生，這你又在強詞奪理了。誰妨礙你的公務來啦？我祇是在請問你罷了。請告訴我們犯了什麼罪，我們總不能莫名其妙地就讓辛辛苦苦種出來，快可以收割的稻子給人家封走了啊。」

維樑詞鋒犀利，而且理路井然，把一個執達吏耍得紅一陣白一陣，紫一陣黃一陣，簡直一籌莫展。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地論駁了老半天，那些扛來告示牌的工人們索性在田邊坐下去了。

最後執達吏再也招架不住，祇好猛喝一聲：

「馬鹿！你這小子，不跟你講啦。喂，你們怎麼坐著發呆？釘啊！」

維樑也看出沒法再拖下去，而且料想中的人數早已到齊，甚至比他所估計的還要多，便決定停止再談下去。他向眾人招了招手，志遠和阿生頭他們那些年輕人就一擁而上，七八個人並排地站到田塍上，互相把手臂交叉在一塊，做成了一堵人牆。

工人想下田，根本就下不去，祇得無可如何地看看執達吏。執達吏大為光火，接過告示牌，用雙手高舉，使勁地朝維樑頭頂打下來。

一下又一下，維樑堅強地承受著，身子成了一塊木頭般文風不動。這樣打了三四下，執達吏轉變目標，改打阿生頭，他也一樣地承受這沉重的打擊。

執達吏一連換了幾個目標，可是沒有一個人閃避，更沒有一個人脫離。他手掌打痛了，終於停下來。

「畜生！這些畜生，真是欺人太甚！好好，喂喂，你們這幾位巡查先生，幫我把他們趕走吧。」

四個巡查過來了。較年長的那位說：

「你們走開！不走開要抓人啦！」

可是沒有一個人走開。這時，田邊的一大群人鼓噪起來了，口口聲聲地亂喊一通。

「巡查成了會社的走狗啦！」

「巡查不能亂抓人啊！」

有些人彎下腰，團起泥巴，裝出投擲狀，不過另外的人把他們制止了。

巡查上來拉人，也用皮靴踢人，依然沒有一個人畏縮。

「到那邊插吧。」

老巡查指出隔鄰的另一塊田。執達吏也點頭。維樑他們那堵人牆趕快移過去。不過已經遲了一步，另一批年輕人不待任何人指點，跑到那坵田邊去了，立即成了另一堵牆。這時，維樑他們也來到，於是兩堵人牆接成一堵，更長更壯大了。

「畜生！畜生！這些小畜生，怎麼辦呢？」執達吏直跺腳，氣得渾身直打哆嗦，可又想不出好對策，祇得向巡查埋怨了。

「你們快快想辦法啊！」

一個年輕巡查忽然拔出了佩刀，把刀尖指在人牆裡的一個青年的胸膛上。

「不散開我就刺死這人。」

「呀，你這位巡查先生。」維樑在那個青年受驚嚇以前就大聲說：「你居然敢拔刀啊。你當然知道那是多麼嚴重的事，是違反禁令的啊。或者要我告訴你是哪一條法令？」

「我不在乎，看你們這麼跋扈，我受不了！我刺死他，還有你，不，先刺死你，然後我要切腹！」

「刺呀。」維樑冷冷地看著胸前已碰到上衣的刀尖說：「刺呀。」

「你以為我不敢！」

「你當然敢的。可是你要先想想，你切腹了，死了，值得嗎？為會社而死，值得嗎？你可不是會社家養的啊，你是嗎？堂堂的巡查，難道是拓殖會社豢養的嗎？」維樑的聲音微顫著。其實他也是害怕的，冷汗已濕了他的臺灣衫。

「畜生！你這畜生！」那巡查咬牙切齒著，可是終究鼓不起勇氣一刺。

「巡查要殺人啦！」

「保護良民的巡查，要殺良民喲！」

又有人喊起來了。

「要出人命囉！警察要殺人啦！」

在眾人響成一片的怒吼聲中，那個巡查悻悻地把刀收進鞘裡。

執達吏再也想不出其他辦法，與幾個巡查聚在一起低聲商量著什麼，不久也就引領著工人們離去。維樑怕他們到別處的田，便遠遠地隨後跟去，那一群農民們當然也在後面一擁而上。不過查封隊好像察覺到情況不利，終究沒有再行動，悄悄地離開赤牛埔一帶了。

回到阿四叔家，群眾大部分散去了，不過那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們仍然聚在禾埕上歡呼著，好像剛剛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的兵士們一般。幾個上了年紀的人圍住維樑，紛紛稱讚他。也有人問起以後還會怎樣，維樑答不上來，卻也有人代替他答。

「還有什麼？他們再來，我們就要去堵。怕什麼！」

「對呀。那些臭狗仔，沒啥好害怕的。」

「那個巡查拔了刀，我們一告，他的頭就會掉的。」

「他們不會再拔刀了，因為那嚇不倒我們。」

大家你一口我一嘴地議論著，無非都是一些被一時的勝利感沖昏了頭的意氣之言。在這當兒，維樑卻感到空虛悵惘，勝利感則更連一絲也沒有。不錯，以後還會怎樣呢？他們又不是傻瓜，這樣子的查封既然行不通，當然不會再來一次。如果他們再來，那一定是另一種方式了。也許會動員大批警察，強行查封。那時會發生什麼事態呢？維樑真不敢想下去。那些年輕人經這一場爭執之後，無疑有了日本仔易與的錯誤觀念，萬一碰到大隊人馬來了，而且又是強行查封，說不定一個不小心會有人動起手來。不管哪一邊先動手，極可能演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到那時，維樑要如何維持像今天這種平靜狀況呢？也可能他們會武裝而來，那也許可以嚇住鄉親們與青年們吧。如果是這樣，事情或許可以平靜些。然而，這麼一來稻子全給封了，鄉親們豈不是要陷入絕境嗎？

他覺得越想越不對勁，所有情況都不是他所能應付的。他悄悄地抽身而退，進了屋裡，從後門溜出來。他沒有地方可去，祇得茫無目的地沿屋後小徑走。上到山丘上，定睛一看，發現到自己來到那座古墓邊。他在那裡的石凳上坐下來想，可是想了好久好久，思緒還是在同樣的地方兜圈子，心口的煩悶越來越濃重，差不多已到了無法排遣的地步。於是待不下去了，便又下山。反正在阿四叔家也得不到清淨的吧，想到此他就遠遠地繞了個大圈，往回家的路走。就回家好好吃頓午飯，再睡個大午覺再想吧。

他滿身疲倦，懶洋洋地趕路。不料在半路上竟然碰到匆匆往這邊趕的玉燕。老遠老遠玉燕就認出了他，清亮的聲音就揚起。

「二哥！二哥！你沒什麼吧？」一付憂急的面孔。

「我？沒什麼啊。你要去哪裡？」

「去找你啊。謝天謝地，你真地沒有什麼。嚇死我啦。」兩人並肩走起來，

「你怎麼以為我會有什麼呢？誰說的？」

「大家都在說啊。有的說你把幾個日本仔打傷了，也有人說你被日本仔殺傷。原來都是假的。」

「胡說八道。阿母呢？她聽到了沒有？」

「她早上有點不舒服，沒有出來，所以沒有聽到。」

「她不舒服？」

「已經沒事了。我出來時能夠下床吃飯了。她說是有一點傷風的樣子。」

「不能讓她知道。」

「我知道。二哥，你真把來封阿四叔稻子的日本仔趕走了是不是？」

「差不多。不過不是我一個人。」

「是你帶頭的。」

「嗯。」

「唉……」

維樑偷偷地瞄了一眼玉燕。她眼裡有盈盈欲滴的淚水在滾，滿臉的憂戚。維樑突地感到，玉燕是全心全意地在關切他的。他切身地感覺到了，而且還微微體會到那與別人關切他的那種關切不同。好比母親、哥哥、嫂子也都關切他，可是玉燕的關切，確實與他們不同。那是更切身的關切，帶一種私心的，一種異性的，也可以說是一種無私的──噢，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呢？維樑不敢觸到那個字眼，可是那個字眼明明在那裡。那是愛！

「玉燕。」維樑倏然停步，轉身向她。他感到自己身子裡有一股熱切的企求在猛然抬頭。

「嗯？」

她也面對他了。一瞬間，有一抹嬌羞在她臉上掠過。維樑真想攬住她，可是他沒敢這麼做，雖然四下沒有一個人影。

玉燕受不住維樑的逼視，把頭垂下去了。維樑伸出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她臉上飛泛了鮮明的紅霞。

「你說我不應該嗎？你不希望我去帶頭是不是？」

「我……我不知道。」她歪了歪頭，讓下巴從維樑手上滑落。

「你說說看吧，沒關係的。我願意聽你的。」

「不，不。」玉燕猛地又舉起了頭說：「你不能聽我的話，我也不願說，不敢說。」

維樑又邁開步子，玉燕也隨著移步。

「我真沒辦法的……」維樑低沉著嗓子說：「我不帶頭的話，他們便得永遠苦下去。當然，這麼幹，恐怕也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的。哎哎，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我說不上來。」

「我知道的，二哥，你不用說好了。」

兩個並排的背影，幾乎肩碰肩了，就這樣一步步地走去。那個女的，在頻頻地把手舉到眼角上哩。

十八

維棟真不曉得這一天是怎麼過的，整天心思恍惚，站在教壇上也不知自己是在講些什麼。有時候，忽然醒過來了，這才發現到自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落入苦思裡，課也忘了講。一看，四五十雙的小眼睛從下面楞楞地望著他，好像在期待著什麼，也像是在訝異著什麼。

下得課來，該到辦公室喝幾口茶休息休息吧，可是雙腿有如千斤重，實在走不動，他當然不是走不動，而是不想去，不敢去，去了就會有那麼多同事的眼光，有意無意地向他集中過來。那眼光是詢問的，同情的，有些還滿含著揶揄與幸災樂禍。

晴天霹靂！

這就是晴天霹靂吧。料想不到的事，做夢也沒想到的事，就那樣轟然一聲降落在他頭上。

弟弟被捕了！事情是在早上天剛亮時發生的。維棟還在剛醒未醒之際，驀地裡好像夢境中似地聽到了一陣吆喝聲。是什麼呢？不錯，是人的吆喝，卻不明白什麼人在吆喝些什麼，是完全陌生的嗓音。

接著，傳來門打開的聲音。

「陸維樑！陸維樑在不在？」殺氣騰騰的，而且還是「國語」哩。

維棟在這一瞬間清醒了。立即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掠過腦際。弟弟昨天幹了那麼嚴重的事，他一直覺得警察不會輕易地就放過他的，昨晚上床後與妻談起，互相欷歔了一番，還為此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眠。他們終於來了。在一瞬間想了這些，他就彈簧般地跳起來，奔向廳堂。

「各位……」維棟認出了分室裡的兩個巡查，還有一個是私服的刑事，是從未看到過的人。

「是陸先生啊。」一個分室巡查點點頭說：「打擾你了，我們是來找你弟弟陸維樑的。」

「是什麼事？」維棟的胸腔裡砰然跳起來。

「我們要他到分室走一遭，有事要問問。他在嗎？」

「這……」維棟裝著想的樣子，片刻才說：「我弟弟常常在外面過夜，不知有沒有回來。」

「有的，我在這裡。」竟是弟弟平靜的嗓音。

一陣木屐聲之後，人也出現了。維棟在心裡乾著急，罵弟弟傻，為什麼不趁這個時候從後門開溜。

「你們找我是不是？」

「是的。你跟我們一起到分室回話。」

「好的。我剛起來，抹一把臉，換了衣服就來。」

「你不會……」

「放心。我是個男子。」

維樑進去了。維棟請三個來人坐下。沒有人開口，空氣凝結住了。維棟覺得受不了，便道一聲乏退入內房。弟弟已漱洗更衣畢，正要出去。維棟進來後，玉燕也匆匆捧一碗飯來到。維樑神色自若，不過面孔微微鐵青著。他說不吃，不過維棟與玉燕交互勸他吃。母親也適時來到。母親一開口，維樑就接過飯，三口兩口地就把偌大一碗飯吃下去了。玉燕看著維樑，雙淚靜靜地流下，母親也顫巍巍的，下巴搖得比平時更厲害，好像不知怎麼說才好的樣子，這時，月麗也趕到了，好像是匆忙間才梳好了頭的。

「不必為我擔心。阿母，還有大哥、大嫂、玉燕，我不會有事的。請一定不要擔心。我去了。」

維樑跨著大步出去。沒料到一來到廳堂，一條粗繩子就以迅速熟練的手法把他的上身給綁住了。

「呀！這是幹什麼？」維樑掙扎著，可是沒用。

「渡邊先生。」維棟哀懇地說：「我弟弟不會跑的，請不要這樣。拜託拜託。」

「這是規定，對不起。」渡邊冷冷地，不過舉止卻是禮貌的。

維樑就這樣被抓去了。維棟送了一程，維樑一定要他回來看著母親，這才止步。回到家，廳堂裡祇剩下母親一個人怔怔地坐在竹椅上。有抑壓的飲泣聲從裡頭傳出，而且分明是兩個人。那是玉燕與妻吧。

「棟古……樑頭他，他去了嗎？他幹了什麼？我們陸家人，幾時出過被繩子綁著帶走的？沒有啊。告訴我，樑頭他幹了什麼！」母親勉強地說。

維棟把昨天的事簡略地告訴了母親，母親總算平靜了些，放心了些，但同時憂慮也來了。

「棟古，你可要去看看啊。」

「我會的。我上班以前就去看。」

「還有……請他們待樑頭好些……可以這樣拜託他們吧？」

「可以的。我認識分室主任，我會好好地請他關照一下。」

「有效嗎？可靠嗎？」

「大概沒問題的。」

母親反覆了不少次這樣的話。維棟方寸已亂，但這事一定非辦妥不可，所以他飯也幾乎沒吃，吩咐妻帶小孩上學之後就急忙出去了。

在官舍裡，他見到熊野分室主任。熊野客客氣氣地，滿口答應了他的請求。可是當維棟表示希望能允許他到留置場見弟弟一面時，被拒絕了。熊野表示這是重要人犯，照規定不能會客，而且須很快地就解送郡役所警察課。維棟沒辦法，祇好辭出來。

中午，月麗照例送便當來，可是維棟祇讓她與兩個女兒吃，自己趕回家去看看母親，稟告見分室主任的經過，還說回家前再去找一次熊野。

第二次他去分室，雖也見到熊野，還是不被允許見弟弟一面。這時，分室裡充滿制服與便衣的人員，大家匆匆忙忙的，而且有一種濃濃的殺氣。維棟已聽到傳聞了，是說警察在大舉抓人，已有幾十個赤牛埔與淮仔埔一帶的農民被抓進來了。

第二天，維棟又一早上分室，可是被擋駕了，連大門都不得而入。到分室主任宿舍，熊野也不在，說是已上班去了。第三天第四天情形也完全一樣。傳聞越來越多，抓人雖停止，但人們都在說五六十個人已把分室的留置場擠得滿滿地，而且常有痛苦哀號之聲傳出來。也有人說，其中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被打得半死了。

維棟走頭無路了，不得已祇好去找堂兄維揚。他以為維揚既然是一庄之長，說不定可以打聽出一些什麼，可是維揚的神態完全是幸災樂禍的，祇說他自己完全無能為力，親族之中出了幾個犯人，他的庄長寶座都搖搖欲倒，遑論其他。維棟感覺到，維揚是寧願當局採取這種鐵血手段，以割除他的心腹之患的。

第五天，維棟再去找熊野，熊野說，涉嫌重的人犯已經一早就解送郡去了，其餘已經釋放，他的任務已畢。熊野的話沒有錯，阿四叔回家了，但已奄奄一息，必須被人抬著才能回去，而維浪與志遠兩人則未返。傳聞裡，阿四叔被打昏了幾次，沒有死掉是一項奇蹟。可是老人一時不能講話，人們也不忍心多問。而確實的一樁是赤牛埔埔腳仔的李阿保回到家那天晚上就死了！留下來的是病弱的老妻與十二歲為首的幾個小孩。還好幾個大了的女兒回來看顧這殘破了的家。人們都痛恨地傳聞，那老實的老好人李阿保，是活活地被打死的！

赤牛埔、淮仔埔一帶的幾十戶農家，家家被罩進愁雲慘霧裡，有些人為他們擔心，稻子熟了，可以收割了。他們成年男子幾乎已被一網打盡，誰來忙這些活兒呢？其實這一類擔憂，根本就是多餘的，因為第六天，執達吏又率領著一隊工人扛著告示牌來了，外加八個佩劍的警察。那兒根本已是無人之境，警察原本就不必同來。他們順利地完成了「立毛假扣押」的任務。

看，一片金黃稻浪的田疇裡，到處豎著一根根告示牌。有麻雀與烏秋等在上面停著，喳喳吱吱地高唱個沒完哩！

從這一天起，維棟改跑新店仔郡役所。他已有些麻木了，不再以安枝校長及同事們的眼光為意。反正汲汲於校長的信用，一點用處也沒有，同事們對他抱何觀感，更不必再去斤斤計較。他唯一記掛的，是弟弟的事。當然這是出自手足之情，而另一方面老母的催促也使他不得不僕僕於新店仔、靈潭陂道上。

一連兩天都沒有結果，警察課的人只差沒有把他斥退而已。總算他的熱誠沒有白費，第三天終於見到了留置場裡的弟弟。

弟弟憔悴了，眼睛與雙頰都下陷，不過那雙眼眸倒是依然清澈的。臉上有幾處舊傷痕，身上有沒有，一時沒法看出來。維棟幾乎想哭，倒是弟弟鎮靜著，要他不必擔心。弟弟惦罣的，還是老母親，聽到維棟告訴他母親還好，硬硬朗朗地挺著，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請母親千萬不必擔心，我會很快就回家的。大哥也不必再來看我，看了也一樣，反正沒什麼好擔心的。」

「嗯……」

「是真的。我全承擔了，原本也是我一手弄出來的，我光明正大，也就沒啥好隱瞞，所以好過些，風浪小些。這是真的，不過這可不必告訴阿母吧。」

「我知道……」

「可是別的人，唉唉，真是罪過啊。」

「……」

「對啦，阿四叔呢？」

「還好吧，我每天出來跑，還沒去看他。」

「去看看他吧。」

「我會的。不過李阿保……」

「怎樣？」

維棟祇能搖搖頭，弟弟會意了。

「我真是罪過，真是罪過啊……」

巡查進來說時間到了，維棟祇得再叮嚀一句，黯然離開，回家去了。

維樑從那個前此就已經熟悉的留置場的欄柵裡，目送著大哥邁著無力的步子離去。哥哥滿面風霜，好像突然老了十歲以上。他幾乎想哭，也真想說一聲對不起，可是終究沒有說出來。

這些日子裡，維樑遭受到那麼多的屈辱與凌虐，那幾乎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祇因他把一切坦承下來，所以比別人少受了些，但已經是這個樣子了。他親眼看到，有些人被灌尿灌糞，打起來更是無休無止，粗大的木棍，一根斷了，又換一根。起初他滿心憤怒與仇恨，其後則是傷心與悔恨。不過他絕不求饒，也絕不流一滴淚。這樣的他，竟然也流淚了，那是在大哥來後的第四天，他們三十幾個囚犯被解送到新竹地方法院的途上。一輛囚車裝得滿滿地，幾乎站的位子都沒有了。維樑安慰大家，要大家不要灰心，也不要再倔強。反正事情已無可為，再怎樣也沒有用，在法院上不妨裝出恭順、悔悟的樣子，也許可以判輕些。

阿生頭嘴唇還腫著，乾了的血黏貼在嘴角上。但是他是個不屈的勇毅青年，一直都不肯低頭認錯。他聽了維樑的話，很不以為然地說：

「我們又沒有錯，有什麼好悔悟的。要知道他們會這樣，我那天不把那幾個日本仔打個半死才怪！」這年輕人激起來，依然唾沫四濺。

「不能這樣啦，阿生頭，你要想想你父母，他們在惦罣著啊。田裡的活也還要你去幫忙。你一定要說是受了我的煽動，才參加的，還要說你下次不敢了，永遠不敢了，請他們原諒。」

「呸！我不能！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挑。絕對不能啊。」

「事實也是這樣啊。你祇要照實說就行了。」

「樑叔。」志遠從旁說：「我們都是男子漢，自己做的事自己擔當，我還恨不得代你承當一切哩。」

志遠也是遍體鱗傷，不過還充滿活力的樣子。

「遠頭，不要逞強啦。你是未成年人，記著，不要跟他們辯，承認錯誤，他們會放你回去的。」

「我不要。我怎能一個人回家。如果樑叔不能回，我便不回。」

「哎，你這孩子……」

事情就在這時發生的，有人說：

「看！有好多人哩！」

「又一堆，那邊也有一堆。」

兩個人爬在有鐵網的小窗口上看著這麼喊。

「是什麼？」

「讓我看看。」

「呀，在搖手哩。」

「還有警察，每堆都有警察看著。」

「讓樑頭看看哪。」

維樑擠過去了。奇異的事正展現在那小小的車窗外馬路邊。車子在卵石馬路上開得相當快，一根根路旁的電柱往後緩緩地掠過去，每根下面都站著一個全付武裝，打綁腿的穿制服警官。接著他看到了一堆人，向這邊搖手。他認出了有似曾相識的人，不錯，是新店仔，新坡一帶的農人，曾在郡役所草坪上一起待過的。他們是探得了消息，來為他們的起解送行的。那麼那些警察呢？難道是監視那些農人的嗎？或者是為了怕有人劫囚車？

那麼莫名其妙地，一直不肯輕灑的淚水，就在這時突地迸湧下來了。那是黃石順他們吧。有那麼多那麼多的同志，用這種方式來表示他們的聲援，也許還有欽佩、同情以及尊敬吧！而那些日本仔，為了他們這些手無寸鐵的人，竟然如臨大敵，動員了這麼多的人員來警戒！換一種說法，他們這些純樸善良的農人已經教日本仔心膽俱裂，不得不嚴陣以待！

這不就夠了嗎？個人的小小犧牲，不是已經獲得了最大的代價嗎？他在淚水滂沱裡，回想到這些日子來自己心情的變化。時而憤怒切齒，時而頹喪自棄，時而絕望痛苦，這些都是有違初衷的，甚至細細一想，似乎還因絕望而傷感，而自憐。怎麼會如此呢？一句話：不夠堅強！他抹乾了淚，告訴自己：我一定要堅強、勇毅，雖千萬人，吾往矣！那一天在阿四叔屋後的山丘上，豈不就是這樣地向文子誇下海口嗎？「我早已下定決心，這一生要奉獻給自己的同胞。」難道這發言祇是出自一時的虛榮？是向女人的一種虛張聲勢？不！絕不！

我已經這麼做了。受了一點皮肉的苦，一點凌辱，就這樣沉不住氣，實在太不像話了。我要堅強起來，一切橫逆，都要坦然承受。

當維樑猛流過一陣淚水，有了這一番了悟之後，心境更平靜更開朗了。這以後的日子，他就以此平靜如水的心境，泰然處之。在關「未決囚」的留置場裡，他心平氣和，每有機會就盡力幫助難友們，給他們安慰。幸好到了法院的留置場以後，欺凌迫虐、嚴刑逼供的情形已經沒有了，大夥也就過得自在些。

更可驚異的事，在這平靜當中竟然也接踵而來。首先是簡溪水醫師與林停鹿律師，加上臺北的好友高逢春，三個人連袂前來探監。維樑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當法警來傳他出去面會時，他發現到一直都是那麼兇神惡煞般的法警，居然一改往常的倨傲橫蠻，以平和的態度叫他，告訴他有人來看他。他奇怪著走向面會室，坐在那裡的卻是一直烙印在眼底的那位民族鬥士簡先生。原來這這樣一位大人物來了，法警的態度才變的。

「陸！陸！你幹啦！幹得好哇。你看，這是誰還記得嗎？」維樑一出現，高逢春就熱烈的喊起來。

「啊……」維樑半天還答不出來，雖然他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驚異之餘，喉嚨被什麼堵塞住了，祇能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猛一鞠躬。

「還記得我吧，陸君。」簡醫師向他點點頭說。

「記得的，你是簡溪水先生。」維樑很快地恢復平靜說：「我瞎了眼也認得出來。這是我真真實實的感覺。」

「哈哈……」簡醫師大笑幾聲：「了不起，陸君，我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一個青年，真了不起。」

維樑又莫名其妙了，因為猜不出對方誇讚的是哪一點，祇好緩緩地低了低頭。簡醫師接著說：

「真不錯，你有這種定力，難怪會幹出這種大事來。好好，太好了。」

「簡先生，我還真莫名其妙哩。我的事情那麼微不足道的。我一直自覺渺小得不敢見你啊。」

「日本話又說得這麼好，老實說，我不祇是佩服，還很驚異啊。」簡醫師一個勁地稱讚。

「我當不起啦，請簡醫師不要再這樣。但不知你們幾位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簡醫師回頭看了一眼高、林兩個，禁不住地又笑起來。高逢春便接過來說：

「你當然不會知道的吧。可是陸，你可別吃驚，你已成了全臺灣四百萬島民無人不識的人物了呢。」

「逢春，你開什麼玩笑。」

「不是開玩笑，最近幾天，你的名字，你做的事，沒有一天不登在報紙上的。」

「哎呀……」

「要你別吃驚的啊。從阻止查封，到警察抓人，然後是解送法院的一幕，報上都詳細登過了。陸，這些都早該讓你知道才是的，可是這兩位總不能找到時間一起來看你。忘了給你介紹了，這位是林停鹿律師，上月才從東京回來的。」

「林……」維樑真不敢相信這個三十開外年紀，略為瘦小，戴著一付金邊眼鏡的人，就是名重一時的臺灣議會請願運動、六三法撤廢運動的領導人，「臺灣青年」的首席論客！

「咦，名字總聽過吧？」逢春又問。

「豈止是聽過！林先生的文章是我最喜歡的，總是寫得那麼痛快淋漓，我不知看過多少，受過多少教益與鼓舞了。真高興能見到你，也真當不起你遠路來看我。」維樑深深行了個禮。

林停鹿祇是微笑著點點頭。

「林先生已決定要義務為你辯護了。這是簡先生為你安排的，不過林先生表示過，沒有簡先生的請託，他也要為你辯護。是不是林先生？」逢春說著看了一眼林停鹿。

「是的，祇要陸君不嫌棄。」

「哎呀……林先生，我，我……」維樑激動起來了。

「怎麼？陸啊，你不是不願意吧？」逢春又問。

「你又開我的玩笑啦。哎哎，這太過分了。我祇是高興得不知如何說話才好。真的，我，我都說不出話來了。太意外，真是太意外了。我本來是想……」

「說啊。」迎春催促他。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我們請不起律師，那就由我自己來辯護吧。唉唉，真見笑。」

鐵網外的三個人又互相看看，簡醫師這才說：

「我相信你可以自己辯護的。聽你的話，我這麼確信。」

「不，簡先生，我當然不行，我什麼也不懂，一定要請林先生幫我這個忙。」

會面時間一再延長，法警祇有偷偷地乾瞪眼的份。林律師問了一些事件發生的經過，最後說：

「一切都明白了。我認為這個赤牛埔事件是純粹的民族運動，是西來庵事件以來的最大事件。我有把握使妨害公務罪不成立。他們當然也會要面子，所以別的較輕微的罪名，可能無法避免。」

「這就很不錯了。」簡醫師說。

不久，他們就走了。不用說，這事又給了維樑極大的安慰與鼓舞。

時間就這樣地拖下去，幾天也難得有預審推事來提人問話。這期間，大哥差不多每個禮拜天都來，也曾帶大嫂與玉燕各來過一次。維棟希望松崎文子也會來，但一直落空。後來他就想到，文子雖然信誓旦旦，畢竟也是個女孩子，常有人說，女人心是變幻莫測的，或許她也變卦了。這倒好，大家一刀兩斷，以後也就不必再經常掛在心頭上了。可是儘管這麼想，每逢面會日來到，他總禁不住同樣的希冀憑空而起，然後以同樣的失望結束這麼一天。

好不容易地，預審總算終結了，不起訴處分的有七個人，被起訴而交付公判者二十九人。這第一審公判是在八月四日。這一天，據說是新竹地方法院成立以來最熱鬧的一天。維樑被提出來，一腳踏進法庭，幾乎怵住了。因為旁聽席上擠滿著人，黑壓壓一片，沒有一點空隙。那無數雙的眼光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法警拼命地維持秩序，才能使大家安靜下來。

林停鹿律師辯論得精采，屢屢引起旁聽者的叫好與鼓掌，害得法官不得不一再地鳴槌示警，最後還宣佈不准喧嘩，否則要清庭，這才維持了秩序。

這樣又過了一個多月，總共開庭五次，九月二十五日宣判。結果判無罪的有十一個，有罪的是十八個，其中判罰金的六人，懲役十二人；這十二人中十一個是四個月，祇有維樑一個人被判了六個月，罪名則一律是「騷擾罪」。這些判了四個月的除了志遠與阿生頭兩人抵死也不肯認錯之外，都得到緩刑處分，也放回去了。志遠則因為是未成年人，經林律師的請求，得到特別的「恩典」，改判緩刑。

林律師與簡醫師都主張維樑與阿生頭兩人應當上訴，說不定還有平反的機會，可是維樑覺得六個月的刑期，比想像中輕多了，而且剩下的不過一百多天而已。反正上訴了，拖個一年半載是常事，既然坐滿六個月的牢已無可避免，又何必勞動這兩位再來為他奔忙呢？更何況簡、林他們都是大忙人，臺灣議會請願運動還在熱烈地進行著，那才是更重要的事。為了這麼渺小卑微的一個他，分散了從事那麼重要那麼偉大的事業的人的時間，實在太不應該了，因此他堅決表示不上訴。簡、林兩位拗不過他，祇有連連稱讚他。阿生頭一心要與維樑同進退，當然也同意不上訴。這年輕人為了他的刑期不能與維樑同樣判六個月，還表示了不滿。

九月末，他們兩人被移送到臺北監獄執行。

這是一所規模宏大的監獄，裡頭設備總算比過去維樑所待過的留置場好些。牢房細而長，兩側是靠牆的雙層鋪位，一共八個，中間是寬約一公尺的甬道。鋪位上有稻草，外加一床薄被，有一股衝人的異味，但他們鄉下的老家其實也比這好不了多少，加上兩個人同房，也就不以為日子會多麼難挨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他們經常可以聊天，別的囚犯也還算和善，因此並不寂寞。維樑還要大哥寄來幾本書，不但自己經常看，也鼓勵阿生頭看，為他解說看不懂的地方。此外還有一項非常有趣的消遣，就是與對面囚房裡的人交談。門板上開著一個小洞，隔著約兩公尺寬的通廊，與對面囚房相對，對面也有同樣的門板與小窗口。他們是不准用嘴交談的，於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們就發明了用手指頭在小窗口上寫字，一樣可以溝通彼此的意思。用這方法，可以和對面、斜對面囚房內的人交談，而對面或斜對面內的囚犯與左右隔鄰內的囚房人交談，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有什麼消息，居然可以用這方法從頭一間囚房傳佈到最後一間。維樑靠這方法，竟然結識了幾位朋友。

當維樑漸漸淡忘了那個日本女孩的當兒，松崎文子忽然前來面會了。那是到臺北監獄快滿一個月，同房的阿生頭釋放的日子，就在三天之後。

維樑一進面會室，馬上驚住了，因為那是他所意料不到的人。為什麼還來呢？他以為文子早已從相親，而交往，而訂婚，說不定已經結婚了。

「樑……你，受苦了……」文子的淚水已溢出來。

維樑緩緩地落座。他未加思索就決定了要以冷漠來待她。

「你瘦了好多啊。一定很不好過吧。」

「不會。」維樑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送了一些吃的東西來，真不知合不合口味。」

「其實不必的。」

「咦，樑……」她終於有所感覺了。

「你怎麼這樣呢？」

「我沒怎樣啊。」

「我知道的，你一定是怪我這麼久都沒有來看你。其實，公判以前我就要到新竹來看你的。可是我父母嚴厲地警告我，不讓我外出。那天我去了新店仔，回來太晚了，我被問得沒辦法，祇好老實說了，結果挨了一頓好罵。這次，你的事報紙上天天都有消息，我爸爸猜到我會去看你，所以不許我出門一步。」說著說著，就嗚咽不成聲了。

她停了片刻，好不容易地才止住哭，這才又說下去。

「樑，這次的事，我真是好擔心，常常一想起來，就整個晚上睡不著。不過一方面也很高興，因為你終於幹出了那麼大的事情。我沒看走眼，你是個了不起的人……」

維樑心裡頭的一塊冰，漸漸融化了。

「那天，我爸爸問急了，我終於不顧一切，說我愛你，一心想嫁給你。如果一定不行，我寧願不嫁，永遠不嫁。我爸爸氣得要打我，被我媽媽救開了。這是真的。樑，你也知道我從來不撒謊。你能相信我嗎？」

維樑低垂著頭，使勁地忍著。他的內心在激烈地交戰。文子畢竟是深情的，而且是真情的，對他一片癡心的。然而，這又如何呢？反正得不到好結果啊。不僅得不到好結果，抑且祇有彼此痛苦而已。

「你不相信嗎？不，你不會的。樑，你怎麼不回答一聲呢？」

「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吃力地說。

「有愛才有猜疑，不是這麼說嗎？如果你懷疑，那也表示你還是愛我的。樑，我不在乎你懷疑我，因為我一定可以慢慢地使你解開這種懷疑的。」

「可是文子，你還是不要來了吧。我們不要再見面比較好，為了你的父母，也為了你自己。」

「不，我還是要來。現在這麼近了，祇要有兩個鐘頭，不，一個鐘頭也可以，夠我來回並見你一面了。」

「瞞著你父母嗎？」

「嗯。」

「這就是了。你終歸會瞞不過他們的。那時，他們會多麼傷心啊。」

「哎哎……要愛一個人，就必需成為不孝子，做一個孝子，就不能愛一個人，愛是這樣的嗎？這是多麼痛苦的現實啊。」

維樑默然。

「不管怎樣，你一定要讓我來看你。能見你一面，就是短短的幾分鐘也好，我就心滿意足了。你答應嗎？」

「我很感謝你的心意，可是……」

「不，不，不要說這種話，求求你，讓我來看你吧。」

獄吏來催了。

「樑，你說要錢花嗎？我今天匆匆趕來，身上沒帶。下次我帶來。」

「不，千萬不要。我這裡沒處花的。是真的，是真的。」

「好吧。珍重呵……」

文子終於不得不走了，看那樣子，真是滿心依戀，楚楚可憐。維樑真不知如何面對她才好了。

十九

身繫囹圄六個月之後，陸維樑於大正十三年【註：亦即民國十三年。】元月五日回到了家。

幾天前起，臺灣北部的天氣就有點轉變──是寒流來了，一直都是和煦的天氣，一夜之間突然颳起了北風，有時還夾雜著一陣陣斜飄的細雨，氣溫也驟然下降，彷彿隆冬季節忽地就來到人間。

維樑從巴士下來，踏上了故里的大地上時，天剛黑了不久。他是在街頭下車的，四下一片漆黑。陡地出到斜風細雨裡，渾身因撲面而來的冷風，禁不住地打了個寒噤。不遠處有路燈，也有三五人家的燈光，卻都那麼微弱昏黃，使人益覺寒冷而肅殺。

不是有意這麼晚才回來，祇因高逢春邀他，一定要為他接風，不得已祇好應允，一出監獄大門，就被逢春用一輛出租小客車載去理髮、洗澡、更衣，最後才來到一間酒樓。簡溪水醫師、林停鹿律師不用說，另外一些臺淌民族運動的名流鬥士，如陳逢元、蔡培川，還有幾位素知其名，卻是第一次見面的人士，把一張圓桌坐得滿滿地。大家都把他當做一個後起之秀，而且剛完成了大事的人物來待他，又是稱許，又是鼓勵，殷殷勸酒，結果本來就不是十分善飲的他，一時受不了酒力發作，不覺醉倒了。而後一躺，竟睡了三個小時之久。然後又與簡溪水、林停鹿兩位長談近兩個小時，補吃了午飯，四點稍過了才得以上路回家。

腦子裡頭有無數的思緒，也有數不清的感觸，不知是悲是喜，也像是亦悲亦喜，心頭有一抹興奮，卻又難禁一種怯怯之情。有一點是無由否認的，那就是歸心似箭。快回去啊，阿母在等著哩，還有大哥、大嫂、兩個小姪女，繼而映現在腦膜上的是玉燕那張白白的、清秀的而孔。不知怎地，近來一想起她，都是那張額角有汗漬，額角邊、腮邊的幾綹頭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的側臉。

一下車，他就跨開了大步子往那條牛車路走去。風雨從左前打過來，使他感到微微的阻力。許是為了驅寒吧，他的步伐越跨越大，差不多是連走帶跑了。

十來分鐘之後，他就返抵家門。有一絲燈光從門隙露出來，想必是在等他的吧。

「砰砰……」他敲了幾下門。

「誰呀？」是玉燕那清亮的嗓音。似乎隱隱含著一種喜悅、期待與驚悸。

「叔叔回來啦！」

「對，是叔叔！」

兩個小姪女的腳步聲傳過來。玉燕在叮嚀著。火光大起來了。

來到門邊，兩個小女孩又連連地喊。

門一打開，兩個小傢伙就從左右撲向維樑。他把兩個攬住，抱起來。那怯怯之情消失了，雜亂的思緒也暫時廓散，代之而起的是汩汩湧現的親情與溫暖。

「阿母……」維棟抱住她們站到母親面前。他真想跪下去，好好哭一頓，但這祇是強烈的慾望而已。

「樑頭，你，你回來啦。」母親顫巍巍地說。下巴也搖晃得更厲害了。

然後大家才互相叫了一聲。接下來的時間被兩個小女孩佔去了，問這問那地問個沒完。維樑很快地就聽出小女孩祇知他是到喜北做事，也就隨便地編造了無邪的謊言，直到大哥下令兩個女兒該上床，才結束了這一段表面上充滿歡樂的時光。

總算這一段由兩個小女孩扮演主角的小插曲，為維樑帶來了稍稍開朗的心情，使他得以向家人敘述了應該說清楚的話。

這以後的一連幾天裡，維樑落入深沉的思考當中。他感到惶恐、徬徨，難以決定──事情是由簡溪水醫師和林停鹿律師那天在他酒服後向他提起的。他們願以最大的努力來培植他，幫他尋求上進之路。不用說那是升學。在本島，必需先闖過專檢的一關，加上他已成了黑名單上的人物，不僅行動可能受到侷限，臺灣的上級學校也未必會接受他。最便捷的途徑，莫過於到日本去升學。在日本，可供他這種人就學的學校，為數不少，以他的學力，絕對沒問題，那些麻煩事也都可以免去。

再不然，也還有另一條路，就是過祖國大陸去讀書。祖國內地情況可能複雜些，不過以維樑的漢學基礎，兩位長輩都認為不會有問題。兩條道路由維樑自己選，所需旅費與學費，兩位長輩願意共同負擔，不勞家裡出一釐錢。

兩條路都有如一道美麗的彩虹。過去，在維樑來說是掛在天邊的，雖然也曾一度接近過，但迅速地又遠離了，以後即相去幾千萬里遠。現在，這彩虹再次出現，而且近在咫尺，維樑怎能不為此欣躍呢？

然而，他想到故鄉的一切。有老母，有可憐的玉燕，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鄉親，包括赤牛埔、淮仔埔，以及新店仔等地的，還有那位黃石順──黃石順是他在留置場及臺北監獄的六個月之間來探望他次數最多的一個，大概僅次於大哥吧。那許多許多的親人、朋友，豈不是更需要他嗎？為他們拋棄一切，以生命為賭注，這不是自己所曾經許下的誓言？

當簡、林兩位詢問他的意思時，他猶疑了。

「我真願意去，可是我不知能不能離開故鄉。」

「故鄉？」簡先生詫異地說：「對啦，你有一位老母親，不過還有哥哥在家啊。」

「也不光是母親，還有好多好多鄉親。」

「我明白了。這一次你就是為他們幹的。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年輕人，你有著崇高的靈魂。」簡先生不勝感嘆地說。

繼之，他們把維樑故鄉的情況分析給他聽。赤牛埔和新店仔一帶的事，已告平靜，任誰都無能為力了。他在家鄉也無多大作用，莫說再幹一次類似的事，敢跟隨著他去幹的人已無多，而維樑所可能受到的欺壓，將會較這一次嚴厲得不可想像。這種犧牲已不是必要的，因為這不是一人一地的事，而是整個臺灣的事。現在，經維樑這次義舉，全臺灣的人已知道如何爭取，如何奮鬥了。在中部的二林地方也發生了蔗農與製糖會社的爭議，正在鬧得不可開交。農民非要會社公佈公道的蔗價，便不讓會社割蔗，會社強行收割，於是演變成一場衝突。警方濫捕，嚴刑拷問，與赤牛埔事件如出一轍，規模則更大。另外，竹林地方、高雄地方也糾紛迭起。臺灣的老百姓雖然手無寸鐵，可是大家都覺醒了，紛紛起來主張自己的權利。這股力量是十分龐大的。而維樑的義舉，幾乎就是火種，把這股力量煽起來。由這一點來看，維樑過去的努力已發生了最大的作用，可以無憾了！

以後，維樑應從更高更大的地方著眼，就是充實自己，將來從事更偉大更了不起的事業，為拯救整個臺灣同胞而貢獻力量才是。為了這一點，再去讀書是必需的，而且是比什麼都來得重要。以維樑的聰明才智與勤奮向學，將來必可領導更多更廣大的同胞，而不僅僅侷促在赤牛埔、新店仔一帶。

這一番話，多動人，多吸引人啊！

維樑差一點同意了。可是他仍認為應當得到母親的同意才好實行，並且選擇哪一個方向，也還要考慮一番才能決定，於是他表明了這個意思，說與家人商量，有了最後決定，再與簡、林兩位連絡，這才結束了那場酒後的長談。

維樑回來了以後，曾去弔唁李阿保老人，也去看過阿四叔，可憐的阿四叔一家人正陷入絕境之中。首先是阿四叔本人，被釋放回來時祇剩奄奄一息，後來總算保住了性命，但是仍然不能起床，足足躺了三個多月，最近才能勉強出來走動。田裡，早稻被查封，一粒穀子也得不到，晚稻收割後也大部分被強行搬走，留下僅夠家人伙食的幾袋穀子而已。不光是阿四叔一家如此，其他大部分的農戶也差不了多少。

唯一使維樑稍感安慰的是繼這赤牛埔事件之外，相繼發生二林事件、竹林事件以及其他無數的小規農村糾紛之後，日本當局也開始注意這種趨勢，在帝國議會裡，一連地有富於正義的代議士，就這個問題提出嚴厲的質詢，正在醞釀派造一個殖民地施政情形考察團到臺灣來視察。若干標榜民主的報刊雜誌，也漸有指摘臺灣施政當局措施不當，要求再加檢討的言論出現。總之，雖然還祇是一部分同情殖民地被統治者的人士意見，不過一個傾向正在形成，已是無由否認的。這種傾向之極可能在短期內帶來某種變革或改善，是大可期待的事。

維樑的問題是在現階段的這種情形下，他之離開故里，是不是可能成為臨陣逃脫的行為？而如果他留下來，是否還有作為？離開後會不會對那些信賴他的農友們產生不良影響？

維樑苦思了幾天，在回來的第六天，跑了一趟新店仔去看黃石順，叩詢意見。黃的看法不期然地竟與簡醫師林律師兩位雷同，還認定他是碰到了「貴人」了。一個人的一生，貴人是難得碰見幾個的，碰上了必交好運，這個機會萬萬不能失，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才好。不光是為個人而已，為鄉親們，為整個臺灣同胞，都以接受這個建議，出去歷練歷練為佳。

至於到日本呢，抑或祖國大陸呢？黃則認為兩者都不錯，不過他個人比較喜歡祖國。固然祖國是在動亂之中，有些方面也比日本內地落後，不過仍有很多很多的東西可供我們去學習，去吸收。

這見解恰恰與維樑心目中的想法不謀而合。想想那古老的偉大的國家，又矇朧又神祕，令人無限好奇，無限景慕，無限嚮往。日本仔也有人說過了，那是一頭睡獅。既然是睡著了，必有一天會醒過來的，那時她就會成為一頭雄獅，仰天一吼，日月都要為之無光，天地都要為之震撼的。讓她能早一日醒過來，這不是每個漢民族子孫的使命嗎？

於是維樑心意已決，剩下的是家人的同意。尤其是母親，祇要她點一下頭，他就決定離開臺灣了。

一天晚上，維樑終於找了一個機會，當著母親、大哥、大嫂的面前提出了這個問題。他說明了簡、林兩位的意思之後，表示祇要母親允許他離家遠行，他便決心出去闖一闖。

這消息似乎讓一家人都驚住了，一時沒有人能有反應。大家都落入了沉思。良久良久，母親才問：

「那要很久吧？」

「三年兩載的，總可以回來看看的，現在交通很方便了，不像仁智叔公，回原鄉一趟，路上就得花兩三個月。聽說今天上船，明天後天就到長山了。」

「也可能十年八載的吧。」

「不會這麼久的，我一定可以回來。」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的。樑頭，反正在臺灣，成不了什麼大事業的，不是嗎？」

「是。」

「維樑。」大哥似乎聽出了母親的意思了，這時插了一口說：「你就去吧。家裡的事不用你擔心，有大哥在啊。」

大哥這麼一說，維樑就不免心口起了一陣刺痛了。也是回來才知道的，大哥在八月底新學期開始前，奉命遷調，當了三叉水的一所分教場【註：即分校。】的主任，表面上是所謂之「榮轉」，然而那是好遠好遠的偏僻山區的祇有兩個班級的分教場。大哥為這事祇好買了一部腳踏車，固然它是當前最時髦最高貴的代步工具，但畢竟踩起來很吃力，在山路上拼命地踩，單程幾乎要一個鐘頭之久，所以實際上這是一項頗為嚴厲的「左遷」。不用說原因出在弟弟身上。大哥去留置場、監獄探望他那麼多次，從來也不曾提過，這可見大哥的用心了。

不過在回來以後的這些日子裡，維樑確實體會出來，大哥對這件事已經能淡然置之了。每天來回雖吃力，但大哥也是個強壯的陸家子弟，還不致吃不消。大哥還表示在山裡服務也一樣，反正以前爭的錢也不少，還有不必受管束，自由自在地當個山大王的好處。在另一次交談時，大哥還透露了一個意思，他對教書生涯已經感到厭倦了。目前正在漸漸地考慮、準備，時機一到便要改行，或者另外找事，或者做做買賣。在大哥來說，這是一項極大的轉變，無疑也是因弟弟的事而受到的窩囊氣以及「左遷」，才會有了這種結果的。照大哥的說法，這也是一樁無可如何的事吧。

「是啊，樑叔。」嫂子也開口了。「阿母的事你不必操心，你可以放一萬個心，好好地去努力，去奮鬥。將來你會發達的，我相信。」

嫂子的話，維樑是可以相信的，經這一年不到的日子以來，她已經巧妙地適應了這個新環境，由一個富家的小姐，成為耕讀為生的家庭裡的婦人。不說別的，單看那解後仍然長不大的小腳，穿上帆布鞋便能在田塍上來往自如，甚至健步如飛的樣子，便知她確實也是個賢慧的媳婦、妻子、母親哩。

「樑頭。」母親又開口。「你大哥大嫂都這麼說，我也不用阻止你啦。你就去吧。」

「阿母……」維樑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過樑頭啊。最好過了年才去，你不是很快地就走吧？」

「當然不急。」

「那就是啦。今天是十二月初十是不是？十一了？過了年才去好了。」

「好的，阿母。」

「還有一件事哩。棟古，你們做大哥大嫂的人也幫我出出主意，我想就讓樑頭和玉燕做堆吧。樑頭，你說呢？」

「這個啊……」維樑又語塞了。

不錯，這也是個問題。怎麼辦呢？母親的意思很明顯，可是那對玉燕太不公平了。話是說三年兩載地可以回來，可是萬一真地需十年八載呢？讓一個青春少女就這樣守活寡，叫人如何能心安理得？

「你不願意嗎？」母親又問。

「也不是不願意的。」

「那就是願意嘍。」

「是這樣的吧。」大哥開口說：「樑頭一定是想到自己要走那麼遠，做堆以後把玉燕撇下來，那恐怕不是很妥當的事吧。」

「什麼不妥當？」母親眼裡帶上了一道光芒。玉燕是她老人家最疼的人之一，似乎永遠不會忘記為她主張權利。「你過去幾年還不是撇下她亂跑。你幾時睬過她？」

「那不一樣啊。做堆以後就不一樣啦。」維樑說：「做堆以後就不應當撇下不管的。」

「那就帶她走。」母親說得好輕鬆，好像那是再當然不過的事。

「阿母！」維樑驚詫地說：「那怎麼能夠呢？我自己都要依靠人家，怎能帶她出去。」

「我沒說馬上。三年兩載的，安定下來就可以帶她出去了。」

「可是……」維樑的三寸不爛之舌，在母親面前竟顯得這麼招架乏力。「可是，那也要……我是說，人家願不願意，我們不知道啊。這個時代，我想強迫是不行的。」

「誰要強迫啦？我會問她，不過她不會不願意的，阿母比誰都更明白。」

「是啊。」大嫂站到母親一邊去了。「玉燕確實喜歡你的，難道你不知道？」

「這就是啦，這就是啦。」母親高興起來說：「那就這麼決定吧。」

「不行的。」維樑急起來了。「還是要問過她才好。不能一下子就要她怎樣。」

「那你去問好了。」母親得理不讓人。

「我不敢。」

「你不敢？樑頭啊。」母親的手指頭直往維樑額角上點。

「我問好了。」大嫂說：「我會替你問的。」

「好好，月麗問最好。」母親終於下了結論：「如果她不反對，那就不必等大除夕了。二十五入年架，把灶君爺送上天就讓玉燕做新娘吧。」

局面就這樣決定了嗎？無由推翻了嗎？在往後的日子裡，維樑又多了一層煩惱。玉燕不再對他開口了，再也聽不到她清脆如鈴聲的「二哥」了，她的人也似乎在儘可能地避他，一如他怎麼也沒法再出口叫「玉燕」兩字，與她碰面時不敢把視線投向她。

無論如何，這事是不行的，他固執地這麼想著。她可找到更好的對象，最起碼也要能夠經常與她廝守在一塊，給她安慰，給她溫存，與她互勉互助，建立一個舒適溫暖的家的男子。否則對玉燕，委實是太不公平，太難堪了。

不管如何煩惱，如何苦思焦慮，幾天工夫倏忽而過。十二月二十五入年架把諸神送上天，同時維樑與玉燕也一起拜了天公與祖先靈位，然後被送進房間──那是維樑的房間，床是舊的，不過帳子與被單、枕頭等倒全部換新了，几上紅燭也放出了含有喜氣的光芒。

玉燕在床沿一端淺淺地坐著，低著頭似乎嬌羞不勝。那一頭柔髮，在後腦挽了一個髻，髻邊別著一朵紅緞花，上身是紅花布衫，褲子則是黑的，腳上還穿著繡花拖鞋。這也是玉燕第一次梳髻插花，都是大嫂的傑作，衣褲、拖鞋也是她為玉燕縫的、繡的。面部經過細心的化妝，不用說也是大嫂的成績。玉燕經這一番打扮，整個地換一個人，是維樑所陌生的。他雖然沒敢多看她一眼，但在短短的幾瞥裡，已經看出玉燕好像渾身上下都放著一種毫光，令人目眩神迷。她確實是個美麗動人的女孩哩。

可是維樑覺得毋寧更喜歡平時的她，那一忙起來就會散亂的額邊髮絲，那洗舊了的衣、褲，還有赤腳。然而，這又怎樣呢？不管你喜歡哪一種，都是無關宏旨的。他開始脫身上的高領黑洋服──是被大哥大嫂強迫著穿上的。外褲也脫去。有點冷。慢慢來吧。他在圓凳上坐下去了。

好久好久，沒有人開口。

玉燕沒有動一下身子。維樑已換過不少次坐姿了。他在想著如何開口。要說的話，明明早就想妥的，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在腦子裡重複著，總覺得這也不妥，那也不恰當。

終於自己都覺得不耐煩了。隨便說吧。

「想跟你好好談一談……商量商量……」

好笨的口氣，好笨的說法。他覺得焦急不耐。可是玉燕依然一動不動。面孔垂得更低了，表情如何，不得而知。

「你當然知道，過了年我就要走。是不是？」

維樑看了一眼對方。好像微微點了一下頭，也可能沒有。

「我這一去，最快也三五年，說不定十年八年。我實在不能讓你空等。所以……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在一起才好。」維樑吃力地說著。

她依然如故。既不答一聲，也不動一下。

「我相信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們不能……不能在一起的，所以，怎麼辦呢？我在想，你是不是可以回去你的房間呢？」

維樑艱難地說著。不過倒也漸漸覺得不再那麼吃力了。

「你應該可以另外找個人嫁出去，不必等我。我實在保不定什麼時候才回來的。所以……所以你應該回去你的房間。這樣對你比較好。」

維樑聽到有什麼輕微的聲響。篤篤篤……一時聽不出是什麼，以為是幻覺。然後，他突然警覺過來了，一看，她的腿上出現了一小塊一小塊的黑暈。那黑暈迅速地在增加著。

她在無聲地讓淚滴迸湧而下。

「你哭了嗎？這真……真抱歉。我不是有意讓你哭的。真的……我是誠心誠意跟你商量。你不要哭好不好？……唉唉，真是的，我這麼不會講話。怎麼辦好呢……」

他沒辦法想像到，一個女孩子已經這樣子進到房間裡來了，怎麼能夠不待天亮就出去。他更感覺不出，他這一番話，對一個已經是個名份初定的妻子，會構成怎樣一種意義，怎樣一種羞辱。他連為什麼她會在突然之間哭成那個樣子，都懵然無知。

她微微地開始抽噎，不過仍不發出一絲一毫的哭聲。他祇能手足無措地看著她焦躁地搓手，忽地起身，忽地又坐下。

「不要哭了，求求你……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你能告訴我該怎麼辦？我會聽從的。告訴我吧。」

他們這樣僵持了好一刻兒，終於玉燕霍地站起來了。似乎暫時地停了哭，也停了抽噎，用手指了指床，往床上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說：好啦，床已讓出來，你去睡吧。

維樑有些不解地起身。她挨近，他祇得站開一步，她就在圓凳上坐下去。

「你要坐這裡？」

她點點頭。她又開始抽噎了。她竟能一會抽噎，一會又停，好像那是隨她的意思這麼做的。他漸漸明白她的意思了。

「你要我睡？」

她仍以點頭作答。

「你不出去？」

她搖搖頭。

他終於不得不明白不能使她開口，也無法要她出去了。好固執，好倔強，這不懂道理。好吧，那就隨你去吧。我可要睡哩。

他上床了。雖然輾轉反側久久不能成眠，不過最後還是睡著了。

一連三個晚上都如此。而每個早上，她還是一樣地早起，為迎接這個年而成天忙得團團轉。她並沒有與往常不同──僅一夜的脂粉與新衣褲、髮髻，都在第二天失去了影蹤，完全恢復了原來的面目。第二天，維樑倒是覺得她眼皮微腫，但這也很快地就消失了。

第四天晚上。維樑跟大哥談到很晚才進房。她早已坐在圓凳上，就著一盞油燈在縫縫補補。維樑不再多言，很快地就上床。

他躺著細細地想：一連幾夜她都是坐到天亮，當然也會伏在桌上睡著的吧。說不定在這種隆冬天氣，會著涼的。而且那樣過夜，委實太苦了。自己卻享受被窩的溫暖與舒適，一覺到天亮。

這對她未免太不公平了。豈不是應該換換嗎？

想了這些，他就迅速地起來，下了床。

「你上來睡，我換你。」

她搖搖頭。

「我不能老佔著床啊。你走開。」

她一言不發，身子也分毫不動。

「我說你上去睡吧，換我坐坐。」

她還是靜得如一塊石頭。眼睛倒有一抹光芒，好堅強，好鎮定。

「你怎麼這樣呢？又不肯動，又不肯開口。你倒說說看啊。」

「我有啥好說的。」

「呃，你開口了。對呀，這才對。我們該好好地談。」

「我也沒啥好談。」

「那就不談好啦。今天晚上我坐，你上床睡。我們輪流坐一晚睡一晚。」

「不。」

「為什麼？」

「不為什麼。」

「怪啦。坐著，很苦啊。」

「我不在乎。」

「為什麼不上去睡呢？」

「因為……因為那是你的床。」

「我的？……笑話，那是你和我兩人的啊。」

「不要臉！」

他恍然了。

他又無法可施了。終於心生一計。

「好吧。不睡是你的事，不過為了公平，我也不睡床。明天晚上才睡。我就坐在這裡。」

他在床邊的踏板上落座，背靠床沿。那木板好冷，但他覺得必需忍耐。她都熬過了三個晚上，他又怎能示弱呢？

儘管冷，可是他還是睡了。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被一種輕微的聲音吵醒。好冷！他幾乎止不住渾身的抖顫。他發現到玉燕正在打開衣櫥。那麼輕輕地，好像深怕吵了他。她取出了一件衣服。維樑記得那是母親幾天前才從舊衣箱與找出來的老皮襖。她說那是祖父的，後來傳給父親，如今該可以傳給樑頭了，因為長山不比臺灣，冬天下雪，一定要有這種大襖才能禦寒，所以要維樑帶去。那式樣太古太舊了，維樑曾試披著照照鏡子，整個人都成了怪物了。當時未便當面拒絕，便接過來收進衣櫥裡。

玉燕猶疑了片刻，最後還是替維樑披在肩上。維樑仍把頭埋在膝頭上裝睡。他感到由她傳達過來的溫暖。而當她手拈著舊大衣披在他肩上時，她的暖暖的呼吸就呼在他腮幫上。一股幽香撲進他的鼻腔裡。

就在這一瞬間，腦子裡靈光一現，他明白過來了。原來自己所期待的是個虛幻的愛情，不著邊際的羅曼史。那也就是松崎文子。其實，玉燕的幽香，還有柔情、蜜意，豈不是也一樣地羅曼蒂克的嗎？何況玉燕的一切都是實在的。她的愛，她的生活方式，她的堅強，她的毅力，即連她的這柔情與蜜意，還有這撩人的幽香，沒有一個不是實在的。

他用一隻手自自然然地拉住了她的手，另一手輕輕地把肩上皮襖拂開了。

「玉燕……我……我……」他說不上來。

她的手用力地掙扎了幾下，但很快地就靜下來了。最後抗不過他的力量，被拖進他的懷抱裡去。

二十

大鑼已敲過三通，汽笛聲響起來了。

「嘟──」

聲調裡含著一抹悲悒蒼涼，又拖得那麼長，使維樑的胸腔起了陣陣共鳴，渾身都在微微地、快速地顫動著，彷彿心肺肚腸都快碎成片片了。

無數的彩紙帶，在船上與碼頭之間，織起了一道五彩繽紛的虹。維樑的右手緊緊地抓住幾條彩紙條，左手拼命地搖著晃著。

彩紙帶紛紛地斷了，有的在風中飄揚，有的落進海裡。岸上的人在變小哩，而且小得那麼快，好像有什麼巨靈在施魔法，使他們縮小──連岸上的建築也在縮小，市街後面的山容也開始變。那是大哥、大嫂，各抱著一個女兒。旁邊是玉燕。還有黃石順也在一旁。另一邊是簡溪水醫師和高逢春那又胖又大的身軀，可惜林停鹿律師已經在三天前到東京去了。

再也沒法分辨誰是誰了。不過還可以認出一個一個的身影輪廓。在朝陽下，整個基隆港被那青山碧水環抱著，顯得又美麗又安詳。而這一切，繼續地在變小……

船客們紛紛回船室去了。可是維樑不願進去。幾條彩紙帶還握在右手上，隨風飄揚。他祇是一股勁兒地望著那白雲、青山、點點屋舍。過早來臨的一股濃重的鄉愁，已經把他層層密密地裹住，幾乎使他透不過氣來。

這是「東亞海運」基隆廈門線的二千七百九十七噸客輪「香港丸」，正在駛離臺灣，朝臺灣海峽開去。第一個目的地是廈門，預料明晨可抵達，稍作停留之後再放汕頭，也可於次日拂曉入港，結束這一段航程。

過去的事，不由自主地在維樑的腦膜上一幕幕地湧，特別是從臺北回來以後的種種切切。多久了呢？對呀，才不過一年多一點而已。可是在這一年間，發生了多少事啊。而且回想起來，無一不是那麼重大，那麼嚴重的事。

李阿保老人一定是含恨以終的。那深陷的雙頰與雙眼，那黑白參半的髮樁……還有阿四叔那灰白的山羊鬍子，但願這位可敬的老人，能夠安享幾年和樂的晚景──可是維樑知道，連這小小的願望，恐怕都無由達成的。祇有更困窘，更苛酷的冗長日子在等待著他們一家人。

尤其使維樑感覺痛澈心肺的，是在分室、郡役所親歷的、耳聞的、目睹的一幕幕慘絕人寰的場面。那木棍毆在身上的驚心動魄的聲音，那痛苦求饒哀哀不絕的呻吟與叫喊。哦，哦，那是人間嗎？不是的，那是阿鼻地獄。還有針刺指甲，灌尿灌屎……他幾乎嘔吐了。

那麼多那麼多的鄉親，今後仍然必需在那種苦海裡活下去，而且不知何時方能告終。從某種觀點來看，自己何嘗不可說是引起那一場腥風血雨慘事的罪魁禍首呢？如今自己卻從中脫身而去。想到這裡，他又怎能禁得往悲戚從內心湧起呢？他一任熱淚在冷颼颼的海風中傾瀉。

不知過了多久，在淚眼模糊裡，故鄉美麗山影已經再也無處可尋了。極目盡是蒼蒼茫茫的海水與藍天，白雲輕浮，白浪舒捲，哪兒是海，哪兒是天，都無由分辨了。

他哭夠了，深深地吁了一口氣。他告訴自己：好啦，傷感又何益？你還有未竟的使命──不，你的使命，這才要開始呢。好男兒，勇敢地去吧！你就照簡溪水醫師為你安排的路線，在汕頭上岸，然後經揭陽、興寧而到原鄉五華去走一圈，看看你的祖先所自來的地方，然後繼續前進，深入祖國內陸。你將這樣與祖國溶合而為一體，為開拓自己的前途，也為同胞們而奮鬥。過去種種，就讓它隨風而去吧──對，你還有一樁事未清理，在船上就可以做了。給文子一信，短短幾個字就好，告訴她你已經遠離故土。緣份到此已盡，彼此毋需再有所翹企，有所盼望。

他離開欄杆，往船室走去。突地，有一個記憶深處的詩句在腦膜上浮現：「巨鯨破滄溟……」。是誰的詩呢？全詩又怎樣呢？他一時記不起來，祇能模糊地想到好像是杜工部的。

想不起又何妨，我祇要記一句就夠了。多麼鼓舞人的一個詩句呵。他感到有股力量從丹田升起，倏忽地就傳遍全身了。於是他朗誦起來：

「巨鯨破滄溟……」

（第二部 滄溟行 完）

第三部 插天山之歌

一

滿天的璀璨星光。

在漆黑一團裏，星星看來更玲瓏更晶瑩。天蓋低處，有一條隱隱的界線，割出有星與無星的部分，呈一碩大無朋的弧線。那是水平線吧。

引擎聲輕輕地震動著流逝的風──船確實是在前進的。它在一寸一寸地縮短著他與故鄉的距離。那引擎聲彷彿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與若有若無的風聲，還有從腳下傳過來的波浪拍打船腹的輕響摻雜在一塊，成了一種奇異的音響，反倒使人覺得四下有某種不尋常的靜穆。

他把雙肘撐在船舷欄杆上，面對黑漆漆的大海。他在茫然地體味著這一份莫可名狀的寧靜。昨天晚上，他也是以同樣的姿態，在同樣的地方打發了大半個上半夜的。昨晚可沒這麼靜，不停地有飛魚飛上甲板來，而像他那樣出到甲板上來透氣的人也有一些。一整天，三等艙裏都有人嘔吐。「哇啦哇啦……」那種聲音，真叫人聽著就不舒服。尤其欲嘔又嘔不出的那種絞扭肚腸般的嘔吐聲，曾經不止一次地幾乎教他翻胃。

也許他們折騰了這兩天兩夜，已經沒有了力氣再上來的吧。可不曉得為了什麼緣故，連飛魚也不再來光顧這艘八千噸的「富士丸」啦？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嗎？如果是，那又會是怎樣一種暴風雨呢？

颱風──當然不會來了，已十二月中旬，不會再有颱風才對。那麼是……他的心口頓時停止跳動，呼吸也窒住，血潮往臉面衝上來了。

「陸志驤，你竟在想到那個的時候，還會這麼驚悸。呸！」他無言地說了這些，往海上吐了一口口水。

那是一個充滿朝氣與自信，而且胸懷大志的年輕人的自我譴責。他從不曾原諒過自己的懦弱和畏縮。意志不堅強與畏懼困難，害怕折磨，永遠是他所引以為一個男子的最嚴重缺點。當然他不能允許自己光想到可怕的事就心悸。在他的腦子裏，那幾乎還是一種奇恥大辱。

就算這「富士丸」也步上與「高千穂丸」、「高砂丸」等巨輪同樣命運，成為盟軍潛艇的獵物吧，我陸志驤又有什麼好懼怕呢？他腦子裏映現了一幕情景，也許那是在什麼影片裏看到的：一艘豪華巨艦正在徐徐下沉，一如太陽之沉入水平線，那麼徐緩，那麼莊嚴。不遠處，一個強壯的年輕人，正以輕快的泳法泅離而去。他衝進怒吼的波濤，然後又從浪頭裏冒出來，隨著雙手一起一落，身子也往前一下一下地躍進──那就是他，陸志驤。但是，這一幕幻景不旋踵間便告消失，他又回到了現實。

還是那麼漆黑一團，引擎聲、風聲、波浪拍打聲，仍然混合在一塊，微微地振動著周遭的打從臉上飛掠而過的空氣。

空想畢竟是無益的，他知道萬一真地出了那樣的事態，情形不會那麼寫意，那麼樂觀。他充分地知道，即使以他泅過十公里，柔道三段，劍道初段的身手筋骨，還是非有極度僥倖的成分便逃不過劫數。事實俱在，「日臺航路」第一個被擊沉的「高千穗丸」一千零八十多個乘客之中，獲救的僅二十多個，其次是「高砂丸」，縱使有了預先的防範，九百多人中生還的亦不到一百人而已。而這一艘富士丸，命運又如何呢？

然而，他倒是希冀著這種祇有萬分之一的生存機會的事態發生。不為什麼，祇因他知道，自從他與兩個同伴李金池與蔡嘉雄，在神戶港上了這艘富士丸之後，就明白了他們這一行已受到了至少兩個人的監視。不難想到，那是警視廳派出來的特別高等刑事──也可能是臺灣總督府派來的。是不是祇是監視呢？或者已經受命逮捕他們？這不是陸志驤所能解答的疑問。不過他們離開東京時，風聲並不能算十分吃緊，這一點倒是十分肯定。祇是在他與兩個同伴來到神戶等船的三天當中，說不定情形已經有了重大的改變。例如他們那個祕密機構給破獲了，或者被日警探知了陸志驤他們一行三人回臺灣的任務。時局這麼緊張，日軍在南洋已顯露了初期敗像，他們舉國上下都在發了狂般地猛烈嘶喊著「一億總決戰」──那是打從瓜達爾崁拿爾「轉進」之後出現的口號。

當然，絕大多數的日本國民都被蒙在鼓裏，他們祇知道皇軍的赫赫武功。從珍珠港的大捷，而香港、馬尼拉、新加坡的一鼓作氣的攻略，到南洋廣大海域裏的輝煌戰果，把他們沖得昏昏然陶陶然，彷彿征服全世界的美夢即將實現。直到中途島海戰，他們都祇曉得他們的皇軍一路勢如破竹，所向無敵。接著，是阿圖島的「玉碎」和瓜島的撤退。這麼嚴重的敗戰，都在軍部巧妙的蒙蔽式宣傳下，成了煽起一億同仇敵愾之心──他們真地認為那僅是大勝利中的小小頓挫而已，是絕對無損於大局的。

也是這一年（昭和十八年，民國卅二年）年初，各報上出現了一篇成於一代文豪德富蘇峰手筆的文章，告誡日本國民，日本已到了懸崖絕壁邊緣，再退一步祇有墜落深谷，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語意雖還算含蓄，但確乎已道出了真相之一斑。然而，有幾個人懂得這一篇短文的真意呢？

陸志驤他們這一夥人對這篇文字，自然是另有會意的。他們的祕密組織，雖然對外通訊與連絡，備極困頓，但對大局的動向，卻也知道一個大概，也明白日本已從開戰後若干時日之間的勝利，一變而為走上失敗之路，而且恰如勝利的來得快速，失敗也正以不可遏止之勢，往下坡路猛滾而去。

唯其對大局有個概括式的認識，因此對日警正在加強追緝間諜活動、叛國行為等，也就特別敏感。

他們是在十二月十六日早上上船的。九點多，船正開出了神戶港，在風和日麗的瀨戶內海滑一般地駛過，傍晚抵門司，接著在下午五點開出門司港。就在這一段風平浪靜、翠松白砂、風光如畫的瀨戶內海上的六七個小時航程中，陸志驤覺察到有一雙眼光經常地在盯住他。三十幾歲模樣，頭上一頂麥稈帽，和服，手上一根枴杖，木屐，渾身上下一付生意人打扮。鼻下蓄著一小撮鬍子，近視眼鏡，個子倒相當高大，有一百七十幾公分吧，與陸志驤的身材不相上下。可異的是那雙眼光，似乎炯炯有神，且含著一種陰險味兒。每當與陸志驤的眼光相遇時，他就會岔開視線。而當陸志驤裝得若無其事地在甲板上瀏覽風光，呼吸新鮮空氣時，必可感受到那雙獵犬般的眼光跟住他不放。

陸志驤很想告訴李金池與蔡嘉雄兩人，可是他們被禁止交談，必需裝著互不相識，他只好忍住。十六日晚上，船從門司，而長崎，以後就沿琉球群島南下。十七日、十八日，都平安無事，並且也證實了那個頭戴麥稈帽的人確實是經常地在盯住他。

這一晚，天一亮船就可以進基隆港，完成兩天三夜的航程，能否安抵，專看這個晚上了。傍晚時，陸志驤得了一個機會，在廁所邊與李金池交換了匆促的幾句話。

「有個像是特高的，頭戴麥稈帽，住二等艙，好像在監視我。」陸志驤說。

「我也注意到了。還有一個，是戴打鳥帽的，盯著我和蔡。必定是特高無疑。我也一直想要告訴你。」

「很糟糕，恐怕逃不了。」

「也不一定要抓的吧。祇有等著瞧了。」

「小心！」陸用力地壓低嗓子。

「小心！」李也以同樣的語氣回了一句。

他們不得不打斷交談。陸志驤倒沒想到李金池和蔡嘉雄竟然也受著監視。據他所知，李和蔡跟他不同，他這一兩年來是經常受著日警當局注視的「要注意人物」，也不祇一次地被傳喚，結果都因為罪證不足，沒把他怎樣。而李和蔡則是今年春才加進他們那個祕密抗日組織的，一直未受日警當局注意。他自己被監視，一點兒也不算意外，可是李金池和蔡嘉雄兩人居然也有了「保鏢」這就有點蹊蹺了。但是，怎麼會這樣，此刻也無從查明了。猜測中最可能的原因是日警已知道了他們三個人的行動與目的。倘若這猜測不錯，那麼那兩個特高就不會光是為了監視而搭上這艘「內臺航路」的富士丸了。他們會行動嗎？二比三，就人數上來說，他們是不利的，不過他們當然不必在船上動手，在這東海的萬頃波濤上，無虞獵物逃遁。等船靠岸後，或者陸志驤等三個人登岸後，可以手到擒來，萬無一失。說不定他們早已和基隆港的憲兵隊或警署聯絡好了。

是哪個戴打鳥帽的呢？陸志驤確實記得乘客之中有幾個是戴打鳥帽的。那種帽子太平常了。在黑漆一團裏，陸志驤希望能想起幾個戴打鳥帽的人物，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禁不住想到往後的日子──如果還有那種日子的話──必定是充滿苦難充滿危險的。回到故鄉，儘可能地組織民眾，給日方打擊，任何一類的打擊都可以，只要能使日軍早日戰敗，促使故土重光。能使這樣的日子早一天來到，那也就是為同胞為祖國貢獻了一份力量。他深信日本必敗，那是歷史的必然，強權、霸道，終究逃不過時間的考驗。而這，也正是他此番冒萬死回返故鄉的任務。

故鄉，故鄉，美麗的故鄉……

那是個寧謐的小小鎮市，僅兩條的古老磚房街路，一端是一所已有上百年歷史的古廟，另一端則是一泓古潭，一條清澈的小溪。出到鎮郊一步，便是一片青蔥田園。遠遠地可以望見聳峙在東天的中央山脈，層層峰巒，蒼翠欲滴。在那大自然的懷抱裏，他們陸家人已棲息繁衍了七代人將近二百年。每一寸田園，每一塊泥土，都滲有先人們的汗水與淚滴，這樣的大好河山，受異族統治也快五十年了──五十年，不是短暫的歲月，天地有靈，必知曉在外族統治下，人們的日子是格外艱辛難過的。

不錯，結束這段異族騎在頭上的日子，趕走那些異族醜類，還我河山，已經是時候了！

唯一的遺憾是不知能不能在故鄉的泥土上印上腳印，縱然印上了，說不定馬上就身繫囹圄，那就什麼也不必談不必想了……不，陸志驤打斷了這念頭告訴自己：不會的，一定有辦法逃過這一場劫難。他不相信自己會走上絕路，不為什麼，祇因故鄉需要他，祖國需要他，同胞也需要他。

星光仍舊那麼晶瑩燦爛，祇是拂面而過的海風，很有一點涼意了。

「回去吧。」

陸志驤低語了一聲。他離開船舷欄杆，轉過了身子。船橋黑黝黝地屹立在眼前，沒有一絲燈光，靜得可怕。也許人們有一份安心，落入夢鄉了。這一覺醒來，已到基隆，再也不必擔心葬身東海，因此人們可以放心享受這因過度的憂慮及旅途的勞頓而造成的疲憊當中的安眠。

他打開艙門，進入甬道。左右是頭等艙。下了一截樓梯就是二等艙。這兒倒比頭等艙還亮些，甬道上也有小電泡，剛從黑漆一團裏進到這兒，令人有眩目的感覺。其實這種嚴格的燈光管制，是一點兒用處也沒有的，陸志驤早已知道盟軍有最新式的偵察儀器，不必靠光線也能探知敵方所在。

當陸志驤正要跨下往三等艙的樓梯時，突然覺得好像腦門給一種鈍重的什麼東西毆擊了一下，一時天旋地轉，幾乎同時從四方八面猛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陸志驤反射般地抓住了扶手穩了身子。不是腦門給什麼擊中，也沒有天旋地轉。思想迅速地掠過了這些，次一瞬間，他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嘩啦嘩啦……」

「……」

一時也分不清有多少種聲音，從哪兒來的，有相擊相碰的金屬、木器等的聲音，有撕裂的，有像是爆發的，也有像是洪水奔騰般的。

僅一秒鐘吧，也可能一秒鐘不到，從上下的船艙同時揚起一片嘶喊聲與尖叫聲，響成一片。

「魚雷！」

「會沉啊！」

「救命……」

陸志驤從最初的一個撞擊穩住了身子之後，精神也馬上清醒了。

來了！終於還是來了。必需趕快逃出去！不知是船身在搖晃呢，或者另有原因，他還是不容易把穩自己，不過倒也很快地轉過身子，在甬道上朝剛來的地方走去。

二等艙的乘客也從左右兩邊紛紛奪門衝出來。

「什麼事？出了什麼事？」

「是潛艇嗎？」

「救命啊！」

「還不要喊救吧。救生艇在上面，快！」

大家亂成一堆，你推我擠，偶爾揚起的小孩哭叫聲，尖銳而淒厲。

窄窄的甬道立即擁滿了人群。陸志驤置身人群當中，想快也不行，祇好順著移步。忽然，他想起李金池與蔡嘉雄。

「糟！」他不自覺地喊了一聲。他吃力地想：我怎能丟下他們呢？記得他們是一直待在三等艙裏的。蔡嘉雄一直都很疲累的樣子，想必是有點兒暈船了。當陸志驤要上甲板時曾偷瞄了他一眼，他懶洋洋地躺在臥鋪上。李金池也躺著，雙手墊在頭下，不知在想些什麼。兩人固然也有矯健強壯的身子，然而他們都離樓梯口較遠，沒辦法搶先上來的。我必需去看看，此刻也顧不得不可交談的禁令了。他們也許需要幫助。我們三個人是一體的，豈可丟下他們呢？回去吧。陸志驤，你不能這樣一走了之！想到這兒，他停步了。然而，從後面推過來的力量，根本不是他所能抗拒的。好不容易地才轉過身子，可是蜂湧而來的人群，使得他祇有倒退著走。

他使出渾身的力量想站住，立即被前面的人划開了，幾乎倒下去。他不得不明白，即使他有超人神力，在這當兒也不會有辦法的。說不定他們兩人也正在擠過來，我去了也沒有用的。原諒我先走一步了……

「是你！」耳邊想起了一陣拼命大喊的聲音，一股熱氣吹在耳朵上。

陸志驤側過臉孔，同時吃力地轉回了身子。

是你……他沒說出來，不過看出了對方那離他不到十公分遠的一張臉孔。是那個戴麥稈帽的傢伙。

「你不認識我吧，我是警視廳的桂木警部。懂了嗎？」

志驤祇好點點頭。

「你可別死了，不然我就沒法交差了。」

志驤一面移步一面想著此人的話。他和麥稈帽被衝離了。

「陸志驤！別死啊！」那人在嚷。

好傢伙，還知道我的名字呢。意思夠明白了。在這一瞬間，他陡地感到這個人是堅強的對手。一句被說爛了的金言浮上腦際：「與其愛懦弱的友人，毋寧更愛堅強的敵人。」志驤甚至對這敵人感到一種類似親切的感情了。他也會活下去的吧。我當然也會。而他必定會窮追不捨，直到我落入他手中為止，不過我是不會被抓著的。想到這兒，陸志驤不禁展顏向對方一笑。而對方也向他露出了白白的牙齒，但就在這一剎那，小電燈熄了。無數的人頭立即被黑暗吞噬。

在漆黑一團裏──那是真正的漆黑，連星光也沒有──祇有嗡嗡然響成一片的人聲。

好不容易地終於擠上了樓梯，出到甲板上。那兒人好像還不很多，不過從每個艙門，都不住地有人湧出來，雖然盡是幢幢黑影，但從聲音也可以明瞭這一點。

似乎是船上的工作人員吧，在斯喊著。好像是在指示人們救生艇的位置。陸志驤感覺出甲板已斜了。雖然斜度還很小，不過刻刻地在增加。救生艇是容納不了的，而且這種混亂裏，大概不太可能上去，就算靠他的力氣擠上去，恐怕也沒有用，超載祇有沉沒，而且一定有不少人比他更需要救生艇，好比老弱婦女小孩，還有不會泅水的人。還是自己來逃生吧。如果運氣好，也許能抓到什麼。他這時才想到救生圈，不過即使船挨了魚雷時馬上想到，也沒辦法下到自己的鋪位取它了。

斜度更大了。等待李、蔡兩人，事實上已不可能，也是多餘的了。下去吧！越快越好，離船越遠，越有活命的機會。下定決心，他就縱身一躍跳下去。

一陣窒息之後，身子打著了什麼，立時身上感到冰涼，他很快地就冒出水面。船身一堵牆般聳峙在眼前。那璀璨閃爍的星光仍然那麼多，可是看來更遠更遠了。

好冷……

不過似乎也是由於這種冷澈心肺般的涼意吧，陸志驤很快地就從剛才的慌亂冷靜過來了。陸志驤，你再也不能慌亂了，這是生死關頭，一慌就會滅頂的，要節省體力，挺下去。首先得離開這兒，以免被沉沒的船捲進海底。大約有五分鐘吧，也許祇有三四分鐘而已。至少也要離開一百多公尺，能有兩百公尺，那就絕對安全吧。以三分鐘計，每分鐘五十公尺的速度，便可以泅出一百五十公尺，大概已在安全的地點了。不必太趕，節省體力最重要呢。當然也不能太緩。去吧。他在匆忙間想了這些，就以蛙式泅泳起來。

還好，風浪不算很大，他順利地前進。

四下看不到一個人，看樣子還沒有其他的人跳下來。不過應當及早脫離現場，那是一項乘船者不可不知的常識。然而，那種全靠一個人的泳術，如果不善泳，這一點是不用談的。也許此刻人們正在搶奪救生艇吧。這是一場生死搏鬥，在陸志驤，還有其他千來個人們，都是如此。這一仗，我輸不得，一定要贏才成。但是，那一顆魚雷──想必是魚雷吧──將造成上千個生命的白白損失。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他們也都有不少親人的，並且絕大多數還是善良無辜的。可是他們都得在這兒放棄寶貴的生命……陸志驤想到這兒，突然感到一股燃燒起來一般的憤怒與焦灼。

他的動作不自覺地快起來。人類為什麼要這樣殺戮呢？在南方，在大陸上，此刻也正在進行著大規模的殘殺。為什麼？不錯，人類文化演進的過程，一直都伴隨著這種殘暴的行為。難道人類是天生的嗜殺動物嗎？如此則與其他動物，豈不是一無兩樣嗎？

許是太用力的緣故吧。很快地，陸志驤就覺得氣有些急促起來了。這使他猛然警覺過來。這樣子是不行的，不要急吧。這問題，怎麼想也不會有個結果的。既然人家要侵略，你祇有抵抗，起來跟人家打，這是天經地義。既然要打，那就必需求取勝利。勝利是個最終目標，殺戮也就是達成這目標的不可或缺的手段。道理豈不是簡單明瞭嗎？保持心境平靜，在此時此地是最要緊的一件事。這樣拼命也似地泅，沒多久就會支持不了的。現在，你的對手是海。這麼廣闊，這麼冷酷的大海。如果不能戰勝，你祇有被吞噬。靜下來吧，陸志驤……

他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四下依然什麼也沒有，一望無際，是黑漆一團的波濤。凝凝神，這才看見前面的船。呃！船尾已經翹起來，離開水面了。在波濤聲裏依稀可以聽到人們絕望的嘶喊聲。

忽然，有划水的聲音漸漸挨近。

「快些！振作些！」

「我，我不行……」一種吞下海水的聲音。

陸志驤知道是有人泅過來了。

「這兒還危險的，快！」

「你，你，自己去吧，我……」

「呸！你這也是日本男兒嗎？」

「……」沒有回答。

「你仰躺著，我來拖你。」

「不……」

「馬鹿！叫你仰躺就仰躺……」

然後，他們漸漸遠去了。最接近時，陸志驤彷彿聽到那近乎喘不過氣來的氣息聲。憑這種氣息聲，他知道這兩個人不會支持多久的。李與蔡兩人不知怎樣了？但願他們不致慌得連救生圈也忘了。但願他們已及時跳下，泅離船邊……他維持原先的速度，向前泅去。

當陸志驤第二次回過頭來一看時，船已不見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凝神，想在一團漆闇裏發現那黑黑的船身。他的視線搜尋了幾乎一百八十度角，從中而左、而右，一連幾個來回，都沒有能看到什麼。也許太暗看不見，也可能已下沉。

如果是後者，那麼當前的危險已過，不必再擔心給船下沉時的漩渦捲進去。當然，往後等著的，恐怕是更大更可怕的危險。

怎麼辦呢？也許祇有回去現場。以他目前情形而言，也許最多祇能支持兩天吧──恐怕兩天都不容易。一塊木頭、木板，或者一隻救生圈也好，祇要能幫他浮在水面上的。當他累極睏極時，他需要睡眠。那時，如果沒有足以支持他浮在水面的東西，人一定會沉沒吧。

好，我就回去吧。主意既定，他就回頭，朝自以為是原來的方向泅去。他不免有些懊悔剛才沒有看清方位就泅去，不然這時便可以有個較正確的方向了。

仰頭一看，頭上還是滿天星斗。根據北極星，他此刻前進的方向是東南。或許，這也正是臺灣的方向吧。這倒不錯，能更接近臺灣一步，也許生還的機會就增加一分呢。想來，富士丸下沉前，必定也打了求救的電訊吧，說不定救援的船隻已經上路了。如果幸運，也許能碰上呢。剛想完這些，他就禁不住失笑了。他察覺到自己的期望是多麼地渺茫。

是的，一切都渺茫了，連生還的機會也是渺茫到不能再渺茫。在黑漆一團裏雖然不能看出，可是這兒是大海，一望無際的大海，就算自己前進的方向正是臺灣，而從臺灣開出來的救援船隻也往這邊駛來，能碰見的機會又有多少呢？豈不為萬分之一都還不到嗎？也許我陸志驤的末日到了。一瞬間，父母的影子從眼前掠過。還有兩個弟弟、三個妹妹，外加兩個已出嫁的姊姊，一個個在漆闇裏映現。那美麗的故鄉，一片田疇，遠處的插天山、李棟山、鳥嘴山，還有西邊的乳姑山……還有那個「她」呢……

已經有四年不見了。四年前第一次從東京返家省親，那時他剛進了東京工業大學。在遠離家鄉第一次回家的人看來，一切都那麼可親可愛。爾後的四年間，拼命地讀書，不僅專攻的工科而已，其他社會方面的、思想方面的、藝術方面的，都儘可能地涉獵。無形中便明白了自己做為一個臺灣人的處境。自然而然，他就加入了那個抗日的祕密組織。

如今，他身負重責，再次回臺。可是……那許許多多的夢想、抱負，全都破滅了，被那顆魚雷擊潰了。人，原來是這麼脆弱的。「宿昔青雲志」──青雲之志，原來祇是人類的泡影而已。

他覺得划水的手臂有點兒痠軟無力。在絕望裏，唯有勇者堅強。他猛然而驚！我一直以為我是個勇者。我曾泅過十公里，面不改色。我是柔道三段，劍道初段。我是個弱者嗎？不！他強烈地否定了自己的懦弱。我要與這危境搏鬥到底，非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絕不承認失敗！

他覺得手臂又有力起來了。他舉起手來划，改為自由式。他飛快地前進，恍如一條飛魚。

不知過了多久，陡地，他聽到前面有人聲。語氣迫促，但聽不清在說什麼。停下手凝凝神，充耳全是波浪拍擊聲。

「喂！」他喊。

「喂！」又一聲。

沒有回應。他再前進。

「喂！」他再喊。

「喂！」有了，對面有聲音傳來。

「你在哪裏？」他一邊泅一邊問。

「這裏……這裏……」

他奮勇上前。

沒多久，他終於來到了。看不見，不過確實有人。

「哪裏？」

「這裏……」他的手碰到了一個硬東西。一摸，似乎是一塊相當大相當厚的木板。

「抓到了嗎？」對方喊。

「抓到了。」他回答。

他抱住了那塊木板。有寸多厚吧，寬大約一尺多，長呢，一時沒法摸出來。他鬆了一口氣。「抓牢，別放手，可以支持一段時間。」

「嗯……」

聽口音，是內地人【註：指日本人。】，而且倒也親切，年紀大約有三四十歲了吧，他暗想。「你一直沒抓東西嗎？」那人從木頭另一邊問。

「沒有。我很早就泅開了。」他答。

「那你已泅了有一個鐘頭了吧。」

「不知道。好像有幾個鐘頭了。」這是實在的感覺。

「你是臺灣來的？」

「是。」

「去唸書的嗎？東京？」

「是的。你好像祇一個人？」陸志驤也問了一句。

「當然。」對方答。「噢，你是剛才聽了我講話的，對嗎？原來另外還有一個人的，可是他支持不住了。」

「沉下去了？」

「嗯……好像也是臺灣來的。」

「臺灣人嗎？」陸志驤一驚。「有沒有說姓什麼？」

「沒有。是個年輕人……好像還很年輕……他不會泅水。」

陸志驤有點放心了。李和蔡都會泅的，而且泅得不錯。他們現在在哪兒呢？他靜靜地聽，什麼也聽不見，除了水聲。還是這麼暗，祇有那天上的繁星伴著他。還有就是這位陌生內地人。自己是暫且可以透過一口氣了，可是李金池和蔡嘉雄呢？希望他們也能有個攀手的東西。

「你還好嗎？」聲音傳過來。

「大概沒問題。」

「天快些亮就好了。」

「嗯……恐怕還有幾個小時吧。五六個小時。」

「沒那麼久呢。早過了午夜了。四個小時吧。也許三個小時。唉唉，真是糟透了。」

交談停了片刻，對方又問。由那種熱切的口氣，可以猜出他希望多談，儘可能不停地談。「你冷嗎？」

「還好。」

「你一定很年輕，對吧？多少了？」

「二十三。」

「二十三！黃金歲月……不過，現在的年輕人可沒多少黃金歲月了。是不是？咦，你不是應該去打仗嗎？」

「我沒去過。」

「對啦，臺灣的人不必當兵的。那才叫幸運哩。你覺得我這話很怪吧？平時大家都喊，當一名皇軍，為天皇而死，為聖戰而死，是最大的光榮，是每一個日本男兒的本份。其實天曉得誰相信這些。我是再也不必虛情假意了，反正……我也是去打過仗的，在大場鎮受了傷，保住了一條老命。那一場仗，可真打得激烈哩。想不到撿回來的一條命，卻又要在這兒莫名其妙地丟掉。真是……」

又是一段沉默。不過沒多久，那人又談起來。先是問問志驤的家世，讀的書等，接著就自顧談起自己的家庭，以及戰場經驗那些來了。很明顯，那是為了怕寂寞，怕睡著的。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陸志驤開始感到冷了。從下腹部有一種顫抖湧上來，怎麼忍怎麼用力，也沒法止住。他還聽到，那個日本仔雖然還在談，不過聲音變小了，沒有先前那種勁道了，而且也似乎在打顫，有時牙齒相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你在聽嗎？」

「有的。」

「冷死人。看，嘴巴不聽話了，牙齒碰得厲害。」

「我們來泅泅水吧，活動一下，也許有用。」

「好吧。」

水聲拍拍地響，不過很微弱。沒多久，那人就停住了。

「我沒力氣了。還是講話吧。你聽不聽都沒關係。」

他開始說玩女人的經驗。無疑是想藉此振奮一下。陸志驤可沒心思聽了。渾身都似乎冷卻了，即使眼前真有個絕色美女，也引不起他的興趣吧。

不知怎地，那個「她」的笑臉竟然在漆闇裏浮現了。兩條髮辮垂在胸前，嘴角漾著若有若無的笑。他曾向父母表示異議，可是父母還是替他訂了親。不能說他對她一無認識。當他還在唸那所私立中學時，他就常常看到她。她是他的遠房表親──母親的堂妹的女兒。那時，她確是個可愛聰明的女孩，不過還是個十歲不到的小女娃兒。後來，她家搬走了，直到目前，他沒再看過她。父親在信裏說，她去年就從高女畢業出來。十九歲。他一回來就可以成親。為了這門親事，他不太想回鄉，可是工作上他不得不回。他想，回去後再打算吧。也許能喜歡她，如果不能，那就毀棄婚約也是個辦法，至少目前是還不能結婚的。

父親給他寄來了一張照片。確實很美很動人，也還可以辨認出昔日記憶裏的女孩的面目。中學時的他，好像也喜歡過她，但那祇是對一個可愛的小女孩的喜歡而已。除非在往後的歲月能培養出感情，他是不想履行這個婚約的。現在呢？一切都渺茫了。他真不知自己怎麼會在這樣的時候想起她。

「月雯……」

志驤偷偷地叫了她的名字。叫完竟然在靜靜地聽，期待回答。而他所聽到的，祇是波濤聲與那個內地人低沉而有點嗄啞的嗓音而已。

志驤越來越想睡了。他連連地告誡自己不能睡，可是眼皮怎麼也撐不開。浪來了，打在臉上，海水浸入眼睛，起了一陣疼痛。但是疼痛一過，便又再打瞌睡。

他終於睡著了。好像還聽得見那個內地人的喃喃低語和牙齒碰撞聲，可是那麼杳遠……

他忽然醒過來。天已初亮，可以看清四周。首先映進眼裏的是無涯無際的大小碧波。感覺也略為清醒了，渾身都是麻麻的。還好，雙手緊緊地環抱著那塊木料。我是掉進海裏的，是這塊木頭救了我。對啦，還有一個人，日本仔。

轉過頭一看，那人已不見了。

二

陸志驤受到一陣驚駭，忽從夢中醒了過來。心臟在猛跳，渾身皮膚熱辣辣的，好像在滲著汗。

……原來是一場夢……他差點兒失笑。我竟被夢嚇成這個樣子。那是一隻吃人鯊魚，有三四公尺長吧。尖尖的鼻子，下面是好大的嘴巴，露出兩排如鋸子般的利齒，牠已經尾隨了他好一刻了，正在等待機會攻擊。現在，牠越來越近了。他拼命地泅，可是……

突然，陸志驤看清了從剛才睜開眼睛時起就一直茫茫然地映在眼裏的周遭景象──這是個破落的房間，湫隘而骯髒。周圍有三面牆是木板釘的，另一面是泥角牆。木板牆上有無數的小小的空隙，光線漏了進來，使這房間裏不致太黑暗。

他霍然坐起來。身上是一條破敗的硬薄如紙板的棉被。是竹床吧。他這一動，咿呀了一聲。嗅覺也陡然恢復了，有一股說不出的怪味充滿在身邊。像是一種腥臭，很濃，不過分不出是什麼氣味。

另一場夢境也在腦子裏復甦過來了。卻使他覺得這另一場夢境是那麼遙遠，而且片片段段，模模糊糊。那是個他從未看到過的陌生人，年紀好像不小了。他抱起了他。好亮好亮的陽光，使他睜不開眼。那人有一股怪味兒。對呀，正是這種腥臭呢。接著是另一個片段。那人在餵他吃東西。黏黏的，熱熱的。也不知是甜是鹹。他好像吞下了幾口──是好多口呢……

他下了床。渾身酸軟虛弱，幾乎站不穩。是地震嗎？不，不是地震，祇是大地好像斜著。是站在斜坡上嗎？呃，我想起來了。我是站在甲板上。船快沉了。我得趕快往海裏跳。可是，這兒，不是海呢……於是他的記憶清楚過來了。我不再在船上，也不再在海浪上。是得救了。對，我得救了！我真地得救了！

腳步穩了些，但他還是一步步地試著走，手扶著床，然後是木板牆，然後是那扇木板門。

他推開了門。強烈的光線倏地射進他的眼裏。又來了一陣天旋地轉，把他的身子擲在地面。

「啊，你起來了。這怎麼可以，哎哎……」

在大門外屋邊補網的一個半老的男子，放下手裏的活兒踱過來，扶起了陸志驤，回到房間裏讓他躺下。陸志驤嗅到一陣強烈的腥味從這人身上發散出來。

「你還不能起來，好好躺著。」那人拍了拍陸志驤的胸口說。

志驤看到一個滿臉風霜的老頭的面孔。那兒漾著一種笑──是笑吧，一定是的，祇因皺紋太多了，有些看不出，不過有一點倒是非常肯定的，那就是這老人的誠摯與善意。我一定是他救上來的。原來以為是夢境裏的幾個片段，卻是真實的呢。特別是這種腥臭味兒──噢，他明白了，那是魚腥味。他是個老漁夫吧。

「阿伯，謝謝你，是你救了我，對嗎？」明知不必問，可是他還是問了。

「這沒什麼，你祇要放心休息就是了。嘿嘿……少年人，你氣色好多了，你可真有一付好身子。應該說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才對呢。」

「阿伯……」志驤不知怎麼說才好，好一刻兒，總算找到了一句話：「阿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是什麼話。嘿嘿……我們出海人，這是習慣的事。少年人，你命大才能讓我救你啊。換一個人嘛，早就沒用了。」

「謝謝你，阿伯……」

「你再睡吧。」老人正要轉身而去。

「阿伯。」志驤叫住了他。「這裏是什麼地方？」

「富貴角。知道嗎？富貴角。」

「富貴角……有燈塔的？」

「對啦。燈塔就在那邊兩步路的地方。」老人指指外頭。

「還有，今天是幾號？」

「今天啊……初六，初七，是初九了，十一月初九。」他一根根地彎著手指頭說。

「初九？十一月……」

「是臺灣，臺灣十一月初九，沒錯，日本是幾月幾日，我可不知道。」

「嗯……」志驤明白了老人說的是舊曆。他想知道已過了多少日子，這一來似乎暫時沒法知道了。

「這些不必管，少年人，你還要多睡。我是前天下午在海上把你救回來的，以後你一直睡，一天兩夜沒醒過來一次。我猜想你今天早上會醒的，果然不錯。啊，對啦，你該再吃一點粥才好，差一點給忘了。我就去端來。」

老人說著就匆匆地出去。志驤忽然感到又渴又餓。至少有三天三夜沒吃沒喝了。

很快地，老人又回來了，他手上的碗居然在冒著一股股熱氣。

志驤想起身，可是被老人制止住了。老人用湯匙餵他。那夢境裏的一個被餵的片段又清晰地浮現在腦子裏──那不是夢，確實是真的。

一碗稀粥喝完，老人就要他再睡，並告訴他還不能多吃多喝，否則會使身子受不了，要他再餓也忍著睡。其實志驤肚子裏裝進了那麼一碗稀粥，已覺得非常非常地舒服了，而且睡意也來了。

第二次陸志驤醒來，已是掌燈時分。房間的門沒關，透進來一抹微弱昏黃的光。門過去是小廳，大門關著，小廳裏那個老人正在無聊似地坐在長凳上。另一邊是個婦人，在補衣服。

志驤下了床，雙腿再沒有先前那種虛軟的感覺了，人也清爽了好多好多。他走向老人夫婦，老人很快地就聽見了他的腳步聲。

「醒來了醒來了。喂，你快去把衣服拿出來。」老人向婦人關照了一聲。「覺得怎樣？好一點了吧。」

「好多了。真是感謝阿伯和伯母。」

「不必說這樣的話了。你的衣服早就乾了，換好，我們就可以吃飯。」

「哎哎，阿伯，你們不必等我的。這真不好意思。」

「我不是說過不要客氣了嗎？」

老婦人很快地就取出一疊衣服，摺得整整齊齊的。不錯，那正是志驤原本穿在身上的內外衣褲。志驤這才看清身上的一身臺灣衫，倒未見破爛的地方，而且正合身，祇褲管短一大截。他知道這種褲子，本來也就祇有這麼長短，那是鄉下人常穿的。

志驤接過了衣褲，向老婦人也客套了幾句，這才退回原先的房間更衣。這一身高領黑洋服是大學時穿的，畢業後他還是一直穿著它們，因為他不想改穿西裝──即使想穿，也沒辦法訂製了。尤其官方設計了兩種叫什麼「國民服」的，要全國國民盡可能地穿用，穿上西裝，是有違「戰時下體制」的，甚至還有一部分人公開發表言論，認為穿西裝是一種「非國民」行為。

志驤穿好後摸摸口袋，隨身攜帶的鈔票居然還在。取出來一看，紙幣滿是皺紋，紙面也稍稍模糊了。不過仍然可以辨認，看樣子不致於成為廢幣，顯然老人夫婦已為他細心處理過了。問題是這日本銀行券，在臺灣是不能通用的，非到銀行兌換不可。但是……志驤忽然想到，如果去了銀行，會不會被懷疑？富士丸沉沒已過了這些天了，日本官方當然早已知道。而如果志驤的猜測不錯，那麼憲警一定也為了確認他的生存或死亡而在千方百計調查的吧。這兩百多元鈔票，如果拿去銀行兌現，很可能暴露了他的行蹤，是不能隨便拿出去的。那麼以後的行止要靠什麼呢……也許請老人跑一趟，到淡水的銀行去吧。可是鈔票仍然可能成為追查的對象，還是不十分妥當。怎麼辦呢？……

「少年人。」是老人的聲音，在外面喊著：「來呀，來吃飯吧。」

「來啦來啦。」

志驤打斷了思緒，從房間裏出來。方桌上已擺好了碗筷，碗裏有熱氣冉冉而上。正中祇有兩盤菜，一為魚乾，另一是蘿蔔乾。

「真見笑，沒什麼好請你，而且也是粥。本來也可以燒飯的，可是……」

「不，不，粥最好，我恐怕還不能吃硬飯。」

「是的，少年人，你最好還不要吃硬飯。其實現在沒有人吃硬飯了，配給祇有二合五勺，這還是我們勞動者的量，一般人祇有二合三勺，三餐吃粥也不夠。」

「有這麼嚴重！」志驤微微一驚。

「是啊。少年人，你一定是剛從日本回來，對嗎？」

「是，回到半路就……」

「船上很多人吧？」

「一千多。」

「罪過罪過……」老婦人插了一句低低的話。

「你真是命大哩，少年人。」

「阿伯，我要再次謝謝你救命之恩。」志驤低下頭。

「哎哎，免了免了。嗨……這種時代，幹伊娘的，真是糟糕透頂！來來來，邊吃邊談。你要慢慢吃啊。」

「好的。」志驤喝了一口粥。「阿伯，我真沒想到臺灣也這個樣子。臺灣出產的米那麼多的。」他發現到粥裏飯粒少得可憐。

「還不是給日本兵吃。哼，那些日本仔，幹伊娘的，真可惡。」

「你呀，怎麼說這些？」老婦人從旁插口說。

「怕什麼？這少年人也是臺灣人。對啦，還沒問你是哪裏人哩。」

「我是新竹州大溪郡下的人，姓陸。」

「陸？這倒是少見的姓。」

「是的，我們這個姓，在北部很少，不過我們那兒，村子裏有一半是這個姓。也都是親戚。」

「我知道我知道。是一個來臺祖傳下來的，有一大片田地，對吧？」

「田地倒沒多少，越分越少，我這一代恐怕不能分到多少了。阿伯一直都住在這裏嗎？」

「嗯。我姓陳。我祖父就搬來這裏了，是從福州來的。」

志驤真想問問老人家怎麼祇兩個人，可是他覺得那可能不太禮貌，也就沒敢問。

「不過我們住在海邊的人，人丁可不能像你們那麼旺哩。男人常常出去就不回來。我父親七個兄弟，後來祇剩下三個，在海上死了四個。我更糟，四個兒子，死了一個，可是三個……」

老人臉上有黯然之色。破敗的房子，孤苦無依的兩老，這種情況真令人憐憫，志驤感到不忍聽下去。這就難怪老人到了垂暮之年，還需要出海捕魚。

「不過少年人，你不必為我難過，我有信心，我的三個兒子都會回來的，而且不會太久了。」

「呃？」志驤微微一驚。原來他的三個兒子並不是死在海上。他們都還在呢。

「對呀，都還沒告訴你的。我家的老大和老三，是被徵去當『軍夫』的，還有老四點上了志願兵，當海軍去了。三個都給狗仔拉去了，不過他們會回來的，狗仔不能要我的兒子的性命。」

「原來是這樣。」

「老大是四年前就給拉去的，到了大陸，後來在那邊參加了什麼農業挺身隊，在那兒種地。老二是去年點上的，到海南島。老四最可憐，才二十歲，長得最高大最強壯。你在日本，也許一直不知道，什麼志願兵，騙鬼，今年春，我是和老四一起去志願的。那些臭狗仔，說我父子倆一起志願，真了不起，是優秀的大日本帝國臣民。屁！娘的，臭狗仔放臭屁。」

「阿伯，你也要志願？」

「可不是嗎？四十八歲以下的都可以志願，我剛好是四十八歲。娘的，保正說我最好也去志願，不然他會給巡查狠罵一頓。你說我有什麼辦法？幹伊娘！」

老人說到日本人，髒話就一連地出口。他說的這種情形，真叫陸志驤感到匪夷所思，四十八歲的老人還要去志願當兵，否則保正就得受罪。幾年不見，臺灣成了什麼世界啊。此外這位老人的年輕，也著實使陸志驤吃了一驚，他看來至少也有五十七八歲的。這當然是因為長年受著海上風浪吹打才如此。老人的身世，越明白就越令人同情，可是陸志驤內心倒也有一抹欣慰，因為老人吃苦的日子，也許不會太久了。正如老人的堅定信心那樣，那些被拉去的兒子，長則五年，快則兩三年，一定可以回到他身邊的──不過當海軍的老四，恐怕是凶多吉少……

「所以少年人，你回來是不錯，可是少不得也要去志願什麼的，這倒不如不回來好。」

「嗯……」

老人的話是沒錯，不過如果老人知道了他回臺的目的，以及目前的處境，他就不必提這種話了。志驤真想把這些向老人透露出來，但他忍住了。老人當然不會有問題，但是萬一日警找到這裏來呢。當然，他也不會說出不利於志驤的話，可是不管如何還是不說出來好，況且說了也沒有一點用處，對志驤，對老人都是如此，那又何必多此一舉？

這時，志驤已喝下兩碗粥，放下碗筷。婦人勸他再吃，可是他忍住了，老人也說明天早上就可以照常吃，吃個飽。這麼一來，話題便岔開了。志驤也就說出明天想回家的意思。老人夫婦交相留他，說他還沒有完全康愎，最好再休息一兩天才走。不過最後老人夫婦總算瞭解他歸心如箭，而且身子也夠壯，已沒什麼好擔心，祇好同意他。志驤還請老人陪他一起到淡水，幫他到銀行去試試，看能不能兌換到臺灣的錢。志驤說他不願被拉去當志願兵，最好被當做已經死了。老人倒是朗朗而笑，表示這真是孔明妙計，很高興地接受了這差使。

第二天早上，老漁夫一大早就去弄了一些海鮮，讓志驤吃了個飽，然後兩人走到好遠的一個馬路旁村落，搭上了巴士，走到淡水。臨去時，老人還送了他五元和一雙「地下足袋」。五元是為了怕萬一錢不能兌換時，好作路費，「地下足袋」是做工人穿的布鞋，在老漁夫而言是件奢侈品，還是他的么兒子去當志願兵時留下來給老人的。志驤不接受也不行，祇好再三道謝。

來到淡水，老人為他去跑銀行。志驤細心察看老人從銀行出來時會不會有人釘梢，幸而未見可疑的人物。志驤不敢兌太多，祇交給他三十元，還好都順利地換到了臺灣銀行券。

志驤請老人進了一家點心店。可惜他們祇能叫到兩碗排骨湯和兩盤炒飯，其他什麼也沒有，而且規定一人祇能吃一碗湯一盤飯。經老人說盡了好話，才額外各人多加了一碗同樣的排骨湯。共花一元六角，老人說太貴，把點心店老闆斥了一頓，幾乎吵了起來。

分手時，志驤還給老人五元，並另加十元作為「地下足袋」的代價，還數了十張日本銀行十元鈔票給他。他堅持不收，可是志驤一定要給，最後老人祇有接受了。

老人回富貴角的車班一天僅四班，午後二點有一班，志驤就先送他上車，兩人依依分手。

送走了老人後，志驤覺得時間還早，很想去母校看看。他第一次離開故鄉去唸中學，就是這裏的淡水中學。那是一所教會學校，加拿大的傳教士馬偕博士在幾十年前開設的。想到那美麗如畫的校園，以及在那裏送走的少年時期充滿憧憬的歲月，他有一份強烈的懷念之情。然而，當他想到這所學校的現況，他就覺得實在不想再去接觸她了。如果一定要憑弔昔日寄託過許多美麗的夢想與綺思的那所校園，也應該在那些狗仔們離開她以後。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他上了四年級時，日本當局把那美麗的校園接管了。表面上說得堂皇，是為了整頓她，使她負起新時代的青少年教育之任務。骨子裏呢？祇因她是純粹臺灣人的中學，因此日本官方想把她做為皇民化教育的實驗學校，才把她接管過來的。至於日方如何達到這個目的，如何趕走了英美籍的校方人士，那就不是陸志驤所能知道的了。傳聞中是日方使出了種種卑鄙的威逼利誘手段，才使遠離故土、越過太平洋的洶湧波濤，來到這美麗的小島辦教育的具有崇高理想的教會人士，吞下眼淚交出了那所學校。

日人接管後，校長派來了。首先第一個改革是遣走原有教師，聘來新教官，實施軍事教練與武道教育。那教練的教官，有如兇神惡煞，用拳頭鞋尖來管教這些大孩子們，武道教官則用竹刀來猛揍。自由的空氣，一下子就消失無蹤。最使陸志驤不能忍受的是名字也被迫改換了，雖然祇是在校內用的，可是大家必需一律用日本式名字。而一天到晚灌進耳朵裏的是皇民化的論調。要做一個大日本帝國的臣民啦，皇民化運動的先鋒啦，皇國是萬世一系的神國啦……許多同學都沒法忍受這樣的折磨，特別是高年級的。五年級生因為畢業在即，年紀也不小，校方對他們倒是寬大些，而且為了樹立由高年級生管低年級生的新校風，他們也是被另眼相待的。一二年級的學生，少不更事，祇有被牽著鼻子走，忍氣吞聲，接受教官及高年級生的狠打猛揍。三四年級生，尤其志驤他們四年級生最感苦悶。雖也可以揍低年級生，但還有教官與五年級生騎在頭上。

於是他們這個年級的，大批地退學了。志驤也是忍受了一個學期，到了七月初第一學期結束時就退學的【註：舊制四──七月為第一學期。】。他們這四年級生，原本有九十來個同學，僅一個學期就走掉了約六十個。志驤走後還聽一個在東京碰見的同學說，他們那一屆升五年級，祇剩下八個人──整個五年級的學生祇有八個人，志驤還記得為這消息大笑了一陣。

志驤離開那所學校時是十八歲，這已是五年多以前的事了。這五年間的歲月，在他胸懷裏沉澱了不少對母校的懷念。可是他最後還是打消了回去憑弔瞻顧一番的慾望。僅為了聊慰渴懷，在街上遛了遛，然後搭上了往臺北的柴油車。

在車上，他的心情變得很複雜。疲憊困乏已離開了他，兌換臺灣銀行券的緊張也解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陣陣的游絲般的傷感。淡水的街路上，在五年間並沒發生多少變化，昔日情景，被那熟悉的街道一一地喚醒了。加上柴油車疾馳時從眼前飛掠而去的景象，也都那麼熟悉。他定定地瀏覽著瞬息更換的車窗外景色，尤其那刻刻變換，卻又似乎維持著一種不變的美妙曲線的觀音山，依舊那麼和藹可親，那麼蒼翠宜人。

他的心泛起一種顫慄，是期待的，是雀躍的，是傷感的，是鄉愁的，是離情的……他自己都沒法說清那是一種什麼心情。對啦，以前在淡水唸書時，每次放假回家時坐在柴油車上，也是這種心情……真奇怪，這幾年在東京過著緊張的日子，以為自己較前成熟了，所以才不像在淡水時那麼想家，那麼容易感傷。他不由地痛切感到，此刻的心情竟然與從前毫無兩樣，甚至還可以說懷鄉之情是與時日以俱進的。

噢！這真是故鄉呢，志驤的思緒在飛騰。故鄉，故鄉，我畢竟把雙腳印在故鄉的泥土上了。我是個大難不死的人，今後的苦難，必定還有不少，可是我能渡過的！太平洋的洶湧波濤，我都安全渡過來了，還有什麼苦難克服不了呢？然後那個光榮的日子必定也會來到。那是人人歌頌的日子，六百萬臺灣人所同心一意渴待的一刻……

陸志驤在臺北沒有停留多久。出了車站，僅在二三條街路走過一遭而已。那榮町，西門町，依然人來人往，熱鬧情形與從前差不多。可是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就是在停仔腳上，到處都築了掩體。磚頭砌的，有的抹了一層洋灰，窄窄的，可供人們在忽然碰到空襲時，側著身子進去躲避。臺北原來也沒有多少絢爛的顏色，如今走在大街上，觸目更皆是死灰色，加上櫥窗的玻璃，那些窗、門上的玻璃也一樣，都縱橫地貼著紙條，益增冷漠荒涼之色。

至於行人，多半匆匆忙忙的樣子。男的，最多的是「國防色」乙種國民服，戰鬥帽，小腿上大多打了綁腿，腳上也以「地下足袋」居多，格格響的皮鞋，祇有那些昂首闊步的皇軍軍人。女的則是清一色的「蒙貝」褲，沒有人穿著有鮮豔色彩的，臉上脂粉更難得一見──這一切，就是報紙上天天在鼓吹的「戰時下體制」與東京街頭所見，倒是相差無多。像他的黑衣黑褲裝束，異常顯眼。

志驤本來也有意到臺灣銀行去兌換鈔票，以便買一些日用品、衣服以及糖菓之類的。可是細心一想，還是免了，因為去兌換鈔票，總是危險的事，特別是他這身打扮。

雙手空空地回家，而且又是去了東京之後的第二次歸省，與上次相隔已四個年頭了，竟然不能帶東西回去。這使他禁不住內心起了一抹愧疚，尤其對五個弟妹們實在無法交代的，然而如今也祇好抱愧於心了。

四點稍過，他搭上了南下的火車。旅客擠得使他幾乎找不著落腳的地方，與淡水線的柴油車大不相同。他祇有被人群夾住，吃力地站著，讓火車把他往南載去。

歷時一個鐘頭多，陸志驤下車了。故鄉已近，僅剩下一程巴士旅程。一如往昔，巴士已在火車站前等著。他不敢馬上上前，在附近若無其事地徘徊了一下。車上已有幾個人，剛走出火車站的那群人中，也有幾個上去了。他看到二三個似曾相識的面孔。他不敢上去。還有下一班車吧，萬一沒有呢？或者即使有，車上依然有熟面孔呢？……走路吧。十公里路，兩個鐘頭可以走完的，怕什麼？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忽然覺得雙腿好痠好軟。在火車上被擠著站了一個多鐘頭，普通人也多少會感覺疲倦的，何況是剛脫離一場大難的他。不過他也不怎麼怕，縱使再疲乏，兩個鐘頭的路總不致於走不完。

巴士開走了。他走到街上看看巴士的時刻表。在一家雜貨店口磚柱上，張貼著一份鄉下常見的那種印著廣告字樣的時刻表。周遭已昏暗，但總算看清了，正好還有一班，是在六點廿五分開的。還有一個鐘頭多些。

他走了好長一段路，好不容易地才買到了幾塊玉米餅乾，為了節省精力，他進到火車站的候車室坐下來。吃下餅乾，總算好過些了。

最後一班巴士來了。他看到車上的小燈用的也是防空燈泡，因此旅客剛下完，他就上去，坐在最後的暗角。黑衣褲不再顯眼了，總算鬆了一口氣。過了好一刻兒，陸續有人上來。也有二三熟面孔，不過他側過臉裝著看窗外的樣子，心想這樣大概不致於被熟人認出來吧。

車上人們大聲地在交談，都是可親可愛的鄉音。這四年間在東京，用鄉音來交談，祇有可數的幾次而已。他真希望去跟那些鄉人們見面，用自己的語言來與他們敘敘。祇要說出父親名字，不會有人不認識他的。他知道，那樣的話，他會有多麼多的話題來談啊。可是他不得不忍住這強烈的慾望。

沒多久，車子就開了。車上人很少，而且黑漆漆的。外頭也是黑漆一團。連車燈也祇能照出車前一小段路，因此車行特慢。看不見那熟悉的田園與山丘，使他覺得鄉情更濃了。他真想放棄一切，做一個什麼也不聞不問的人，在鄉間過恬靜安適的日子。可是他也知道那是辦不到的，即使他有意如此，日警也不會放過他。說不定此刻，家裏已有人在監視著呢。

他在車上顛簸了好久好久──好像不止一個鐘頭那麼久，才在故鄉靈潭下了車。他無心多看什麼，想看也因為燈火管制，什麼也看不見，故鄉靜得有如一座森林。

他快步地走向村道。還有二十幾分鐘的路程，他一心想快些趕回去。

村路在星光下微微泛白，還不致於辨認不出。路兩旁是相思樹，也可以看出輪廓。不停地有茶樹與故鄉泥土混合在一起的一種特別香味撲向他的面孔。

他一口氣就趕完了這條路。快到屋前時，他又猶疑起來。不能被這種闃靜瞞住了，說不定有鷹犬爪牙埋伏著，在監視呢。他不敢大意，遠遠地繞過禾埕，來到後門。

輕輕一推，已經閂上了。他這一推雖然很輕，但裏頭的雞鴨已聽到，微微起了騷動，可以聽得一清二楚。緊接著，狗也吠起來了，好像是在正廳裏。還好，狗吠了幾聲也就靜下來了。

他祇好來到廚房後邊。踮起腳尖，從那兒的小窗子看過去。有火光，灶邊點著一盞小油燈。

「媽！」他幾乎脫口而叫，但是忍住了。

「媽……媽……」他輕喊。

母親在灶前不知做些什麼，像是在翻著鍋裏的東西。有鍋鏟的相碰聲。他嗅出來了，是蕃薯簽。這時她好像以為是聽錯了什麼似地停下手，把面孔側過來。

「媽……」他再低喊。

「誰？」略帶詫異的聲音。

「是我……」

母親走過來了，步子好急，面孔倒看不清。

「誰？」

「阿驤。我回來了。」志驤的聲音顫抖著。

「哎呀……阿驤，真是你嗎？」

「是啊，媽，我回轉來了。請開開後門。」

母親消失，火光也不見了。他又來到後門邊。

雞鴨又起騷動，狗也吠了。

門打開，微光射出來。志驤進去。

「媽……」他百感交集。

「阿驤……真是你……」母親手裏的油燈微微地顫抖著。

志驤看到母親的眼裏倏地湧滿了淚，滴在自己抓住母親衣角的手上，熱熱的。

兩人都一時不知說些什麼好，就那樣站著。片刻，志驤才問：

「媽，有人來找過我嗎？」

「有啊。日本仔，每天來幾次。你……你幹了什麼事啊……」

「沒什麼。媽，我不會做壞事的，以後再談吧。」

「可是……沒做壞事，為什麼……」

「放心，媽，妳知道志驤不會做壞事的，不是嗎？爸爸呢？」

「在廳裏。」

「我們走吧。最好不要聲張，隔壁的親戚們也不要讓他們知道才好。」

「哎……」母親提著火盞領先走。

「媽，請放心好了，我不會做錯事的。」志驤少不得又加了一句。

他默默地跟著母親走。雞鴨的腥味兒好濃，接著是牛騷味。它們都是臭的，可是在志驤的嗅覺裏，卻也帶著一種親切味。

雖然要母親放心，可是他不得不想到，那是萬萬辦不到的。他隨時會有危險，又怎能教做母親的放心呢？她一定已經為他提心吊膽了好些天了，而此後說不定情形還會更嚴重。然而這是無可如何的事，為了獲取代價，犧牲總是不可避免的。他祇有在心裏請母親原諒。

母親靜靜地進了正廳，志驤跟上去。方桌上有一盞較大的油燈，兩個妹妹正在寫字，父親也就著同一盞油燈在看書。這時母親與志驤的腳步聲與火光使得他們都抬起了頭。志驤踏出一步，使自己站到有亮光的地方，並極力抑止住嗓門叫了一聲：

「爸……」

「是大哥！大哥！」首先認出志驤的是么妹碧芬，放下鉛筆就奔過來。

「大哥！」碧雲也跟著衝向志驤。

志驤左右擁著兩個妹妹再向前。

「爸，我回來了。」

父親摘下了眼鏡端詳志驤。

「是你……」

「爸……」志驤喉嚨僵硬著。

兩個妹妹又嚷起來了。父親低沉地喝了一聲，要她們不要叫。志驤彎下腰說：

「碧芬，碧雲，不要大聲，哥哥回來不能讓人家知道的。懂嗎？」

兩個女孩點點頭。

「哥哥也沒有買東西回來。哥哥坐的船沉了，在東京買了要給妳們的東西，全沉下去了。」

「好啦好啦。」父親說：「小孩子可以去睡了。記住！不能向任何人說大哥回來了，懂嗎？」父親嚴厲地說。

兩個女孩子立即收斂了歡笑，收起書包進去了。志驤覺得怪不忍的，可是也祇好默默地目送她們進去。母親陪她們走去，接著大妹碧霞也出來了。她已當了三年多的國校教師，今年二十一歲。志驤幾乎認不出，因為她和四年前判若兩人。那時她還梳著兩條辮子的，此刻卻成了一個十分動人的成熟女性。她祇喊了一聲大哥，沒敢多問。

志驤報告了落海又得救的經過，同時也由父親口裏得知，四天來不時有鎮上的警官及刑事來查問的情形。父親原本不相信他已搭船回臺，被問得多了，終於不得不相信，並且也猜到志驤出了事。船被擊沉，倒是他做夢也沒想到的。

不知在什麼時候，母親從裏頭出來了。一盞半陰不明的昏黃油燈，照出四下幢幢黑影。父親在木椅上端坐，身子沒動一下，彷彿成了一尊石像。碧霞定定地凝望著侃侃而談的志驤面孔，母親在一旁靜坐，不時地伸出手來擦眼角。凝重的空氣裏，緊張的氣氛與親情交織在一塊。

志驤強調著他絕不是幹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不過他不能說明他所負的任務，祇能委婉地表示他負有相當重大的使命，才會忽然間回臺灣來的。他希望家人能相信他的行徑，雖然為當道者所不容，但仍然是光明正大的。

鄉村的夜，靜得猶如深海海底──它在靜靜地深著，深著……

三

經睦志驤三番兩次的催請，好不容易地才使父親同意回去。

他們父子倆是四點響過後不久就出門的，此刻天已亮了。起初，志驤不同意父親送他這麼一程，可是天還那麼暗，路又不熟，終於拗不過父親了。他們悄悄地從後門溜出來，也沒帶燈，就在村路上走了大約一個鐘頭，才抵達溪岸崁上。

他們在那兒等了好一刻兒，天才麻麻亮，就從竹林裏的羊腸小徑下了陡坡，揀了水淺處過了河。這時已快六點鐘了。

志驤在堤岸上的一棵樹下站住目送父親離去。距太陽從山上露臉，似乎還有好一段時間，不過四下已可看得清清楚楚。寬澗的河道上，芒草萋萋，石塊纍纍，芒花隨著風往下游一股股飄飛而去。

志驤從未看過這種奇景，芒花──實則是芒草籽──飄得那麼多，以致眼前的河道好像蒙上了一層薄紗，而那薄紗卻又是流動的，一道道地，一陣陣地，靜靜地移過去。父親的背影，就在那薄紗裏漸漸地淡去；有時又突然清晰地映現。當那背影又罩上薄紗時，影子也就更加淡薄杳遠了。

「爸……」

志驤禁不住地脫口叫了一聲。「家裏的事，你不必掛心，我和你媽都還健朗……三五年，爸和媽都還挺得下的……」想到父親臨別時說的這一段話，志驤突地感到眼睛起了一陣刺痛，熱淚就在冰涼的臉頰上滑落。五十二歲，還不算老，志驤也從來沒感覺到父親顯露過任何老態，然而當志驤凝望著在一道道流逝的芒花裏漸漸隱去的父親的背影時，竟然也不禁感到父親畢竟已有些蒼老了。而自己呢？此去生死未卜，河道上斜斜地吹過來的風，雖還不致使人感到多少涼意，卻也不無「風蕭蕭兮」的感覺。

「爸，請原諒兒子的不孝……媽，請您也……」

志驤在心裏連連地說著。唯一使志驤感覺安慰的是一路上他已把這次回臺的原因向父親稟告過了，而父親極口稱讚他，鼓勵他，要他勇敢地負起這偉大的使命。志驤沒料到父親會有這樣的反應，他原本是準備挨一頓罵的，數落他不應該涉入危險的事。因此，父親的深明大義，倒叫志驤更覺慚愧了。如今呢？使命儘管偉大，卻無由開展，而且自己還成了亡命客，祇有躲躲藏藏逃命的份兒……

陸志驤的思緒忽然頓住了……是這樣嗎？祇有逃命的份兒嗎？官方幾時說過要抓我？也從沒聽到過類似的消息。是不是自以為是的判斷？離開東京時，一切還好好的，一點不穩的風聲也沒有。如果說有，那就是在船上看到的那個一直盯住我的戴麥稈帽的傢伙。那會不會是我的過敏反應呢？

接著是船中了魚雷的一幕。置身擠成一堆的船客之中，他耳畔響起了一陣大叫：「我是警視廳的桂木警部……你可別死了，不然我就交不了差啦！」這話的意思，夠明白了。錯不了，那傢伙是奉命來抓我的！那傢伙或許也能死裏逃生，獵狗般地追逐我，即使他死了，官方的追蹤也還是不會放鬆的。這一來，除了逃以外還能如何呢？

父親已經給志驤指出了一條逃生之路，就是去到大山裏投靠一個親戚。那是綱雲叔公。志驤曾見過這位老叔公一次，七年前他老人家做八一大壽，族裏有十來個人到那兒去給他拜壽，志驤剛好放春假回家，便跟著父親夾在大夥當中去了。老叔公一家人住在鄰州的三角湧，一個叫八角寮的大山裏的小村子。

雖然已隔了七年多，不過那一次的八角寮之行，志驤還記得好多細節。從他們的九座寮到八角寮，可搭乘巴士，先到中壢，再乘火車北上到鶯歌，然後步行，經過三角湧，約兩個小時路程即可到達。如果是走這條路線，走路的時間可以省些，不過光是坐車等車的時間起碼也要兩三個小時，如果車班銜接不好，可能反倒費時更多。另一條路子是全部步行，由九座寮一直向八角寮走，經溪州、頭寮、八結、水流東，一路上翻過幾座山，全程約需四個鐘頭多。路途委實是相當遠，不過在他們莊稼人來說，空手走路是不當回事的，何況不坐車，可以不花一文錢，他們是萬萬不會繞那麼遠的路，且花冤枉錢來坐車的。

阿雲叔公一家人也是住在靈潭庄九座寮陸家人的一系，是第二大房天送公的曾孫，原來也居住在九座寮。他們一家人之所以會搬到那麼遠的大山裏去住，有段頗具戲劇性的經過來。原來阿雲叔公一連生了幾個女兒，直到第六胎才得一子嗣，即維昂伯。也許是太受寵愛的緣故吧，這位阿昂伯從小就不學好，長大後更是遊手好閒，經常與鎮上的一班浪蕩子弟混在一塊，吃喝嫖賭樣樣來，把家裏的一份不算太多的財產幾乎蕩光。阿雲叔公終於忍無可忍，把兒子趕出家門。阿昂伯走投無路，祇好趁當時日本人在招募「隘勇」【註：日人據臺初期，沿用滿清時期制度，在山地與平地之間遍設隘勇線，嚴防山胞下山滋擾。駐防隘勇線，除了日警外，尚設臺籍兵丁，謂之隘勇。】的當兒，去做了一名隘勇，以換得一口飯吃。那時他還是個二十三歲的青年。

阿昂伯幹了兩三年隘勇，看到山裏的一些「腦丁」【註：在山裏從事採樟腦的人。】，生活倒比隘勇略勝一籌，便又當上了腦丁，就在八角寮住下，以後竟一直在那山間僻地待下來了。爾後，生活稍見安定，靠自己的力量成了家，還把年老的父母從故鄉接到山裏住。那一次老叔公做壽時，阿昂伯在山裏已待了近二十年，老叔公入山也有十幾年了。

志驤記得很清楚，在走那四個鐘頭多的路時，一直都想像著前面是一所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以為他從小就聽到過大人們談論八角寮的親戚時，總是帶著一種羨慕的神情說出那兒柴草滿山滿地都是，種植東西也不必施肥，隨便找塊向陽的山坡空地，把泥土翻過來，種下去，就可等著收穫等著吃了。另外一些山產，諸如香菇啦，竹筍啦，愛玉啦，根本就不必花本錢，不必出勞力，伸手就可以採擷。還有羌、山豬、鹿等野生動物，也偶爾可以抓到。然而，當他們一行人來到老叔公的家裏時，志驤失望了，老叔公住的房子是那麼簡陋，簡陋到比平地習見的最貧窮的人家還要糟。屋頂是半腐的稻草，牆是泥角砌的，根本就沒糊過泥巴或石灰，那些泥角崩落了，到處是大小窟窿，而且屋頂特別低矮。在印象裏，老叔公一家人應該是不虞匱乏的，可是那樣子，甚至比平地最窮的人家還差。

志驤曾得了個機會悄悄地問過父親，為什麼老叔公的家看來這麼破落，父親回答說，他們都是出外的人，住家祇能算是臨時的，稍稍積了點錢便要回老家了，所以因陋就簡，只求個安身之地就夠了。志驤這才恍然大悟。

在志驤的記憶裏，還有幾句不知是誰說的話，似乎是他們這些遠客們閒談時講出來的。

「嗨，阿昂哥哥入山已快二十年了，沒有賺到幾個錢，真是罪過。」

「山裏樣樣不花錢，應當會剩錢才是啊。」

「都是因為他赤手空拳。孩子又還小……」

「入山來的人，誰不是赤手空拳？」

「以後大概會好一點吧，孩子快大了。有手腳就會剩的。」

阿昂伯的孩子們，志驤也看到過了。最大的兒子比志驤小一歲，下來還有五六個。不論男女穿的都是白漂布用黃泥巴染的。看來那麼髒兮兮的，而且極不合身，袖管褲管都似乎短了一截。

幾個兄弟姊妹神情呆滯，穿上式樣一律、顏色相同的那種衣服，硬擺出規矩的樣子來叫什麼伯什麼叔的那樣子，使得志驤這個出外去讀中學的人，內心著實感到一種頗不尋常的味道。這是自己的遠房堂弟妹們嗎？還不如說是住在一個陌生國度的陌生人來得恰當些。很奇異的是當時志驤的內心深處，除了這陌生感之外，居然也對他們有了一份游絲般的莫名親切。不錯，祇因他們也是同一個來臺祖榮邦公的嫡系子孫。

父親要志驤去投靠的就是這樣的一家人。論地點，那深山裏確實是最恰當的。說關係，也算得上是血親，問題是他們肯收留嗎？志驤已決心要做個勞動者，絕不致於白吃人家一粒米，可是他是個必需躲躲藏藏的人，雖然是深山，日警也可能在那附近瞪大著眼睛等候他這個獵物挨近。阿昂伯是見過世面的人，人情世故必定練達，也深知日警的那一套作風。即使志驤不說出被追緝的原委，「危險人物」的帽子無論如何總是摔不掉的。如果阿昂伯因此就拒絕收留，那時要怎麼辦呢？

另外也還有一層困難，就是米的配給。志驤自然是沒有配給證的，沒辦法買到一粒配售米。這也極可能構成阿昂伯拒絕收留他的原因。不過父親已為他設想到了。山裏買「壓米」【註：黑市貨。】容易些，不像平地，有錢也根本買不到東西。父親把家裏所有的現款都給了他，有一百八十幾塊錢。配給的米是「公定價格」每臺斤二角一，壓米的已賣到三角半三角六。地方上有句話：「雙手一捧米，值得一角……」貴得夠使鄉人們的舌頭伸出半尺長。儘管這麼貴，有了這筆款子，大概也夠維持一段時日了──這是說，如果阿雲叔公一家人肯收留下志驤，並且在買壓米的問題上能夠給他幫助的話。

萬一……志驤真不敢想到萬一的情形，不過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的。萬一叔公一家人不肯請志驤住下去，父親還為他安排了另一個去處，就是湳仔溝的一位姑母家。湳仔溝在大溪郡內，當然也是深山，一水之隔對面就是「蕃地」。這位姑母也祇是堂房的，過去來往得少，志驤僅在很小時見過一兩面，至於長相如何，連高矮肥瘦都已不復記憶，僅在父親提到端姑這個稱呼時，在記憶深處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印象而已。

志驤不敢多想像將來的事，一切事都可能發生，也可能不發生，祇有硬著頭皮去闖，臨機應變而已。凝神一看，眼前景象比剛才又亮了些，芒草花仍然在流逝，白濛濛一片，而父親的背影卻已遍尋不著了。

去吧，陸志驤，摔脫傷感，堅定信心，勇往直前……他無言地向自己說了一遍，再看一眼面前蕭索的河道景色就轉過身子，朝那座聳立在眼前的插天山走去。

對，瞻前顧後，都無補於事，如今就祇有向前了。也許，前面是一片寬闊的天地，縱使艱難困苦是不可免的，但說不定這正是對一個男子漢的最大考驗。「與其愛柔弱的友人，寧可愛堅強的敵人」過去他每遇到什麼困難，都用這西方格言來勉勵自己，儘管這次的「敵人」非同小可，卻也沒有克服不了，戰勝不了的理由。想著想著，陸志驤居然覺得寬心起來了。

他邊走邊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前、腰際、腿、腳等。如果出門前能在母親的梳妝臺前照一下鏡子，可能會對自己的一身裝束啞然失笑。頭上是一頂戰鬥帽，完全照軍隊裏的樣式仿製的，在東京街頭，這樣的帽子隨處可見，連相當上了年紀的男人，也多半戴這樣的東西，而這兩天，在臺北、鄉下，所見也完全一樣。虧得母親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八成是族裏的某一位青年戴的，他大概點上「志願兵」或者什麼，擱在家裏沒用了，所以能拿到手。昨晚父親就曾談起，族裏的青年點上「軍夫」、「志願兵」、海南島的乙種巡查，總共已有十二個人，此帽想來是其中一個所有的吧。志驤除了大學時經常戴帽子以外，畢業後再也沒用過帽子，此刻把這東西戴著，覺得怪彆扭的。然而不戴不行，否則太醒目了，很可能立刻被注意。

上身的青年服也是母親到鄰居族人那兒弄來的，「國防色」高領，五顆金色鈕釦，四隻口袋。褲子則是父親的舊貨，也是「國防色」騎馬褲型，大腿部鼓鼓的，小腿側邊有一排鈕釦，一共十顆，鈕子扣好，剛好裹緊了小腿部。因為大部分的人出外都要打綁腿，騎馬褲剛好使人免去綁腿，因而風行一時。這情形又與東京相差不多。

至於腳上，當然是那一雙「地下足袋」，就是那位老漁夫送給志驤的。穿起來是輕快舒服，祇因大腳趾與其餘腳趾分開，不能穿襪子，所以穿起來也是彆扭之至。不過如今襪子已是難得一見的奢侈品了──連地下足袋也是珍貴物品，有這麼一雙足袋，應該謝天謝地了。志驤早已想到，將來到了山裏，連足袋都應該不穿，赤腳來行動，否則也可能惹人眼目。

還有一件，是背囊。揹在背上，裏面裝的是幾件衣服，外加幾斤米。本來也可以多帶些的，可是官方查緝壓米，非常嚴格，萬一給碰上，那就會敗事了。即使沒有帶米，官方也可以因他的年紀而立即懷疑，不過如果身上沒有違禁品，脫身的機會可能大些。

約莫半小時，志驤來到了內柵。許多年以前，有位族叔在這兒的一所公學校教書，那時志驤曾跟父親來過一次，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位族叔已不在這兒，不過志驤記得路就在公學校旁邊，過了公學校是一段陡急的坡路，爬上去便到頭寮了。

以後即沿卵石馬路往東走，再半個鐘頭就到牛角郎陂。左邊是草嶺──一座圓圓的小山丘，滿山都是相思樹林。不久馬路告終，祇剩下臺車的鐵軌。徒步的人可以拐入山徑，算是正式開始爬山。

這也是筆架山的最末尾部分，海拔九百五十六公尺，是志驤必需翻越的第一座山。他慢慢前進。山向已沒法辨別，可是那條羊腸小徑是唯一的路，故此儘管不熟，卻也不致有迷路之虞。

到了山頂──是筆架山與九芎山的山口低矮處，又與臺車路會合。山口有個木樁，上寫「宮之臺海拔九百五十六公尺」等字樣。是「今上陛下」還是東宮殿下時，來訪臺灣途次前往角板山巡幸路過此處，停下欣賞遠眺美景的地點。風景倒是壯麗動人，可是志驤無心瀏覽。在那兒的一塊石頭上坐了幾分鐘便又上路。

他一口氣連走帶跑下了下坡路，不久八結的小街路就在望了。

這是個小小村落，雖然說是街路，但僅有一條，且幾乎是不成街路的破落街路，正中是一條丈多寬的不大不小的路，路中心有輕便鐵軌，路兩旁是並排的住房，全都是泥角的低矮屋舍，全長大約五六十公尺吧，其中雜貨鋪、點心鋪各一，外加一家「信用組合」【註：類似農會的小機構。】，此外就全是住屋。這些房子看來已相當古老，門面雖也有一些粉刷過石灰的白牆，但多半已剝落，大小窟窿處處，一片衰敗破落的景象，與志驤記憶裏的情況差不多。村口有一警察派出所，是唯一算得上有那麼一絲氣派的房子。志驤提心吊膽地從派出所前面走過。他在經過派出所正前面時，裝得若無其事地投過去迅速的一瞥，警官正坐在大門口朝馬路的一張辦事桌後。那個巡查好像也瞥了志驤一眼，卻並未注意他。

走完街道，沿臺車路前進了一段，又來到山路。這是第二座必需翻越的山。看看錶，已近八點，太陽上昇，清晨的涼意早已遠去，爬著山路，有些熱起來了。

志驤已無法記得從前走過的路，還好路都很好認，每遇輕便鐵軌旁有彎彎曲曲的小徑，他就毫不猶疑地岔進去。而每次這樣的小徑走完，便又出到輕便鐵路。如此周而復始，一座座地翻山越嶺，一步步地爬昇。

志驤心裏雖也難免有些疑懼，擔心自己走錯了路，那就不知道會走到哪個地方了。不過他畢竟是勇敢而有信心的年輕人，萬一真地走錯了路，大不了在山裏露宿，再從頭走起。何況這輕便鐵路是直通角板山的，祇要不離開它太遠，它正好成為指路標，志驤是大可不必多所掛慮的。

又一個四十分鐘之後，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龐大的建築。志驤想起來了。這正是以日東紅茶馳名，其規模之大，產量之豐，在整個臺灣也是數一數二的三井茶廠。水流東到了！沒有走錯路，志驤不由地深深舒了一口氣。

水流東也是個小街路，僅比八結稍大些，不過它是依山傍水的，商店有七八家，尚有一所醫院，可以說是因為這家工廠而興起的小村落。同時這兒也是「蕃界」所在地，過了這小街路，以東就是所謂之「蕃界」了。

村前有一道溪澗，上有一木橋，是一塊塊木板橫排搭成的，正中是輕便鐵路，兩旁可供人行走，全長大約三丈多的樣子。這邊山腰上又有一所派出所，從那兒可以俯瞰村子及工廠，幾乎沒有一種動靜逃得了從那邊看下來的眼光。志驤還是平安地走過了，在過橋前就向左拐進一條山徑，從這裏起不能再沿輕便鐵路走了。幸好那條通往鄰州的山路寬些，而且路也祇有這一條，大概還不致迷路。

就在這一段山路上彎來曲去地再前進了約莫一個鐘頭，志驤終於抵達了八角寮這個地方。阿雲叔公的家離開這條較大山路還有一小段距離，必需拐進一條灌木雜草間的小徑，再走十來分鐘才可抵達。那條小徑是很不好找的──不，與其說是不好找，倒不如說是不好認較為恰當些，因為那種從較大的山路岔進去的小徑委實不少，哪一條才是往叔公家的，志驤已記不清楚了。幸好這裏畢竟比水流東一帶更近平地，附近居民多些，不像水流東以後的一大段路，沒看見一個人，路兩旁幾乎已全被闢成茶園，偶爾也可看到正在打茶草的人。

問了幾次，總算順利地來到了。在一片雜木、竹子等的林中，有一排觀音竹，這是志驤還記得的。而那竹林掩映處一幢矮陋的稻草頂房子，正是志驤所要找的，與他記憶裏的景況依稀相符。

走了整整五個鐘頭，一路上雖已休息多次，但志驤還是覺得疲倦。此刻，目的地已在望，不覺渾身一暢，倦意已去了一大部分。

志驤奮起最後的力氣，一口氣爬上那段不大長的陡坡，終於來到屋前。那兒三邊都被觀音竹包圍住，祇留下前面向小山路的方向是開朗的。屋前是一塊平整的廣場，不用說是禾埕了。有一群雞在悠閒地踱步覓食。原來在屋簷下睡懶覺的土狗，看見生人來到，霍地起身，狺狺地吠著向志驤逼過來。聲音宏亮沉渾，露出尖利的牙齒，獰猛兇悍，使得志驤不由地裹足了。

正在志驤進退維谷的當口，從屋裏傳來了嗄啞的嗓音：

「叱叱叱…………狗仔，轉來！」

那隻兇巴巴的狗竟然立刻停吠了。接著又有聲音傳過來。

「阿五，出去看看誰來啦。」

很快地，門口有個十一、二歲模樣的小女孩探出了身子。

「阿公，不知是誰呢。」

「不認識的？」

志驤已來到門口。未跨進門就有一種異樣的味兒衝向他。志驤一時沒辦法分辨出那是什麼味兒，但覺那是使人不太好受的臭味。

「你是什麼人？」小女孩問。

「我要找……」他已看到了在廳裏坐在一把竹椅上的老人，頭髮差不多掉光了，有一撮山羊鬍子，不太長，眉鬚都是雪一樣白，眼睛緊閉而且下陷，皺紋滿面。不錯，那是綱雲叔公，與志驤記憶裏的老叔公一模一樣，祇是似乎皺紋更多些，兩頰更瘦塌些。志驤喜悅衝上心頭，已無暇回答小女孩的問話了，脫口叫了一聲。

「叔公！」

志驤說罷就趨前，握起了老人的一隻手。

「叔公，還記得我嗎？」

「哦……我看不見了，不過聲音……」

「還有點熟是不是？」

「嗯……是有點熟，我想想看……」

志驤凝視著那張乾瘦的面孔。沒有一顆牙齒，鬍子顫巍巍的。叔公可真是老了呢？

「想起來了，是維川，是吧。」叔公竟說出了父親的名字。正待志驤說出錯誤時，老人又開口了。

「不對，維川應當叫我阿叔才是啊。唉唉，老了，不中用了。」

「叔公！」志驤幾乎高興得跳起來。「您沒錯多少呢，我是他兒子。」

「他兒子？」

「是啊。」

「你是說維川的兒子？」

「對呀。」

「唉呀，你是志……志良，不對不對，志……」

「志驤。」

「志──驤。志驤……對，就是志驤。」

「您想起來啦。您一定還記得，對嗎？」

「當然記得，我八十一那年，你跟維祥、維常他們來過的，還有維川也來了。」

「叔公，您還是一樣，沒老。」

「老了。向老人說沒老，不一定是件好事呢。哎呀，我想到了，你不是去東京留學的嗎？」

「是啊。」

「書讀完了？幾時回來的？」

「剛回來的。」

「是嗎，那太好太好了。五妹！」

「阿公。」小女孩仍站在門口邊。

「沒用的小東西，還不給妳驤哥倒茶。」

「好的。」小女兒退下去。

「叔公。」志驤不得不稍稍提防一下，在這樣的深山裏仍然不可不小心，因此咄嗟間就打定了主意，湊到叔公耳畔說：「日本仔要抓我，所以我才逃來的，我不要人知道，詳細的事以後再慢慢告訴您，最好不要讓阿五也知道。」

「這樣啊……」老人蹙了蹙眉。

志驤讀出了老人的心情，不覺心口一沉。萬一老叔公怕受到連累，不肯收留他，那可怎麼辦呢？八十八高齡的老人家，也許心智已不大清明了。第一個見到的是這樣的人，可真是倒楣。不過老叔公沉吟了半晌，這才說：

「阿驤，五妹已很懂事了，你可以放心。我……」

話沒說完，五妹已經捧著茶盤出來了。

「阿驤哥，喝茶。」

「五妹，妳長得好高了。上次我來時，你才這麼高哩。」

五妹扭了一下身子，臉上倏地泛紅，一派鄉下小女孩的畏羞模樣。

「阿五啊。」老人叫了一聲。

「阿公。我在這兒。茶。」

老人接過了茶說：

「阿五，好好聽著，這是阿驤哥，妳知道了，不過可不能向別人提起阿驤哥，懂嗎？」

「阿公……」

「妳別多問，小孩子，要妳怎樣就怎樣。」老人的語氣強烈了些。

「嗯。」

「就說家裏來了個親戚，當然是萬一有人問起的時候才說，否則就不許妳講一句。」

「我知道了。」

「就說是來做工的。」志驤也加了一句。

「嗯……」五妹定定地凝視著志驤。先前的畏羞模樣已幾乎沒有了。

「叔公，我是真地要做工，您說我做什麼工比較合適？」

「你的手細嫩，做工恐怕沒辦法吧。」

「不會，叔公，我很強壯，吃得下苦的。」

「做工不光是靠強壯呢。」

「我知道，不過我會慢慢學。」

「那就跟你阿昂叔去做料仔吧。」

「阿昂伯。」

「對呀，我又糊塗了。就從他學學吧。」

「做料仔是什麼工作呢？」

「是在山裏鋸木材。」老人翻一下白眼改一種口氣說：「阿五，聽到了嗎？驤哥是來做料仔的。」

「我知道了。」

「妳進去，快要煮午飯了，米先洗進去吧。」

「好的。」

五妹進內以後，志驤從老人口裏問出他們一家人的現況。目前耕的田有八分多，剛夠伙食，另外有五甲左右的茶園，不過茶葉的製造已在半停頓的狀態，因為國內消費有限，國外輸出又因時局關係，幾乎已沒法運出，也沒有一個外國人願意買日本貨。因此能做工的祇好做做零工，做料仔亦為其中之一，不過也是最重要的一項，因為祇有這種工作工資高，而且木材供不應求。阿昂伯已五十三歲，不過鋸子還拉得動，大兒子志水點上了志願兵，已經被徵去了，目前還在志願兵訓練所。二兒子志流十九歲，三兒子志東十四歲，這兩個跟父親出去工作，大女兒阿秋和母親打柴割草採月桃，最小的阿五留在家料理家事，沒有一個人空著──除了老叔公以外。

志驤當然也說明了他不得不逃的原委，不過沒說出他的任務，祇表示日本仔認為他是反日抗日的份子，所以要抓他，因此不得不從東京逃回老家來。船被擊沉，僥倖撿回了一條命的經過也說過了。

老叔公聽著志驤的長談，似乎感慨萬千，原來枯槁的乾瘦面孔，竟然泛現了絲絲的紅暈。那是激動呢，抑或是驚詫，志驤一時也看不出，祇聽到他時而嘖嘖咋著舌頭，時而微微地搖搖頭。

「所以叔公，我如果被抓，恐怕祇有死路一條，我不得不逃。逃到哪裏呢？我爸爸說，最好的地方，就祇有叔公這裏，看來也祇有您這裏。所以……」

「阿驤啊，」老人打斷了志驤的話頭說：「你選對了地方啦。阿川是有見識的人，向來就是這樣，所以我們族裏的人，人人敬重他，就是像我這長一輩的人也不例外。真的，阿川選對了。我也很高興。」

「叔公！」志驤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那麼您肯收留我？」

「收留？」叔公搖搖頭說：「這是什麼話，莫說族裏人有困難，我要幫助他，何況你，志驤，你也許不知道，你做的事，你從事抗日運動，這是繼承了我們陸家人的傳統遺志呢。」

「叔公……」志驤說不出話來，但覺得渾身熱辣辣的，眼裏更猛地起了一陣莫名的刺痛。

「你大概不認得綱崙、綱崑兩個叔公吧。」

「還記得一點點。」

「他們都是你很小的時候死的，還有你的仁勇叔公太，他是你出生前好多年就過世的。綱崑哥和綱崙哥就是他的兒子。他們三個，帶領幾十個我們陸家子弟兵，從安平鎮、靈潭、到鹹菜甕、新埔，跟日本仔打了幾次漂亮的仗。」

「哎喲……」

「你爸爸沒告訴過你嗎？他應該告訴你才是的啊。」

「我十四歲起就一直在外讀書，這四、五年還在東京，所以……」

「難怪難怪。當時，提到陸仁勇，方圓幾十里內，沒有人不曉得，連日本軍聽到他的名字都要害怕。後來他投效義軍統領姜紹祖旗下，在竹塹一帶打日本，姜紹祖被日軍抓住，吞阿片自殺，以後就由仁勇叔統率三千多義軍在十八尖山與日軍決戰……啊……那一場大戰……可惜我因為我父親正病重，沒有能參加……仁勇叔年紀比我還小的，可是我也會很高興地聽他指揮。他就是在那場大戰裏戰死的，北部義軍失去了他，也就再不能有什麼作為，戰局就移到頭份、苗栗一帶去了。」

「……」志驤又驚異又感動，一句話也說不出。

「哎哎……」叔公頓了一下又說：「這些都是古早古早的事了，你聽了不知怎麼想……」

「叔公！」志驤急切地說：「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祇記得小時也聽到了一些，不過大多忘了，沒多少印象。可是我多麼想知道那些事啊。叔公，你一定要詳細告訴我。」

「好哇。我們祖先的偉大事蹟，做子孫的當然不可不知道，現在你已這麼大了，而且又能再次繼承祖先的遺志，阿驤，老實說，當我聽到你說日本仔要抓你，雖然你沒說清楚，祇說日本仔認為你是抗日分子，我已全部猜到了。阿驤啊，我們陸家又出了你這樣的年輕人，叔公真要謝天謝地呢。真的，仁勇公的靈是不滅的。」

老人說到這兒，居然眼裏有淚光了。

志驤萬分感動，然而感動裏仍不免有絲絲愧疚。內心想…如今，我不能有什麼作為了，真是愧對仁勇叔公太之靈。於是他把參加東京祕密抗日組織的經過，以及這次受命回臺從事活動的真相告訴了叔公，並表示以現今情形而言，已無能為力，祇能當一個逃命的人而已了。

「沒有關係。」老人說：「日本仔控制得這麼嚴密，誰也沒辦法的。如今你是逃命要緊。放心，叔公雖然這麼老，保護你，總還能盡一份力。而且老古人早就說過了，行霸道，最多祇能五十年，這是盤古開天以來的定數。日本仔的氣數也該是到了快盡的時候了。最多五十年，懂嗎？」

「懂！我完全相信。」

「當然，不由你不信，這是天命，凡人是無可如何的。」

這時，阿五出來了。

「阿公，好吃飯了。」

「好吧。以後再慢慢談，去吃飯。」

「可是……」

「你是說阿昂他們嗎？他們不回來吃的，要入晚才回來，你阿昂伯母和阿秋也是。來來。」

老人被阿五扶著，起身一步步走去，步履還相當穩健，志驤想到，如果不是眼睛瞎了，他在山坡上一定還能來去自如呢。

四

陸志驤獨自在山徑上漫無目地走著……

在這深山裏所聞所見，無一不使他覺得新奇，也無一不使他覺得可親可愛。

就說眼前的山徑景色吧。這是一條幾乎不能稱之為山徑的山徑。它大部分的地方差不多祇可容納一雙腳板，雜草灌木長得好茂密，有時簡直就掩住了小徑，小腿不住地被藤蔓、灌木細枝或草徑之類絆住。然而，小徑確乎是存在的，因為它蜿蜒曲折地橫在那裏。如果步入林子，甚至還可看到泥土。毫無疑問，那是有人來往，被踩踏出來的。祇因林子裏陽光被擋住，所以灌木雜草長得較稀，小路就明晰地呈現出來了。

也不知是通往那裏的，或許祇是樵夫來往的，也可能小徑盡頭有人家──這是志驤三天來的第二次「出遊」。昨天下午，他也是這樣子瞎跑亂闖，在山徑裏走了半天。那條路大些，明顯些。他原也以為既然離開從水流東來這八角寮的那條路那麼遠，也就是更深入內山了，卻還偶爾可看到二三農家，有的就在路邊不遠的竹叢深處，有的可從山排上看到就在下面不遠處。

這樣的地方，居然也有人居住──為什麼必需來到這兒呢？阿雲叔公的居家，離開山村已那麼遠那麼遠了，卻還有更遠更遠的人家。就是要買那麼一件日用品，也得走好遠一段路。志驤還根本就不知道哪裏才有店仔，總不是水流東吧。那要走一個半鐘頭。也許是八角寮，可不知它有多遠，是不是也有幾家商店什麼的。他們買日用品，一次可以多買些吧，可是孩子們讀書呢？還有，萬一有人生病了呢？想到這些，志驤真要迷惘了。然而，他們仍然生活得好好地。

今天，志驤揀了另一條小徑走，附近的自然景況是差不多，不過路徑更小，路上的雜草灌木更密些。志驤倒可以猜到，此去必是人家更少更荒涼的地方，不過仍然會有人家的吧。

看看錶，出來已有三十分鐘了，還一幢人家也沒看到。抬頭一望，對面林邊卻有一縷淡淡的紫色的煙在靜靜地往上升。不知是有人家呢，還是炭窰。

志驤有點拿不定主意了。是再前進呢？還是折返？走得還不夠遠，他有些不滿意，可是這樣的荒山，卻很有迷路的可能。那一縷升起的火煙，雖也可證明那兒一定有人家，可是畢竟距離恐怕還不近，而且能不能走對路到達那裏，也還是個疑問，他對這附近，還太陌生太陌生了，隨便亂跑，總不見得是好事──他自己早已感到，今天與昨日這兩趟漫無目的地瞎闖，已十分大膽，這種行徑在一個甫抵深山的陌生客來說，是不很適當的。

想想也好笑，剛來到那天，吃了午飯後，他被叔公勸著，拗不過叔公祇好睡個午覺。豈知道一睡竟然睡到入晚後才被叫醒，跟阿雲叔公的一家人見了面──維昂伯父夫婦，志流志東兩個堂弟，以及秋妹堂妹等人。不用說，他們都對他的來到這大山裏表示了驚詫，並且也熱烈地歡迎他。老叔公還諄諄告誡大家，要盡一切可能來保護他，為他保守祕密。

第二天，志驤堅持要上山做工，不過還是給老叔公勸阻了。老叔公認為他在那樣的一場大難後，至少也要休息一個月身體才能復元。做工是長久的事，不必急著去做，也不必爭這一個月乃至兩個月。志驤雖然萬分不願，也不服，他自信身體已完全恢復了，憑他過去的一身筋骨，人家吃得下的苦他也可以吃得下，可是碰到叔公慈愛裏仍不失威嚴的話，他祇有乖乖地聽話，答應暫時休養幾天。

忽然，志驤聽到遠遠傳來的好像吼叫般的聲音。

「……」

似乎太遠了，沒法聽清楚，但分明是女人的嗓音。

怪事！在這深山裏，怎麼會有女人發出這樣的怪叫？難道這兒有什麼怪異的東西嗎？這是二十世紀啊，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那麼祇是幻覺嗎？祇因四下太靜了，以致聽覺兀自發生了作用……

「……右。」又傳來了一聲。

這次，志驤聽得較清楚，至少後半聽出來了，那是口令，軍隊式的。志驤在離開那所北部的教會中學時就已吃過它的苦頭了。每天都有一堂教練課，那個全身軍裝佩一把大刀的少尉，總是張大嘴吧喊出破鑼般的口令。志驤幾乎就是被這種口令趕跑離開了那所可愛的學校的。以後到了東京，插班進了一所私立中學，不過從結果上來說，他並沒有能夠逃開口令，依然每週還得上三堂「教練課」，不過總算堂數少了一半，教官也不會那麼兇神惡煞般地以皮靴和佩劍來對付學生。再者，既然學校是非上不可，那就祇好忍耐下去了，直到畢業為止。以後上了大學，與「教練課」絕緣了兩年，升三年級時，為了時局的關係，大學裏也被迫實施教練教學，不過每週僅上兩堂，上課情形也「斯文」些，做做樣子而已。

口令還一連地傳過來。志驤被觸發了好奇，想去看個究竟，便沿山徑向前走。不多遠，他竟來到一所破茅屋前了。

這茅屋很特別，看來不可能住人的，可是屋旁晾著衣褲，且有一群雞在覓食，分明是有人住的。全部是用觀音竹搭蓋而成，屋頂和牆全是大茅草。看來是勉強可以住，但縱使是老遠來到這深山裏，且無久居打算，實在也不應該住這樣的房子。像老叔公那種房子，志驤就已覺得太委屈了，這眼前的，至少比泥磚房簡陋了十倍以上，簡直乞丐寮都不如。

志驤再走近一些，這才看出了幾個屋子。他想起來了，這是腦寮，製腦工人住的。似乎以前來這地方時在某個地方的路旁就看到過，那時不記得是爸爸呢，或者別的叔伯輩的人告訴他那就是腦丁們住的腦寮。志驤當時就在內心裏生過惻隱之心，以為人到了必需住這樣的房子，可真是人以下的動物了。他還記得，那時聽到人家給他說明腦丁們最多住個三年兩載，甚至更短期間，到了附近的樟腦樹砍光，就得搬走。總之那絕對是臨時的，不像老叔公他們的，原以為住個三、五年就可以回鄉，結果竟一住住了十幾二十年！

志驤一面回憶從前所見所聞，一面細心察看。屋旁尚有一幢附屬亭子，比住屋更高更寬，四面都沒有遮牆，正中是一個大灶，灶上有巨鍋，鍋上是相當巨大的蒸桶，蒸桶上是幾根竹管，通到灶邊的水槽，附近散亂一地的樟腦樹片，已經發黴發黑，不過仍有一股樟腦氣味在霉腐味當中。

像是看到了有人來了，從住屋裏出來了兩個孩子，男的有四、五歲大，另一個女的小些，步子還不穩，兩人衣褲都破破爛爛的，打滿補釘，以同樣詫異的眼神怯怯地望著志驤。

「頭──右」【註：日語口令。】

喊聲還可以聽到，不過好像也沒有比先前近些。可能走錯了路。也可能是由於山勢的關係。志驤看看錶，已離老叔公家四十分了。剛才喊聲吸引著沒注意來路，回程萬一走錯，那就可能會迷路了。志驤蹙了一下眉，但是馬上又舒展了。這有什麼好怕呢？這兒不就有人家嗎？

「誰來了？」屋裏有女人聲音。

接著，一個女人欠著腰身從矮門裏出來。又是一身破爛，頸髮蓬鬆，臉好像多天未洗，以致一時看不出是年輕的或不年輕的。

她推出一絲笑容，牙齒倒白白的。

「要找誰嗎？或者……」她聲音頗亮，好像還很年輕。志驤感到那笑容裏倒含著一份若隱若現的豔色。

「沒有……」志驤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隨便走走罷了。」說完才覺得這樣答太不得體了。在這樣的地方，怎麼會有隨便走走的人，儘管那是一點不假的。

「這樣啊……」對方的笑已收斂了。

「我就住在下屋，陸網雲那裏，剛從平地來的。」

「哦，是陸雲叔公那邊。」

「對啦。你認識？」

「他是你的誰嗎？」

「嗯……不算誰。我也想在山裏做做工，所以到他那裏住住。」

「這樣啊……做料仔嗎？」

「是的。」

「陸昂伯他們幾個人就天天從這裏經過，入山去做料仔。」

「從這裏進去？」

「是啊。」

「還遠嗎？」

「遠哦。聽說還要走一個多鐘頭。」

「真不簡單，來回就要走三四個鐘頭。」

「賺食人，都是這樣的。」她微舒了一口氣。

志驤祇有驚奇的份兒。山裏的人們竟是這樣討生活的。

「進來坐坐嗎？」

「不，謝謝妳……近來好像沒有製腦？」

女人往大火灶那邊投去了一瞥說：

「是有好一陣子沒有製腦了。」

志驤想問問為什麼，又覺得問太多恐怕唐突。

「是因為近來樟腦價不好……所以也去做料仔拖木馬。」

志驤想起了以前在東京時報上看到的消息，說德國人已發明了人工合成樟腦的製法，原來祇有臺灣出產的這東西，已經可以在工廠裏大量製造出來了。

「是跟阿昂伯他們一起去的。」女人又說。

「原來是這樣。」

「拖木馬工錢也不壞……」

「嗯，聽說一天有三塊錢是嗎？」

「差不多吧。可以換一口飯吃就是了。」

「那你們在這兒已經住了一些時候了？」

「是這孩子十個月時就來的，都五歲了。三年多啦。」

志驤暗暗一驚。他覺得這女人確實還年輕，而且可能也是相當好看的。還有這兩個小孩，如果身子洗乾淨，穿上好看些的衣服，必定也是一對可愛的小兄妹吧。儘管說，這一切都是為了生活，可是他們非如此不可嗎？這是必需的嗎？三年多，照理也該是回鄉的時候了，可不知存了些錢沒有？如果他們也要像許多的出外人那樣，在這裏定居下來，情形又會怎樣呢？

這是無謂的傷感吧，志驤打斷了這些倏忽間湧上腦際的思緒告訴自己：反正他們有他們的生活方式與觀點，別人是無可如何的，至少我一定要習慣於接觸這一類的生活方式才行……

「這裏再進去還有人家嗎？」志驤問。

「沒有啦，我是最後一間，連腦寮也沒有了。」

「可是我剛才好像聽到……」志驤不知怎麼表現出那種叫喊聲才好。

「哦，那個阿奔仔。在大叫的，女孩子的聲音是不是？」

「是的。」

「嘻嘻，那個阿奔仔，可真是個怪裏怪氣的小妹仔呢。十八九歲了，還那樣喊叫，拚老命似地……」

「常常那樣嗎？」

「是啊。每次打完柴或做完了工，就那麼瘋了一般地喊一陣子。她說那是練習喊號令。你一定給嚇了，是嗎？」

「沒有，太遠了。我就是覺得奇怪，才找到這兒來的。」

「她是黃善仔的女兒，住在那邊山坳裏。她常常到我這邊來打柴砍月桃那些。大概也快下來了。」

「會從這邊經過嗎？」

「是啊。喊完不久就會來的……你會吃一驚呢，嘻嘻……是個漂亮的姑娘。」

「阿萬嫂，誰是漂亮的姑娘？」一陣稍有鼻音，有些低沉但卻十分響亮的聲音，從屋後的方向飄過來。

「阿奔仔，是妳嗎？好怪，剛說到妳的。」女人轉過頭去。

志驤也往那邊一看，卻看不到人影，祇有沙沙的聲音細細地傳過來。

沒多久，一大捆細細長長的好像竹子一樣的東西，打從屋後出現，接著是一個女人，最後又來了同樣的一大把──是兩把東西由一個人挑著，從那坡上下來，並很快地來到屋前，沉下腰身，把擔子放下。那兩把東西沒放穩，接連著倒下去了，志驤清楚地感到它倒地時的一陣震動。那可以使人聽出它們是相當重的東西。

頭上是一頂笠仔，上身是一件說不出名堂的衣服，下身則是褲子，長僅及膝下。那也是此地常見的褲子吧，志驤雖然已在阿昂伯母、阿秋、阿五等人身上看到，可是此刻在別人身上看到，卻似乎有另一番彆扭的感覺。它的腰部在前面折著──志驤想起來了，那不正是所謂之「臺灣褲」嗎？日人千方百計要禁止的正是這，而在平地，早已很少看見了，祇在記憶裏可以追尋一下。不想在這深山裏，它還這麼常見，而且出外工作時也穿用。

那女孩的面孔微微漲紅著，想必是剛挑重擔從山上下來的緣故。那臉上似乎也有一絲絲靦覥之色，這是看到陌生人的正常反應吧。志驤因那阿萬嫂的一句誇獎她的話，而內心裏起了莫名的期待，可是出現在他眼前的，卻是一張有幾處汙漬與汗漬的平庸面孔。胸部也沒有任何起伏，腰肢更看不出一點曲線──當然，這祇是那件相當寬鬆的衣服遮住的緣故吧，志驤想。

「哎哎，阿奔仔，妳真不怕月桃把你壓扁。嘖嘖……」阿萬嫂說。

「怎麼會……我又要喝妳一碗茶哩。」

女孩說罷也不等女主人回應就匆匆地走進那矮門裏，伸手撫摸了一下仍然站在門口邊傻楞楞地看著志驤的兩個小孩兒。這一切動作，都顯示出她正在焦急與害羞。志驤無意間給那臀部吸住了眼光。祇有那個部分是動人的──不太豐滿，卻充滿青春。胸部可以平坦，但到底還是妙齡少女呢。然而這樣的一個女孩，竟然會在山裏吼叫，而且又是喊「號令」這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嘿嘿……」

阿萬嫂的笑聲使志驤清醒過來。他忽然發現到自己在那叫阿奔仔的女孩進去以前，曾那樣地盯住她的屁股看，禁不住感到羞恥了。一看，阿萬嫂正在衝著他笑。那分明是善意的笑，可是志驤卻兀自感到那眼光銳利地看穿了他的心。

「不錯吧。嘿嘿……」

「那個……喊號令的就是她？」

「是啊。嗓子好大，不是嗎？」

「嗯……」

「以前，阿水也想討她的，還有這個九曲坑一帶，好幾個年輕小夥子都想過她，可是她就是不肯。結果阿水點上志願兵去了。」

「妳是說阿昂伯那兒的阿水嗎？」這堂弟的面孔，志驤祇有模糊的記憶了。

「是啊。」

「她為什麼不肯？」

「不知道。大概是嫌阿水讀書不多。」

「她讀過書？」

「讀過啊。聽說還是這一帶讀書最多的女孩。以前，八角寮祇有分教場【註：分校。】，讀到三年級就沒有了。要再讀，祇有到三角湧，那要走兩個小時的。」

「哎呀……」

「所以這兒大家都祇讀到三年級，讀完六年級的，聽說祇有三四個，都有頭路了，不是當先生，就是當保甲書記那些，食月給的。」

「她也是嗎？」

「她？」阿萬嫂向屋裏呶了一下嘴說：「我也不大清楚，好像去三角湧的一個親戚家住，再讀了一兩年吧，後來因為家裏人手不夠，聽說是母親病了，所以就給叫回來了。真可惜，不然的話，她會是個學校先生了呢。」

「原來是這樣。」

「你呢？」

「我？我怎樣？」

「你好像讀過不少書是不是？」

「也沒多少。」

「別想騙我，我一看就知道了。六年畢業的，對吧？說不定還讀了高等科【註：日據小學尚有高等科，六年畢業者可再就讀兩年。】。」聽口氣，好像讀了高等科就是最最了不起的。

「沒有沒有……」

「六年也不錯，在這裏的學校可以當先生了。她會肯的。」阿萬嫂壓低聲音，向屋裏使了個眼色說：「她呀，又乖又巧，工作也好勤快好勤快，討得著，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你再仔細看看，包你滿意的。」

「哎哎，阿萬嫂，我怎麼敢，而且也還沒這個打算呢。」

「什麼話，你不會已娶過親了？」

「還沒有。」

「那就是了。陸雲叔公家裏的人，在這九曲坑算是第一等的名望家了，如果你中意，包在我身上。」

「謝謝阿萬搜的好意。也許將來我會拜託妳。我先走了。」

「咦？你不再……」

「不。」志驤搖搖頭，轉身就要走。他倒是很想再逗留一會兒的，可是身子已不由自主地轉過去了。

「哎哎，你這人……哦，來了來了，阿奔仔，妳怎麼進去這麼久？」

「我得洗洗涼啊。」是那稍有鼻音的嗓子，甜甜的。

「唉唉，你先別走啊。」阿萬嫂把聲音拉高了。

志驤祇好站住了，並轉回身子。

「這是剛來了陸雲叔公家的後生，也是來學做料仔的，哎呀，我都還沒問起你叫什麼呢。」阿萬嫂可忙起來了。

「我叫阿驤。」

「阿驤？好名字。阿奔仔，妳一定猜不到他為什麼會來到這邊吧。嘿嘿，我說妳會迷人，連聲音也會教人顛倒的，他就是被妳的號令迷住，才尋到這兒來的。」

「哎呀……」那女孩臉上泛上了一抹紅霞。

志驤卻老早怔在那兒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站著的女孩子，那是早先抬了月桃下山來的那個嗎？那張臉蛋，白裏透紅，如果有所謂健康色，一定就是指這個了。此刻，在那兒又掃上一朵紅暈，真是動人之極。志驤彷彿覺得在這奇異的深山裏，一切奇蹟，一切奇術幻術都可能發生，而在眼前完成的，正是其中一項。

笠仔摘下來了，兩條髮辯垂在胸前──這又是無中生有的，先前必是為了工作方便而藏在笠仔裏的，現在被放下來，而且髮絲也極可能在匆促間整理了一下。那兩條髮辮是那麼烏黑、漆亮，在胸前平添無限風情。在志驤眼裏，這又是奇蹟的另一項。

「阿驤啊，看你，都看得發呆了，剛才還不信我的話，掉頭就要走呢。」

志驤真有無地自容的感覺。阿萬嫂真是不給人家留一點情面，教人多難堪！可是他沒辦法回話，但覺站不下去了，卻又覺得走更不妥。

「沒關係沒關係，年輕人，總是畏羞的。」

「我要走了！」

阿奔頭一甩，大步走向那兩把月桃，彎下腰身想把那兩捆東西扶起來。因有一根尖擔穿過這兩把月桃，所以一時不容易扶起來，而她又似乎慌著手腳，不曉得先把尖擔拔去，然後一捆一捆地扶起來。

「阿驤啊，還不趕快過去幫一下！」阿萬嫂叫。

「才不要哩！」阿奔語氣有點憤憤然。

阿萬嫂不再響，卻猛地向志驤打手勢，好像無言地說：「你這笨瓜，好機會在眼前，還不懂得去利用一下。」志驤本也願意上前的，這一來倒不好去了。阿奔扶起了一捆，豎好，正要扶另一捆時，這一捆又咚地一聲倒下去了。

阿萬嫂看了這情形，萬分不耐的樣子，響了一下舌頭，走過來就從志驤背後推，他祇好不情願地走去。這時，阿奔總算拔下了尖擔，把月桃一捆捆地扶起豎好了。拿起尖擔，卻又一不小心把月桃刺倒了。志驤剛來到，便替她扶起來。志驤吃了一驚，原來那幾乎有環抱粗的一大捆濕月桃稈比他所想像的重多了。

他默默地扶住它，讓她把尖擔刺進，又趕快走到另一邊，扶住了另外一把，總算兩邊都刺好。阿奔沒吭一聲，腰身一沉就挑起來。志驤一時也不知如何幫她好，竟順手提了一下手裏的一捆，這一來阿奔失去了重心，幾乎向前撲倒下去，不過她倒也挺住了。

「哼，死人！」她低語一聲就急步走去了。

志驤祇有楞楞地望著她離去。

「擔子都挑起來，怎麼還可以扶？」是阿萬嫂責備的口吻。

「我……我一時沒想到……真是太糟糕了。」

「糟糕？人家罵你死人呢。」

「我聽到了。」

「你真要做料仔？」

「嗯……學學看。」

「你一直住在街路上吧？」

「是啊。」

「難怪，原來是個街戇。」

「街戇嗎？」

「還有不是的。」

志驤祇有苦笑的份。

「還笑呢，你這人，真是的。」

「對不起……」

「不過沒關係吧。事情總得慢慢來，不是嗎？」

「謝謝妳的好意，可是我真地不敢想。而且我是剛來到這裏的人，所以……請妳阿萬嫂不用多費神。」

「真怪……」阿萬嫂定定地看著志驤，片刻後才說：「你的確跟別的人不一樣。好吧。那你就記著有我這個人好了。要我跑腿時，儘管告訴我，不必害臊，懂嗎？」

「謝謝妳。那我要回去了。」

「再來玩玩啊。」

「我會的。再見。」

志驤走去了。耽了這許多時辰，深山裏早到的日暮，已經來到不遠處了，志驤不得不加緊腳步往回路走。

五

志驤在老叔公家過了無聊的一天──差不多一整個早上，志驤聽老叔公談往事，尤其有關陸家子弟兵跟來犯的日軍打仗的情形，雖也著著實實使他的年輕的熱血沸騰了一陣，可是午後老叔公似乎累了，志驤感覺到不應該讓他談得太多，也就推說要活動，跑到外面去。

他沒敢再走遠，祇是在附近轉了一下，也在樹下坐著想這想那一番，卻總覺得心情與昨日完全不一樣。似乎老是不能安定下來，彷彿有某種東西在心裏蠢蠢欲動。

他也曾回到家裏，要叔公給他一點什麼活兒做做。起初叔公不肯，可是經志驤再三央求，說是為了活動筋骨，以備日後從事勞動，老人家祇好同意了，要他在屋前的禾埕邊鋸鋸柴，並劈劈。

那兒堆著不少木頭，多半是附近砍來的雜木，要當柴用的。他拿了鋸子和斧頭，幹了一會。不到一個鐘頭，雙掌就起了泡，而且臂膀竟也痠軟乏力。

志驤總算也知道這樣的活兒，在普通的農家──在山村裏家居的人自然也不例外──是極稀鬆平常的，偏偏他祇能做那麼短暫的一段時光而已。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是泅過十公里，柔道三段，劍道初段的人所應有的情形。我原來是這樣的一個文弱書生嗎？他感到無比的洩氣。看看自己的雙掌，打劍道時的老繭分明還在，左掌上中指、無名指、小指三根手指根部，都各有一粒好大的陳年硬繭。然而，這些老繭一點用處也沒有，右手上新起的水泡，已滲著絲絲血色了。在大學時，他是聞名幾所大學的「來自臺灣的猛者」。這樣的猛者，來到這深山裏竟祇不過是一個拉不動鋸子的「街戇」嗎？

叔公在屋前晒太陽，靜聽志驤做活兒的情形。這位精明的老人很快地就聽出來了。老人家要志驤不要急，在深山裏，力氣與技巧都不是主要本錢，最重要的是耐力──那祇有靠長久的歲月才能得到的，往往一個矮個子也可以挑一百斤穀子在山路上走二三個小時，而不喘一口大氣。老叔公說：山裏的人最苦的就是這一點，一切要靠個人耐力，沒有耐力，在山裏根本無法生存。老叔公要他適可而止，目前是恢復體力最要緊，以後再慢慢培養耐力，才可以成為一個山裏人。

收拾好鋸、斧後，在房間裏休息一下，志驤又信步往外走去。他不知不覺中走了那條通往腦寮的山徑。等他警覺過來時，路已走到一半以上了。

我居然又走向這條路，這是怎麼回事啊……他兀自奇怪著。

他看到腳下樹隙裏隱現著一條溪澗。昨天，他已看到它彎彎曲曲的情形了。九曲坑的地名想必是由它而來的。究竟有沒有九個彎曲呢？他從小徑旁的另一道指向山腳下的草徑前進，不多久也就來到小溪邊。

好個清澈晶瑩的溪水！寬不過丈多吧，巨石纍纍，澗水就在巨石間靜靜地流著。帕哥魚在水裏游，看到人影就一閃，躲進大石下，但不久又出來了。也許小魚也懂得他是沒有敵意的吧。魚兒真不少，不時地閃動小身子。那一閃，便會有一抹銀光透露出。這麼美，這麼使人寧靜，志驤不由地吐了一口長氣。最後他攀上一座大石坐下來。

抬眼一望，一片綠海重重地把他包圍住。日光在較高的地方，閃耀著跳躍於葉尖上。永恆的寧靜，橫亙在志驤的心房，如果說有任何聲息，那就是澗水的淙淙，與那從山排上拂過樹葉的輕微風聲。而它們卻又是那麼細微、均勻，益增周遭的靜謐。

一個人如果能在這樣的地方送走一生，應該算得上是幸福的吧。尤其是如果有個心愛的伴兒，又美麗又溫柔，還要懂得這一份寧謐並且能享受它的。月雯……她會是這樣的一個伴侶嗎？

她是志驤的未婚妻，父母未經志驤同意就訂的親。父親曾寄給志驤的一張照片裏，她讓兩條髮辮垂在胸前，眼睛與嘴角微微地笑著。還遺留著一絲絲志驤所熟悉的那已經有點陌生了的小女孩的面相，卻更美更可愛，也似乎更陌生。

她會是那樣的一個伴侶嗎？他沒法給自己提出任何答案。由那面相來判斷，她可能是溫柔體貼的，可是他記憶裏的她卻祇是個愛哭的小女孩，他不得不保留自己的判斷。他可以確切知道的，是她絕不適於在這樣的深山裏生活──莫說那些粗活，光是來回於這些山徑，恐怕已經不是她所能勝任的。祇要她能克服這種困難……

照片裏的動人少女，此刻在志驤腦子裏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女人。她帶著笠仔，穿著粗布衫、臺灣褲，赤著腳板，在山徑上來回自如。兩條辮子隱在笠仔裏，在山排上打柴撿草。她熱了，摘下笠仔，兩條辮子刷的一聲垂掛下來。她在用笠仔搧涼。臉上是陣陣紅潮，一片「健康色」燦然有光。她在發嗔呢，因為志驤不經意地扶了一把她肩挑的擔子的一方，使她幾乎撲倒。

「死人！」

志驤猛然一驚。他終於不得不面對現實了。整個下午心口悶悶的，若有所失，原因似乎就在這裏。

那是個奇異的女孩，奇異的行動，奇異的名字，住在這奇異的深山。

志驤不得不發現到，僅是見了一面，尚未交談一句話的那個女孩，竟那麼奇異地進入他的胸臆裏。

如果是她──那個阿奔仔啊──她必定能在這山裏好好地過下去。她可以成為山裏的公主，不，是女王，她能統治整個山，管理整個山──包括草木、鳥獸以至於溪澗裏的帕哥魚都對她服服貼貼的。她會為我帶來這寧謐天地裏的寧謐生活。我們會養育一大群兒女吧，那是當年臺灣北部一帶使侵犯的日軍喪膽的陸家人的後裔呢。

可是，她恐怕不會再理我陸志驤了。她可以那麼狠狠地向一個陌生男子罵一聲「死人」！你陸志驤，算得了什麼？但是，立即又有另一個聲音插進來了。「一切包在我身上……祇要你要我跑腿……」是那個話說得那麼多的年輕婦人的嗓音。

志驤忽然醒過來了，不禁失笑。你在想些什麼？竟然是一個僅有一面之緣的，似乎帶有一種野性的山村女孩。你想娶她為妻嗎？想與她養育一大群子女嗎？她是公主？女王？你陸志驤竟然想做王，一個山大王？你還是陸家後裔嗎？是那些英勇的戰士們的子孫嗎？你是個負有使命，老遠老遠地從東京回到臺灣來的人嗎？你是個船被魚雷擊中，落海飄流了幾天，然後僥倖死裏逃生的人嗎？你是警視廳正在追緝的角色嗎？你是……

他不得不告訴自己：「陸志驤，你不能想到那些，你要逃生。如果能夠，你也還要負起你的使命，為苦難中的故土、同胞，做一點什麼，這才是你的一切。想女人，想成家、想安逸，那是邪惡的，至少目前不能這樣。你要勇敢地活下去，而且要活得熱烈，活得有光有熱……」

志驤想得熱血沸騰，把一下午來的憂鬱頃刻間就拋進雲霄了。

他下了決心，再不去想她了。就算她是動人的山村女孩吧，那又怎樣？山村女孩祇是山村女孩罷了。她並不值得你去想。何況想女人，這不像是我陸志驤啊。李金池和蔡嘉雄兩人，那麼不幸地死於太平洋的波濤上，我這唯一生存的人，竟在想女人，想安逸的生活，簡直是罪大惡極！就從鋸柴學起吧。做料仔也就是鋸木材，志驤雖然還不曉得怎樣做，不過就憑這一點，大概也可以猜到相差不多的。以後就天天鋸一些吧，祇要慢慢學，總可以學會的。

他伸出右手掌來看看，一共三個滲有血液的水泡，已經發黑了，隱隱作疼。也許得稍稍休息一兩天。以前打劍道時，左手也起過這樣的血泡。他記得教官所說的話：不必擔心，起了泡還要打，泡破了，還會再長泡，長了兩三次，就變成繭了。那時再怎麼打也不會破不會痛了。志驤和一些劍道部的同學都曾照話做，結果弄得滿手是血，痛徹心肺，不過其後不久倒也真地變成硬繭了。拉鋸子雖然不相同，道理必定是一樣的。忍痛地做下去，一定會有克服困難的一天吧。

志驤想了這些就起身，從石頭上一躍而下。他已不願再耽下去了，一心想快些回去，再拿出鋸子來。他拼命地往上爬，原先的路已不見了，不過他知道通往叔公家的路就在上面，絕對迷不了路的。

「哎呀！」不知怎麼搞的，他忽然滑了一下，腳竟然踏不著地了。幸虧手正好抓住了一條蔓藤，讓身子懸吊在那兒。下面還是那陡坡，不過腳卻踏不著坡面。想是正好那兒崩落了的吧。還好沒有跌下去，否則從這陡坡滾下去，那就夠瞧了。

志驤費了好大的力氣，好不容易才脫離了險境。

「嘻嘻……」突然有笑聲從頭上傳過來。

志驤抬頭一看，眼前上方不到兩公尺的地方有一雙腳，再往上看，這才看出了那兒站著一個人。

竟會是她──那個女孩阿奔。

他真有些不願意讓她看到這一幕的。這麼一來，我更是街戇一個、死人一個了。咄嗟問，為了掩飾窘態，他不假思索就說：

「還在看著人家笑。也不幫我拉一把。」

「跌下去才好看呢。」

「妳就希望我跌死，真的變成一個死人。」

「嘻嘻……那兒跌不死人的。」

「也夠半死了。」志驤奮力地躍身到路上。當他正想拍拍身子時，她吃驚的聲音也傳過來了。

「哎呀，你的手！」

志驤已經拍了胸前，這時，右手掌上忽然起了一陣刺痛。趕快一看，右手掌滿是血漬。他幾乎叫起來，但一種莫名的矜持，抑止了他的喊叫。而她也同時來到他面前了。

「出血了，給我看看。」她說。

「這沒什麼。」

「你這人，出了這麼多血還說沒什麼。」她不由分說，拉起了他的雙手。左手沒有傷，流血的祇是右手。

「要止血才好。」

「是水泡破了，不要緊的……」志驤面不改色地說。

她就在他眼前。她差不多矮半個頭。她抬起了眼看著他。眼兒睜得差不多圓了。那眼兒，那鼻子，那紅唇，輪廓是那麼鮮明。志驤真沒法形容，但覺氣息窒住，一陣暈眩般的感覺襲向他。

她已經放下他的雙手從他身前離開了。他還在莫名其妙。那好像是一記電擊。好像血液忽然倒流起來。他一時連思索這種感覺從何而來的餘裕都沒有。

她迅速地東看西看了一陣子，忽然蹲下身子，摘了幾片樹葉就塞進嘴裏嚼起來，同時向他走過來了。她嚼得那麼快。回到志驤跟前，就把那些樹葉吐在指尖上，再用手指頭揉了揉。

志驤還在莫名的迷糊裏，右手被提起來了，嚼碎的樹葉子給敷了上去。他聽任她擺佈，祇是依然楞楞地看著她。那兩條髮辮子垂在胸前。白上衣，胸板仍然平坦，下身是寬鬆的燈籠褲。咦，有運動鞋呢。

有一股奇異的味兒衝向志驤的鼻腔裏。它竟也是令人陶醉的。志驤明白那是發自她身上的奇異的香味。

「這樣就能止血嗎？」

「當然。」

「真是太感謝妳了。」

「沒什麼。」

「妳要到哪兒去？」

「你家。你叔公家。」

「有事情嗎？」

「明天起又要青年召集了。」

「青年召集？什麼青年召集？」

「青年團啊。明天起又要訓練了。」

「咂，原來是一個……」其實，志驤是完全不僅的，但又覺得不好意思多問，祇好裝著明白的樣子。

這時，手上的血好像被止住，志驤便說：「不早了，我們走吧。」

「走就走。」

她的步子意外地快，志驤暗暗稱奇。「不用走這麼快吧。」

「不是說不早了嗎？」

「真神奇……」志驤嘆了一口氣。

「有什麼奇的？你這人才奇呢。」

「對啦，妳練習喊號令，就是為了青年訓練？」

「嗯。」

「妳要喊號令嗎？」

「唔。」

「妳的聲音很有力量，真了不得。」

「……」

「妳指揮多少人？」

「六十……六十八人。」

「在哪兒訓練？」

「八角寮。那兒的國民學校。」

「不是說祇有分教場嗎？」

「那是以前。三年前獨立了。」

「一共有多少青年？」

「問幾次嘛！六十八個。」

「哎呀，全都由妳指揮？不是有男的？」

「有啊。男的四十三個，女的二十五個。」

夠明顯了，可是簡直令人不能置信。男青年竟也由女青年指揮，這又是一樁奇事。志驤半信半疑，可又不敢問。也許她又會罵出「死人」這個字眼呢。志驤祇好相信了。

「真想去看看。」

「那有啥好看的？」

「我要看妳指揮，聽妳喊口令。」

她沒答。

「我可以去看嗎？」

「閒神野鬼。」

志驤又挨了一棒。他終於不得不感覺到從她身上發散出來的一股冷傲之氣。看來，志驤在她眼裏是一文不值的。也因為這樣，他有好多疑問都不敢提出來了。

志驤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他在聚精會神地想著再說點什麼，可就是找不著話。右手隱隱作痛起來了。一看，手帕上幾乎沒有滲出血漬。看來血是真地給止住了。那東西真能止血嗎？他在無意間，把右手舉到鼻子猛地嗅了嗅。他嗅到的祇是一種青澀的樹葉味兒。他真想嗅到其他的味道。就在這念頭一道閃電般掠過之後，他陡地明白了自己是在想什麼了。趕忙把眼光投向前面。還好，她沒回過頭來。

他看到阿奔把右手上的包裹換到左手上。

「我幫妳提一下。」

「呃？你說什麼？」

「那個包裹……」

「這不重的。」

「不重也可以讓我幫一下啊。」

她把頭轉過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瞥裏充滿不解與迷惑。

「為什麼？」她的頭轉回去了以後才問。

「沒……沒為什麼……我想提久了會重。」

「不會。」

「那是衣服嗎？」志驤是在沒話找話了。

「嗯……還有米。」

「在人家住幾天也要帶米嗎？」

「難道你不要？」

「唔……」志驤又語塞了。他覺得他不祇是街戇，簡直是「東京戇」了。到這時，他終於不得不發現他是越說就越是顯示出一種「無知」了。

「你挑多少米來啦？」她反問。

「沒有……」

「沒有？那麼是把配給轉過來了？」

「嗯……」

這以後，志驤沒敢再開口，阿奔也不再說什麼。

晚上，陸家照例要很晚才吃晚飯，今天他們有了一位客人──阿奔仔──情形也不例外。團黑後大約一個鐘頭不到。阿昂伯父子三個才從林場回到家。然後是洗澡，接著才吃飯，吃飯時已七點半稍過了。這也是山村裏的人們上床就寢的時辰，不過在阿雲叔公家，大家總要再閒聊一陣子。

男人們坐在正廳，一盞手提式電石燈掛在斑駁的泥角牆上，白晃晃的光芒照出廳內的幾個人。每當這樣的時候，志驤總是成為眾人詢問的對象。在東京所見所聞，以及他的生活情形，對山村裏的這些親戚們都含有一種天方奇譚意味的興趣。這一晚志驤心神另有所屬，自動提出了阿奔為話題，說在山裏聽到她練習喊號令。志驤殊未料到，原本是有點心虛地提到她的，竟投了大家所好，他們紛紛提出了對她行動情形的意見，於是志驤不必再像這幾天來那樣，成為眾人詢問的對象了。

阿昂伯的老二志流說的是阿奔在青年團裏的活躍情形。她是他們這個八角寮中隊的中隊長，下有三個小隊，男青年二，女青年一，各有小隊長，也是男二女一，小隊之下又各分兩個分隊。阿奔指揮全局，口令響亮而有力，每次「查閱」都成為附近幾個國民學校轄下的青年團注目的中心。在大家心目中，她美麗而聰明能幹，是「街」【註：日據時行政單位，總督府下有州，州下為郡，郡下為「街」與「庄」，「街」與「庄」猶現今鎮與鄉。】內六個中隊中被許為最好的中隊長。

據云，黃奔妹的名字在整個郡內都是叮噹響的，每次大查閱時，郡下幾百個青年之中，她是風頭最健的一個。每當她的號令一出，四下就會突然靜下來，好像連風聲都會在這一瞬間停住。郡守對她很欣賞。有意羅致她參加郡守一手設立的「藝能挺身隊」表演舞蹈與話劇。為了這，郡守在郡役所內為她安排了一個職位，好讓她一面出來工作，一面參加「藝能挺身隊」到郡內各地去演出。可是剛好她母親逝世，弟妹都還小，沒辦法離開山村的家，而一家人全部遷出去，生活又不是她能負擔得了，祇好作罷了。

阿昂伯也表示了一些意見，認為她是這九曲坑最好的女孩，面貌好是不必說了，最重要的一點是她能做任何一個男子所做的事，而且勤奮異常，經常都一天忙到晚，看來好像永不疲倦，也從不埋怨。想討阿奔仔做大媳婦，已是阿昂伯兩年來的最大心願。兩年前，阿奔才十六歲，不過已長得像目前這個樣子了，祇是稍稍瘦些。那時，阿昂伯認為十六歲畢竟還小了些，從前的女人十六歲出嫁並不稀奇，如今已沒有人這麼早嫁了。他好懊悔那時沒有提出婚議，否則她母親還在，也沒做青年做出了名，也許可以討著的。就是這麼一遲疑，到第二年才差了阿萬仔的女人去提親，被婉拒了。

阿昂伯雖然沒有灰心，打算過些時候再提，一次不成，再來一次，直到對方肯為止，無奈不久老大志水竟點上了第一批志願兵，當日本仔兵去了。阿昂伯最後還加上一句：那個女孩子雖然樣樣好，可是好像個性太強烈了一點，非有強壯的男人，恐怕娶了她也不會很和諧……

「如果是像你這樣的男人，阿驤，又強壯，又有頭腦，那就不會有問題了。不過阿驤，你不會看上像阿奔仔這樣的山村女孩吧。她差得太遠太遠了。」

志驤從伯父表情裏讀出了一種複雜的情緒，也許他還是不肯放棄娶奔仔做媳婦的心願，老大不在，老二不也可以嗎？說不定伯父也偷愉地害怕志驤這個「外來人」會搶走那個他心目中理想的媳婦，所以儘管確信志驤這種人不會看上山裏的野姑娘，卻仍然希望志驤能親口證實一下，以免有後顧之憂也未可知。

「阿昂伯，您怎麼說這樣的話呢？我怎麼會敢想，我是來……」

「嗯……」阿昂伯莞爾一笑：「話是這麼講，不過也沒什麼不可以。阿伯可以幫這個忙，如果你要的話。」

「這是萬萬不能的，阿昂伯。叔公，您說是嗎？」

老人祇是點點頭。

「驤哥。」志流插進來了。「我想也沒什麼不可以，我大哥不行，由驤哥來也不錯。我們陸家能討著她，總是件可喜的事。」

「別傻了，阿流，你也知道我不能夠。」志驤從志流的口吻裏聽出志流也是想她，雖然他還祇十九歲而已。

「是什麼不能夠呢，驤哥？」

這時另一個聲音飄過來了。一看，是秋妹，正從內房門走出來，笑盈盈的。緊接著，另一個影子從黑暗裏閃現在電石燈光下。那是阿奔仔。

「你們談得好熱鬧啊。阿驤哥，你什麼事不能夠？」秋妹又問了一句。

「沒什麼……隨便聊聊罷了。」

「你就是不肯告訴我。哼！」

「都說沒什麼的。」

「好，沒什麼就沒什麼。驤哥，你不肯告訴我，我可要揭你的瘡疤了。」

「瘡疤？我有什麼瘡疤？」

「沒有？你今天是不是差一點跌進崖下。」

「哦……」志驤看了一眼奔妹，她正在拉秋妹的衣角，這時與志驤的眼光互碰，微羞地紅著臉低下了頭。

「沒錯吧。你吊在那兒晃盪，差一點跌下去。是奔妹把你拉上來的吧。」

「哎呀，阿秋，妳別亂講。」奔妹睨了秋妹一眼。

「咦，妳不是這麼說的？」

「沒有啊。是他自己爬上來的，我不是這樣說的嗎？」

「看，阿秋，妳祇會造人家的謠。」志驤狠狠地睨了堂妹一眼。

「阿驤。」老叔公關切地問：「那是真的嗎？受傷了沒有？」

「有啊。手掌割破了，所以阿奔要替阿驤哥剪剪。」秋妹搶著回答，並把志驤失足的情形說出來。雖然也有些誇張之處，不過在大體上與實際情形差不多。最後說：

「阿奔仔啊，才關心呢。剛才要我找一把剪刀，來給他剪剪那破了的水泡。」

「哎哎，阿秋仔，你又亂講了。」奔妹趕快否認。

「沒有啊。我這不是照妳說的講了。要剪刀的也是妳，喏，還不快過去幫他剪剪？」

「我不知道啦。」阿奔仔給說得動都不敢動了。

志驤內心頗覺驚異。奔妹能這麼記罣著他的事，是他所沒有料到的。此刻，大家都在用好奇的眼光看著這一幕，這又使志驤不免感到心口熱辣辣的。在這樣的地方，一般風氣應該比較閉塞才是，奔妹大概不會真地敢來幫他剪去那擦破了的水泡皮。但是，她已經向秋妹表示過對志驤的關心，也言明要幫他剪去，這又使人覺得深山裏風氣比較閉塞的猜想，卻也未必正確。

奔妹在秋妹一連迭的催促之後，終於還是沒敢來為志驤剪，由秋妹這調皮小妮子動了手。可是秋妹粗手粗腳的，弄得志驤為了忍住叫痛，必需死死地咬住大牙。

右手掌上的三隻水泡全破了，水泡皮剪去後露出了紅紅的內皮。暫時是沒辦法再做什麼，做料仔更不用談了。

青年召集為期一個禮拜，志流、秋妹兄妹倆和奔妹每天都是一大早就出門，直到傍晚才回來。奔妹也就是為了太早或太晚一個人走山路不方便，才會來老叔公家住宿的。她與秋妹以前在國民學校時是同班同學，而且又是鄰居──雖然兩家相距有近四十分路程──感情一直要好，所以由秋妹提議，一定要她來住。青年召集每隔一兩個月便有一次，有時是五天，有時一個禮拜，對山村的人們來說，這是非常傷腦筋的事，然而非有重大事故，不管男的或是女的，都不敢不參加，否則便會挨一頓擔任青年指導的先生猛揍狠打。

對老叔公家，不用說影響也很大。向來每天的做料仔，都是阿昂伯和志流、志東兄弟倆一起出門。志東祇有十四歲，還有一年才達青年團年齡。他在山場祇能打打雜，賺不了多少錢，不過志流十九歲，已是拖木馬的好手了，每天工資都超過三塊，有時會有三塊半那麼多，做一個禮拜，差不多可以賺到一個「食月給」的人一個月所賺的錢。阿昂伯鋸料仔，每天也有三塊，他們這一家的主要經濟來源便是靠這種工作。志驤曾約略地算了算，以前阿水沒去做志願兵時，他們每天收入不下十塊錢，這是相當可觀的數目。山居開支非常有限，收割的穀子還有一點吃剩，再加上蕃薯、花生以及一些山產，也都多多少少有入息，一年剩個三千兩千，應當不成問題。這個數目，該夠在平地買一甲上等水田了，阿雲叔公一家人是可以富起來的。即使這麼好的收入，是在阿昂伯的兒子們長大以後才有的，不過至少那個可以衣錦回鄉，去買幾甲好田耕耕的好日子，已經在望。

志水的點上志願兵，也就是正在這當兒。加上青年召集令一到，志流就得擱下工作。還有大女兒秋妹也必需扔下日常工作去接受訓練。每年幾次的「供出」也多半靠她與母親的兩雙手來張羅。

所謂「供出」是志驤頭一次聽到的詞，簡言之就是官方──實則為軍部──要一般人民繳出的一些物資，有馬草、柴、月桃、山芙蓉、相思樹皮等。這些東西，在山裏固然是到處都有，然而從採集到晒乾、運出等，在在都需要可觀的人工，卻又都是一點報償也沒有的，可知它對山村居民的騷擾、負擔是多麼嚴重。志驤很驚異，也很納罕，馬草與柴當然是軍部少不了的東西，可是月桃與山芙蓉呢？還有相思樹皮呢？前兩者，在叔公家的牛欄裏堆放著一些，看來是粗纖維植物之類，不但志驤不解，連叔公家也沒有人知道那是做什麼用途的。

如果志驤的記憶不錯，那麼幾年前他第一次來到這兒時，老叔公家確乎是一貧如洗的。如今孫子們漸漸長大，經濟情形已告改觀，而且光明的日子已在望的這當兒，竟然碰上了這樣的時局，連志驤都不由得為老叔公一家人感到悲哀。還不祇這些呢，說不定志水當兵去了，前途很可能凶多吉少，接下來志流也有被驅上同一條路的可能……志驤真不敢多想下去。

「霸道是不能長久的，最多五十年吧……」叔公的這番語意肯定的話語在志驤腦際閃現。如今，這話是他用來安慰自己的唯一方子了。

志流他們去做青年的日子，阿昂伯帶領志東去外面開墾山坡地。在這無所事事的日子裏，志驤漸感無聊難耐。於是他也跟著伯父去山坡地走走。

父子倆各用鋤頭來翻泥土，以便開春後種種蕃薯。志驤多麼想也能握起鋤頭，用力地揮起來掘下去啊。然而，他那個右手掌，連握都不能。他祇能蹲在他們後頭撿草而已。

那兒離叔公家大約是十分鐘不到的路程。據伯父告訴志驤，這兒的山全是三井【註：日本大財閥。】的，祇要能開墾，任誰都可以開出來種東西。幾年來伯父家人手增多，已經陸陸續續地關出了好幾塊園地。現在的東西，黑市價格一直在看好，有人說一粒花生仁值一分錢了。雖然是誇大其詞，不過比「公定價格」貴兩三倍以上是真的，祇要有東西賣，不愁沒人買，也就不愁沒有錢入手，所以伯父不出去做料仔時，總是努力地種東西。「多子多孫多福氣」這話是一點也不假的。

志驤到這深山裏雖然不過幾天而已，可是對山裏的情形，也漸漸地有所領悟了。一點也不錯，在山裏確實比平地更容易混到一口飯吃，並且祇要有人手，肯賣力，剩錢也比平地容易些。這就難怪有那麼多的平地人，不怕生活上的多種不方便，而搬到這山裏來討生活了。

六

昭和十九年（民國三十三年）元旦。

陸志驤獨個兒來到三角湧。一頂青年帽──那是仿軍隊的戰鬥帽款式的呢帽，戴在頭上，覺得怪彆扭的。但是，人人都戴，如果你不戴，那便不免引人注目了。身上則是青年服、青年褲，腳上穿著海邊的老人送給他的那雙「地下足袋」。渾身上下是清一色的「國防色」祇有地下足袋是黑的。看起來，他這一身裝束，大約可算是一名標準的「皇國青年」了。如果與別的青年有所不同，那就是小腿了。他沒有裹綁腿。

伯父也曾找出阿水用過的綁腿要他打上，可是他打不慣，擔心那會使他走這麼遠的路吃不消。這一身打扮，雖然沒有大鏡子可以照，不過自己上下打量一下，不覺先笑了。我陸志驤，如今成了個什麼呢？簡直是四不像啦，他自我解嘲了一番。

他之所以不惜走兩個鐘頭的路出到街路來，乃是受了老叔公的慫恿。

自從阿奔仔來到叔公家以後，他曾多次想到要去八角寮看看他們接受青年訓練的情形──這事本身雖也夠觸動志驤的好奇心，不過更重要的，當然是想看看阿奔仔到底如何指揮三個小隊──不僅僅是好奇而已，他根本就是關心。他想看到她。他──照他自己的說法，就是：竟然那麼差勁，差勁到老是想著一個山裏的半野女孩，想看到她，哪怕是遠遠地投以一瞥也好。

祇因他明知自己的這種心情，才越發地不得不勒住自己。陸志驤，你算了吧，你憑什麼想一個女人？你不配。就算她不曾罵過你「死人」，內心裏也未必以為你是個沒用的「街戇」──不，退一萬步想，就算她也喜歡你，甚至愛你，你又能怎麼呢？

況且，從某個方面說，她也是不配你的，一個那樣的女孩，國民學校都沒唸完的，祇會做粗重工作的，祇能拿柴刀鋤頭挑肥桶的。在山裏，固然那是生存的不可缺條件，可是你不會是個山裏人──你不會想做一個山裏人吧。做料仔、開墾山坡地、種種田或茶園，你想嗎？這種生活，如果是暫時性的，為了方便的，那就過過也未嘗不可，但你總不是想終老斯地吧？

在東京，他曾認識過幾個女孩，其中也有一個來自臺灣的。他和她頗為親密了一陣。也許，那和愛還有一段距離，但也不算太遠了。祇因他有沉重的負擔──其一是自己在從事的祕密工作，其二則為家裏替他訂的親──所以沒有具體地讓感情發展。寧可說，他當時祇是憑滿腔的熱血在行動的。做一個有為的人，為自己的民族，為自己的同胞，一定要轟轟烈烈地幹一番。他沒有閒暇，也沒有那種心情，來談情說愛。因此，他與她之間一直停留在不冷不熱，不即不離的狀態下。跟其餘的幾個女孩，情形也差不了多少。

當時，他就以為等事業告一個段落，再來想到異性吧。而憑他的「本錢」他可以隨心所欲，揀一個自己喜歡的。這雖是在東京時常常想到的，即在目前，他也認為這才是正途。然而，他是做夢也想不到，祇因他對東京的那幾個女性太熟悉了，如今碰上了一個完全不同類型的女人，竟那麼不由自主地，而且幾乎不自知地被吸引住。

六天來，他總算忍住了，沒有離開九曲坑一步。第六天晚上，阿流要他去看看元旦的查閱，他認為他們這個八角寮中隊能夠在全街的六個中隊中得第一。他說這是指導的先生說的，不過他也表示，因為有奔妹做中隊長，氣勢上就給人不同觀感，得第一自然不算太意外。

老叔公也要他出去走走。要做一個山裏人，也不該老躲在山裏，吸吸外面空氣也是必要的。

奔妹竟然也勸他了。她說：

「真該出去走一趟的，看看街路，參觀查閱是無所謂，最好把頭髮剪掉。」

阿奔仔的話使志驤猛吃一驚。對呀，如今每一個男孩子都剪光頭。不祇男孩子，連稍稍上了年紀的人也都剪了。那天走在淡水街路上，還有臺北街頭，觸目皆是光頭，留髮的人差不多看不到了。對，這也是「戰時下體制」之一哩。

那麼奇異地，奔妹的這一句話居然決定了一切，志驤說要出去了。也許是他不知不覺間地在等候著這麼一個好理由的吧。頭髮是應該剪掉的，否則人人光頭，祇有你一個人留長髮，豈不是最容易惹人眼目嗎？

當下，阿流就要求志驤與他們同行。可是當志驤問明了他們是先要到八角寮的國民學校，大家集合後才以團體行動方式走向街路以後，他不得不婉拒了。

阿流兄妹和奔妹是六點就出發了的。那時天還甫亮。志驤七點稍過了才上路。路雖是第一次走，不過到八角寮祇有一條牛車路，不怕迷失。到了八角寮，有輕便鐵路直通三角湧。那也是唯一的一條路，一問便問出來了。

志驤抵達三角湧已九點半，自以為走得相當快，卻也依然花了兩個小時以上。

這是臺灣各地常見的典型小鎮市，屋子都矮，絕大多數是磚砌的。有些磚柱上頭加一些裝飾，看去古樸裏倒也有一種美。這是元旦，如果是東京街頭，應當是一片喜氣洋洋最熱鬧的日子。到處是來往人群，不外都是去拜年的，喝足了屠蘇而蹣跚著步子的，也大有人在。還有就是盛裝的少女捉對兒打「羽根」的情景。那令人眼前一亮的絢麗和服，如今想來，好像是好遙遠的事了。

可是這個臺灣鄉下的小鎮市呢？根本就沒有過年的氣象，街道上走的人不多，更看不到一個盛裝的女人。如果說有什麼點綴著年景，那就是家家戶戶插著的太陽旗，以及掛在門上的「注連繩」【註：日本年俗，過年時在門上裝飾的稻草紮的飾物。】和一些「門松」【註：亦為日本過年時的飾物。】之類了。志驤想起來了。不錯，這祇是「日本過年」而已，大家不得不裝點一下門面，虛應故事一番，人們真正要過的，是「臺灣過年」。

志驤在街路上漫步，有戲院，有市場，比先前熱鬧些。沒料市場前隔一條馬路，居然是一所被水泥圍牆圍起來的相當寬敞的運動場，看來跑道一圈十足有二百米，而跑道外卻也還有若干空地與球場。放眼看去，運動場過去可望見校舍樣的建築，有不少樹木，大概是國民學校吧，志驤想。

原來這兒也正是青年團的查閱場，一隊隊的青年團已排列整齊了。市場這邊是隊尾的方面，所以看不清楚那邊，不過那樣子，好像典禮正要開始了。想必是「四方拜」【註：日人稱元旦慶典為四方拜。】吧。

志驤看看左右，左邊有較多的空地，有一些小孩在玩耍，水泥牆上也有幾個人坐著，好像在看正要開始的查閱。

典禮開始了。唱國歌的聲音揚起，志驤祇得駐足立正。接著是「皇居遙拜」、「為戰歿皇軍將士默禱一分鐘」，志驤都祇好照做，沒敢移動步子。這兩件完了，才再前進。來到圍牆邊，揀了個沒有人的角落爬到牆上坐下來。

臺上有個人在講話，不過聽不到，祇見每個隊的隊首都有一面旗子，好像是隊旗之類，大家筆直地站著，文風不動，祇有那面旗子微微地在招展。

遠遠看去，講話的人好像是個又矮又胖的人，面貌雖然沒法看清，不過志驤大約可以猜到那圓圓的臉和一撮神氣活現的仁丹鬍子。頭上是一頂「赫爾滅多」帽，身上是臃腫的國民服，小腿居然也打著綁腿。志驤想起了從前在那所以「皇民化先鋒」為標榜的淡水中學的一位數學老師藤岡先生。他是個頗為慈藹的老師，體型是矮而胖。學校被日人接收了以後，逢到全校性的行事，好比學校裏有教職應召出征，全校師生便去歡送，遊行到火車站。此外如「大場鎮陷落」、「臺兒莊陷落」、「南京陷落」等祝捷遊行等場合，老師們也都得打著綁腿，一路遊行到街路上。藤岡先生小腿短而粗，打的綁腿必在半路鬆落。這位老師有一次上課時，說出了對這事的抱怨，認為此舉對像他這種老年人是一項令人無法忍受的虐待。後來，他果真去找校長商量，請求免去他參加遊行。那位以皇民化教育家自居的校長當然沒有准，結果兩人吵了一頓。這位可親的老師不久就走了。至今懷念起那位可敬的老師，志驤便不由地想到，那所給了他太多太多苦澀回憶的學校，仍然有其可愛之處，例如像藤岡先生即其中之一。可不知這位街長大人的綁腿，是不是也走了一段路就會鬆落？這人年紀可能也有一大把了，不知是否也埋怨綁腿，而認為那是一種虐待？還好，他不必像藤岡先生那樣參加遊行的吧。

街長大人講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下了臺。接著是所謂之查閱，真不知這位大人能查閱出什麼名堂來。運動場上的青年團員在一陣號令下，給帶到運動場另一端去了。志驤一直想看出阿奔仔，可是距離太遠些，沒有能看出來。

首先是「閱兵式」一個似乎是中隊長吧，站到運動場中央，右手一舉，喊了口令：

「集合！」

倒也可以聽得一清二楚。號令一下，立即從對面跑來了一群青年，迅速地整隊。一共有五個小隊，橫排成二列，末尾差不多要挨到這邊的跑道了。想來這必是一所大規模國民學校的青年團，人數才這麼多。

街長大人從那邊的盡頭走過來了，一隊隊的青年們向他行注目禮。全街一共有六個中隊，他便得走六趟，也夠他這位街長大人瞧的了。可不知他的綁腿綁得牢靠嗎？

志驤凝神一看，街長身邊的四個隨員之中，有位居然是佩著長劍的軍人呢。漸漸近了，他看出那是少尉，而且好像相當年輕。筆挺的軍帽、軍服，還有長統皮鞋，看那走路的姿態，就知道他也是個自命不凡的皇軍。

走完，拐了個彎，街長他們又走回司令臺那邊。接著是剛才這一中隊的「分列式」也是排成二列橫排，一小隊一小隊地行進，來到司令臺前便行注目禮。五個小隊走完，就是另一中隊的表演了。

下面一個中隊有三個小隊。第三個上場的，就是八角寮的。不錯，那確實是阿奔仔。她跑步到運動場中心，滿滿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喊出了號令：

「集合！」

志驤不禁砰然心跳。講話時稍感低沉的嗓子，喊起來倒是透亮，聲音好像被藍天吸進去似的。真奇妙，真了不起，志驤在內心裏嘆賞了一句。

那些隊員們跑過來了，迅速地排成兩列橫排。可是人數太少了，最末的一位還離志驤這邊好遠。不過連志驤也可以看出來，他們這一隊動作最快，也最整齊。不用說，那是佔了人數少的便宜吧，他想。

街長他們一行人正在受禮，那位「少尉殿」好像一連點了幾次頭。看樣子，阿奔仔這一中隊一定可以得個好分數的吧。志驤不由地在心中為她們默禱著。

「不壞呢。進步多了。」

陡地，有個聲音從後頭響過來。有點兒日本九州地方的土腔。不用說這是個日本仔，志驤的心猛地一跳。回頭一看，牆後正站著一個中年人，從帽子到衣、褲，都是「國民服」，光頭，滿臉鬍痕，刮得好乾淨。臉是黑裏透紅，似乎已喝了不少屠蘇酒。

「怎樣？一次比一次進步。可不是？」

「哈！」

「是春了呢。皇國之春。」

「……」

「咦，你還留著長髮……你不當青年團嗎？」

「不……這個，我是從，從鶯歌來的。」

「鶯歌啊。」

「哈。因為……有點急事，一早就趕來了。」

「你不是『司派』吧？」那人竟瞇著眼睛看過來。

「哦？」志驤這一驚非同小可。

「你這傢伙，是來看查閱的吧？鶯歌街派你來的，對不對？」

「不……」志驤總算安下了心。

「你大概是哪個青年團的『主事』吧。我猜了個正著，對不對？」

「這……」

「好好，不必否認，當然也不需承認。有競爭才有進步。三峽街這次可以贏過你們的，剛才你也看到了。」

「哈。」

「不過……我倒以為率先垂範，是件重要的事。像你……」

「？……」志驤被看得又急又好笑。

「頭髮，剪掉吧。像個皇國青年。唔？」

「哈！」

「我是分室【註：係分局之意。】的野野木警部補。」

「哈。我是……」志驤一時杜撰不出一個姓氏來。

「不必說了。司派不能說明身分才是。哈哈哈……」

那人豪放地笑著漫步而去。志驤感到腋下已滲出了絲絲汗意。這真不是好玩的，僅僅頭髮，也足可讓一個亡命的人露出馬腳來，得趕快去剪掉才是。要不是這傢伙喝了幾杯黃湯，事情會怎樣演變，真不是志驤所能逆料的。可是……他的腦子迅速地轉了一下：如果現在就走，豈不是教人家更起疑心嗎？他以為我是被派來觀察查閱情形的，那就非看到底不可。就再忍耐一下吧。倏忽間，志驤打定了主意，強裝鎮定自若，把面孔轉向運動場，不過從眼角瞄向剛才那個警部補。他繞到那邊的馬路，走到司令臺去了。想必是去告訴他們來了「司派」的吧。這倒是對他不利的，讓大家注意他，絕對要避免才好。他慌忙間改變了主意，縮起腳，用屁股轉過身子就跳到牆外地面去了。

志驤大步地跨向街路那邊，心裏仍在擔掛著這樣就走開是不是得當。明明剛打定了主意要看下去的，可是事情倒也可以從另一面來設想。好比那個警部補確實認定他是鶯歌派來的「司派」，一個「司派」被識破了，豈不是應該及時躲藏才對嗎？不躲開，反而更容易招致人家的懷疑。不過……反正多想也無益，人家怎麼看，那是無關宏旨的，重要的是他這個人，隨時可能受到注目，還是先去剪掉長髮，並且以後好好地躲在深山中為是。

志驤總算得到了這樣一個結論，這時他已來到街路了。走過市場邊的大馬路，再前進一段，看到有一家理髮廳，也就進去了。

迎上來的是一位半老的理髮師，也是剪光頭，不過已經長出來的髮樁，呈現一片灰白。志驤在理髮椅上坐下來就請老師傅為他剪光頭。若師傅掛起老花眼鏡為他剪髮，雙手有點顫抖著。不知是剪子太舊了呢，還是老師傅技術欠佳，屢次地拔痛了志驤的頭。年輕的師傅都當青年團去了吧，志驤祇好忍受，不過內心裏卻也不免為這位老師傅悲哀了。

剪畢付了錢，端詳了半天鏡子裏忽然變得陌生的自己，忽有所感，忙從地下抓起了一把剪下的頭髮，要了一小張舊報紙，細心地包好放進口袋內。陡地，有個切實的感覺浮現在腦子裏。「遺髮」──對，這就是遺髮。常聽人說，那些出征兵士都要留下一撮頭髮，有些戰死者還祇有這種東西供家人下葬。噢……我也會那樣嗎？萬一被他們抓住了，可能給祕密處決的。那時，這東西便可派用場了。就交給老叔公保管吧，或者也許伯父更好……不，不能那樣，那不教人家笑掉大牙才怪呢。放在一隻信封裏，上寫「志驤遺髮」自己藏著，將來萬一出事，便會給找出來的吧，他迅速地想了這些。

老師傅看到志驤的舉動，關切地問：

「你也要留那個東西？」

「嗯……」

「出征？」

「不……」

「那麼是軍夫，或志願兵，點上了？」

「差不多。」

「唉唉……現在的後生人，真可憐呢。」

「……」

「不過放心。」老師傅說：「你會沒事的。菩薩保佑你。在我這兒剪遺髮的人，還沒有一個遭遇不幸。我雖不認識你，不過你也不會例外的。」

「謝謝阿伯。」

從理髮廳出來，再前進幾段路，便來到街尾。一路上商店雖然不少，但看不到有什麼商品陳列著。低矮的街屋，與故鄉差不多，想來故鄉的情形必也相同的。志驤有點兒黯然起來了。

忽然看到對面有一家店門，玻璃上貼著一張紙，上面有幾個毛筆字，寫的是「有善哉」幾個字樣。好哇，居然有甜食。而且還是紅豆湯呢。在東京，志驤也經常光顧「善哉屋」那甜甜的，香香的，黏稠稠的味覺復甦過來了。他這才發覺到早已飢腸轆轆。不過那東西，在東京已絕跡多時。據云是因為缺糖。在東京，糖久已是奢侈品，一般人是難得一嘗的。不想在這鄉下小鎮，屈然可以吃到。臺灣畢竟還是個物產豐富的「福爾摩沙」呢。

志驤大喜過望，急步橫過街道，來到那家「善哉屋」。店內果然擺著兩隻鍋子，有騰騰熱氣往上冒。那鍋子邊緣有古老的暗紅色汙垢，這些都是熟悉的，正也是紅豆湯特有的標幟，唯獨進門以後嗅到的香味，與記憶裏的紅豆湯香味不同。因為店裏沒有人，志驤也就老實不客氣地掀開鍋蓋。那兒並沒有熟悉的暗紅色的湯，卻是白濁濁的。志驤沒辦法看出那是什麼東西。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香味裏有種糖的氣味。確乎是甜的。

「喂！」他喊了一聲。

「來啦！」很快地就有人答。是女人的嗓音。

一個歐巴桑出來了。

「來一碗善哉。」志驤坐下來說。

「對不起，是蕃薯的善哉。」

「蕃薯嗎？」志驤微微一驚。「也可以。」

確實是甜甜的，黏稠稠的，甚至比想像中更甜更甜，它倏地灌進肚子裏頭。蕃薯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方塊，熬成粥的樣子，卻也有另一番風味。但是紅豆倒是一粒也沒有。他一連喝下了兩碗。第二碗吃到一半不到，便覺有些倒了胃口，不過總算全吃下了。

看看錶，已過了十二點。他走出了「善哉屋」繞到後街信步彳亍。這兒已不再有店鋪，屋子都矮陋，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小孩在路邊玩耍，可是衣著都破破爛爛的，而且多半臉黃肌瘦，可以想見平日的生活情形。

到哪兒去呢？這樣一個鄉間小鎮，想看點什麼，也根本就不像有什麼值得一看的。也許應該去找點什麼吃的，可是看樣子不可能有什麼東西可以買到。同時，回去市場那邊，又令人擔心是不是會再碰見像分室的野野木警部補那一類人物，並且腹部也微微有飽脹的感覺──至少是不再餓了。即使吃下的是一些稀粥都不如的東西，也不致支持不下。志驤這幾天已自覺到體力完全恢復，再走兩個鐘頭多的山路，一點兒也不成問題的。

志驤在後街繞了一周，又回到街頭來。以後就是山路了，雖然還十分記罣著志流他們，可是他覺得反正他們是團體行動，一起走也未必有意思，而況那又容易啟人疑竇，還不如像來時那樣獨自走吧。主意打定，他就往回路走去。

他邊走邊回味今天的所見所聞，不禁重新體會到故鄉正在苦難之中。吃的，穿的，兩方面的匱乏，倒是較好忍受的，而心情上的苦楚，卻似乎來得更深刻。不必說別的，就像青年團的訓練粑，把最有活力的年齡層的人們徵集，給予那種純軍國主義方式的訓練，到底有什麼用處呢？日本官方的用意是很明顯的，首先不外是灌輸皇民化思想，其次則是做為在臺灣頒布徵兵令的預備工作。目前還祇是「志願兵制度」表面上是「志願」的，但與強迫無異。然後，自然的發展必定如此：臺灣人已成功地皇民化了，與「內地人」完全一樣，有忠君愛國的精神，可以當一名「皇軍」而無愧。這一來，實施徵兵制度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嗎？

在臺灣，農民居絕大多數，青年都這樣地被徵召出來接受訓練，在人力上對臺灣農村的影響，想來必是異常嚴重的。何況農人們已經在平常的負擔上，更被強迫承當了「供出」馬草、柴、粗纖維等額外負擔，正是需要大量勞力的當口。

志驤雖然與外界隔絕不過半月光景，對時局的演變已有些跟不上時代了。但是，他仍然知道日本的敗像已顯露出來，而且這個趨勢又是有增無減的。不難想像，以後還會更惡化，馬京、搭拉瓦、瓜達爾坎拿爾等島嶼的「玉碎」就是個明證。說不定此刻，在遙遠的南溟海上，他們正在節節敗退也未可知。「強權、霸道是不能長久的」，也許日本的一敗塗地，就在不遠的將來。在那以前，同胞們還需要挨一段最苦的日子──志驤想起了不知是誰說的一句話：「黎明前是最黑暗的。」那最黑暗的日子，恐怕就在眼前了。

──我怎麼辦呢？志驤不由地又想起了自己的處境。目前所過的這種日子，完全是無所做為的，等於醉生夢死。然而，就算能振作起來，不顧一切地幹，又能做些什麼呢？日本人控制得這麼嚴，你根本就沒法怎樣。志驤差不多要感到絕望了。

志驤也屢次地想到，在這樣的環境裏，是不是也可以做一點什麼呢？「以任何方法，打擊日本的戰力」──這是他冒險返臺的任務。可是不管他怎麼想，都沒法想出任何行得通而且有效的方法。唯一可以想像的是向身邊青年們再教育，讓他們懂得自己的身分與來歷。縱使這方法可行，但是要做到宏大的功效，那真是一條遙遠的路途，令人有茫然四顧，無所適從之慨！

也許，我就這樣逃亡下去吧。不是為了愛惜自己的性命，祇因不得不活下去，留下將來可能有用的身子，以報效祖國而已。否則如果現在輕舉妄動，不但於大局無補，使自己白死，更可能連累到父母弟妹，以及為數不少的親戚們。這無論如何不是志驤所願意的。他就這樣地讓思緒轉著圈子，永遠也沒有一個完結。突地，他發現到自己的步子踏得好慢好慢。他記得原本是走得相當快的，可不知打從什麼時候起，這樣緩慢下來了。看看周遭，盡是一層一層的山峰。路倒相當寬敞，輕便鐵路在路的左旁。卵石馬路上有兩道明顯地凹陷下去的溝槽。不用說，那一定是汽車走過的轍痕。看樣子是有卡車在這兒來往的吧。奇怪的是早上來時走了一個半鐘頭之久，就是沒碰上一輛卡車，此刻走了這麼遠了，也還是沒看見一輛。他陡地感到一種陌生感。似乎是早上確實走過的，然而腦子裏卻遍尋不得一絲走過的記憶，如果說有，也祇是似曾相識而已。那兩旁的相思樹，那發光的鐵軌，還有遠近的層巒疊嶂，莫不如此。

難道我走錯了路？志驤自問了一聲。

他停下了步子，遠遠近近地端詳又端詳。不會吧。這種馬路，總都是這個樣子。最好能問問行人，以便確定一下。回頭看看，沒有一個行人，也未見有臺車。那種陌生感一變而為孤獨感了，緊緊地把志驤的身子整個地包圍住。他體會到孤獨之苦，渴盼在這寂寞的山路上，能夠有伴兒。然而，此時此地，哪裏去找到這樣的人呢？

寂寞就寂寞吧。孤獨就孤獨吧。古往今來，偉大的人物豈不都是寂寞孤獨的嗎？或許耐得住寂寞孤獨的人，才能成為一個偉大的人。我何不也試著去嘗嘗孤獨寂寞的滋味呢？志驤的一股不服輸的稟性又抬頭了。陸志驤，以後可能有一段日子，你沒法離開這深山。深山都是寂寞的，自從遠古遠古以來便是如此。不，山本身就是寂寞的啊。你一定要安於寂寞孤獨，進而讓自己溶入於孤苦寂寞之中。縱使你不能有所作為，靠寂寞與孤獨來磨練自己，也未嘗不是件值得一試的事……

「走！」他望天空大叫了一聲。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吼，莫名其妙地給了他力量。他真希望能像那個阿奔仔那樣，在山排的叢林裏，拉開嗓門喊號令，那一定會使人心胸一暢的吧。

他又開始邁步了。而且是大步大步地。

「頭──右！」

一聲口令衝口而出。喊完竟不由自主地四下望了望。還好，看不見一個人影。

奔妹在山上喊時，是不是也這樣地四下望望呢？大概不會吧。一定不會的，她早已喊慣了。她是個中隊長，喊號令就是她的職責。

「頭──中！」

他學著以前讀書時的那個教官的樣子，把前半拖得好長好長，而且拼了所有的力氣來喊。

他覺得自己也成了一個指揮官，睥睨左右，目空一切。但他很快地就失笑了。他發現到，原來那些軍人之所以能那麼神氣活現，就是因為可以這樣喊，用所有的力氣來喊。拉開嗓子那樣窮吼，真地可以使人心胸一暢呢。志驤有些驚奇了。

拐過了一個彎，出到較平坦的一段筆直的路。對面有個人往這邊走來，像是農夫模樣。還有呢，有一輛臺車飛快地駛過來了。趕過了農夫，發出隆隆聲，沒多久就過去了。車上滿載著穀包──也許是米包吧。那駛車的人站在臺車上一角，讓衣裾飄著，露出赤銅色的結實胸板。好爽快呀！志驤在內心裏感嘆著。

那個農夫也近了。志驤上前問了路。沒有錯，這正是通往八角寮的。問過了以後志驤才看到前面雲端聳立著的正是插天山和鳥嘴山，方向不錯，路也就錯不了。這是志驤在東京時有次去爬槍岳，聽一個朋友講的。雖然現在他並不是在爬山，但道理還是一樣。

過了約半個鐘頭，他來到一所山口。八角寮的幾幢民屋已經可以隱約地望見。回頭一望，群山四合，一溪如帶，從山腳蜿蜒而去。風景太美太美了。志驤感到頗有倦意，便在路旁的一根木頭上坐下來休息。沒料這一耽擱，竟讓幾個人趕到了。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志流與秋妹也在其中。

四個陌生青年，想來也是九曲坑一帶來的吧。他們向志驤點點頭，也就越過山口去了。志流與秋妹留下來陪志驤。由志流口裏得知，他們這個中隊果然得到了最好的成績。那位軍官的評價是「良好」其餘中隊多半是「稍良好」與「可」得到「優秀」與「概優秀」的，一個也沒有。志流說，在鄉下，能得到「良好」成績，已經很不容易了。

志流也把這成績，部分歸功於奔妹的指揮。他說她是最好的指揮者。有了好的指揮，隊員自然能發揮出最大的力量，使動作更整齊更迅速。

「她呢？怎麼沒一起回來。」志驤禁不住地問了一聲。

「你是說奔妹嗎？誰知道！」志流似乎不屑地說。

志驤有些莫名其妙。看志流那神情，好像還帶著一抹痛苦。還好，秋妹揭開了謎底，她說：

「本來也是打算和我們一起回來的，可是她臨時想去看街路上的姑母，要我陪她一起去。我又急著要回來工作，結果她自己去了。」

「有沒有說幾時才回？」志驤又問。

「她說去一下就回的。」

「那麼她要一個人走了。她不怕嗎？」

「怎麼會。」秋妹答。

「真有膽，一個女孩子……」志驤是裝著若無其事，可是內心裏卻也有些惘然。

「她呀。」志流插口說：「一定有鬼。」

「二哥，你說什麼？」秋妹正色地面向志流。

「當然有鬼的，不然沒事沒故地，去看姑媽幹什麼？」

「呀，真怪啦。老遠老遠地出到街路，又有時間，去看看姑媽，不是應該的嗎？」

「哼，應該。一定是去看……」志流到底沒敢說完。

「去看什麼？」秋妹不放過他。

「我怎麼曉得？」

「不曉得怎可亂猜？」

「怎麼是亂猜！」

「二哥，你不能隨便誣賴人家啊。」

「是誣賴嗎？不見得吧。我看……阿奔仔什麼事都敢做的。她做得出來。」

「咦？二哥，你怎麼可以在驤哥面前說出這樣的話呢？」

「為什麼不可以？誰的面前，我也可以說。」

「不見得吧。阿奔仔的面前你就不會說的。」

「好啦好啦。」志驤祇好插了進去。「不必為這樣的事吵，我們走吧。或者等等她？」

「我才不等呢。」志流已經起步了。

志驤和秋妹祇好也跟上。志驤覺得滿不是味兒。原來志流也這麼愛奔妹的。志水當了志願兵，不知給了志流多大的鼓勵，然而顯然志流也因為得不到她而心中惱怒著。平心而論，志流和奔妹也很相配的，志水想必也一樣。奔妹如果真地是嫌這兄弟倆唸的書沒有她那麼多，那是有點不應該了。可是……志驤不敢往下想，因為這念頭正在使他越發地覺得不好過。

他邊走邊想：難道我也愛上了她嗎？我，陸志驤，一個受過高深教育，心懷大志的人，來到這深山，竟會愛上一個山村女孩？……他不得不又一次面對自己。我是不能愛任何人的，至少在目前的處境是如此。自己不幸，已經夠使人傷痛了，怎麼可以再拉別人也落入不幸境地當中。志驤，你算了吧。你是不能夠的……

然而，志驤越是這麼想，便越是覺得拿自己沒辦法。奔妹那面孔已經在他腦子裏浮現了。那雙往上瞧著他的渾圓的眼睛，那麼輪廓清楚，還有那鼻子、嘴唇，加上兩條垂胸的髮辮，還有那充滿青春氣息的背影……

「二哥……」秋妹的話打斷了志驤的思緒。「別走那麼快好不好？」

志驤這才發現到自己一直在拼命地追著志流，可就是沒有能追上，而秋妹又比志驤落後了好一段路了。

志流這時總算也停住回頭看了看。等志驤和秋妹陸續趕上來，方才再邁步。

「二哥，你在拿我出氣嗎？」

「出氣？我為什麼要出氣呢？」

「不是因為她？」

「笑話，我才不管那瘋女孩。」

「別想騙我。」

「哼……不信算啦。」

「那你是在生什麼氣呢？」

「還有什麼？」志流頓了頓才又說：「初十起又要出門了。要十天呢，一定沒好日子過的。」

「你是說『奉公』？」

「唉……」

「有什麼好唉的？你也是個青年，為了國家……這是大家的事，沒辦法啊。」

「妳知道什麼？我一天可以賺三塊多，已經耽擱了一個多禮拜了，還不夠嗎？」

「志流。」志驤不得不問個明白：「你說初十起又要出門，是做青年嗎？」

「也算是做青年，不過還要『勤勞奉仕』十天。」

「哎呀……」志驤也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是勞力的搾取。「工作呢？在哪裏？」

「不知道。他們祇說初十出發，到〇〇。」

「以前也常常有這樣的嗎？」

「志水去過一次，聽說是揀卵石，也有掏砂礫的。真不曉得四腳仔要那些做什麼用。」

志驤已明白過來了，必定是什麼「軍事構築」吧。原來是這件事在困擾著志流。

「放心吧，志流，我會代你去林場的。」

「你？驤哥，林場的活兒不是你能幹的。」

「我可以學啊。憑我這身筋肉，我不信學不來。」

「很危險呢！拖木馬不是玩的。」

「那也有危險？」志驤是真地不相信。

「驤哥。」秋妹也插嘴說：「你不能去呀，那種地方，木馬會吃人呢。聽說三年兩載的總有一兩個……我媽就不同意志流哥去抱。可是他呀，總不聽。」

「阿秋仔，妳說什麼話啦？我是九曲坑林場的最好木馬手啊。我不能拖，那就再沒有人可以拖啦。」

「你神氣！」秋妹睨了一眼志流。

「拖木馬真有危險啊？」志驤問。

「太危險啦，驤哥，你不能去。」秋妹說。

「妳知道個屁。危險是有，不過也沒有人們說的那麼可怕。出事的都是不小心的，不小心的，走在路上也會有危險的，不是嗎？」

「聽你這麼說，我更想去幹幹啦。我相信我是個小心的人。這一點你可以放心。」志驤說。

「嗯……」志流想了想：「也許驤哥可以幹得好。我倒是認為拖木馬比做料仔更好做，更痛快。」

「好，志流，我就從你學。去奉公以前，我可以天天跟你去，你可要好好地教我。」

「好。」志流一口答應。

「驤哥。」秋妹說：「你別信他的。你可以做的事多著啊。何必一定非幹那樣的事不可呢。最好還是……就做料仔吧。」

「放心，阿秋仔，我會看情形再決定的。如果真有那麼危險，我也不是傻瓜，當然要愛惜老命啊。」

「唉……」秋妹總算噤聲了。

七

志流去做「奉公」去了。照他的說法，是「到馬路馬路，從事馬路馬路工作【註：「馬路馬路」為日語〇〇譯音。戰時日閥凡須保密之地點、工作名稱、部隊名稱等，皆以〇〇代替。】」。

行前，志流著著實實地發了一頓牢騷。「那些臭狗仔，實在太可惡！不時地，又是青年召集啦，奉公啦，還有，一會要馬草，一會要柴，要月桃，要相思樹皮，全都是白幹的，一個錢也不給。真是豈有此理。」

「什麼皇國青年，根本就是鬼話，叫人做牛做馬罷了。真想把那些四腳仔統統幹掉……」

志驤從志流、秋妹還有阿昂伯他們口裏知道了許多這一兩年來，故鄉遭受日本官方壓搾的情形。青年們被召集，從事訓練與強迫勞動，那些日本指導階級完全是採取日本軍隊作風的，即猛打狠揍，稍有失誤，便拳打足踢，絲毫不留情面。如果有人敢不出席，那就真是夠瞧的。屢犯之後，警察會出面來抓人，把你揍得半死，有時也不客氣的在「留置場」裏關幾天。在這種情形下，還有誰敢起來反抗呢？大家祇有默默地忍受，充其量不過是在內心裏詛咒「臭狗仔」、「四腳仔」而已。

志驤不得不認清，在臺灣，每個青年，甚至每個人都在他們掌握之中。想策動大家來反抗，縱使是消極的，也似乎不大可能。志驤祇好認命了，而決定好好賣力工作，以鍛鍊自己的身心。其實他自己不明白，他是為了心中無處發洩的憤懣，與對時局的無能為力的一份慚愧，所以才拼命工作的。

元旦出了一趟街路之後，直到志流再次出門去奉公的九天，志驤認為是學習的大好機會，天天跟伯父父子入山作工，他存心要把所謂之「做料仔」這種內山獨特的工作學好。當然，他是從頭學起的。

頭幾天，他參加伐木與鋸木工作。

若就做料仔而言，這大約也是最基本的工作。把山場裏的樹木砍倒，然後去枝，截成適當的長短，再鋸開，砍樹和鋸樹，主要都是用鋸子。那鋸子大得使志驤著實吃了一驚。單人鋸，寬大約有一尺多，長約兩尺不到，頭大尾小，尾部再加一短柄，雙人鋸寬五六寸，長有四五尺模樣。這一類做料仔用的鋸子，志驤從未看到過。當然，砍樹有時也要用斧頭，不過祇限雜木，杉與檜、紫檀等，為了免去樹料的損耗，通常是不用斧頭的。

志驤明白砍樹鋸樹的工作，乍看是很單純的活兒，實際從事以後，才知大有學問。好比要把一棵巍巍巨樹砍下來，得先看出它會倒向哪兒，是否能控制倒下的方向。這是避免危險及損壞樹木的起碼知識，而要做到正確無誤，卻非一朝一夕的事。再就是鋸樹料，也必需顧及將來利用，是不是能發揮最大效果等。

其次是運搬的工作。把鋸好的料仔、木頭，運到「料埕」這是第一步。因為樹木都在山坡上，那兒不可能有可供車輛行駛的路，故此必需有特別的運輸工具，不然用人力來馱負，人工費就不得了。木馬便是為這個目的而設計出來的，也可以說是最原始的運輸工具。

所謂木馬，其實祇是用兩塊結實的，長約五、六尺，寬約六、七寸，厚一寸半的硬樹木板，再加上幾根徑約兩寸，長兩尺多的木頭釘成。整個看去，就好像是短短的梯子，長不過五、六尺，寬約兩尺多。橫放著，上面可以裝載一大堆料仔、木頭等東西。木馬頭部有一根斜豎的槓子，供拖木馬的人握住，以控制行駛方向。頭部另外繫著一條粗繩子，拖者可以將這繩子套在肩上，以便拖動。尾部又有另一根粗繩子，由另一個人套住腰身，行駛時可以雙手各握住一邊，控制車行速度，可以說是一種煞車。

志驤總算第一次見識到了。原來這叫木馬的東西，其實就是一種橇子，是沒有輪的。而它也祇能行駛在木馬路上。木馬路是這些做料仔的人們「做」的。在山坡上，每隔一尺半左右便有一根約一寸半粗的木頭橫著半埋在地面，形成一道枕木道路，讓那沒有輪子的木馬滑過去。為了使木馬能順利滑行，木馬頭部通常還吊著一隻鐵皮罐子，盛有滑油，行駛時由拖者用一端綁著一塊破布的油棍沾油，塗在木馬路上面。

「料埕」通常都在一個有較寬場地以便堆放料仔、木材，兼且又可通牛車的地方。料仔靠木馬運到料埕，便算完成頭一段路程。然後由料埕，用牛車來載運，直到可通卡車的馬路旁，最後用卡車來運出去。

志驤本來想一開始就拖木馬的，可是維昂伯父告訴他，要學做料仔，不能光拖木馬，從砍樹到鋸樹，樣樣都非懂不可。伯父打了個比喻說，要做農夫，光會犁田，那是沒用的，甚至半個農人，都夠不上。就說田裏的活兒吧，除了犁田之外，耙田、插秧、挱草、割稻、打穀，非樣樣都學會不可。還有使鋤頭、鐮刀、挑肥桶、做篾器，也都是個農人份內的事。做料仔，道理也完全一樣。志驤給說得服服貼貼。好比上學校讀書，讀工的人也不能光唸工科，語文、史地、數理還有一大堆一大堆與本行沒有直接關係的，也都非唸不可。因此，他頭一天入內山，就是從鋸木頭入手。

伯父不但教他怎樣握鋸，怎樣使用力氣，還跟他一起操作雙人鋸。本來以為使鋸子祇要有力氣就可以，這想法真是大錯而特錯。光靠力氣來拉，不僅工作進展不夠快，而且浪費大量的力氣，很快地就精疲力竭了。

「要使用暗力。暗力，懂嗎？像你那樣死拉，出死力，幹不了多少工作的。這樣這樣……」

伯父邊說明邊做工。看他那個樣子，好像根本就不費力，可是鋸子刷刷地拖過來又推過去，白白的鋸屑一陣陣地掉落，眼睛也可以分明地看出木材被一寸又一寸地給鋸下去。然而，志驤同樣地做，祇覺已用出了不少力，可是鋸屑少，鋸子也幾乎看不出進展。暗力──喑力又是什麼呢？如何使出來呢？他怎麼也想不通。

一天下來，志驤真地精疲力竭了。可是伯父呢，真叫人不敢相信那是個五十三歲的老人，回程一路上還談談笑笑的，絲毫看不出有疲累之態。那光頭上，髮樁已相當長了，斑斑駁駁，連鬍碴也是斑白的。不錯，他明明已是個老頭了呢。

僅這一天，志驤雙手雙掌上就又起了水泡。而且已滲血了，呈暗紫色。很久以前，在伯父家鋸了一天柴，起的也是這樣的血泡。那一次，血泡破了，害他痛了幾天。志驤想到有了那一次的鍛鍊，這一次可以好些，至少手掌上的皮膚一定較前厚些的。他的這個估計，完全錯了。

吃晚飯時，他連筷子也握不牢了，手指頭硬是不聽指使。伯父看出來了，便說：

「志驤，你的手吃不消了。明天歇著吧。」

「咦？阿驤，你的手怎樣？」老叔公看不見，聽了兒子的話這才訝然又關切地問了一聲。

「沒什麼。」志驤強作鎮定地答。

「還說沒什麼呢，驤哥，」秋妹插了進來：「看你，飯都扒不動啦。不是早告訴你不應該去做料仔嗎？」

「不，我真地還好。」

「志驤。」老叔公說：「我知道你做不慣那工作，你也不是做這種工作的人。還是不要去了吧。」

「不，叔公，我早說過了，我要試試，人家能的，我就不相信不能。何況這也是開頭的一段期間而已。過了些日子，一定會好的。昂伯，你說是不是？你從前第一次做也是這樣吧。」

「唔……這個。」伯父沉吟了一下才說：「我記不清楚了。不過那是真的，第一次做這工作，誰也免不了受一番折磨。」

「才不呢。」阿流開口了：「我是十四歲時第一次入山，可是手就沒痛成那個樣子。」

「那是你在以前就做慣了。鋤頭、鐮刀、肥杓子，早已把你的手掌磨厚了。」

「哎哎。」老叔公嘆了一口氣：「志驤，你到底痛成怎樣了？流血嗎？」

「沒有沒有，叔公，祇是有點痛而已。」志驤說。

「阿公。」志流說：「他手指頭不能彎了。也伸不直了。」

「這不成的。慢慢來才行。志驤，你明天不要去了。」老人又說。

「叔公，您別聽阿流的。怎麼會不能彎不能直嘛。沒這回事。」

「哎哎。我怎麼對得起阿川呢。你老遠來到我這兒……」老人感慨地說。

「不。」志驤被提到父親，不得不趕快否定。「叔公，請千萬不要這麼說。手是真有點痛，可是這算得了什麼呢？不經過這階段，我怕永遠不能做一個山裏的人。請放心好了，我會好好挺下去的。」

志驤說這些時，不期然地想起了從前那個劍道教官的話。起泡了，還要打，泡破了，也要打，流血了，也不能停，劍道就是要這樣鍛鍊的。老叔公聽了這堅決的話，再也不能說什麼了。

第二天，志驤的血泡破了，痛得好難受。為了不使創口受到太大壓力，他不得不想盡辦法，改變握鋸的方法。突然地，他明白了使暗力的方法。原來那與握竹刀的手法是相仿的，就是摔柔道，也是一樣的用力法。表面上是不使力，卻暗地裏讓力點加在最適當的地方──這就是暗力。

自然，志驤懂得了這個竅門，並不就是可以省多少力氣。力氣還是一樣要出的，不過不是往前的那種一下子便使出來的蠻力。並且，他雖然儘可能地掩飾流出來的血，但還是給伯父看到了。

「哎呀，志驤，你的手流血了。」

「沒關係。一點點罷了。」

「不行。再拉下去，怎麼受得了呢？而且還可能發紅的。」

「不會。也沒那麼痛了。」

志驤狠狠地咬住大牙，不露聲色。他連連地告誡自己，這是對一個人的毅力的考驗，這一點苦都吃不了，怎能成為一個人物，完成大事呢……

終於他又挺過了一天。

以後接連著，還是痛苦的連續，他都以無比的精神力量挨過去了。第六天，他總算熟悉了鋸木工作的一斑，雖然要獨當一面，還得靠一番相當時日的磨練，可是志流離去的日子已快到了，不得不暫時擱下，改學拖木馬。

這是志驤入山到林場做工的第七天。

冬天的深山，已很有一點涼意了。尤其凌晨出門時，外面總是一片雲霧，把遠近的山容罩住。腳下雜草，一片凝重的露水。維昂父子倆，加上志驤這一家人都穿著地下足袋，劉萬仔和黃善叔則是綁著草鞋，山背的阿四哥和阿財哥兩人是打赤腳的。這七個人就是他們這條路的總人數。

志驤以為腳下穿著的東西，好像正是表示出家境的貧富，不過他的這想法並不正確。慢慢地，他終於明白過來，他們這些人之中，黃善叔和劉萬仔才是最窮的。劉萬仔就是那個腦寮的腦丁，因為樟腦的價一直維持以前的水平，官方收購，一分錢也沒增加，流入黑市也沒人要，而且劉萬仔入山來還祇三年多，基礎未穩固，生活當然最艱辛。劉萬仔之所以擱下製腦工作，改做料仔，原因就在此。

黃善仔入山已有十多年，算得上是個老山精，可是因為結婚較遲，而且一連生下三個女兒之後才有了兩個男孩，一家人的生計全靠他獨力負擔，加上老妻幾年前大病一場，也拖累了他，因此一直赤貧如洗。好在阿奔仔沒像大妹妹那樣從小就給了人家，否則老妻死後，他的這個家簡直沒辦法維持下去。還好，阿奔是個精明幹練而又十分孝順的女兒，不但代替母親做一家的主婦，而且把弟妹們也照顧得十分周到。第二個妹妹阿完十四歲了，下來的十一歲和九歲的兩個弟弟也漸漸長大，不再需要太多的照顧，能參加生產行列的日子也不在遠，黃善叔一家人的前途，照他們山裏人的看法，是頗可樂觀的。

一天上山趕路時，志驤曾問那兩個赤腳大漢，這樣的滿是荊棘雜草的山路，赤著腳板怎麼可以健步如飛？阿四哥呵呵大笑了一陣，說是慣了。慣了──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看他們那大腳板，一隻大拇趾幾乎就有小孩拳頭那麼大，那麼粗獷有力，看著就使人有穩如泰山的感覺。

志驤禁不住感到，如果把自己的腳趾也亮出來，那簡直就像大人與小孩一般，是不能一比的，儘管他的身材並不比人家差。

「阿驤啊，我勸你還是打赤腳好。現在，『他比』【註：地下足袋，日語譯音。】，也越來越少了，有錢都買不到，『壓米』【註：即黑市，日語譯音。】又貴得嚇人。」阿四哥說。

「是啊。」阿財哥也加進來說：「你看我這雙腳，是萬年他比，永遠也穿不壞。我說，就是壓米，不久也會買不到的，不如趁現在鍛鍊一下。」

這樣的話，叫志驤聽著就十分舒服。儘管他們話裏夾雜著片言隻字的日語，可是那是在自己語言裏找不到的詞兒，而他們似乎也早用慣了。志驤知道這些人從未受過任何教育，不可能說日語。

「嗯……」志驤找不出話來回答，祇得支吾其詞。打赤腳，他暫時是沒法辦到的。這又是一個考驗。將來極可能沒有鞋子穿，那時可怎麼辦呢？

「他怎麼行？」阿流說話了。「他的腳，你看了會吃驚呢，又白又嫩，就像個女的。」

「這樣啊……」阿四哥似乎不敢置信。

「一點不假。」志流又說：「驤哥，你脫下他比給他們瞧瞧。」

「那有什麼好看的。」志驤說。

「嘿嘿……」阿萬仔笑著說：「姑娘脫了屁股我就要看啦。腳有啥好看的。」

這話引得大家哄然一笑。

志驤終於開始拖木馬了。他們這一班人，拖木馬的除了阿流之外，還有阿萬仔、阿四哥、阿財哥等人，不用說都是好手，而阿四與阿財兩人已有多年經驗，阿萬與阿流則是這一兩年才加進這一行的。不過到底不愧是年輕人，身手矯健快捷，技巧也很純熟。唯一的缺點，是這兩個年輕的，往往憑他們的優越身手，不惜超載，以獲得更多的收入。維昂就常常告誡兒子不可貪多，可是他就是不肯聽，照樣載得那麼多。

頭一天，志驤祇能算是見習，跟在阿流與阿萬哥兩人的那一隻木馬的旁邊。阿流掌木馬頭，阿萬哥拉木馬尾，把鋸好的料仔裝載上去了。有劈成兩半的半圓木頭，有些較大的則是鋸成三塊的，中間那一塊是長方形。不用說每一塊都有幾百斤，必需幾個人合力才能抬到木馬上面。

志驤又明白了他們用以量料仔的單位，叫做「裁」。一裁就是一寸見方，一丈長的木料。普通的木料，每裁重約七、八斤，有些較有重量的，則往往超過十斤。志驤深感驚異，一隻那麼小小的木馬，而且又全是靠人力來駕駛的，居然能載那麼多的木料。根據阿流他們的說法，一般以裝載兩百裁上下較普通，超過這個數目，便不大好控制。阿流還誇耀地表示，往常他每一趟都載兩百五十裁左右，今天這一趟是為了給志驤學習，所以少載了些。

裝載好以後就啟行了。阿流把木馬的繩子套在肩上，右手握住了那根槓子。阿萬在後頭，也用木馬尾的繩子套住了腰身。

「好了嗎？」阿流喊。

「好！」阿萬答。

「走啦！」

但見阿流肩頭一用力，木馬就向前滑起來，發出咿咿聲，有如一輛靈活的車輛。速度比步行快些，差不多連走帶跑的樣子。而木馬路都是揀坡度較緩的地方鋪設的，所以呈蛇行，不時拐來曲去。每個轉彎，也都是和緩的，急轉彎似乎不可能。

「驤哥，看好啦。坡度小時要這樣用肩頭拉，轉彎全靠右手，有時要雙手才能轉。你看，這兒滑油不夠，便要添些油。」

阿流說著就迅速地用左手握住在右側的槓子，騰出右手來，抓起插在油罐裏的油棍子，往地上一根根的木頭點。看來那麼從容不迫，而動作卻又是疾如閃電，使得志驤不住地在心裏稱奇。

在坡度平緩的地方，阿流幾乎不費一點力氣，尤其在木馬路較直之處，木馬頭一聳一聳地一上一下，阿流全身也隨之一沉一浮，浮起來時，腳尖都踮起來，好像人浮在半空中，光用腳尖一縱一縱地點著地前進。

「爽啊！」阿流叫了一聲。

「阿流仔，太快了，按好啊！」後面的阿萬喊了一聲。阿萬已在擔心速度太快了，拼命地拉著，上身往後仰起，氣喘如牛。

「擔心什麼？這裏是直路啊。」

這就難怪阿流要做這工作了。真的，和鋸樹比起來，寫意不止幾十倍，而且一百裁可得六角三的工錢。每天可以來回四趟，每趟兩百多裁，一天便近千裁，可得六塊錢以上，兩人對分，有三塊多，這個數目是相當可觀的。阿流曾這麼說過，八曲坑有個人唸完了小學六年，受了一段短時期的講習後就在八角寮當先生了，每個月的月給才不過三十五六塊，僅比阿流的收入的三分之一多些而已。他還說，當保甲書記的更少，每個月二十塊，就是九角寮派出所那個神氣活現的吉村巡查，幹了十幾年快二十年了，每個月所得也祇有四十塊多一點而已。「我們這個活兒，比得上一個高等官呢！」【註：高等官係指日據時期奏任官以上官階。】

志驤很快地就學會了拖木馬，並且也很快地就喜歡上了這工作。經歷過這九天的學習以後，他也體會到鋸木確實是不能和拖木馬比的。坐著或者站著，不時都要出力，而且身子得固定在一處不能走動，實在太吃力太枯燥了。阿流走了，志驤就頂了他的位子，與阿萬哥一搭一檔，拖一隻木馬，兩人輪番掌木馬頭。

很快地，十天就過去，阿流又回來。由於維昂伯父的安排，志驤與志流兩人合作，拖一隻木馬，阿萬哥則是改和一個叫阿吉仔的年輕小夥子搭檔。阿吉是外地來的。他們那些從外面平地來的，一共有九個人，在林場搭個小草寮居住。照說住在這樣的深山裏的簡陋的小茅屋，吃的是就地燒的一些野菜，以及一些鹹魚之類，然而在志驤看來，倒是頗值得羨慕的。因為他覺得那種生活，苦雖然苦，可是自由自在，與世無爭，而且是「安全」的。志驤曾打聽過，像這樣的伐木工人，內山裏著實不少。

這兒的山林全都是「三井」的。有某個林場要採伐，他們便會標給人家開採，標到的人有的自己招募伐木工人，組成伐木班來採伐，也有劃分若干區再標給別人去伐採的。標得的人也就是頭家了。因為是層層標下來的，所以有大頭家、二頭家等之分。

如果志驤想覓得一個最「安全」的地方，那最好是到更內山的林班去做工，祇是內山林班多半是大規模的伐採工作，而這樣的林班頭家又幾乎全是日本人。凡是可以謀得厚利的，臺灣人自然沒有份。祇因日本人做頭家，對於「來路不明」像志驤這種人，也就不可能受到歡迎。即令他參加了，也隨時都可能受到懷疑。他知道，一個受過高深教育的人，外表所給人的印象，不可能與一般工人相同。何況志驤目前還算沒有問題，他是沒有必要離開老叔公家的。他以為在這兒，大概可保安泰，祇要不再亂跑，尤其街路，甚至像八角寮那樣的小村莊也最好不再去拋頭露面。

這是不是志驤的如意算盤呢？也許祇有時間能解答這個問題。事實上，沒過了多久，威脅他的存在的魔爪已經伸過來了。

這一天，維昂伯父和志流堂弟沒有出門工作，原因是今天是「臺灣過年」的大除夕。志驤已有多少個年頭沒有在故鄉過年了呢？嗯，是四年了，不，四年前回來，是在夏天，屈指算算，已是四年半前的事了。那麼是五年沒過臺灣年了。不過那時還在唸中學。他記得，那時日本官方已開始禁止臺灣人過舊曆年，不過臺灣民間還是照過不誤。尤其那所以「臺灣皇民化」先鋒自居的中學，校方總是以言詞向同學們鼓吹過陰曆年的不合時宜。不過像志驤他們那些住校生，總是千方百計想法請准「歸省」回家一趟。而「歸省」又必需週六、禮拜才能請准，所以往往過年以後才得以成行，匆匆回家住一晚，第二天便得趕回「學寮」。有一次，舊曆年剛好碰上了週末，住校同學們全部請假了。那一次，可是真真實實地過了一個好年的。而且那時，學校是教會辦的，日人還沒有來接管，他們有足夠的自由，在這些日子裏逍遙自在一下。尤其令人懷念的是那時戰爭也還沒打起來，要什麼有什麼。好大塊的年糕，有甜粄、發粄、菜頭粄、雞鴨鵝那些，想吃多少有多少。半夜裏，鞭炮嗶嗶剝剝地響個沒完。那才真叫太平年景呢。

志驤已經想不起那一次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總之，祇是記憶裏有那麼一回事罷了。這一次過年，大概也可算是真正地過個年吧，祇是身在深山中，與父母相隔，有幾座高山幾條大河之遙……

然而，由維昂伯一家人口裏得知，如今過「臺灣年」不再有往日的風光了。首先是官方的嚴禁。日人強迫大家過「日本年」不准人們再過另一個年，說這是「皇民化」的第一步，同時也是「戰時下體制」。再者，就是過年所需要的物資，樣樣都短缺。糯米幾乎已絕跡，當然不會有配給。糖是可以配到一些，但量與平時完全一樣，少得幾乎派不上用場，肉也是，想弄到幾隻雞鴨之類，那是難中之難的事。

但是，在我們臺灣人的觀念之中，年依然非過不可。因吃喝玩樂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要拜天公，祭告祖先。那要怎麼辦呢？

偷偷地過！

過年也要偷偷地過，志驤簡直不敢相信，可是那是千真萬確的。

偷偷地過，也是過。既然要過，那就得有東西，年糕、三牲、酒，都是缺一不可，還有金銀錫箔、香燭之類也不能少，能有幾排鞭炮，那就更好。

為了過這個偷過的「臺灣年」，家家戶戶都得煞費苦心。糯米，在鄉下較容易弄到手，當然是靠昂貴的「壓米」價。還有雞鴨也是「壓米」。糖是沒辦法了。祇有存，從三四個月前就把配到的東西存下來。

年關到了，就偷偷地蒸年糕，偷偷地宰殺鴨雞。大除夕那天一大早起來就得展開活動。前此大家都已看好時辰，多半是卯時，先拜家裏的諸神和祖先靈位，還有灶君爺，到門口拜天公，其次到土地公和廟裏去拜。這天，還有一個重要的行事，就是一家團聚吃年夜飯。晚上是守歲，子時一到，又是開門鳴炮拜天公。這一切，都在偷偷摸摸裏進行的。

他們這山村裏，除了糖一項以外，樣樣都是充裕的。一大早起，伯母和秋妹都忙得團團轉。

卻沒料到，下午三點左右，派出所的吉村巡查突然來到了。那時，志驤與志流正在屋前的禾埕劈柴。天氣不大好，不時有毛毛雨飄過來，不過中午以後雨停了。志驤脫去了上衣，祇剩一件薄內衣與短褲子，手握大斧頭，舉得老高老高，然後用力地劈下去。那一塊相思樹頭，硬得有如一塊鐵，斧頭打進去好深，可就是沒有能動它分毫。要把斧頭拔起，卻費了他一番大手腳。「那是陸志流啊。」一陣日語飄過來。

「啊，吉村先生……」志流趕快來了一個鞠躬。

志驤看到後面站著一個佩劍的警官，心口猛地一跳，氣息都窒住了。巡查後面還有一個年輕人，一身青年衣帽，兩人都打著綁腿。咄嗟間，志驤就裝出了笑，學著志流的樣子鞠了一個躬。

「咦，沒看過的面孔啊。你是誰？」

志流明明是叫了他吉村的，可是聽口音，分明是臺灣人，大概是改了姓名的吧。可是那神氣幾乎與常見的日人無異，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那根本就是面對下屬，不，或者應該說是面對奴才的神色。

「哈！」志驤恭敬地應了一聲。正在他尋思如何回答時，志流搶先開口了。

「是我的堂哥，從故鄉來的。做料仔。」志流用自己的話說。

「唔……你叫什麼？」

「叫做陸志南。」志驤這回能順利回答了，也是用臺語。

「陸志南……陸志流，你們是同輩的？」

「是是。我阿哥是陸志水，弟弟是陸志東，他是陸志南，我們同輩的……」

「我知道！」吉村阻止志流說下去。「陸志南嗎？幾歲了？」

「二十三。不，過了年，是二十四。」

「過年？你不回家過年？」吉村又問。

「過掉了，還有什麼年好過？」志驤說畢連自己也覺得驚奇，居然能這麼說出來。

「唔。說得好。不過……」吉村把臉轉向屋子那邊，偷偷地深呼吸。年菜的香味恐怕老早已被他嗅到了。

「好像有點香呢。不是再過一個年嗎？」

「沒有沒有。」志流連連鞠躬說：「我們早就過過了。我們掛了『注連繩』，也在門口種了『門松』，還吃了『鏡餅』。」

「唔，等會兒我去看看就知道。你，叫陸志南是不是？幾時來九曲坑？」

「三個禮拜多了。」志驤答。

「為什麼來這兒？」

「就是為了做料仔、拖木馬。」

「你會拖木馬？」

「當然會。」

「以前來過嗎？」

「有。」

「常常來嗎？」

「不常來，祇在農閒期。我耕幾塊田的。」

「你沒來辦配給轉移手續吧。」

「沒有……我帶來了米的。我不幾天就要回去了。要做田。」

吉村定定地看住志驤，好像要嗅出什麼祕密似的，那雙眼光，簡直就像隻獵狗。那神色，恍如一個土皇帝，睥睨左右，目中無人。

就在這時，維昂伯父適時地迎出來了，轉移了吉村的注意。

「胡先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真是稀客。請裏面坐吧。」

「呃，陸昂仔，你家好香呢。」

「沒什麼沒什麼，請裏面坐坐。」

「唔。」

一個是卑躬屈膝，一個是昂首闊步，還要故作嚴重地左瞧右看。志驤看在眼裏，無名火直冒，真想上前揪住，摔他兩記柔道。明明比伯父年輕十歲以上，祇不過是四十模樣年紀，怎能那個樣子管一個五十出頭的老人直呼名字呢？這是什麼世界啊。如果是四腳仔，還說得過去，同樣是臺灣人……可是他祇有忍耐，而適才他對志驤的懷疑眼光，也十分使志驤感到不安。如果他認真起來，稍稍一查，志驤的身分很可能馬上就揭露出來的。怎麼辦呢？

「驤哥，放心好了，他對每個不認識的人都那樣的。」

「可是……」

「他祇是要逞威風罷了。放心放心。我爸爸有辦法的。」

「有辦法？有什麼辦法？」

「當然有，大不了損失一隻雞吧。我們宰了五隻雞鴨，就當給野狗偷去一隻算了。」

「這樣啊。」說起來倒是順理成章的事，看樣子，吉村巡查的目的可能也正在這兒呢。

「那個年輕的呢？」志驤又問。

「保甲書記，一個月拿二十塊的。叫邱金順。」

「什麼是保甲書記？」

「就是幫巡查辦理配給啦，戶口啦，那一類事務的，在派出所裏辦公。」

「人倒好像挺老實的。」

「他還好，不會怎樣。」

他們又恢復了劈柴的工作。沒多久，吉村和保甲書記出來了，伯父也緊跟著。保甲書記手上多了一個用山芋荷葉包住，用月桃皮綁起來的小包裹。

「胡先仔，你就是不肯賞這個臉。」

「別說了，你也知道我有職務在身，還得跑黃善仔和劉萬仔那邊呢。」吉村裝著苦不堪言的神態，不過很神奇地，原先那凌人盛氣已不見了。

「唉唉，山路不好走，跑不跑還不是一樣。」

「話不是這麼說的。還好，林場的走光了，不然……」

「太辛苦了。那麼我也不再留你。下次吧。」

「好好……」

他們已來到禾埕中央了。志驤看到志流停了手，也把斧頭擱下。

「吉村先生，怎麼不多坐會兒呢？」

「不啦。」

「沙約那拉。」

志驤也學著樣子，鞠躬，「沙約那拉」一下。

兩個不速之客走去了。吉村沒再盯住志驤，也不再左看右瞧，看樣子伯父已好好地應付過去了。

「沒錯吧。」志流向志驤扮了個不屑似的鬼臉。

「伊娘的三腳仔。」伯父送到禾埕盡頭，回來便說：「總是張著一張大嘴巴。」

「大的嗎？」志流問。

「六斤四的大閹雞呢。嘖嘖……」

「就當做給狗吃了吧。」

「哼，給狗吃了還可以踢一腳。好啦好啦，你們可以歇歇啦。大年三十的，還劈柴幹嘛？」

「反正閒著沒事。就把這一堆柴劈掉吧。」志驤說。

「哎哎，阿驤，真沒想到你這個讀書人，一眨眼就把這裏的活兒都學會啦，還這麼勤快。」

「是啊。」志流說：「你真了不起。」

父子倆說得志驤都不好意思起來了。

八

過年，老叔公一家人說要休息到天穿日【註：客家人特有的節日，農曆正月二十，源於古代女媧補天傳說。客家人依習俗這一天為休息日。】。不過祇是這麼講而已。實則他們通常在元宵以前就得播好稻種，所以祇要天氣好，他們便得做秧田，準備播種。不過十天八天的休息，總歸是少不了的。

志驤倒為這感到困惑了。這許多日子以來，天天上林場做工，固然在體力上來說，像他這種剛從事這一類工作的人是不免感覺負荷太重了些，不過也漸漸能夠適應了，總之日子畢竟是過得夠快的。現在，這新春期間的日子怎麼打發呢？

大年初一早晨，拜過門口和神位、靈位之後，他們便沒事做了。到哪兒去玩嗎？根本就沒地方好去，三角湧是太遠太遠了，連八角寮也有一段四十分鐘的路程。當然，問題不在遠近，而是在那兒也沒什麼好玩的。偷偷摸摸地過的年，不會有什麼好玩，毋寧是理所當然的。

志驤記憶裏的過年，是多彩多姿的。那時他還小，雖然住的是農村，可是玩的事正多，彈珠、紙牌、花炮、橡皮筋……就連茶籽、石子，也可以玩上半天，樂而忘返。這些，如今想來已是遙遠遙遠一去不復返的往事了。

沒什麼好玩的也好，祇要能跟父母兄弟姊妹團聚，光是在一起談談笑笑也是好的。以前在東京，每逢這樣的當兒，便一股勁地想家，心想如果能在這一刻置身家園，不知有多好。如今，家園那麼近，走路也不過是四五個小時路程，與在東京時比，簡直不算距離了，可就沒辦法挨近自己的家。想到這種種，志驤禁不住鄉愁陣陣襲上心頭來了。

早上，跟老叔公、伯父他們談了一陣子，他就溜出來，在屋後的山排上獨個兒無聊地彳亍。如果有幾本書，那就好打發這些日子了，他想。於是從前熱愛過，耽讀過的幾本書，一一浮上眼前。有尼采的，有巴斯葛的，還有哥德、盧梭。他曾傾倒於尼采的超人思想，那個時期，日記上滿是尼采的片言隻字──不必多，祇要一本就好，慢慢地咀嚼，細細地品味。也許在這樣的深山中重讀，會有另一番領略也未可知呢。退一萬步，就是那時的日記也好，摘錄下來的一些斷句，也夠他消受好多好多的時光吧。

「驤哥……」

是秋妹的嗓音。他沒回頭，祇在嘴裏嗯一聲。

「你一個人在這兒想什麼？」

秋妹站到他眼前了。換上了新衣，可是仍舊是白上衣，黑裙子。倒也有一股清新活潑的青春氣息。不知怎地，他的眼睛從她胸前掃過，忽覺那胸部是平平坦坦的。過年了，是十八歲了，面孔雖不算多麼美，但已是個大姑娘，怎麼會這樣呢？阿奔仔也是一樣。這些念頭，在一瞬間掠過了志驤的腦際。

「怎麼不回答？」

眼前是個略帶調皮的一張笑臉。笑起來，也是有一種莫可名狀的青春氣息呢。也許這就是所謂之嫵媚，也是美吧。妙齡女孩不會有醜的，不知誰說的這話，真是一點也不假。

志驤無言地笑了笑。他笑自己竟會有異性的眼光來看這位堂妹。

「想家是不是？」

「……妳看呢？」

「好像是。」

「當然想啊。」

「有相好的是不是？」

「哼哼……」志驤又笑了笑。

「告訴我，她一定很美吧，是不是？」

「根本就沒有。」

「在東京？」

「也沒有。」

「騙人，怎麼會沒有？」

「怎麼會有呢？妳有嗎？」

「哎呀……」

「不一定人人有。對不？不過我希望妳有。」

「驤哥，你拿人家窮開心，明明知道我沒有的，在這山裏。」

「咦，這可不一定呢。雖然在山裏，可是每隔些日子，妳也要出去做青年，那時不是可以交到很多朋友嗎？」

「沒有啊。誰敢交朋友，嚇死人啦。」

「這樣啊。」這也難怪的吧，志驤在心裏想。

「可是驤哥，你跟我們這些山裏人不一樣啊。」

「沒什麼不一樣的。」

「才多著呢。所以你一定有好多好多朋友，男的，女的，要好的……那叫愛人是不是？」

她似乎好不容易才說出「愛人」這字眼。

「對，就是愛人。可是我沒有。」

「我不信。」

「為什麼？」

「因為……我說不上來。因為你不是山裏人，而且又……」

「又什麼？」

「一表人才。」

「哎呀……」志驤幾乎失笑。這真是人小鬼大，居然懂得這樣的詞兒。

「我是嗎？」

「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不是剛說我的嗎？」

「那是人家說的。」

「誰？」

「不跟你講。」

「噗！」志驤忍不住地笑出來了。

「你笑吧，你笑吧。笑我這個鄉下傻女孩。」

「我不是笑妳啊。」

「那麼是笑誰？」

「那個人，說我是一表人才的。」

「為什麼？」

「因為他亂講。」

「才不是呢。我聽他說了以後，也覺得有道理了。像你這樣的，才是真的一表人才吧。」

「……」多聰明，不愧是陸家女兒。但是話卻說得前後矛盾，或者說是飛躍太大吧。

「我是說……」秋妹又沉吟了，半天才又說，「驤哥，你可不能笑我。我以前也聽過一表人才這句話的，可就是從來也不覺得有人是一表人才，住在這山裏面，我從來也沒看過那樣的人。」

「如果看到了，那你就會愛上他啦，對不？」

「哎呀……」秋妹臉上泛了一朵紅雲。「都叫你不要笑我的。我是說，在這山裏，也許根本就不會有一表人才的人，所以才沒看見的。」

「嗯……」

「驤哥，你說是嗎？山裏的人，都是些粗裏粗氣的傢伙，怎麼會有一表人才的呢？」

「恐怕也不一定吧。做工的人也有好看的，就是粗人，也有粗的好看的地方。」

「不斯文怎麼會好看？」

「噢！」志驤恍然。在這兒，似乎斯文的人才能算是一表人才的。

「山歌裏不是說嗎？『斯文阿哥唔需多』。」

「哈哈……沒想到妳也懂山歌。」

「聽人家唱的。」

「那妳是說我斯文嗎？」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覺得就像你這樣的，一定是斯文的吧。」

「這也是那個人說的？」

「不，我自己想到的。」

「到底是誰呢？」

「我不告訴你。」

「呀！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想，說了也沒用。」、

「好怪。妳的話多怪啊。有什麼有用沒用的。」

「有啊。說你一表人才，當然就是人家想念你。所以……」

「所以說了也沒用，對不對？這我就不懂啦。」

「驤哥你裝蒜。好吧，我告訴你，是奔妹。」

「她！」志驤心口猛地一震。

「看你，驤哥，你臉色都變了。」

「怎麼會！」志驤迅即恢復了鎮靜，可是內心卻在這一瞬間被擾亂了。奔妹，阿奔仔，已有多天不見了，那抬起頭來望他時瞪得好圓好圓的眼睛，輪廓分明的臉蛋，倏地浮現眼前。

「我知道的，說了也沒用……」秋妹有些黯然地。

「唉，秋妹，妳這是什麼話嘛？說我一表人才或者什麼，對不對也沒什麼啊。怎麼會有用沒用呢？」

「你不知道。她每次看到我就要說起你，問這問那的，問個沒完。」

「……」志驤默然，這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因而心緒更趨複雜。

「不過驤哥，你放心好啦，我不會隨便說的，不能說的我絕不會說。」

「這樣就好。不過……」志驤勉強自己說出應該說的話：「妳哥哥愛她，妳應該幫妳哥哥才好，志水也好，志流也好，讓她做妳的嫂子，我也會很高興的。」

「嗯……可是……」秋妹說不下去了。

「你要聽話，秋妹，這是為妳哥哥好，也為奔妹好，為我們陸家好。」

「我就知道沒用的，奔妹好可憐。」

「妳真傻。她給你做嫂子，有什麼不高興的？」

「驤哥，別說了，你也知道奔妹根本不把我大哥二哥看在眼裏。他們配不上她。」

「沒有的事……」

「不過……我也知道阿奔仔配不上你。」

「這也不對。秋妹，妳知道我目前的處境，我在逃亡，日本仔隨時會來抓我。」

「你是說那個吉村巡查？」

「嗯，還有東京派來的。」

「真可怕……驤哥，萬一你給抓住了，會怎樣？」

「這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給砍頭。」

「哎呀……」

「所以嘛，妳看，我能怎麼樣呢？」

「你不會被抓住的。在這裏很安全。」

「最好是這樣，不然，那真不堪設想了。」

「昨天吉村不是來過嗎？也沒怎樣啊，我相信一定不會發生那麼可怕的事。唉，阿奔仔真可憐……」

「別再說她可憐了。如果我娶了她，那她才真正可憐。」

「不，驤哥，你不知道她，她是真心真意愛你的。愛得有多深，也祇有我知道。」

「別太肯定吧。向妳問了些話，也不見得就……」

「都說你不懂的啊。」

「不管怎樣，秋妹，妳要聽我的話，好好幫志流拉攏奔妹，這樣才是她的幸福。妳想想就會明白的。」

「好吧……我就再想想看。啊，對啦，都忘了，我是來找你的。」

「做什麼？」

「志流要邀你出去走走。」

「出去？有什麼地方好去的。」

「他說已經告訴過你了。」

「原來是那個。我已說過我不去了。」

「一定是賭吧，真沒意思。」

「是啊。」

「可是驤哥，我們山裏人，就是過年也沒地方去的，所以一年一次的過年，大家都要玩玩。你就去吧。說不定可以看到阿奔仔。」

「呃？」

「不過也不一定。去年我記得那些人就是在奔妹家賭的，他們常常換地方。奔妹恨死了過年時到她家賭錢的人。」

「這就不大好辦了。」

「你是例外呀。」

「我是在為志流想。奔妹恨賭錢，那就不能讓他賭才好。」

「他才不管呢。他已手癢了好久好久了。」

「驤哥……」遠遠傳來聲音，像是志流。

「在這邊啊。」秋妹答。

「讓我找了大半天了，驤哥。」聲音近了些。

不一會，志流就氣急敗壞地趕到了。

「原來是躲在這兒。阿秋，怎麼不早教驤哥下來？」

「咦，你怎麼罵起我來了，人家好心幫你找的。」

「我說妳找了這大半天，找著了也不說。」

「死人！我也是剛找著的。」

「好啦好啦。」志驤說：「你們一見面就吵。志流，我跟你去好吧。不過奔妹可不喜歡你賭錢啊。」

「管她！走！」

「哎哎，你這人，何必做出使人家恨的事呢？被人家恨了，又不高興。」

「恨恨恨，我才恨她。」

「阿流，不是這樣的，你想娶人家做太太，怎麼還能教人家恨你。」

「我不管，我也不想娶她了。我又不是你，有那麼多本錢讓女人喜歡。」

「呀，怎麼又說到我頭上來啦。」

「不講啦不講啦，我們走吧。不過可要先告訴你，這次去的是阿萬哥那兒。」

「在腦寮啊。」

「對啦。走吧，人家一定在等著了。」

看志流那興致勃勃，一副猴急相，志驤祇好起身了。他知道志流是一番好意，一心要使志驤不致感到太無聊，所以未便太煞風景。來到阿萬仔家，果然已有幾個人在那兒開始賭了。有黃善仔、阿四哥、阿財哥等人。賭的是四色牌，一局剛完，阿萬仔就把位子讓給志流，志流也老實不客氣地加進去了。

阿萬仔退出後問志驤懂不懂，並表示要教他，可是志驤婉拒了，祇說看看就好，不想賭。阿萬說不懂看了也沒意思，志驤祇好聽他簡單地說明一下。現在，志驤是粗略地懂了，可是依舊感覺不出味道來。志流也一面賭一面說明，還是引不起他的興趣。

賭注很小，而且大家有輸有贏。志驤勉強看了幾局，大約有半小時之久吧，終於推說出去走走，便離開了賭局走出戶外。他希望能和阿萬嫂談談，如果能和她的兩個小孩玩玩，那真是他所求之不得的。可是看來看去都不見她們的影蹤。想來是為了賭局，一早就被打發走的吧。

抬頭一望，是腦寮後面的山排，一片灌木雜草，偶爾也有高大的樹木。志驤想起第一次看到奔妹的往事。她在那後面喊號令，志驤就是被那清亮的喊聲引著，尋到這裏來的，然後奔妹挑著兩大捆月桃下來了。有汙漬的臉兒泛紅著，平坦的胸，略顯臃腫的寬鬆衣褲。她進腦寮喝茶了，不久再出來。那是一項奇蹟哩。就像童話故事裏的情景一樣，在魔杖一揮之下，一切都變了。變出了一個動人的女孩。

阿萬嫂那時的話也在耳畔重新迴響起來：「如果你中意，包在我阿萬嫂身上……」還有：「他就是被你的號令聲迷住，才尋到這邊來的。」那時奔妹臉上飛泛起來的一片紅霞，說有多動人，便有多動人………

志驤不自覺地邁起步子來，方向竟然就是往奔妹的家。他徐徐移步，腦子裏卻不由自主地在轉動著。他在回味著秋妹告訴他的那些話。秋妹不可能是在撒謊的，而且女人與女人之間，似乎也有一種特別敏銳的感應吧，所以秋妹才能說得那麼肯定──如此一來，她是愛我的啦！當這個思緒浮現時，但覺一股血潮猛可地衝上腦門，使他幾乎不能自已。

一個戀愛的人，似乎多半不能免於懦弱的吧。另一股聲音又在他耳畔響起來──別太肯定，秋妹畢竟也是猜測罷了。搜遍記憶裏的奔妹，豈不都是冷峻的嗎？她也曾罵過他「死人」、「街戇」那幾乎就是一文不值的代名詞呵……

志驤來到那差一點墜崖的地點，腳下深谷底，一條溪澗依舊在潺湲地流著。但願奇蹟再現，讓她能在這個時候又來到這兒。如果她真地出現，我可不再放過她了。

「奔妹，我愛妳……」

志驤幾乎說出來，但畢竟聲音並沒有奪口而出。我要抱住你，吻你。不錯，我是愛你的，可以掏出心肝來給你看，如果你希望的話。我的心扉上，一定以鮮紅的字寫著我愛你。我的血在奔流，你聽哪，每個心房的跳動，就代表一句「我愛妳」，你一定可以聽得清清楚楚的，因為那是我從內心裏發出來的聲音。

他不知不覺地在路旁草地上坐下，讓自己在幻想裏放肆，一任青春熱血奔騰……鮮紅的花瓣在他周邊散落著。她是百分之一百地純潔──那是當然的，這麼美這麼靜的山巒、溪澗，孕育出來的少女不可能是不純潔的。「交個男友，嚇死人了！」秋妹就這麼說過了。她會是個連手指都沒有被男人碰過的女人吧……

太陽快爬到頭上了，冬日時暖暖陽光照著他紅潮時臉龐，他的氣息微喘，眼裏露著異樣的光芒。

他就那樣坐著，久久久久地。然而，期待裏的奇蹟究竟沒再發生。他那血的沸騰，終究也平息下來了，留下了對異性的渴求的殘滓，沉澱在胸腔裏。

回到臺灣已近兩個月，起先是在海上飄流，九死一生，以後身體一直衰弱。體力恢復了以後，馬上就從事勞動，每天回到家，已累得全身像塊破爛布片，青春之血，蟄伏已久，如今獲得了一個舒張的機會，難怪會有這種現象了。

他覺得那胸中的塊壘實在不好排遣，可是沒有任何辦法。無意間伸出左腕看看時間，這才記起不戴手錶已有不少日子了，祇因山裏人是不作興戴那個玩意的。看看日影，像已是正午時分了。他祇好頹然走向腦寮。可是那幾個賭友，正在興頭，連志驤說該回去吃午飯，都遭到不耐煩似的白眼。阿萬說有年糕啃啃，根本就不必吃什麼午飯，並要他也吃幾塊。他謝過後道了個乏，也就自己回去了。

他在家裏過了個無聊的午後，直到入晚，志流仍未見回來。伯父吃晚飯時，一直不見志流的影子，幾乎要發脾氣了，不過因為是大年初一，也就未便發作。志驤表示要去喊，可是被老叔公阻止住了。老人認為年輕人終年辛勤，過年賭幾天錢，反正輸贏有限，而且到了這深山裏，大家都這樣，也就不必多管他。伯父說我們陸家人是從來不賭的，就出了他一個陸維昂，結果才會流落到這樣的深山來居住，所以不能同意孩子也去賭。伯父雖然語意頗為強烈，但畢竟他是聽話的孩子，老叔公反對，也就無可如何了。

而志流這一晚，竟徹夜未歸。

大年初二，伯父忍不住了，要志驤去把兒子叫回。志驤勸伯父不要發脾氣，伯父也答應了，這才出門而去。

天氣依然晴朗，不過上空有飛逝的雲，一抹一抹地從山頂掠過，看來好像都很低的樣子，說不定天氣要變了。昨天老叔公就曾說過，在深山裏，天氣這麼好的新年是極少見的。如果天氣真地變了，氣溫恐怕也要猛降了。

昨晚，志驤整個晚上都在想奔妹。他想起那張面孔，那雙眼睛，也想起第一次看到她時瞥見到的那充滿青春氣息的背影，尤其臀部。想了一陣子，便又讓熱血淹沒自己。過後稍冷了，便又以自己的處境來告誡自己。他的思緒永遠繞著那個大圈圈，一步也沒法離遠，直到不知不覺沉沉睡去為止。

今天，他不再煩惱了。他以為自己已徹悟，能夠處之泰然了，因此也就沒再期待奇蹟發生。偏偏在這樣的當兒，奔妹出現在他眼前了。

當時，他趕路趕得相當快，已來到了腦寮的半路光景了。路在那兒拐個急彎，而當他拐過了以後，眼前忽然一亮，就看到了她。

登時，他就怔住了，昨日所渴盼的奇蹟，在隔了一整天的現在，竟然出現了，腳步也倏然停住，愣愣地看著她。她好像也吃了一驚的樣子，不過立即就浮出了笑。

「怎麼，是你啊。」她說。

「呃……」

「吃了一驚是不是？以為是什麼東西突然來到你眼前？蕃人嗎？馘人頭的。」

「嗯……」

整天以來想得這麼苦的，渴盼一睹芳姿的，而此刻他竟措手不及，找不著話，這使他突地起了受到愚弄的感覺。不是受誰的愚弄，而是他自己的。

「你要去哪兒？」

「沒有……」

志驤在著急地尋思，她這麼泰然，這麼若無其事，這哪兒是一個愛自己的女孩呢？也許是秋妹誑了我。一定是的。我竟相信了秋妹，這不僅是愚不可及，而且還是可笑的自作多情呢。陸志驤，你清醒吧。他在內心裏向自己嘶喊。

「沒有？那怎麼會走到這兒呢？」

「想去找個人。」

「誰？」

志流──志驤幾乎說出來了，不過咄嗟間，他已有了應付這個場面的鎮靜了。對，我可要報仇呢。是你害我相思的，那是多麼苦的事。於是他也能自若地應對了。

「妳。」

「找我？有事嗎？」

「說不上。不過一個男的，去找女的，妳以為會有什麼事？」

「死人！」奔妹啐了一口，不過脖頸兒卻也掃上了一抹淡彩。

「妳又罵我死人啦。今天可是大年初二呢。」

「我才不管。我罵人是不看日子的。」

「好吧，算我倒楣。妳呢？去哪兒。」

「正好也要去你那兒。」

「是嗎？」

「不過不是找你。」

「找志流吧。」

「哼。我才不會去找他呢。這個。」奔妹說著揚了揚手裏的一隻山芋荷葉包起來的小包裹。

「是什麼？」

「猜猜吧。」

「一隻雞。」

「呀，倒讓你這街戇猜著了。怪呀。」

「送雞去幹什麼？」

「因為去年受了你們陸家人很多照顧，應當表示一點謝意。不過……」

「什麼？」

「真不希望你吃到，還有志流。」

「咦，這又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

「原來如此。我是不應該吃，可是志流是大大地應該吃一隻腿才是。他是照顧妳的一家人之一啊。」

「我才不管呢。最好你們都不吃，那我才最高興。」

「好好，我不吃就是，妳可以先高興了。」

「好啦好啦。我們走吧，儘站在這兒亂說一氣幹嘛？」

「我不能奉陪了。我要去找人。」

「不是說要去找我嗎？」

「才不會去找妳呢。我是去找志流。」

「哼！」

她頭髮一甩，一股風也似地與他擦身而過，大踏步走了。

「等等……」志驤不假思索就朝她的背影喊。

她沒有回頭，步子卻踏得更大更快了。他突地發覺到自己剛才叫的「等等」這句話裏，居然含有哀求的腔調，於是正要踏出去追的步子也拐個急彎就停住了，衝到喉頭的第二句「等等」也吞回去。他目送她迅速地離去。白衣、「蒙貝」褲子，是他所熟悉的，那烏亮的兩條髮辮，甩得幾乎飛起來。

他陡地感到一陣刺痛，彷彿胸口挨了一把利刃。

我怎麼會那樣與她針鋒相對呢？簡直莫名其妙，尤其是最後一句話。那可以趕走任何人的，甚至也可以使任何人的愛凍成一塊冰的。我就是這樣一個「死人」一個「街戇」一文不值的……

志驤感到絕望了。

九

初四，伯父家要做秧地了。他們耕的田祇有六分地不到，秧地祇要山排下的那半坵田就夠了。志流被命做這個秧田，志驤也就決定一起去做，以便學習這方面的活兒。

秧田也就是要播稻種的田，因為將來要鏟稻秧，所以不能太濕，秧床也就得弄高些。田土早已犁過了，祇要耙平割碎，從另一半坵的田推些泥巴過來便成。

午飯後，志驤就和志流一起下田了。

打從午飯前那時起，志驤就覺得志流神情有些不對勁，吃飯時一言不發，家人問他話也愛理不理的，動作更似乎較往常粗重些。志流向來是個相當快活的孩子，這種情形是頗不尋常的。

志驤以為他在大年初四，還有賭局好玩的當兒，被命做工，所以才會不痛快。不過這個猜想顯然錯了。志驤也十分明白志流是個勤懇而且孝順的農家青年，任何家裏的事他都不會推辭的，何況他如果不做，那就祇有讓已不年輕的父親做。這應是他份內的事，沒有理由為這而不高興的。

下田前，謎底終於揭曉，是秋妹告訴志驤的，原來是因為阿萬嫂說要替奔妹做媒，對方是那個派出所裏的保甲書記邱金順。

傍午時分，阿萬嫂曾來到陸家，志驤也聽到她告訴家人，說是一大早有事去八角寮一趟，剛趕回來了。志驤已領教過她的饒舌了。在志驤來說，那是不大好受的，雖然她向他拍過胸脯，擔保祇要他要奔妹，可以包在她身上。內心裏，他也未嘗沒有請她助一臂之力的意思，可是他對奔妹已絕望了，即令那祇是一場言語上的齟齬，而他已沒有這個心思，也沒有勇氣向阿萬嫂請託，更何況是在伯父家。因此，與阿萬嫂交換了一兩句不痛不癢的寒暄之後，他就悄悄地避開了。

秋妹說，阿萬嫂向家人透露了那個消息，是在志驤走了以後。阿萬嫂去八角寮時，偶然地碰見了吉村巡查，在路旁聊了一會兒。吉村巡查要她幫保甲書記物色一個妻子，阿萬嫂馬上想到了奔妹。為了奔妹的婚事，阿萬嫂已碰過不少次釘子，可是這次男方的條件夠得上優越，所以準備再走這一趟試試。秋妹說，聽阿萬嫂的口氣，好像認為這隻「媒人禮」大紅包已賺定了。秋妹說得很著急的樣子。

這對志流是一個打擊，他會這麼不樂，是難怪其然的。當然，這一切都不出秋妹個人的忖測，不過看來不中也不遠。

在志驤來說，這也是一項相當沉重的打擊。阿萬嫂有把握是難怪的，就憑邱金順那保甲書記的頭銜，加上公學校畢業的金字招牌，至少至少也可以壓倒以志水志流兄弟為首的幾個求婚者。志驤心中雖然也有惘然若失的感覺，然而仔細一想，卻也應該慶幸的。如果阿萬嫂成功，痛苦一場也許免不了，但也正可使他了斷這一樁使他無限苦惱的情絲。想到這兒，他不得不勉強自己來為奔妹之即將獲得幸福歸宿而祈禱了。

志流一肩扛著田耙，一手握牛繩，來到田邊。志驤跟在一旁。

「秧田要怎麼做呢？」志驤問。

「……」志流蹙著眉尖不答。

「怎麼不回答我？」

「哎……」志流竟吁了一口氣，這才說，「其實叫我怎麼說呢？跟普通的做田一樣啊。你看著就會明白的。」

志流下去了，套好了牛軛，來回地耙田土。那是個小坵的田，沒幾下，就差不多已平整了。志驤默默地站在田埂上看，一面尋思怎樣應付這個局面。志流顯然需要開導，也需要安慰，不然那條水牛可要被抽苦了呢。不過另一方面，說不定開導啦，安慰啦，這些都是多餘的。那種心情，恐怕不是泛泛的言詞上的開導與安慰所可濟事。時間是最好的藥方，過過也就好了。還是不去碰吧，創傷被碰，祇有更痛而已。

「哈叱叱……幹你娘的，哈叱叱……」

志流在猛斥水牛，牛鞭咻咻地響。

「阿流，別那麼快吧。」

「嗨……」阿流緩下來了。

「還在嗨。」志驤忍不住了。「是個男子漢嘛，阿流，別再嗨啦，多難聽。」

這時，志流剛把牛駛到志驤面前。

「喔喔……」

牛停住了。志流肩膀往下一沉，鬆了一口氣。

「別那麼哭喪著臉，難看死了。」志驤說。

「我是嗎？」

「還有不是的。」

「我自己不怎麼覺得……驤哥，你也聽到了？」

「阿萬嫂的話嗎？我是沒聽到，不過秋妹告訴我了。讓他去吧。好姑娘多的是，不是嗎？」

「嗯……不過我真是心有不甘。志水應該可以的，至少我們陸家比黃善仔強，在整個九曲坑也是不會見笑的人家。志水不行，連我也不放在眼裏。這是什麼道理！」

「哎哎，你這樣想就不對了，婚姻的事，要看緣份啊。你難道不知道緣份這回事？」

「……知道。有緣千里來相會，山歌就有。」

「那就是了。」

「伊娘的！」

「快別這麼說了，要像個男子漢，遇到不如意事，也高高興興的。」

「驤哥，我老實說，真希望你能替我出這一口氣。」

「我？不可能吧。」

「不會的，如果你願意，阿奔仔不會說個不字。」

「哎哎……」志驤不得不極力掩飾內心的動搖，說：「你說到哪兒去了。我和你一樣啊，她不會多看我一眼的。陸家人已有兩個人碰了鼻子，我再來就是三個啦。這個臉你丟得起嗎？」

「驤哥，你不必這樣說，我是知道的。」

「哦？」志驤內心又一震。「你知道什麼？」

「別以為我祇是個山戇，阿奔仔喜歡你，你也不會太討厭她。」

「瞎說。」

「才不是瞎說呢。我從阿奔仔的眼光，老早就看出來了。她表面沒什麼，心裏可熱著呢。驤哥，你不會知道，我曾因此恨過你，希望你走，甚至也想到跟吉村巡查說一聲。」

「哎呀……」

「放心，殺了我的頭也不會說的，那祇是忽然間想到的罷了，而且也馬上打了自己嘴巴。那樣想到，就是片刻也好，也是大大不應該。驤哥，你要原諒我這個卑鄙的弟弟啊。」

「傻瓜，你又沒做了什麼，有什麼好原諒的。而且我知道你絕不會做出那種事。偶然想到不好的主意，這個人人都會，何況你是為了奔妹。」

「啊，好高興。我說出來了，心裏也好過多了。驤哥，你真了不起。」

「我也沒什麼了不起。」

「你別說，我認為你到底和我不同，太不同了。我有你這樣的哥哥，我好高興好驕傲。我真恨不得讓九曲坑所有的人知道你是怎樣一個人哩。」

「哎哎，知道了就糟了。」

「我明白，驤哥，你還是可以替我出一口氣的。你願意嗎？」

「不能夠啊。我還不知道自己明天的命運呢。說不定……」

「不，不，這個我明白，我說的不是那個，你祇要把阿奔仔吃了，然後給保甲書記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甘心了。」

「這，這怎麼可能呢？」

「怎麼不可能，祇要你向她說一聲，半夜裏她也會來給你的。」

「志流，你這未免把人家看得太便宜太賤了吧。」

「她原本就是這樣的啊。你願意嗎？」

「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能不能，是個問題，該不該，又是個問題。」

「哎呀，驤哥，有時候我覺得你這人，顧這顧那的，名堂太多太多了。管他該不該。」

「這樣吧，咱們以後再看看。就算我願意吧，也要有個機會。」

「什麼機會，你一定能造出這個機會的。而且要馬上進行，說不定慢一步，人家就先吃了呢。」

「我可沒有這麼神通廣大啊。」

「真是！哎哎……」

「我想想吧，別逼我。」

「隨你。哈叱叱……」

志流又揚起了牛鞭，把牛駛過去了。

志驤再沒心思看志流怎樣犁田了。他的血又起了一陣熱潮，滔滔奔放，渾身都發躁起來。志流那近乎天真的話，霎時間成了魔鬼的語言，在誘惑他，在挑逗他。把人家大姑娘弄到手，然後一腳踢開，誰要就給誰。許多許多的男子，幹過這種勾當，就在此刻，必定也在某個地方發生著這樣的故事。在他所知道的人們之中，便有幾個扮演過這種角色的，也認識過遭了這種事態的女人。到頭來，男人絲毫不受損害，反而嘗到了甜頭。

我是不是也可以這樣呢？志驤想。他也需要異性的滋潤，而且是迫切地需要。他的內心的一面渴盼聽從那魔鬼的語言，扮演一下那種角色。那不知是多麼痛快的事。我就照志流的話做吧，也許可以得手，縱使失敗，也無所損失。對，明天的命運是不可知的，能樂一樂，又何必堅拒於千里之外呢？

那麼就明天進行吧，不，今天就進行，事不宜遲。等會兒秧田做好就去她的家──也許志流也可以貢獻一點什麼妙計亦未可知。好比由志流把她叫出來，然後……驀地裏，他的計劃觸礁了。萬一她不出來呢？或者就是出來，可是仍然不給他好眼色看呢？「死人！」她罵過他不少次了，又挨一次，多難堪。她不會輕易應允的，即使是個山裏的女孩，即使她真地愛他。

志驤的熱血平息下來了，同時，內心裏的另一個自我也甦醒了。不行的！陸志驤，你竟然在想著這麼卑劣的勾當，你簡直在汙辱自己的人格。你明明知道那事不能幹，怎麼可以動這個念頭呢？你過去也有過機會，可是你守身如玉，依舊保有你的童貞。這才是你啊。看來，你對她的愛是不純的，否則不會在幻想裏，拿她做洩慾的對象。你墮落了。艱難使人向上，你適得其反。多麼可悲的事！志流是無知的人，而且其心可愍。安慰他，方法儘多啊。現在，陸志驤，你清醒了吧。好好的懺悔吧，同時為奔妹，那個你以為你曾愛過的女孩，祈願上蒼賜她幸福吧……

當志流又把牛駛過來時，志驤已完全清醒過來了。他要代替志流下田一試。志流當然同意，於是他就一躍跳進田裏，濺起了一陣水花。

傍晚時分，陸家一家人剛吃完晚飯，秋妹和五妹姊妹倆正在收拾碗筷時，禾埕外忽然出現了幾個人影。這時，老叔公、伯父、志驤和志流正在閒談，電石燈已亮了，白晃晃的光從大門投向外頭。第一個出現在光裏的是阿萬仔，雙手抱著一個小孩子。

「阿雲叔公，阿昂伯……」阿萬仔激烈地喘著，好像趕了很快的路來的。

緊接著，阿萬仔的女人也在門口出現了，背著另一個小孩。

「怎麼啦？」伯父忙起身問。

「我這……這孩子……」

志驤已看到了。那是小的那個女孩，穿了幾件衣服，全是破破爛爛的。好像病了，當阿萬仔把手裏的小孩微微向前伸出時，小孩的手腳就無力地往下垂落。那面孔已沒有生氣，奄奄一息。病得不輕了！志驤想。

他看到阿萬哥急成那個樣子，趕快倒一杯茶給他。

「嗯，是病了。」伯父說。

「燒嗎？」老叔公也問。

「好燒啊。」阿萬回答。

志驤給阿萬夫婦各一杯茶，並要他們坐下。平時喜歡說笑，整天嘻嘻哈哈的阿萬哥，這次好像手足無措了。

「我……我今天出去一趟，」阿萬嫂喝了一口茶說：「回來就看到不對。他呀，真是沒用的東西，帶一天小孩，就帶出毛病來了。」

「咦！妳這人，她要生病，妳怎麼賴我？」阿萬憤然地。

「我帶這麼大了，幾時生過病來著！一次也沒有！」阿萬嫂的聲音大起來了。

「好啦好啦，阿萬仔。」老叔公制止了他們說：「吵也沒用，得趕快送出去才好。」

「是的，阿雲叔公，我也這麼想。可是……」

「放心吧。」伯父接過來說：「另一個孩子可以待在我這兒。阿木仔，來來來，來我這兒。」

「我不要！」小孩嚇著了似地抱住了母親。

「乖，阿木乖，聽阿母的話，在阿叔公這兒待著，阿爸和阿母帶妹妹去看醫生，很快就回來的。」

「我不要……」小孩幾乎哭起來。

「不聽話！」阿萬怒喝了一聲。「打死你！」

小孩大哭起來了，這使做母親的無限心疼，緊緊地抱住小孩，並把無助的眼光投向伯父。老叔公說：

「阿萬仔，罵也沒用的，這樣吧，阿流陪阿萬仔去，阿密可以留下來待在我這兒。」

「阿公，我我……」志流連忙說起來，語氣分明是表示異議，可就是沒敢說出來。

志驤很快地就看出了志流的意思。那是難怪的，志流不能體諒阿萬嫂的行為，說不定還懷恨著，要他幫忙，毋寧是強人之所難吧。而阿萬哥一個人抱著小孩在夜裏走遠路，是極不方便的。如果我陪他去呢？是不是有危險？是不是會再與吉村巡查打照面？早已下決心不出去了，何必冒這個險？然而，當他看到阿萬夫婦那無助的眼光時，再也顧不了許多了。於是他說：

「我去吧，叔公。阿萬哥，我也行吧？」

「行行，當然行，能有人幫我拿火，再好不過了，真謝謝你。」

「阿驤，真感謝你，你太好心了……」阿萬嫂說。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志驤立刻進去換衣服，沒多久也就出來了。他也沒忘從錢包裏帶三十塊錢，他想萬一阿萬哥手頭不大寬裕，這筆款子也可以濟濟急。

當志驤換好衣服，穿上「他比」出來時，眾人已在等著他了。伯父拿下了電石燈，另外點上了油盞，並把一包火柴交給志驤。諸事停當，志驤與抱著小女孩的阿萬哥就出門。

他們趕路趕得很快。一路上，志驤問明了小女孩的病狀是嘔吐、瀉肚子，拉出來的又是綠便，他判斷那是可怕的傳染性痢疾，事態已很嚴重。據阿萬仔說，八角寮祇有一個醫生，而且是「限地開業醫」【註：日據時有「限地開業醫檢定試驗」及格者可在限區內行醫，多為獨學者應考，限區則多在山地偏僻地區。】。志驤主張一口氣出到三角湧，找個可靠的醫生看看，但是阿萬卻認為八角寮的那個老醫師很不錯，而且孩子氣息微弱，擔心支持不了再一個半鐘頭以上的路途。這也是有理的，志驤祇好同意了。

志驤還告訴阿萬，他帶了一點錢來，到了醫院可以請醫生盡最大的努力，用最好的藥品，不必擔心昂貴。志驤說完，乾脆把那三十塊錢塞進阿萬的口袋裏。阿萬堅持不接受，可是拗不過志驤，最後祇好說暫時借用了。

兩人交互地抱小孩，三十幾分鐘就趕完了三公里多的路。老醫生是五十開外的人，很慈祥，很熱心，問過了症狀以後幾乎沒細診就開始打針，而且一打就是三針，然後是灌腸，清毒，在腹部實施熱敷。老醫生忙得團團轉，卻沒有一個助手。這些忙完了以後，這才吁了一口氣，額角已冒出汗來了。

醫生詳細地為阿萬仔和志驤說明病情，志驤也問了不少，知道了如下的事實：小阿蘭得的是最可怕的小兒痢疾，通常叫「疫痢」，有傳染性，春夏較常見，冬天甚少，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五十，不過那是全國性的統計，如果把沒有加在統計數字裏頭的病例也算上去，百分比必更高。而在這山村，經他的手處理的，死亡率恐怕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因為這種病最忌拖延，往往祇差幾個小時，便沒辦法醫好。山裏的人不但就醫困難，而且往往以為吐吐瀉瀉沒什麼大不了，等到發現情形不對，已經沒法挽救了。醫生毫不保留地說，他們這小孩也是中午以前施救才有一些希望，現在已過了七八小時了，祇有盡人事，聽天命了。

志驤大為著急，也老實不客氣地問醫生說，急送設備較好、藥品更充裕的醫院是否可以挽救，醫生一點也不以為忤？平靜地表示，還沒聽說有新的特效藥出現，即使送到臺北帝大附屬病院，也祇能重複他的處置而已。

醫生最後說：

「奇蹟的發生也不是不可能，不過我的看法是拖不過今晚。這是急症中的急症，發病後廿四小時內，挽救不了的都會死亡。很抱歉我已無能為力了。」

聽老醫生的話，確實使人感到他的診斷與處置，都是無懈可擊的，因此志驤也沒話可說、可問了。以後就等待奇蹟出現吧，在這山裏，奇蹟隨時會發生，誰說不會在這小生命上也出現呢？

阿萬哥好像在這幾個小時裏憔悴了許多，看到他那欲哭無淚的面孔，志驤也深感難過。他沒有失去過親人，那種深切的悲戚是無法真實地領略到的，也因為如此，他才更為阿萬哥而悲苦。志驤也從未感到過小女孩的可愛。他第一次看到小女孩，就是被奔妹的號令聲吸引著走到腦寮的那一次。那以後也曾看到過可數的一二次。在他的印象裏，她是髒兮兮的，破破爛爛，畏畏葸葸的。如今她就要從這個世界離去了，也許她前面會是一片歡樂與幸福也未可知，她要拋下這一切，拋下這麼熱愛她的父母……

志驤不忍多想，他如今就祇有盡人事了，遂照醫生的吩咐，使小阿蘭的腹部保持溫暖，以待天明。能挨到天明，醫生已肯定地說過，就會有救的。

夜漸深，老醫生已入內房就寢了。小女孩就躺在診察檯上，好心的醫生借給他們一條毛毯子，重重地裹住小女孩。兩個大男人，一個坐在檯沿，手握小女孩的一隻手，這是在痛苦深淵中的父親劉萬來。另一個，是志驤，他把醫生那隻看病時坐的轉椅拉到診察檯邊。他曾要阿萬哥坐著休息一會，可是阿萬哥堅持要志驤坐。他們帶來的電石燈，照出這不算寬敞的診察室裏的一切。

一張桌子，那是老醫生寫他的診療記錄的，桌上還擱著幾瓶眼藥水，還有一隻玻璃杯子，插著幾根棉花棒之類的東西。一切顯得那麼冷漠，彷彿在嘲弄著那兩大一小的三個人。

小女孩的臉兒蒼白著，乍看祇能說她已不在人世了，可是靠前細加端詳，卻也可以看出那個小鼻子，兩邊小小鼻翼仍在微微地翕動著。於是你會發現你第一眼所見，是一項錯誤，然而你也將會發現，悲劇終將發生，而且為時已不久了。

苦苦地挨著……挨著……

志驤真想知道，在這當兒，阿萬哥心裏頭來去的，究竟是怎樣一種思想呢？是往日的這小女孩的笑靨嗎？抑是諸多天真未鑿的童言？不，也許全不是，就祇有悲痛吧。無底的、無邊的、深不可測的悲痛吧。那是像志驤這種人所無可想像的。但是，他卻清楚地感受到，那樣的悲苦正在傳染給他。

上天啊，救救她吧──陡地，志驤無言地這麼絕叫了。他痛切地感到，死是這麼真實的東西。尼采可以否認上帝，可是，超人也依然否認不了死！也許這就是人生吧。

時光不知是怎麼過的。在志驤的印象裏，阿萬哥沒有動過一下身子。他不是成了一尊石像嗎？得換他坐舒服些才好……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阿萬哥突地動了，而且好像忽然驚住了似地。然後倏地站起來了，彎下上身，把臉湊近小女孩的臉。接著又霍地扳起了身子。

「怎麼啦？」志驤也站起身湊近身子。

「她……」

志驤摸摸小女孩的額角，冷得有如冰。他知道已發生了什麼事。他轉身走到內房的門口，敲了幾下，並喊了幾聲醫生。志驤發現到自己的雙腳不住地在顫抖，怎麼用力也沒法止住那像是發自腹腔的冷冽。醫生很快地就來了。摸摸孩子的臉，握住了小手。他搖頭了。

醫生看看阿萬哥，再搖搖頭。阿萬哥沒看醫生，眼睛祇盯住小女孩的臉蛋。阿萬哥的面孔已沒有了表情，祇是木木然的。志驤不忍心驚動他，便向老醫師鞠了一個躬，算是替阿萬哥表示謝意，然後才從阿萬哥口袋裏掏出那三張十塊錢鈔票，交給老醫生。

老醫生接過來一看，吃了一驚，說：

「不要這麼多，三塊就好了。」

志驤接回鈔票，另外搜出了三張一元鈔，交給老醫生。

「你們怎麼辦？」老醫生問。

「這個……」志驤看看阿萬哥，他還是老樣子。

「在這兒待到天亮也可以，隨你們。」

「好的，我們要回去時會靜靜回去的。」

「好好。」

老醫生再回頭看一眼，也就進去了。

志驤回轉頭，從後輕輕地抱住了阿萬哥的肩頭。

「阿萬哥……阿萬哥……」

志驤得不到回答，便微微地搖了幾下阿萬哥的身子。

「阿萬哥，我們回去吧。」

「……」阿萬哥祇是若有若無地搖了兩下頭。

志驤扶他在檯沿坐下。那就讓他坐下去，直到神志恢復吧，志驤想。

很奇異地，志驤並沒有那小女孩已死去的感覺。在他的意識裏，她還在微微地呼吸著。他回到轉椅上落座，但覺心裏空蕩蕩的，一片惘然。

不知又過了多少時辰，志驤終於完全清醒了。他知道了他不能這樣緬沉在悲哀中，必需堅強起來，處理善後。他向阿萬哥耳語，勸解他，安慰他，要他回家。可是阿萬哥還是一無反應。志驤不得不行動了。他抱起了小女孩，可是阿萬哥彈簧般地伸出手，把小女孩搶過去，一付再不肯放手的模樣。於是志驤就提起電石燈，連推帶拉地把阿萬哥帶出診所。

外面一團漆黑，一股冷峻之氣撲面襲來，志驤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電石燃完了怎麼辦呢？志驤腦子裏閃現了一個疑慮。可是，如今顧不了許多了。到時再打算吧。

在漆黑一團裏，志驤推著阿萬哥趕路。不過很快地，阿萬哥就不必他推了，而且步子邁得飛快。

還好，天氣好像沒有變得十分惡劣。星星倒是一顆也看不見，或許會下雨，但還沒有下，這總是值得慶幸的事。

一路上，志驤無思無想──或者也許應該說，自己在想些什麼，連他自己都不大明白。走了約莫半路模樣，志驤想到也許阿萬哥抱孩子的手已經夠痠了吧，便想把孩子接過來。他問了好多次，也要他把孩子交給他，可是他一句也不回，更沒有要把小孩交出來的樣子，志驤祇好伸手搶了。

「阿萬哥，我幫你抱一下。懂嗎？借我抱一下，馬上就還你。我是阿驤，懂吧，讓我抱一下，一下子就好，馬上還給你……」

總算讓對方明白了，沒再來搶回去。

回到家，剛好天也露出了曙色。阿萬的女人似夢整夜未睡，他們來到禾埕，她就奪門而出，飛奔過來，從志驤手裏搶過了孩子。

「乖，阿蘭乖……」

她有點狂亂的樣子。她猛地親孩子，讓臉與臉相擦。可是，似乎很快地就發現有異了，便又喃喃地說：

「阿蘭……阿蘭，妳怎麼啦？」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志驤。

「啊，你是阿驤。我的阿蘭怎麼啦？」

志驤搖搖頭。

「阿萬呢？」

她四下看了看，終於看到門檻上木然兀立的阿萬。

「阿萬，你回來啦？」

阿萬仍是紋風不動。

「阿萬嫂，阿蘭她……」志驤好不容易才說了這些。

「什麼？你說阿蘭怎麼啦？」

志驤祇得再搖搖頭。

「死啦？阿蘭死啦？哎唷……」

那哭聲來得那麼突然，而且那麼大，聲浪充滿那窄窄的廳堂。志驤不知如何是好，上前勸她，那是根本沒有用的。把孩子抱開嗎，恐怕也未必妥當。阿萬又站著不動。還好，家人很快地就從內房趕出來了。最先出現的是伯母和秋妹，似乎已在廚房裏忙著。緊接著伯父也來到了。遲了幾步，老叔公也出來了。

志驤無事可做，祇好把這個場面交給伯父一家人。他把阿萬哥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也進房間去了。不是睏，也不是累──他一點不覺累，也不想睡，祇是想避開這個場面，尤其阿萬嫂的哭聲。而此刻，伯母和秋妹也開始發出哭聲了。

志驤第一次發覺到，自己也正在潸然淚下。

早飯後，伯父要志驤和志流兩人跟阿萬夫婦到腦寮去幫忙，料理埋葬等事。在志驤躲進房裏休息的當中，一隻草草用現成木板釘成的小棺已準備好，小女孩也被納入棺中了。這次，阿流沒再推辭，也許這悲戚而又嚴肅的氣氛使得他沒敢再鬧彆扭吧。這還不算，他居然也表情肅穆，臉上漾著一抹悲哀之意呢。

志驤與志流抬著小棺木領先，阿萬夫婦隨後，秋妹背著小阿木在阿萬夫婦之後，最後是伯父，肩上荷著一把圓鍬。天氣轉壞了，不過也祇是霧雨，還不致把人淋濕。這樣的日子，會遇上這樣的天氣，上天也是有意這麼安排的吧。

阿萬已恢復了神志，一隻手抱著妻子的肩膀。她還是嚶嚶地啜泣，被扶著才好不容易能移步的樣子。

抵腦寮後，伯父在屋側兩丈多遠處揀了一個地點，讓志驤、志流兩人挖了一隻小墓穴，不到兩個小時，也就把可憐的小女孩安葬妥當了。這時，山背的阿四哥和阿財哥也趕來了，黃善仔也來到。大家相繼燒了香，焚了冥紙，就算完成了奠禮。

這一切都是由伯父指揮的。另外，他也吩咐秋妹起火準備午餐，招待這些客人。本來說要回去的阿四和阿財也都被堅留了下來。

眾人在湫隘陰暗的屋裏等著開飯的當兒，志驤自個兒悄悄地溜了出來。外面霧更濃了，細雨也輕輕地飄落。志驤沒處可去，想回去蒙頭大睡一覺，又覺得不太好意思。他在附近茫然地移步。也不知走了多久，看到一棵大樹，就在樹下找一根大樹根坐下。剛好可以靠在樹幹上歇一下，不過樹根和樹幹都濡濕著，而且偶爾也有雨水滴下。志驤覺得異常地疲乏，也就不管許多，靠在樹幹上，很快地竟呼呼入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志驤忽然覺得有人來了，猛然驚醒過來。抬頭一看，在亮光裏站著的，是奔妹。他一驚，以為自己是在夢境裏。一股寒意從體內深處衝出來，渾身打了個冷顫。

「醒了？」是奔妹那略為低沉的嗓門。

志驤揉幾下眼睛。好冷呢。

「快回去吧，會傷風的。」她又說。

「不會。我從不傷風。」

「你一定睡了很久了。那不是好玩的。」

「沒關係……」

「阿流來找過你，沒找到，大家都已吃過午飯了。」

「唔……」我真是睡了好久呢，志驤想。

「回去吃飯吧。大家以為你回去了，恐怕飯菜都涼了。」

志驤再次抬起了頭。這次沒那麼亮了，不但沒亮，天空依然陰沉著，細雨也還在飄。他看到奔妹的兩隻眼睛微微紅腫著。對啦！我是來埋葬小蘭的，志驤完全清醒過來了。

「志流來找過我嗎？」

「是啊。」

「沒找到，所以妳又來找？」

「不是。我祇是出來走走。阿蘭太可憐了，看到阿萬嫂那樣哭，我真受不了，所以……」奔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泣不成聲了。

志驤也感到鼻子起了一陣酸楚。

「別哭了……」志驤好不容易地才抑止住自己。「妳哭起來，又叫人家也受不了。」

「嗯……」

志驤起身向她挨近了兩步，奔妹倏地轉過了身子。那是不願讓志驤看到哭臉的緣故嗎？志驤當然不能明白。然而，同樣的悲戚，似乎把存在於他和她之間的一切柵欄拆除了。彷彿那是上蒼早已安排好似地，志驤再前進三四步，然後伸出雙手，按在奔妹雙肩上。志驤的兩個手掌心清楚地感到奔妹的身子顫動了一下。接著，志驤的雙手稍稍加上了一點力量，把奔妹的身子轉過來。兩人面對面相向了。奔妹雙手掩住面孔，身子仍在抽搐。

「妳就哭吧，好好地哭個夠……」志驤喃喃地說。

奔妹的哭聲忽然變大了，把雙手連著面孔埋在志驤的胸膛上。志驤輕輕地抱住她，兩人就那樣地站著，在細雨下，雖然那棵大樹覆蓋住他們，但沿葉子滴下來的雨滴，卻不停地掉落在兩人身上。

志驤感到女人溫暖而柔軟的肌肉，她的髮絲也微微地撩著他的面孔。他乾脆把面頰貼在她的頭頂上。一股奇異的香味直灌進他的鼻腔裏。他盡情地吸著。噢，天哪，這就是女人嗎？這就是女人嗎？他的血行在漸漸地加快。他幾乎不能自持了。陸志驤，你好卑鄙。你明明在悲哀的，她也是。她仍在哭。而你呢？這不是趁人家的不備嗎？

但是，他拿自己沒辦法。他有吻她的衝動。他幾乎要扳起她的面孔了。不過總算制止自己這樣做。

還是讓她哭吧，別擾亂她。等她哭夠了，那時你就可以說你愛她了……

又過了好一刻兒，奔妹漸漸平靜下來了。志驤扶她移了幾步，讓她在剛才那大樹根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兩人緊緊地挨著。志驤漸漸開始感到安慰了，總算沒有做出孟浪的動作。否則萬一她……

「我們回去吧。」她終於停哭了，稍稍挪開了身子說。

「再坐一會也沒關係吧。」

「可是，你不是餓了嗎？」

「不會。」

「不冷嗎？」

「不會。」

他側過臉來看她，她正好也轉來了面孔。他看到她滿臉的淚痕。兩人之間，有某種奇異的感情在交流。

「聽說是你幫阿萬哥帶小蘭出去的？」

「嗯……」

「也是你抱回來的？」

「差不多。抱了有半路吧。」

「阿蘭一定很高興的……」

「呃？」

「因為你……你對她那麼好。」

「那是應該的。誰也會那麼做的。」

「阿流就不會。」

「那是因為……」志驤沒法說完。

「不管為什麼……可是，阿蘭也好可憐，連一塊墓碑也沒有。」

「是啊……」志驤這才想起了一直是聽伯父指揮做事，卻未想到這一點。

「驤哥。」

志驤內心一震。這是他所聽到的第一次奔妹這樣喊他。他唔了一聲。

「幫幫忙好不好？」

「當然好。祇要我能做到。」

「給阿蘭做一個墓碑。」

「嗯……好，我明天出去為她訂做一塊。」

「哎呀……」

「不好嗎？」

「我想的不是那樣的，是不花錢的。用一根木頭，刨平一面，寫上字，豎在那兒就好了。」

「妳認為這樣就好嗎？」

「嗯。」她猛地一點頭。

「可是那字很快地就會看不清楚了。」

「那沒關係的。反正那麼小的小孩，有一根那樣的木頭就夠了，用石頭鑿的，好像祇有大人才用。」

「是這樣嗎？」

「你願意幫我做嗎？」

「當然願意。明天我就做好拿來。」

「你真好……」奔妹的眼又湧起了淚水。

「別這麼說，我很高興做的。明天下午，我會做好豎在墓前的。」

「我也來。」

「妳忙吧。我自己就夠了。」

「不，我一定要幫你豎。」

「好吧。我們回去了。」

志驤正要扶她起來時，忽然又想到了似地問：

「對啦。也許我該先問問妳。阿萬嫂不是說要替妳做媒嗎？」

「她？她經常都這麼說的。」

「我知道。昨天她又說要把妳做給那個……叫什麼來著，那個保甲書記？」

「噢，是邱金順吧。」

「對啦，就是他。說了沒有呢？」

「說了。昨天從八角寮回來，還沒回家就先來我這兒提了。」

「妳是不是……？」

「你想我會答應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

「死人！」她又罵了一聲，可是語氣裏，很明顯地已沒有那種冷傲的味道了。

「哎哎，妳又這樣罵人。」

「那是因為你是個……」

「死人，對不對？」

「我不知道啦！」

她幾乎笑出來，可是淚光卻還沒乾呢。

志驤向她伸手，她握住，他一拉，她就起來了。

兩人並肩徐徐地移步。志驤的左手不知在什麼時候從她背後環抱住她了。

天曉得兩人之間還需怎樣的話語，來表白他們的心……

十

又是個細雨霏霏而寒冷的日子。

志驤花了一個早上，為小阿蘭做了一根小小的墓碑。

事前，他問過伯父，伯父表示小女孩不需要那樣的，反正埋了三年兩載，骨骸差不多化了，而且那麼小的小孩多半也不做那樣的東西。一般情形是將來撿骨時，如果還有幾片骨骸，就另做一個永久性的墓，或者與先人共葬也可以。不過志驤堅持要為她做一個，伯父祇好同意，並幫他從後房找來了一根約四寸粗的雜木。

志驤把那木頭截成約五尺長的一段，一頭削尖，另一頭刨平了一面，並用毛筆寫下了如下幾個字：

「劉氏蘭妹之墓

一九四四年正月立」

午飯後不久，志驤一身笠帽簑衣打扮帶著這根木頭，和一把鐵鏟子來到腦寮，沒想到奔妹已先他來到那兒了。

「呀，妳先來了。」

「嗯，等了好久了。以為你不來了呢。」

「怎麼會。」

奔妹接去了那根木頭，端詳復端詳。志驤則定定地看她。還是那身白衣黑裙，一頂笠下，兩條辮子垂在胸前，樸素、清淡，卻依舊那麼動人。祇是體態仍是那麼呆板，胸前平平的，腰身看不出彎曲。怎麼山裏的女孩都這樣呢？也許是因為從小做慣粗重的工作才會這樣的吧。不過志驤倒也可以看出，在這麼冷濕的天氣裏，她是穿得太單薄了。

來到山裏以後，志驤吃驚的事真是不勝屈數，大部分的人沒有衛生衣，也是其中之一。據他所知，伯父家就祇有老叔公有那種保暖衣著。志驤是從老叔公的袖口看到那露出的一小截才知道老人家穿著那種東西。而志流則沒有，連伯父也沒有。冷了，就一件件地加上棉布衣，伯父曾加到五件，志流最多是三件，志驤出門時，母親為他準備了兩件半新不舊的衛生衣，是父親穿的。來到山裏以後，祇因大家都沒有那種衣服，所以他也不好意思拿出來穿。他帶來的衣服原就有限，這一來就頗叫他傷腦筋了，祇好把所有四件衣服當中穿上三件，剩一件替換貼身的。他以為人家可以這樣過冬，他應該也可以，而且也非過不可。幾天來天氣驟冷，他祇好忍著，並希冀能早日習慣。

奔妹放下了木頭，迅速地打開擱在一塊石頭上的小包裹，取出來的是一疊銀紙與一束香。她上了香，也焚了銀紙，跪在墓前喃喃地叨念起來：

「阿蘭，阿奔姊來了妳知道嗎？好心的志驤哥哥，要為妳豎一塊墓碑了，喏，就是那個。妳不認識字吧，那就是妳的名字，劉氏蘭妹，懂嗎？妳一定很高興吧。可是……阿蘭，阿奔姊好擔心妳會冷啊。這麼冷的天氣，妳一個人在那邊，噢，苦命的阿蘭呵……」

奔妹唸著唸著，就變成哭聲了。以後還邊哭邊唸，著實使在一旁的志驤也禁不住動容了。他不得不承認，奔妹原來是這麼一個深情的女孩子，而且有一顆高貴的心。也許祇有住在這種深山的人，才會這麼純潔的吧。

他覺得奔妹已哭得差不多了，便卸下簑衣掛在樹枝上，上前想把她扶起來。料不到雙手一碰到她的肩膀，她就猛吃一驚，扭了幾下雙肩，掙脫了他的手。那動作無言地表示著他不能碰她，他也反射般地抽回了手。他很意外，怎麼昨日她讓他那樣幾乎是擁抱著，今天彼此應當更熟更互為知心了，卻這個樣子呢？難道以為彼此已心照不宣，祇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沒法，他祇得站在一旁。

「好了，奔妹，別再哭了。」

她緩緩地起身，站開一旁。

他拿了鐵鏟子，揀了那隻土饅頭前面不遠的一個地點，往地上用力地插進去。

「這兒可以嗎？」

她還在拭淚。點點頭。

志驤開始挖，一鏟一鏟的。泥土鬆鬆的。為了驅寒，他奮勇地工作，沒多久就挖了一尺來深了。奔妹猶在微微地抽噎，這時好像認為差不多了，便把那根木頭拿過來，插進小洞，找了些小石頭塞進空隙，填了泥土，很快地就把工作做完了。

奔妹又走到墓前，雙手合十，嘴裏唸唸有詞起來。不過這一次沒有繼續多久，很快地轉身向志驤示意一切妥當了。志驤提起簑衣，看了看奔妹。他真想有個地方讓兩人相處，好好傾談一下。這也是一大早起就在他內心存在著的希冀。這時他覺得應當把她請到一個地點去的，可是這種天氣，雨雖不大，還是在靜靜地飄著，到處濕漉漉的，到哪兒去才好呢？

正在猶疑時，奔妹已邁開了步子說：

「走啦。」

「嗯……」志驤也祇好移步。

志驤跟在奔妹之後，腦寮就在前面樹隙裏。他又一次從奔妹的背影感受到一股莫可名狀的冷漠。

「妳不冷嗎？」志驤總算找到了這麼一句話。

「不會。」

「妳好像穿得太少了。」

「不會，三件了呢。」言外之意，似乎表示那已夠多夠暖和了。

志驤突地想到要把那兩件衛生衣送給她。可是馬上又把這念頭打消了。那是舊衣，怎麼能送人呢？要送人，那就要新的，如果能出去三角湧買幾件，那不知多好，花布的，厚些的，如果有呢的最好。然而，志驤不得不失望了，因為他知道如今要買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可能。

奔妹進了腦寮，志驤祇好也進去。阿萬嫂已為他們沖好了熱茶，看樣子奔妹已來過了。阿萬嫂淚汪汪地敬茶，道謝。阿萬哥卻一言不發地坐在陰暗的一個角落，有人向他說點什麼或問點什麼，才肯回答一聲。

不久，奔妹說要回去了，志驤也跟著起身。在阿萬嫂的殷勤送行下，兩人連袂離去。志驤期盼著阿萬嫂會開開玩笑，說些要為他和奔妹拉攏的話，可是也許阿萬嫂猶在悲哀當中吧，始終沒有提到類似的話。氣氛一直都是悲苦的，而志驤在悲哀中仍然感受到奔妹的一股隱然的冷峻。因此，與奔妹走在山路上，依舊有一種惘然悵然的感覺。

走了一段路，他發現在奔妹的衣袖及背部有些濡濕著。他懊悔沒有一出門就替她穿上簑衣，卻自己穿著。

「哎哎，簑衣該妳穿才是，看，淋濕了。」

「沒有啊。一點點，不要緊。」

「妳真地不冷嗎？」

「嗯……」

「給妳穿好不好？」

「不。我不太喜歡穿那個。」

「真怕妳會傷風了。」

「不會的。我跟你一樣。」

「什麼跟我一檨？」

「不會傷風啊。昨天你不是說過嗎？」

「哦……」對啦，那是好像在夢中說的。

一段沉默。志驤搜索枯腸，還是找不著話頭。

終於來到分手的地方了。

「我從一邊走……」奔妹總算站住回過了頭。

「嗯……」

「來我家坐坐嗎？」

「不啦……」志驤說出來了才陡地感到懊悔，便又趕快說：「真希望能跟你談談。」

「說吧。」

「可是……」志驤看看四下。這兒是沒法坐下來的。問問她吧，可是顯然那是多餘而且是笨拙的。

「你有話嗎？」她又問。

「是有，有很多很多。」

「我在聽呢。」

「可是……連一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站著也可以啊。」

「嗯……可是，我也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嘻嘻……你這人。」

「妳又要罵我死人了。」

「不會啦。」

「不會？靠不住吧。」

「罵一句也不會怎樣吧。」

「妳罵過志流嗎？」

「好像沒有。」

「志水呢？」

「也沒有。」

「那妳為什麼對我特別兇呢？」

「兇嗎？我不覺得。」

「妳真怪，也真有趣。」

「你也是。」

「妳不能對我好一點嗎？」

「呀？我不好過嗎？」

「我是說像昨天那樣。」

「我不知道啦。」她的臉上掃過了一抹紅霞。「我要走啦。」

她還沒說完就拔腳連走帶跑地離去。志驤真想叫住，可是一遲疑，她已拐個彎不見了。

經這兩次的接觸之後，志驤已整個地被情絲網住了。他常常都會無緣無故地想起她，使得他的熱血肆意地澎湃。不知有多少次，他下決心要去找她，可是一想到她在家裏，還有父親、弟妹，根本就沒法交談，說不定她的父親也未必喜歡他那樣子露骨地去追他的女兒，決心也就馬上瓦解了。這裏是風氣閉塞的山村，那種行動，說不定祇有換來人家的疵議而已。

志驤當然也仍有原本的理智，他常常告誡自己，此時此地，萬萬不能用情。可是，唯其如此，他才更覺苦惱，不知如何是好。

日子飛逝，絕望之餘，使他不得不有所抉擇了，他所得的結論是反正目前已入雨季，而且農忙即將開始，一切祇有等天氣開朗變暖以後。否則即使想與她談，也不太可能。同時，採這觀望態度，還有一層是值得期待的，那就是在這等待以及忙碌的當口，說不定自己的熱度會漸趨冷淡，以致於達到能把這一段愛情視為已經過去的一個若有若無的羅曼史，那就最好不過了。

不久，在這深山裏的農忙真地開始了。做田、蒔田、挱草，是一連串的忙碌日子。志驤奮勇地學習，並從事這些活兒。在志驤來說，那是異常折磨人的，雖不必用多大力氣，然而終日維持一種姿勢，做某種工作，實在不是簡單的事。好比蒔田，只要一簇簇地把秧苗插進田土裏就好，可是一整天得把腰肢彎得深深地。頭一天下來，睡覺時腰背痛得幾乎躺不下去了。不過他終於也以無比的毅力，度過了這個階段。

意外的是在農忙期間，幾乎都要與奔妹碰頭，甚至一起工作。山裏的人，即使在這渴望兩隻手當做兩雙來用的忙迫當中，也是不請外人來幫忙的，為了趕工，就不得不採換工的方式。就是說，甲家蒔田時，乙、丙兩家派人幫忙，乙、丙兩家蒔田，甲家也有人去，多做的部分才算工資。陸家忙時，奔妹來了，另外也從附近來了兩個蒔田師傅。奔妹家蒔田時，志驤自然也成了她家的師傅。

原來希望靠不相見的時日來沖淡感情的，這一來他的如意算盤根本就沒法打了。自然，能與她打個照面，乃至一塊工作，對志驤也是極為可喜的。見到她，工作起來也格外有勁兒，否則便惘然若有所失，工作也總是做不好似的。可以說，他能那麼蠻力學習，絕不輕易露出幹不下去的疲態，奔妹還成了一股無形中的助力。

一季下來，志驤不得不承認奔妹確乎是了不起的。她那麼勤快，絕不偷懶，而且事情總是做得比人家多，也比人家好。鄰近幾家人，幾乎沒有一個不稱讚她的。這就難怪有那麼多的人想要娶她做媳婦了。

這樣的日子，終於也告終了。三月末，在陸家，又到了上山做料仔的時候。田裏已忙了一個段落，祇剩下最後的一個手續，就是除第二遍草。照往例，這活兒是由女人們來幹的，因這時林場的工作已經可以開始了，為那較為優厚的工資，男人們都要上林場去。

志驤當然也去了，他們這一夥人都是老面孔，陸家的三個人之外，就是黃善仔、劉萬仔，還有山背的阿四哥和阿財哥他們，此外就是平地來的九個人了。

內山裏已換上了一付面目，新綠到處在萌發，與一片蒼綠相映著。有些紅葉還沒落盡，但也是一付飽經風箱的模樣。到處有小鳥在歡唱，蝴蝶紛飛，各種野花也這裏那裏地開著。

是啊，春天已經來到這中央山脈的腹地了。

第三天，事情突如其來地發生了。

志驤還是和志流搭檔，正拖完了一趟木馬回到林場。當兩人稍憩一會兒，正要開始裝載第二趟的材料仔時，奔妹瘋狂一般地趕來了。志流先看到從林子裏跑得氣喘吁吁的她，倏地站起來說：

「咦，驤哥，看誰來了。」

志驤回過頭一看，馬上認出了來人。突地，一陣不祥的預兆掠過他的腦子。到底是個亡命的人，馬上就感覺到有事情正在發生了。

「阿善叔。有人來找你了。」志流向正在鋸料仔的黃善仔喊一聲。

黃善仔停下手來了，一起做工的人也全把詫異的視線投向奔妹。

奔妹終於趕到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她並沒走向父親，而筆直地向志驤走去。志驤這下就知道了自己的預感不幸而中了。

「驤哥……你，你，快逃……快逃啊。」奔妹喘得激烈之至，而且頭髮亂成一團，衣服有幾處已破了，可是她似乎懵然不覺。

「奔妹！什麼事？快說！」志驤也急起來了。

「日本仔……日本仔來了，說是要找你……三個，不，有四個。三個日本仔，一個穿私服的。」【註：日本仔係指警官。】

「找我？」

「嗯……叔公要秋妹來告訴你，可是秋妹路不熟，他們已經來了，我抄了小路趕來的。」

「要找我？沒錯嗎？」

「是。好兇好兇。有個沒見過的，就是那個穿私服的，那些日本仔對他很恭敬。」

「好，我明白了。」

志驤的腦筋迅速地轉了幾下，咄嗟間，已有了冷靜的判斷，便說：

「昂伯，志流，我這就馬上走。各位，謝謝照顧了，你們要照樣工作，說我一大早就下山去了，不知去哪兒。奔妹，你從另一條路回去，別讓他們看見。」

大家面面相覷地點點頭，祇有伯父和志流兩人知道發生的是什麼事。

伯父倒也很鎮靜，似乎早就料到有這樣的一天了。

「志驤，你不能躲在這兒，會迷失的，去湳仔溝，那兒有一位姑母，你到那兒去吧。」

「阿端姑是不是？」

「就是她。記住湳仔溝這個地名，還有姑丈叫李阿丁，也要記住。你多帶一隻便當去，過三四天，我會叫志流去找你，送去你的衣服那些。」

「那是要非常小心的，絕不能讓日本仔知道。他們會來家裏監視的。」志驤說。

「爸，阿驤哥不知道那個地方啊。」志流急叫。

「我會問。」志驤說。

「我帶你去吧。」是奔妹，一付緊急熱切的面孔。

「那怎麼好意思呢？」

「嗯，阿驤，奔妹既然有心，就讓她送你一程吧，這樣最安全。我們這兒是不能少一個人，否則日本仔不會放過我們的。阿善仔，你說怎麼樣？」

「嗯，可以吧。」黃善仔祇好這麼說。

「爸爸……」奔妹叫了一聲，眼光裏含著感激。

「放心，以後的事有阿爸在，我會早回去的。」黃善仔又說。

「好啦。」伯父說：「已耽擱太久了，去吧。」

志流已拿起了兩個飯包送到志驤面前，志驤接過來。奔妹上路了，大踏步地往森林深處走去，志驤向眾人投去了深沉的一瞥，也就跟上去了。

一切顯得那麼迫促，他沒法再思考了，當前的唯一要事是離開這個林場。他們祇來了四個人，諒也沒法向內山一帶搜索。要搜索嗎，還得去動員一大批人馬才有用，不過也不可不防萬一，因此離得越遠越安全。

志驤和奔妹兩人就一前一後，既不互看一眼，也不交談一句，拼命地趕路。志驤祇是跟在奔妹的背後走，目不旁視，但是倒也看出已沒有路了，祇是一片莽林，到處是灌木、雜草與藤蔓，非常不好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出到一個山脊模樣的地方。林子沒那麼密了，可是視界極窄，稍遠處是一片雲霧。唯一可以慶幸的是天空雖陰沉，卻也未曾下雨。出到一個較平坦的地方，驤妹終於停了下來。志驤趕上來了，有些氣喘，已是渾身汗淋淋了。他看到奔妹也滿頭大汗，連忙掏出自己那條汗臭的毛巾，替她揩臉。

奔妹倒是沒有反對的表示，閉上眼睛一任他為她揩拭，也微微地喘著。多可愛，多勇敢的女子啊，志驤連連地在內心感嘆。若不是她……這真是叫人不堪設想的事。如果我能逃過大難，以後就是粉身碎骨，也要為奔妹的幸福努力才是，志驤這麼想。

忽然，他看到奔妹的雙腳。

「哎呀……」他驚叫了一聲。

看。奔妹的雙腳到處是割破劃破的傷口，有些仍在殷殷滲血，有些血漬已凝固了。她是赤著腳走了這許多滿地荊棘的山坡密林地的！

志驤跪下去，幾乎禁不住伸手來抱住她的腳。

「我真該死……」他喃喃地說：「竟然會沒注意到妳的腳，讓妳趕路趕成這樣子。我急昏了頭，真是太差勁了！真是死人一個……」

「沒關係。我都不覺得痛呢……」奔妹笑著說。

「哎哎，還說這樣的話！」

「是真的。呀！你也差不多嘛，這兒……這兒……痛不痛？」

奔妹也萬分疼惜地指著他的臉頰、脖頸兒和手背。志驤這才看到自己的手背也劃破了幾處。

真的，一點也不痛。志驤還看到，奔妹的那件怪顏色的衣褲，幾乎已成了襤褸。左手裏握著一團白布，可不知是手帕呢，還是什麼。不過手帕似不可能那麼大團。

「我也一點不痛。奇怪……」

兩人相顧笑起來了。

「我一身都是汗了，糟糕。」

志驤解開了鈕釦，擦擦胸前和腋下，心想她一定也出了不少汗吧。無意間看過去，幾乎怔住了。奔妹的胸前竟有隆起，而且還不小。他著著實實吃了一驚，原來胸部平坦的，怎麼突然鼓起來了呢？那是兩隻隱約卻又似乎十分明顯的乳峰，隔著幾層衣服，竟在一夜之間出現。這又是一個深山的奇蹟嗎？

「死人！」奔妹啐了一口側過了身子。

志驤覺得血潮衝上來，這才不好意思地岔開了盯住她胸前的視線。怎麼可以盯著那個地方看呢。他自己都覺得難為情了。

「毛巾借我一下。」她說。

「呃？」

「我也要擦擦汗。」她伸出了手。

「可是……」志驤不敢馬上交出手裏的毛巾。

「不借算了。」手垂下去了。

「不是的……我要找有水的地方先搓搓。」

「真是。」她一笑說：「這裏怎麼會有水嘛。」

「好髒呢。」

「沒關係。」

她接過了毛巾，四下看看，走向不遠處的灌木叢背後去了。

身子的熱度很清楚地在消退。他趕快脫下身上的二件衣服，留下了貼身的一件又穿上。涼意猛地襲上來了。很奇異地，他居然已沒有了恐懼感，好像危險已離他好遠了。甚至似乎還有著一種奇異的安全感與幸福感，瀰漫在渾身上下。他幾乎想唱歌，大聲地唱，或者大聲地叫也好，就像奔妹在山上沒人處，拉開嗓門大吼大叫那樣。他知道，這是因為有她在一起，而且是不折不扣的同生死共患難。

「死人。自個兒在傻笑什麼？」

奔妹出來了，頭髮衣服都略為整理過了。志驤還發現到，她的胸部又平坦了，同時手裏的那一團白布也不見了。志驤這才恍然，原來那是穿在底下，用來束縛住胸部的。這就難怪她──還有秋妹也是──都是胸部平坦的。

「我笑了嗎？」

「你不知道？」

「嗯……如果真地笑了，那大概是因為我……」志驤想了想，覺得不必保留什麼了，便說：「是因為高興的緣故……」可是下面的話，畢竟沒有說出來──因為有妳在一起。

「嗯，大概不會有危險了。不過別太早高興，以後還有苦頭吃呢。」

「我不怕。有妳在我就不怕。」

「哼哼……」奔妹輕笑了一下。

「這兒一帶妳都很熟嗎？」

「差不多。不過我也沒到過。」

「怪啦。沒到過的地方怎麼也差不多呢？」

「山下我是很熟的，山勢也很明白，所以不必擔心迷失，這不是差不多嗎？」

「妳真了不起。所以我才說不怕了。我放心對了，不是嗎？」

「要你別太早高興的。以後……」奔妹的眉宇間掠過了一抹陰翳，那似乎是不安的，也可能是憂慮的。

「以後的事，以後再打算吧。我們坐下來休息休息好不好。謝天謝地，天快晴了。」

「還是趕路好。」

「那也得先填飽肚皮啊。路恐怕還遠吧。」

「遠哩。大概要三個鐘頭吧。我怕帶你到湳仔溝，我會回不了家的。」

「妳還要回家？」志驤竟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過問了這句話以後，卻也明白了那是當然的。她不可能一直跟著他跑，不回家怎麼行呢？

「當然要回家啊。」

「好，我們趕快吃，這一隻給妳。」他給了她一隻便當，同時接回了毛巾，攤在一塊石頭上。「妳坐這兒吧。」

她順從地坐下。志驤揀了另一塊石頭落座，打開了包裹取出便當，兩人就趕緊吃起來。

「日本仔為什麼要抓你？」她邊吃邊問。

「呃？」志驤幾乎梗住。「秋妹沒告訴妳？」

「沒有。哪有時間呢？那幾個日本仔找來了，問有沒有一個叫陸志南的。我和秋妹正在田裏挱草。秋妹好像很害怕，說不認識。奇怪，他們並不是找你的。陸志南就是你嗎？」

「我是陸志驤啊。」

「就是嘛。他們氣虎虎地進屋裏去了，不久又出來，就向林場走去。秋妹看到他們遠去了以後馬上回屋裏去。我也跟上去。老叔公要秋妹趕快去林場告訴你，所以我就來了。」

「唔……」志驤點點頭。

「驤哥，你到底幹了什麼事？」

「……沒什麼。」志驤無意隱瞞，卻不知如何說才好。

「沒什麼？沒什麼為什麼有那麼多日本仔找你呢？」

「哎……」志驤吁了一口氣想了想，這才反問：「如果我是個壞人呢？好比搶人的、殺人的，妳也肯幫助我嗎？」

「……」她低下了頭，一會兒才說：「我不知道。不過你不是壞人，這一點我是知道的。」

「警察要抓我，妳也認為我不是壞人嗎？」

「這……我不知道。可是……我還是到林場來了。」

「我知道了。奔妹，我很高興妳信任我。我確實不是那樣的壞人，至少不是搶人殺人的壞人。這個妳懂嗎？」

「……」

「不懂也沒關係。」

「不，我不是不懂，可是……」

「沒關係。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我是剛從東京回來的。」

她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東京，從東京回來──這在她是根本就不能想像的，東京在她就有如另一個世界。

「東京，內地的東京，知道吧。」

她點點頭，是半信半疑，卻又不由不信的面孔。

「我參加的是一個反日的組織，就是反對日本人的。我們不是日本人，祇是被日本人管的。」

「我們不是嗎？」

「當然不是。我們是臺灣人，也是支那人。」

「我們是支那人！」她驚住了。

「嗯，是支那人。我們本來就是。日本人把我們的土地搶去了，所以我們才會被他們管。」

「我們不是日本人嗎？學校裏的先生都說我們是啊。我們要皇民化，做一個真正的日本人……」

「就是這個。我們不是日本人，所以他們才要我們做一個日本人，妳想想就會明白這個道理。」

「嗯……真奇異。想起來倒是真的。如果我們是日本人，還要做什麼真正的日本人，做什麼皇民呢？」

「對對，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我們不必信那些日本仔的話，我們要反抗他們。」

「怎麼反抗呢？」

「這就不簡單了。說起來也很不容易，因為日本仔管得這麼嚴，我們又沒有力量。」

「我們人多啊，可以去把那些日本仔一個個……」

「沒這麼簡單的。而且殺了幾個日本仔也沒用。他們有軍隊，有槍炮，妳看，我們打不過的。」

「嗯……所以日本仔要抓你啦。」

「對啦，妳終於明白了。」

「哎呀……原來你是這麼了不起的人！」

「不，不，我沒什麼了不起。妳看，我祇能躲躲藏藏的，什麼事也幹不了。說起來真羞死人了。」

「驤哥，你一定讀了很多書是嗎？」

「也不算挺多的。」

「一定不祇公學校，高等科，還有中學，還有……我真不敢想像。」

「這也沒什麼，書讀多了也不一定了不起，不一定有用哩。」

「哎哎，我真不敢想會有人讀那麼多的書，一定比學校的先生都還多的吧。」

「我都說這個不必去想啦。」

她不響了，飯也停止吃，卻不知在想些什麼，似乎有無數的疑問在她腦子裏翻騰跳躍，此起彼滅。不過志驤倒也察覺到，那些疑問也好，思緒也好，是前此從未在奔妹腦子裏出現過的。總之，她已成了另一個人了。

兩人匆匆地吃完了便當，也就開始再趕路。

十一

湳仔溝屬於新竹州大溪郡，與八角寮所隸屬的臺北州海山郡，是完全不同的行政區，不過兩者也是隔鄰的，距離約在三個小時行程之譜。

發源於大霸尖山的大嵙崁溪，流經李棟山、插天山，而出到角板山附近，便成一條滾滾大河。角板山對面下游處，有枕頭山，是一座海拔約六百多公尺的矮而遠看形如枕頭的山。這兒也是昔日日本官方「討伐生蕃」遭山胞激烈抵抗，而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場大戰的古戰場。

枕頭山山頭在東，迤邐向西，長約三公里，東南面山麓下，就是激湍奔騰的大嵙崁溪，西北邊也有一條河，平時水卻是幾乎不流動的，祇在下雨時，尤其驟雨一到，忽然就成為一條被激怒了的滾滾黃龍，從山側奔流而過，最後繞過枕頭山山尾，注入大嵙崁溪。祇因它平時像條水溝，加上河底積泥甚多，因而被居民取了個名字叫「湳仔溝」。

陸志驤的一位遠房姑母，就是住在溝邊近山麓的山腰上。她定居於此，已超過二十四個年頭，是結婚後三年多才搬來的。姑丈李阿丁，原本也住在平地，論原籍，與志驤是同庄人，不過家在離志驤老家九座寮約有一個半鐘頭路程的叫十一份的地方。這位姑丈也不例外，因為兄弟眾多，可耕的田園有限，所以攜妻帶子，老遠地來到這深山住下來。雖然是偏僻的地方，可是土地倒也不少，溝的右側有些較平坦的地，他靠雙手開墾，闢為水田，另外在溝的左側，就是枕頭山麓的山裾部分，也有狹長的緩緩斜坡，較向陽的全被他一手開拓出來了。較陡的部分種茶，其餘種雜作，如花生、薑、甘藷和一些蔬菜，都是很容易地就可以成長的。二十多年下來，儼然已成了附近一帶的大戶人家。

志驤與奔妹這一對狼狽的逃難者，在水流東附近分手。他們在叢林裏走了約莫兩個鐘頭，差不多有一半都是沒有路的荒山，幸虧奔妹對山勢與方向把得穩，終於順利地出到水流東那條小溪澗上游。奔妹已認出那條小溪澗了，不過還是不放心。沿溪而下，再走十幾分鐘，繞過一座小山，水流東就到了。一方面是不希望被人看到，一方面則是為了在天黑以前趕回──至少也要回到九曲坑的陸家，所以奔妹不得不指點好了路徑以後就自個兒轉回去了。

到陸家足足要近兩個小時，再進去到她的家，又需要四五十分鐘，天黑以前能否趕到，大成疑問。因此，志驤實在不放心讓她走。就算沒有這一層，志驤也是滿心希望把她留在身邊的。然而想到往後的日子，他不得不打消了這個念頭，依依地讓她去了。

當她要離開志驤時，似乎是充滿依戀。不過那種心情，在她來說似乎太陌生了，也太叫她羞怯了，因此她幾乎不發一言。

「奔妹，真謝謝妳……我說了太多遍了，不過還是禁不住再說。真的，不是妳，我怕……」她默默地點頭。

「我們會再相見嗎？」

她搖搖頭。

「妳不願？」

「不，我是說，我不知道。」她低下了頭。

「我會來看妳的，祇要妳願意。」

她霍地抬起了頭。

「不，那……」

「不會有危險。我是說過了些日子，我會去找妳的。我一定去。」

「唉……」

「妳不是不願意吧。」

她激烈地搖搖頭，眼淚倏地滾下。

「我會悄悄地去，萬一情形不對，我就不找妳……不過我想不會的，我一定要再看到妳。」她點點頭，又低下了頭。她擦眼睛了。

「萬一我看不到妳，妳會等我嗎？」

她的頭垂得更低了。

志驤若有所思，看了一眼腳下的溪澗，就一縱跳下去。她啊了一聲。

志驤洗了洗他那條髒毛巾。很快地又上來了。

他為她擦眼淚，擦面頰。她閉上了眼。

可愛的人……那長長的睫毛，那輪廓鮮明的面孔……志驤再也不能自禁了，俯下臉吻了她。

她一驚，臉兒退縮了，眼睛也打開了。剛才嘴唇上的碰觸，在她來說一定太奇異了。是的，她不可能看到西洋電影，也就不可能知道男女相悅有這麼一回事。

志驤把她擁抱住，慢慢地讓面孔又湊上去。她沒再退縮，卻自自然然地再閉上了眼。他緊緊地吻她，吸吮。她的氣息窒住了，直到志驤的唇離開，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氣。眼睛也睜開了，臉上是一片奇異的迷惑，卻也似乎有著初嚐吻味的陶醉。

「妳願嫁給我嗎？」志驤喃喃地。

她微微側開了臉。腮邊紅了。

「不願？」

她搖搖頭。

「那就是願意了？啊，奔妹，我好高興。可是我不能馬上來娶妳，妳得等我。好不好？」

她點點頭。

而後，志驤繞過了水流東，又是翻過山，又是越過谷，終於來到湳仔溝，問了兩次，於傍晚時分找著了姑母家。那是深山裏常見的矮瓦房，規格小，屋前是一塊禾埕，稍稍不同的是屋瓦用水泥黏住，而不是僅僅鋪著瓦用石頭磚塊壓住。再有就是北邊尚有一幢廂房，整個房子成了「形，外面一排竹叢擋住了東北兩面。這種格局，和平地的農家差不了多少。

志驤心裏頗不自在。此刻要投靠的這位姑媽，他僅知道叫阿端姑，記憶裏祇有一個不很確切的半老婦女的影像，要想起她的面貌，卻是一片迷惘。唯一可確定的，是他確曾見過她，但是一次或兩次，或者更多次，已不能肯定了。而見到後，如何說呢？她的家人是不是歡迎，可不可以表明處境，都全是疑問。也許還是和去老叔公家時一樣吧，儘可能地隱藏──「臨機應變」，祇有這麼辦啦。

志驤怯怯地踏上了禾埕。左邊廂房，原來全是豬舍，老遠就聽到嗚嗚的豬叫聲。他四下瞧了瞧，大門兒有幾個小孩在玩，也有不少雞。很快地就有狗吠聲傳來，繼而是兩隻兇猛的狗朝著他猛衝而來，在他面前站住，死命地吠著。

「叱叱叱……」志驤有點怕。

「狗仔！走開！狗仔！這些死狗，還不走開！」

一連迭地有聲音從左邊豬舍傳來，同時有個婦人在那兒出現，用手裏的杓子做著趕狗的手勢。狗退縮了，志驤這才看清那婦人。記憶裏的一個女人的音容立即顯現了，不錯，那正是他要找的人──端妹姑母。

「阿端姑！」志驤叫了一聲。

對方詫異地望望他。他那一身狼狽相，似乎著著實實教她吃了一驚，一時也好像認不出他。這也難怪，志驤那模樣，是上家下屋正在做工的年輕人，偶爾擱下活兒來到這裏似的。

志驤放心了不少，能先見到她，事情好辦多了。他大步地向她走去。原來她是在餵豬。

「阿端姑，認不出我來啦？」志驤笑著走上前。

「哎呀……」

「我是志驤啊。九座寮來的。」

「阿驤……是阿驤？」

「是。維川家的阿驤。」

「是啊，我想到了的，可是……你就是那個阿驤嗎？維川哥的兒子嗎？」

「是啊，想起來了嗎？」

「這麼大了。差一點認不出來了。可是……從哪裏來的？」她上下打量他，一遍又一遍地。

「我是從九曲坑來的，從鳥嘴林場來的。」

「鳥嘴。哎呀……是從阿雲叔那邊來的嗎？奇怪，我記得你……」她又說不出來了。那樣子，確實是想起來，可是又給志驤目前的外表弄糊塗了。

志驤看了四下，那三個小孩已圍攏過來了。他希望他們能走開，卻又未便趕他們。也許沒關係吧，最大的也不過五六歲模樣，也許不會聽懂他的話。

於是志驤就低聲向姑母說。姑母把耳朵湊過來了，沒說多少句，姑母的面孔就一變，狠狠地把小孩子們趕走了。志驤簡單地說出了逃亡以及在叔公家的經過。

「哎哎……阿驤，你吃了這麼多苦，真是哦，多可憐。虧得你想起了我這個姑母，真是來得太好了。」

「所以我想在這裏住些時候，不知阿端姑能不能……」

「傻孩子，」她沒讓他說完，「還說什麼能不能，自己人哪。阿姑的家也就是你的家啊。」

「嗯……可是我會做工，做料仔，做田，樣樣都會啦。」

「我看得出來。可是傻孩子，我哪裏會叫你做苦工啊。你是個讀書人，跟我們山裏人不同。」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為了活下去，一定要做工的。」

「阿姑雖不是有錢人，還有飯給你吃的。」

「不是這樣，阿姑，我要活下去，就要靠自己。妳看，萬一每個親戚家都躲不下去，我不自己做工怎麼行呢？」

「這也是，不過阿驤，阿姑不會叫你再吃苦的，祇要你在這兒一天。懂嗎？」

「哎哎，真感謝妳……」志驤眼角熱起來了。

「你姑丈大概還沒回來，不過你來吧。有洗澡水了，你先洗個澡。一定餓了吧！」姑母要走去。

「慢著，阿姑，我沒關係，先把豬餵好吧。哎呀，養了這麼多。」看來有二三十隻吧，一欄一欄的，有大有小。

「擔心什麼？人都餓著，還管豬餓不餓。來吧，跟我來，我會叫我媳婦餵的。」

志驤還是不得不提醒姑母，最好少跟家人提起他的來歷。姑母馬上領會了。

姑母從大門領志驤進去，一直走向廚房。有個年輕婦女在忙著，姑母要她叫阿驤叔，並告訴他那是秀山的女人阿竹。姑母要她馬上進去找一身秀山的衣服給志驤，然後自己打洗澡水。志驤把杓子要了過來自己舀，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覺得舒服多了。

志驤從浴室走出來，心想姑母那麼親切，看樣子這兒一定也可以躲上一段時間，而且日子還可能過得蠻舒服的吧。然而他剛出來，姑母就迎過來了。步子踩得那麼細碎而且快速，給人一種無限緊張的感覺。這明明是有了變故的，志驤不禁暗自叫了一聲苦。

「阿驤，你姑丈回來了，剛才我告訴了他你來了。他要你馬上去見他，商量一下。」

「好的。」志驤已聽出了姑母的口氣，果然是不太樂觀的。

姑母沒有把他領向正廳，卻朝相反的方向走。志驤聽到正廳那邊有交談聲，也有小孩子的喧嘩聲。似乎是出去做工的人回來了。外面已暗下來，走在甬道上，幾乎看不清周圍，祇有姑母手上的一盞燈發著昏黃的光。

走過了幾個房門口，最後又出了一扇門──好像是後門，過了丈把寬的院子模樣的地方，又來到了另一扇入門。志驤嗅到了濃重的花香，是好熟悉好熟悉的，在家裏也常嗅到的，可是畢竟多年沒嗅到了，一時想不起是什麼。

志驤跟著姑母來到了另一個小房間，那裏已有一盞油燈了，姑母把手上的燈也掛到泥角牆上。於是他看到一個人背靠牆坐在那兒的一隻圓凳上。沒錯，那是姑丈李阿丁。

志驤叫了一聲，對方唔了一下，就要志驤坐下。並拿出一包香菸要他抽。志驤已有多少天沒抽菸了，菸味早已忘掉了，而老叔公那兒，大家都沒抽，他也就從未想到要抽。如今要買到香菸，那是十分不容易的了。好吧，就抽抽吧，志驤伸手抽下了一支。

姑丈自己也點上一支。志驤吸了一口，立時天旋地轉起來。這是每次疏遠了香菸後再抽時的現象，志驤也領略過好幾次。它很快地就過去了。

姑丈遲遲不開口，志驤也未便說什麼。如今，他祇有聽任命運來裁決了。

「你啊，到底要怎麼辦呢？」姑母忍不住了似地說。

「嗯……」姑丈連吸了幾口，終於說了。「志驤，你來我這邊，我當然很高興，我已從你姑母聽到一些了。有人到八角寮來找過你，是東京派來的桂木警部。這個人，你認識吧？」

「桂木！」志驤大吃一驚。

船沉前的一幕，倏然又在他眼前映現。那個戴麥稈帽的傢伙，在一片騷亂中泰然自若。那白白的牙齒，那黑簇筱的小鬍子。──「你是陸志驤吧？我是警視廳的桂木警部。」就是那個傢伙嗎？──「你啊，別死了，否則我就交不了差呢。」難道真是他嗎？他也從太平洋的波濤裏生還了？

「認識他吧？他說是警視廳派他來的。」

「認識。」志驤祇有在心裏嘖嘖稱奇的份。

「他昨天就來了水流東。」

「他來啦！」

「嗯，很意外是不是？他說已訪問過每一個陸家的親戚。這個是真是假，我不知道。可是他確是那種精明幹練的傢伙。他說從來也沒有讓經辦的人犯逃開過，我想那是可能的。落在太平洋上都死不了，那是了不起的，你也是。志驤，你可真是了不起的青年呢。哈哈……」

志驤默然。他也察覺出這位姑丈大半生待在這深山裏，卻不是山裏人──不，也許可說，他就是那種最狡猾的老山精吧。這就難怪在這樣的地方，他可以過得蠻氣派的。

「你一定奇怪我怎麼會認識他，事情是這樣的。昨天，我有事到水流東去了一趟，順便也去看了派出所的堀井巡查。我和這個日本仔有點交情。你該知道，我有些事常常要請他幫忙，不得不拉拉交情，他也常常到我這兒來玩。桂木警部是剛到不久的。這個警部剛好就是來找我。堀井拍胸部擔保我絕對會合作，所以桂木就免去了跑我家一趟。我答應了他們，有了你的行蹤，一定立即報告。就是深更半夜也來。放心，我祇是這麼說說罷了，當然不會採取對自己的姪兒不利的行動。」

姑丈說到這兒就停住，慢慢地吸菸，好像在思索著什麼。志驤也默默地，但吃力地在想。怎麼辦呢？這裏是待不下去了，姑丈是精明的人，他不會要我待下去了，而且顯然這裏也無安全可言。那麼該到哪兒去呢？

姑母不知在什麼時候溜出去了。也許她忙著，也可能認為她是婦道人家，懂的事不多，這個場面還是不聞不問的好。

姑丈又說：「我看……那個桂木警部可不是堀井巡查，表面上是信任我，肚子裏怎樣，祇有天曉得。他確曾說有我肯合作，他就放心前往另外一個地方，卻沒料已去了八角寮。」

「他是穿私服的嗎？」

「對，正是私服。我相信我這邊，他也採取了一些措施的，也許已經有人監視了。你說是不是？」

「嗯……」

「所以我不能讓你住下來，最好也不要讓家裏人和你見面。不是我膽子小，怕事，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希望你瞭解這一點。」

「我瞭解。」

「那你以後呢？有什麼打算嗎？」

「這個……」

「我剛才想了想，也想不出好的方法。」

「我再逃進山裏。我會做料仔。」

「你不是告訴你姑母說，從林場逃來的嗎？他們已知道你混在做料仔的工人當中了，恐怕不太保險。這裏附近山裏也有幾所林場，不時都有外面來的工人，要參加他們是很容易的。祇是……」

「好像不能去了。」

「我就是這麼認為。」

志驤開始吃力地想，可是他一籌莫展。姑丈換了另一支香菸，一連地吸了幾口。

姑母進來了，手上端著一隻大碗，另有一雙筷子，交給志驤。是一大碗飯，上面有堆起來的菜。志驤接過來，姑母叫他吃，他就不客氣地吃了。

「我也要去看看小孩們，順便吃幾口飯，吃過了再商量吧。」

姑丈出去了。姑母留下來看志驤吃。姑母對他那麼關切，那麼同情，這使志驤衷心感激。他感覺到姑丈的心情是不太一樣的。姑丈說的話雖然不會是假的，卻也無由掩飾他內心有一種怕事的意味。看樣子，他在這裏是頗有地位的人，他不肯失去那有利的地位。不過從另一方面來想，這一點卻也正好對志驤有利，否則志驤來到姑丈家，恐怕等於是自投羅網吧。

「可憐的孩子……」姑母的淚溢出來了，「怎麼受這種苦呢？書都唸得這麼多了，嗨嗨……怎麼辦呢？你跟姑丈談出了結果沒有？」

志驤一面吃一面搖搖頭。

「沒有嗎？……我想一定會有辦法的，你姑丈一定會幫你想出辦法來……」

姑母連連地嘆息著。志驤吃完了一碗，姑母又盛飯去了。志驤吁了一口氣，肚子裏有了東西，渾身的倦意好像消退了不少。忽然，他又嗅到那花香，這次他很快地就明白了，是柚子花。

好多好多古老的記憶，驀地被這幾乎嗆人的花香引出來了。故鄉的老家啊……屋後就種著好幾棵柚子樹，結的柚子好大好多，樹枝都給壓下來了。那多半也是在暑假結束，第二學期要開始的時候吧。記得有不少次都是柚子快熟了，他也不得不結束暑假的生活上學校去了。

那些日子，和平、快樂而且豐富，是令人無限懷念的年代，可不知何時才能再過那種太平日子……

姑母又捧了大碗進來。志驤還是吃下去了。姑母把志驤一個人留在那個小房間。窄，簡陋，一邊有床，好像是給長工住的，不知姑丈家目前還有沒有長工？如果沒有，對志驤倒是適合的隱匿地點──不行，這裏隨時都可能給姑母的家人看到的。記憶裏，姑母有很多兒女，是七八個吧，也許有上十個。志驤祇記得秀山、秀吉兄弟倆，下來就忘了。他們也在嗎？是不是也做青年？也許他們比志驤大幾歲，不必做青年了。不過，也可能被徵去了。「軍夫」、志願兵、通譯，還有什麼農業挺身隊，也都不是不可能……即使如此，姑母家的家境好像蠻不錯，不會有太多影響的。不必說別的，那一大群豬，就夠養活一家人吧。

志驤勒住了這些漫無頭緒的思路。那些煩人的事，他也懶得去想了。明天會吹明天的風，不如好好兒睡一覺吧。有一個晚上的安全，就好好睡他一個晚上。還好床上有床棉被，草蓆下也鋪著稻草。棉被薄而硬，但也可以將就一下了，老叔公家的就未必比這強多少，一樣過了這許多日子。志驤上了床，蓋上了被子，伸直四肢，把全身筋肉放鬆。他嗅到一股臭味，是從床、棉被發出來的。令人噁心。是牛騷味吧，還有人的汗漬味。還好，志驤已經可以處之泰然了。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志驤被叫醒了。是姑丈。志驤不聽對方勸止，起身坐著。

好靜，聽不到一絲聲響。

姑丈仍然靠牆坐在那隻圓木凳上。他搜出了香菸，遞給志驤一支，開始閒談。姑丈問了許多志驤過去的事，當他明白了志驤是個工學士時，似乎頗為吃驚，而對他參加抗日組織，好像大不以為然似的。一個唸工的，前途光明無限，何必去從事那種危險的事──這似乎就是姑丈的看法。

言談之間，志驤也體會到這位身材稍矮，有點發胖起來的姑丈，確實是個很勢利而銅臭味濃重的傖夫俗子。也許快五十了吧，但看來卻比蒼老的姑母年輕好多歲。他幾乎可以想像到姑丈平時是如何地去巴結權貴了。但是，這又怎樣呢？豈不是為了生存嗎？如果想過得好些，你就不能得罪那些大權在握的人。古往今來，不論何時何地，這道理都是一樣的。儘管這裏是深山，又何能例外呢？

閒談告一段落，姑丈終於言歸正傳了。

「我已為你的行蹤想了不少，還沒有一個妥善的方法。我認識幾個更偏僻的地方的朋友，相信總會有個地方可供你暫時安身的。不過哪裏較好，卻也拿不定主意。我想……明天我再跑一趟水流東，去派出所聽聽堀井的口風，如果堀井對這個案子不太認真，也許你就不必走。」

「真對不起姑丈啦，嗨……」

「沒什麼，水流東一個鐘頭就可以走到，一點也不費事。而且我在想，能給你多少方便，我就一定要做到的。這裏進去不遠有一所腦察，去年年尾人就搬走了，可以躲躲。萬一堀井有意監視，那就得另外想法子。」

「姑丈……我想住四五天就好，我叔公那裏會把我的衣服和錢送來，我拿到了馬上就離開。」

「什麼！阿雲叔會差人來嗎？」

「嗯，就是志流，他的孫子，我們已經講好了。」

「那不行！他那邊一定有人盯著，一走動就會壞事的。」

「他會小心啊。」

「小心也沒用。水流東這邊也有些堀井的眼線，人這麼少的地方，隨便哪一個來到，都逃不出他們眼光的。」

「有這麼嚴重！」

「還用說的！穿的，花的，你不必擔心，這一點姑丈還不會沒辦法。秀山到南洋已有兩年多了，他的衣服還有些的。唔……」姑丈想了想，忽地又說：「我明天也許跑一趟九曲坑，告訴他們不能來。」

「可是……姑丈，你去了，不也是會被注目嗎？」

「嗯，這也是……真不好辦。就是有了衣服和錢，你也沒地方去，去了也沒東西吃，有錢買不到東西的。」

「……」志驤祇有默然。他確確切切地想到，自己的處境已到了最嚴重的地步。

「不過……」姑丈好像看出了他的眼色，便又說：「我想總有辦法的。我想了幾個地方，雞飛社、狗爪社、新柑坪、大宵坪，也都可以躲一躲，因為那裏沒有你的親戚，他們可能不注意。說不定新柑坪最好，那邊我有個好友，他是從大陸回來的，叫張凌雲。聽過這個名字嗎？」

「沒有。是去過大陸的人嗎？」

「嗯，聽說還當過支那兵。」

「軍人！」志驤心口一震。這樣的窮鄉僻地，會有這樣的人！也許是不得不如此隱遁著的吧。可是，那樣的人，豈不是常常受監視的嗎？

「對，是軍人。如果你去了，他會很高興幫助你的。」姑丈說。

「可是，他那邊不危險嗎？」

「這個我不大明白。不過我確知這幾年來，官廳已不再對他怎樣了，以前是被抓起來關過不少次的。他偶爾也會來水流東走走，每次都來我這裏坐坐。」

「我好想去啊。我是說如果可能的話。」

「我就知道你對那個人會有興趣，不過目前我想還是在腦寮躲著，等我去摸熟了日本仔他們的情形，再採取我們的行動吧。你說這樣可以嗎？」

「姑丈，祇要你肯幫助我，我當然很高興聽從的。可是，祇怕給姑丈惹來不少的……」

「這話別說下去了。大家是自己人，不是嗎？」

「是是……」

他們還商量了一些前往腦寮躲避的細節，不久姑丈也就離去了。

這一晚，志驤好久好久還不能入眠，想到在這深山裏的某個地方，居然有個那樣的隱遁者，他的血液就急流起來。張凌雲，這個名字深深地鏤刻進志驤的腦海了。姑丈說是支那兵，也許存著某些鄙視的意味。他也從無數的人們口裏聽到過這個詞兒，在報刊上看到過，也不知有幾千百次了。支那兵──從姑丈口裏說出這樣的詞兒，那是一點也不足為怪的。因為姑丈畢竟所知有限，而且他又是一個祇能顧及到眼前利益的人。這樣的人，肯幫忙志驤，總算不錯了。

那個張凌雲，不知官階如何，身材、相貌必定都是堂堂的，也許已有一把年紀了吧。可不知這人何以會回臺灣來，何以又會躲在這樣的地方……志驤縮在腥臭的棉被裏，聽任思想飛騰，直到倦極而落入睡鄉。

十二

志驤在枕頭山靠近山頭的山腰上的腦寮裏，開始他完全孤獨的隱居生活。這腦寮，與志驤所熟悉的那所劉萬仔的腦寮完全一般構造，有個製腦的大灶和一間刨樟腦樹的四壁都空的房子，旁邊才是供腦丁居住的矮小簡陋的茅寮。與劉萬仔那家不同的是劉家的住房，還有一堵木板壁，這一所卻祇有幾根木柱。木柱與木柱之間是一枝一枝的大芒草，莖與葉子扎在一塊，做成牆壁，看來更差。可是這樣子卻也密不透風，說不定冬天會好過些。

那天，志驤很早就被姑母叫醒了。姑母帶來了早飯，要他吃下就去腦寮，有秀吉陪他去，要用的東西已約略準備齊全了，在那邊可以過一陣子。

天都還沒亮，姑母一定是半夜過了就起來為志驤準備早餐及其他的。志驤由衷感激這位好心的姑母，可是姑母卻好像老覺得對不起志驤，必需要他到那荒山裏去獨自住。姑母嘮嘮叨叨地敘述她如何掛念，如何放心不下，又如何對不起娘家的人們，尤其維川堂兄，末了是為志驤的不幸遭遇而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起來。

天稍稍發白，周遭剛可看個半暗不明時，秀吉就來了，肩上挑著兩個大籮筐。真虧得姑母設想得那麼周到，從露出來的就可看到東西有好多好多，從草蓆、棉被到鍋子、碗筷、柴刀、油盞都齊全了，筐底還可看到幾棵包心菜的綠色葉子。

姑母把志驤介紹給秀吉，原來秀吉比志驤大一歲，因為秀吉是年尾生，事實上祇大六個月不到而已。而秀吉已有一個三歲的女兒了，第二個孩子也快要出生。這位秀吉哥，一臉樸素，姑丈那種精明狡猾的神情一點兒也沒有，看來是他們陸家的血統要多佔一些。唯一使志驤略感不滿的是秀吉的身材，竟然是傳自姑丈。矮而方臉方肩，正是莊稼人的那種短小結實身段。

秀吉想必是知道了志驤的一切，顯得靦靦覥覥的，很不自在的樣子，說話也細聲細氣，不敢正眼看志驤。志驤記憶裏的一個影像又復甦了。對，就是這樣的人。在古老的記憶裏，確曾有過這麼一位表哥，雖已想不起相見是在幾年前，然而依稀還記得當時就覺得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山戇，而幾個玩伴們也是背地裏以這個頗不恭敬的詞兒來稱呼過他的。

在姑母殷切的叮嚀下，志驤和秀吉出門了。志驤也不得不反覆地請姑母放心。他還表示要自己挑，可是秀吉堅持由他挑，姑母也從旁制止志驤，也就讓秀吉挑了。他們在薄暗裏悄悄地出到屋後，從那兒的一個竹叢缺口溜出去。屋後就是山坡了，一片桂竹林，長得密密麻麻的，卻也有一條小徑蜿蜒地通過去。

在桂林裏，他們足足走了二十分鐘，接著是雜木林，處處有樟樹，不過粗都十來公分而已，顯然還不到砍下來製腦的時候。

在雜木林穿行了約莫十分鐘，終於抵達了腦寮。秀吉真是個勤快的年輕人，放下了擔子，馬上就開始搬東西，安排一切。幾根木頭與竹片釘起來的床不大牢靠了，秀吉就用柴刀削了竹篾子，很快地就修好。看他外表木訥笨拙，做起這些零碎活兒，倒是十分快速。要是志驤，根本就拿它沒辦法的。

秀吉還為他修理了水管。水管是竹子做的，從外面把泉水引到屋裏來。原來這也是不能或缺的，而秀吉也想到還缺一隻水桶，沒有水桶就不能儲水，水管的水太細，煮一餐飯就要老半天。

秀吉告訴志驤可先用鍋子接水，明天一早他就會把水桶和兩三件沒有帶來的東西送來。不久，秀吉就留下志驤一個人回去了。

一路上，志驤由秀吉口裏問出了姑母家的大概情形。除了秀山去了南洋，以及秀吉下來的大妹妹秀梅已出嫁不在家之外，尚有秀英、秀雄、秀春、秀俊、秀富等弟妹。秀山有三個兒子，加上秀吉的一個女兒，一家十幾口，過得相當不錯。生活主要是靠養豬，差不多每月都有一兩隻二百斤左右的大肥豬出售。為了這些牲口，他們種了不少蕃薯，田裏割下的米穀也有餘，不必仰賴配給，更無需買「壓米」的貴米。因為派出所的堀井巡查對他們好，所以穀子交得少，其他出產也都可以留著自用。不過對那個日本仔，倒是經常要孝敬的，每次做起工、完工，一定少不了他。他缺米了，父親還得偷偷地送一小袋去給「奧樣」。過年時更少不得要送兩隻大閹雞去。

此外還有一點也頗叫志驤吃驚，那就是他們眾多的兄弟姊妹都是讀過公學校的。首先是水流東分教場，可以唸到三年，升了四年級，便到八結去上公學校，直到六年畢業為止。前者是一個小時路程，後者則足足有一個半小時，他們都挨過來了。

秀吉說，父親還希望他們去街路唸高等科，甚至上中學也可以，祇是他們功課都不夠好，莫說中學不敢去考，連高等科秀吉也去考過的，結果是沒考上。不過像他們這樣的家庭，在山裏是少見的。秀吉還表示，他們幾乎成為「國語家庭」，祇要母親肯去上三個月的「國語講習所」學幾句「阿伊烏埃毆」。可惜路太遠了些，每天晚上要跑一個鐘頭的路來回，父親說這是他們李家的最大憾事。

「國語家庭」這個詞兒，志驤是第一次聽到。原來官方在幾年前就頒佈了「國語家庭」法，凡臺灣人之中全家人都受過公學校以上教育的，便可從州廳得到一紙「國語家庭認可證」，部分人祇有講習所學歷的，就由郡役所給個同樣的證書。這樣的家庭，在大門口上可以釘一塊「國語家庭」的牌子；州廳來的是金屬製的，郡的是一塊木板。大門上釘上了這樣的牌子，好像就可以傲視鄰里了，而一些配給，如糖、布等，數量還可以多些。原來這又是為了推行「皇民化運動」而耍出來的花樣。

秀吉忙完了腦寮內的瑣事，就把志驤帶出來，指路給他看。腦寮前有一條小徑，與剛來的那一條幾乎已長滿了雜草的不大相同，是明顯的。秀吉說沿這條小路下去，大約一個鐘頭可以抵水流東，沿路祇有一條岔路，向東，是要去角板山的，路程約兩小時，很不好走。

如果向相反的方向，往腦寮後面走，不久就沒路了，可以出到山頂，那邊地勢很陡，下去就可以到溪邊。志驤忽然想到，如果有萬一的情況發生，逃生就祇有寮後的那一條路了。還好秀吉說沒有急著要趕的活兒，志驤也就央他帶路去看看。

秀吉領先走，在雜木林裏往上爬，不久就到山脊了。那邊是一片密林，全是桂竹，可以聽到水流聲隱約地傳過來。山脊上倒也有些開朗的地方，可以看到對面的山。東邊有個三角洲型的平地，一方方的田和幾處農舍，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秀吉告訴志驤，那就是「雞飛蕃社」。這景色真是太美太美了。中學時就在「漢文讀本」裏讀過「桃花源記」想來那個蕃社正好就是像那樣的。

如果要逃，可真是海闊天空呢。縱使能動員上千個人員來包抄、搜捕，恐怕也沒辦法抓到我吧。志驤想到這兒，不禁有些高興起來。

不久，兩人回腦寮去了。一路上秀吉還告訴了志驤兩件事。這兒一帶，毒蛇很多，青竹絲、燥尾蛇、過山刀、龜殼花、雨傘節、百步蛇，樣樣都有，而且全都是可怕的傢伙。還好目前蛇還沒到活動的時候，不過也快了，應該提高警覺。走在路上，一定要先用一根竹子拍拍前面。牠們受到驚嚇就會走開。屋裏也不可不留心，有些蛇怕冷，常常會躲在床上或棉被裏，要細心看過了才可以上床睡覺。這是很可怕的消息。

不過也有個好消息，就是不久就可以釣鮎魚了。四月十六起解禁。那時秀吉有了空就會來教他怎樣釣那美味可口的魚。志驤對這種魚，也曾聽聞過一些，不過他對釣魚並不十分熱衷，祇是小時候玩過而已。秀吉告訴他，那是山裏人，尤其是居住在離大河流不遠的人們夏天最好的活動，不但釣魚本身好玩，還可大飽口腹。有不少人還扔下自己的活兒去釣，原因是魚可以賣到好價錢。去年秋天，接近漁獵期結束時，每斤賣到八角多九角，差不多豬肉的兩倍。長於此道的人，半年間幾乎可以靠一根釣竿賺到一年的伙食呢。志驤雖不太感興趣，不過夏間有這樣的事可當做消遣也就不錯了。

兩人回到腦寮，秀吉也就回家去了。志驤這才明白了在荒山中獨處的可怕。沒有人可以談，手頭上又一本書也沒有，如何打發這漫長的時光呢？他想不出辦法，祇有熬下去。達摩不是說面壁九年嗎？那個光頭還是不能走動，祇是坐著，居然就捱過那麼久的歲月，我陸志驤難道還沒試過，就已經開始擔心，開始害怕了嗎？

這一天，自己燒飯吃，摸這摸那地，也撿了些柴，居然也很快地就打發過去了。夜裏，姑媽為他準備了一個油盞，雖可以免去黑漆一團，可是太枯寂了。他早早地就上了床，吹熄了燈，腦子裏卻儘是一些亂糟糟的思緒。他教自己想奔妹，倒也可以使他熱血奔放一陣子，然而畢竟祇是空想，過後卻更使人不好過。他於是又迫自己想張凌雲，為這未曾謀過一面的人物穿戴上衣帽──金碧輝煌的軍帽、軍服、軍刀，還給他一隻白馬騎。但是志驤無法瞞過自己那是不著邊際的。

他發現到自己落入了太平洋的洶湧波濤上。波浪捲著白白的浪頭，就要把他吞噬了。一大群鯊魚也露出尖利的牙齒撲過來。他祇有沒命地逃。曾泅過十公里的身手，區區波浪和鯊魚，有什麼好懼怕的！逃呀逃的，可是那些可怕的魔鬼還是緊追不捨。他已精疲力盡。鯊魚到了，浪也來了。他一驚就醒了過來，原來是一場夢。陸志驤，你怎麼啦，你這也是個以抗日為職志的角色嗎？他靜靜地嘲笑自己，譴責自己。好不容易地，總算恢復了平靜，但睡意已失，他祇好起來點上油盞。

在冷峭的晨風裏，終於坐著捱到天亮。淘一碗米，他花了幾乎一個鐘頭。然後起火。他存心要使生活的步調緩慢些，可是那水管裏細細的水，畢竟使人不耐煩。他覺得一隻盛水的桶子，到底不可或缺。

早飯後，他希望秀吉會早些來，可是他好像食言了。直到太陽升到正中，仍未見影蹤。他開始準備午飯。吃過後又是等，直到傍晚，才看到了人影遠遠地出現了。秀吉當然也有他自己的事，不能隨便向人表示不滿才好，志驤這樣提醒自己。

來到的卻是姑丈，志驤所需的桶子也帶來了。姑丈告訴他，堀井巡查是個好吃懶做的傢伙，聽口氣，確實不會認真。照堀井的說法就是：有你李阿丁在，是大可以放一萬個心的。而姑丈也反覆地向他保證過，一有消息，馬上會來通報。堀井還說了一句話：那就叫大義滅親。那是一句相當了不起的詞兒，姑丈學來了這麼一句話，好像頗有向志驤炫耀他的博識的意味呢。

姑丈還說，他已決定在明天邀堀井來家一趟。姑丈的藉口是店仔裏配到了酒，他捷足先登買到了一瓶「金雞」想與巡查大人共賞，並在言詞裏委婉地暗示請他來察看一下是否藏匿犯人。

對方已答應了，下午五點可以準時到。姑丈說，這也是必要的一著棋，言下似頗得意於平時在拉關係方面所下的工夫。

「對啦。」姑丈一面說一面從口袋裏掏出了幾本書說：「我怕你無聊，帶來了幾本書……」

未等姑丈說完，志驤就熱切地伸出手接過來了。嘴裏連連地說：

「太好啦！姑丈，真是太好啦。」

那麼薄薄的，而且一看就知長久歲月沒有人碰過的。志驤以前也看過這類東西，是所謂的「漢書」唸書房的人讀的。有「三字經」、「百家姓」、「四言雜字」加上一本「薛仁貴征東」。前面三本，用紙板釘著表皮，末了一本破損不少。

他急急地翻翻看看，內心裏有一股莫名的感激在升騰──他也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感激，但覺這幾本破舊的書，似乎就是天賜的。也許因為它們是祖國的，亦許是因為他對書有著迫切無比的渴求，當然也可能是兩者兼而有之。不管如何，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悅。

記得以前家裏也有過這樣的書，小時候還看過父親偶爾會翻出來看看。以前，族裏的小孩子也有些個讀這種書的，他們多半是放暑假時，到書房去唸那麼一陣子，也有二三個根本就沒上公學校，卻到書房去唸。以後它們被禁了，書房再不能開，書房老師也常常有被分室傳去問話的事情發生。志驤不禁想起，以前自己也曾鄙視過這些書和唸它們的人。那是由於學校先生的影響，小時候的無知，如今想來，那是多麼愚昧啊。這一切，老早就在記憶裏塵封了，此刻乍然接觸到這幾本書，它們對他突然地就有了嶄新的，而且完全不同往昔的意義。

「怎樣，看得懂嗎？」姑丈問。

「不知道……可是我想可以研究的。」

「以前唸過嗎？」

「沒有。」

「那就沒辦法了。恐怕一個字也唸不出來。」

「是啊。的確一個字也唸不出來。不過我相信大部分的字都懂的。」

「是嗎？」

「日本話裏，大部分也是漢字啊。」

「這也是。那麼這些，你不會沒用啦？」

「不會不會，姑丈，當然不會沒用的。太有用了！」

「那就好。我以前唸過幾本，當然是古早古早的事了。搬到山裏以後，沒有書房可以唸，祇好擱下來，也好多年沒翻過了。我會再找找，也許還可以再帶來幾本。」

「姑丈，真謝謝你這一切。你是我的大恩人。」

「哎，怎麼又說這樣的話呢？」

姑丈還問他缺什麼，可以過下去嗎？志驤再不能懷疑姑丈對他確是一番誠意，同時也禁不住想到，以為姑丈是個勢利的市儈，這種想法未必是正確的，他甚至感到自己輕易對人下判斷，是令人慚愧的。

兩人還談到志流的事。姑丈說他這邊可保無虞，祇是怕志流冒冒失失地來到。堀井那邊極可能知道九曲坑的陸家人與他們湳仔溝的李家人有親戚關係，兩家之間過去很少來往，如果忽然開始有來往，那是足以啟人疑竇的。而九曲坑那邊，已被查知曾匿藏過志驤，此刻正在受祕密的監視，自然是在意料之中。總結一句，志流若有所行動，不管從哪一個角度來判斷，都是非常不利的。

精明的姑丈，好像對此也想不出較好的對策。如今好像祇有希望志流能慎重將事，即使來也要做到不露痕跡的程度。

不久，姑丈也就回去了。志驤真是迫不及待，如饑如渴地開始翻看那幾本書。「三字經」、「百家姓」、「四言雜字」這些，他也有點印象。在志驤從前的玩伴裏就有幾個是唸過的。他還可以記得玩童們之間流行過一種怪腔怪調的唸法，好比：「人之初，先生教我摸乳姑；性本善，先生教我滾滾輾」之類。想起來都令人為之發噱，不過到如今，他也不禁懊悔以前沒有唸過這些書了。

志驤在中學裏就唸過不少「漢文」，還是重要的功課之一，當然是列為正課，而且與「國語」【註：係指日語。】並稱為「國漢」的。國文教師，毫無例外地也是漢文教師，所以稱做國漢老師。從中學一年起到五年畢業，每年都有兩本教科書，稱為「漢文讀本」書裏也全是清一色漢字的漢文。祇是唸法卻是獨特的。這是因為日本人不能直接讀漢文，所以發明了一種叫「返點」的符號，加在字裏行間，讀時用日語，照這「返點」顛來倒去地讀。

志驤記得，中學時漢文科實在是令人頭痛的一門功課，因為讀起來非常不簡單，而且字義也艱奧，尤其一些課文裏，總有些看也沒看到過的生字，學起來吃力之至。如今他已知道那才是自己的文章，可是已沒有機會學了。

面對這幾本古舊的書，他翻了又翻，看了又看，除了用自己語言便沒有多少個字唸得出，這一點是在意料之中，此外他也明白了幾件事：僅有極少部分的字，是完全陌生的，其他都能望文生義，不過大體上來說，整個的意義又是意外地難懂。「三字經」這一本還好，能尋出一點點脈絡，至於百家姓與雜字，就完全莫名其妙了。不過他倒也很快地就明白了這兩本主要是教人識字的，祇是字的羅列，原本就沒有脈絡，沒有意義可言。

還有，「薛仁貴征東」這本，是較為吸引住他的注意的一本。一行行地看下去，居然還能模糊地看出意思。他很快地就明白了那是講故事的書，而且似乎是蠻有趣的。他覺得這一本，比起三字經易懂多了，同時也領略到，能看通這一本，一定對他的語文能力有所幫助。不說別的，靠這樣的書，能更進一步地與祖國發生連帶關係，這就夠使他欣喜莫名了。

雖然乍然看下去，能懂意義的非常有限，不過他早已親身體會過「讀書百遍意自通」的真義。以前看一些日本古籍，還有英文書籍，確實是如此。故而他認為這個方法仍然在讀這幾本書時可以行得通。「好事應當趕快做」他馬上開始拼命地讀起來了。等飯熟的當兒，他都在貪婪地看，夜裏也就著那一盞昏黃的小油燈猛啃，直到夜深才罷。上床後，他覺得累了。這種累卻使他覺得充實、飽滿。他再不受空想妄想的折磨，一夜甜睡到天亮。

次日，姑母來看他，為他帶來些煮好的菜。有一碗肉。顯見是姑母為他特別做的，另外還有換洗的衣服。

又次日，秀吉來了，帶來了幾本「三國志演義」一共有六本，自然也是古色古香的。秀吉說是父親去了一個朋友家偶然地看到，便借來了。志驤真是大喜過望，心想有了這幾本，莫說一月兩月，就是整年的時光也不難打發了。

秀吉陪志驤聊了好些時辰。志驤可以感受到，這位老實的表哥對他抱著頗不尋常的敬意，而且那種敬意還似乎是無條件的。志驤猜到，那種無條件好像就是以學歷為基礎。從秀吉的言詞之間可以聽出，他一直為了沒有能考取高等科而耿耿於心，否則他今天也不必做個最苦的莊稼人，而可以「食月給」了。他說他與父親很多地方意見不合，好比派出所裏的保甲書記曾出過缺，堀井巡查曾把那個職位留給他，秀吉相信，那是公學校畢業的人才可以擔當的，是一項足可傲視儕輩的職位，因為在水流東，除了那所大茶廠的職員（工人當然不算在內）以外，公學校畢業的人就寥寥無多。

結果被父親否決掉了。父親的理由是家裏事多，自己的工作做不完，怎能去做別的。如果去了，那就得再僱長年，以保甲書記的月給，還不足以抵長年的工資，根本就划不來。根據秀吉的說法，便是父親祇把他當長工，根本不替兒子的前途與幸福著想。

志驤覺得這倒是一個問題，而且是頗為深刻的。問題似乎在於當個保甲書記，是否真地可以傲視儕輩，而且前途光明呢？以一個外來人的眼光看，那簡直近乎滑稽可笑，可是在秀吉本人來說，必定是更切實的吧。果如此，那麼孰是孰非，也就很不容易下個公正的判斷了。志驤祇好適度地安慰這個表哥。

秀吉要走時，表示要把志驤換下的內衣帶回去。志驤問他是不是交給嫂子洗，他說多半由母親洗。這使志驤深感不安，要秀吉下次有人來時，帶一塊肥皂來。秀吉說家裏也沒有肥皂了，偶爾有肥皂粉配給，不過量太少，所以近來都是用「洗衫籽」洗，另外也有一種叫「山菜瓜」的，可以洗淨衣服。「洗衫籽」是種的，「山菜瓜」則是野生的，這座枕頭山就不少。志驤堅持要秀吉教他怎樣採怎麼用，秀吉祇好答應了。

兩人出了腦寮，走進雜木林內。沒多久他們就發現到了。那是一種藤蔓植物，葉子比巴掌大，秀吉說有點像菜瓜，不過志驤已想不起菜瓜葉子是怎樣的了。秀吉把那棵山菜瓜的藤從根部砍掉，用柴刀挖了挖，挖得了三塊球根，一塊有小腿粗，另兩塊約有拳頭大，都像蕃薯那個樣子，不過顏色稍灰黑些。

秀吉還做給志驤看，把它剖開，用來敲打溼衣，敲了幾下就有泡沫了。秀吉還說，先用柴刀背把它敲幾下，泡沫就更多。秀吉還要帶髒衣回去，說是不如此怕被母親罵，可是志驤硬是不肯，他就祇有空著手回去了。

這以後，秀吉和母親輪流著來看志驤，但也並不是每天，有些日子誰也沒來，姑丈則一次也沒再出現。然而志驤一點也不以為意了。他讓自己整個地沒入那幾本「漢書」當中。他覺得薛仁貴與三國都太好太好了──故事本身夠引人，不過他還迷迷糊糊的，而更使他著迷的是有不少字，原先是莫名其妙的，連帶地也使整個句子都弄不清楚，可是反覆地看，有時竟豁然貫通了。有些則怎麼反覆也不能看通，但在後面再出現時，又忽然明白過來了。這是多麼神奇的事！好比挖金子的，每挖得一塊金子，便興起一份喜悅。而志驤知道，他這樣一點一滴地挖到的東西，不用說金子，甚至鑽石也比不上它那麼寶貴。他又怎能不像一個探礦的，或者打獵的人，在那一片字海中專精注神地狩獵呢？

是第幾天，志驤也把不定了。那樣的一天早晨，志流突然出現在腦寮門口。跟他一起來的是秀吉，不用說是秀吉帶路的。

志驤剛吃過了早餐。志流的出現，使他著實吃了一驚。

「驤哥！」志流的嗓音裏充滿興奮。

「是你啊……」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驤哥，你過得還好嗎？」

「好哇。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嗯，秀吉哥說你一天到晚在看書。」

「是啊。我不能走動，祇好看看書。也許拖木馬更好，不過看書也不錯。」

「嗯……也許看書更適合你吧。可惜我家沒有書，結果教你吃了不少苦頭。」

「說什麼話！你不是知道我是喜歡做工的嗎？」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做工也會，看書也會。秀吉哥，你說是嗎？」

「是啊。阿驤是個了不起的人。」秀吉說。

「哎哎，你們說什麼嘛。志流，你怎麼這麼早就來到？昨晚就來姑丈家的嗎？」

「不是。早上五點不到就出門了的。天都還沒亮呢。我怕日本仔在監視，所以祇好這樣。」

「你看保險嗎？」志驤不免有些憂慮。

「大概沒問題吧。這三四天來，幾乎看不到人影了。不過那以前幾天，他們看管得好嚴呢。」

根據志流的話，大約情形如下：那天志驤和奔妹深入鳥嘴山之後，沒隔幾分鐘，他們就來到了。有他們熟悉的八角寮派出所的吉村巡查，和三峽分室的野野木警部補，以及分室裏的一位巡查部長，最後一名是私服的日本仔。他們嚴厲地詰問，可是伯父他們堅持志驤一早就沒有起來，說是要出去街路。他們儘可能地把志驤貶損，說是怕做工的，根本就是個懶蟲，早就有意離開這兒，因這兒的工作太苦太苦了。

就有那麼湊巧，吉村巡查也表示早上確實看到像「陸志南」那樣的人，從派出所前面經過，向三角湧的方向走去了。他還向他說了一聲早。大概是吉村認錯人了，若說這個三隻腳的傢伙有意替志驤掩護，那是萬無可能的。

他們四個人一分為二，留下兩個人監視林場，另兩個人回到陸家去等候。不用說他們是撲了個空，直到入晚後才離去。那晚有沒有人在附近監視，倒是不得而知的。

次日起一連三天，都有三個或兩個人在附近。他們儘可能地隱匿著，不過秋妹還是看到了。也有穿制服的人來盤問家人。老叔公儘量裝糊塗，女人們則表示志驤是好吃懶做的，根本做不好山裏的活兒，早就想走了。還說過要回家，去別處找工作一類的話。以後幾天，有幾個賣東西的來兜售過一些零星物品，不過可以猜到是官方派來的。伯父和志流則每天照常入山做料仔，不動聲色。看樣子，志流一家人好像應付得蠻不錯。

聽了這話，志驤非常高興，可是內心也不免懷疑那些日本警官被打發得太容易了。他們真是這麼好對付的嗎？當然，這也不是不可能。例如吉村巡查說看到過陸志南那天早上路經八角寮出街路去了。這是說，嫌疑人物祇是名叫陸志南的青年，而未必就是陸志驤，何況人確實離去了。

另一個更可能的情形是志流在瞞著他，沒把真相說出來。唯一可信的是日警已部分釋嫌了，不再監視得那麼緊，所以志流才能在事情發生過了十三天的今天，前來看他。那麼他瞞著的真相呢？他真不敢想像下去。日警，尤其臺灣的那些日本仔並不是好惹的，動不動就把人傳去，嚴刑拷打逼供，根本是家常便飯。伯父和志流都可能遭到毒手的，尤其伯父已一大把年紀了，如果真地遭遇那種場面，那就真是不得了，志驤是罪大惡極的。

「志流，你沒有瞞著我嗎？」志驤不得不提出懷疑。

「瞞你？沒有的事，我怎麼會瞞你？根本就沒什麼好瞞的。」

「你天天上山做料仔？」

「是啊。」

「沒被傳到派出所或分室？」

「沒有沒有。」

看這堂弟的表情，似乎開開朗朗的，不像瞞著他。

「我要看看你的腿。」

志驤說著就拉起了志流的褲管，確是有不少傷痕。志驤心往下一沉，彷彿受到了沉重的一擊。

「你……你這不是被日本仔打的……」他幾乎激動了。

「不是不是，驤哥，你看清楚，這是被打的嗎？這是你走的第二天拖木馬不小心摔倒的，那個外來做料的阿貴太差勁了，沒煞好木馬，好在我身手快，祇不過摔進一叢刺藤叢裏而已。如果我放手慢了半秒，料仔就壓到我了，好險啊。你看！」他把褲管拉得更高了，不過那兒的傷痕也快好了，看不出是怎麼造成的。「驤哥，別多心，你當然知道我是九曲坑第一個木馬手，不會騙你的。」

「唔……」志驤祇好相信他，把懷疑存在心中。再問：「那你爸呢？被傳去過沒有？」

「沒有。」

「真的嗎？」

「都說不瞞你的。」

「真希望你說的是真話，不然，哎……」

「好啦好啦，驤哥你放一萬個心，我們都好好的，什麼也沒發生。」

「那就好。」

「還有，對啦，驤哥，奔妹幾乎天天來我們家，問我去看了你沒有。她好心焦，希望我早些來看你。她以為你沒有衣服穿了，又沒有錢，飯也沒得吃了。」

「怎麼會，阿端姑一家人對我好極了。秀吉哥，你說是不是？」

「嗯……」秀吉這個老實人，一直在一旁默默地聽，這時才說：「那是誰啊？你剛才說的。」

「是他相好的。」志流指著志驤說：「就是送他到你這兒的女孩子。人頂漂亮的呢。」

「真的！」秀吉眼睛一亮。

「別聽他胡說八道，什麼相好的。」志驤苦笑著。

「驤哥，你這人真不痛快。我早說過她對你有意思的，你對她也不錯吧。不信，我回去告訴她你要她來，她一定飛奔著來的。」

「哎哎，你開玩笑啦，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不信我回去就說。」

「不行不行。我一個人都過不下去了，兩個人怎麼過呢？」

「不會呀！」老實人又說：「兩個人吃的米我也供得起，就叫她來吧，你一個人在這兒，實在太不好過。」

「秀吉哥，怎麼你也開玩笑起來了。你知道我不能，我在逃命呀。」

「驤哥。」志流說：「不是我貶你，你上次還是靠奔妹才能夠逃開的。這沒錯吧。」

「嗯。」

「那就是了。有她在一起，對你也大有幫助。」

「那時是那時，以後不一樣啦。」

「沒什麼不一樣的。不過……我也不大贊成她來。」

「這才像話，你可以再追她。」

「呀！你別誤會了我的意思。唉唉，驤哥，你是故意的，真壞！我是說她根本就不配你。秀吉哥，你說山裏會有女孩配得上他嗎？」

「嗯。這也是。」秀吉答。

「就是嘛。我以前也告訴過驤哥，可以吃掉她，然後再給別人。那已經是她的造化了。是不是？」

「對呀……」秀吉又答了一句。

「志流，你是越說越不像話了。這些不要談了吧。」志驤說。

「好，不談就不談。我倒想，驤哥來到這兒，很可以學學山裏的另一個有趣的活兒，釣鮎魚。」

「你也知道這個？」志驤問。

「他知道的，過去每到夏天都會來我這兒釣幾次。他釣得很好呢。」秀吉又得了發言的機會。

「秀吉哥已向驤哥提過了？好哇，那才叫痛快呢！比拖木馬還痛快。」志流說。

「拖木馬有什麼痛快的。嚇死人啦，太危險。」秀吉說。

「哈哈……」志流大笑一陣說：「秀吉哥是不會拖木馬的，膽子太小了，其實天曉得有什麼危險。不小心的人才會危險，是不是驤哥？」

「這個嗎？」志驤想了想才說：「不能說沒有危險吧。人人知道不小心就有危險，還是常有人發生意外，這就不能不說是相當危險的了。」

這以後，志流就向志驤大誇其釣鮎魚技術如何高超。志驤對此一無所知，所以祇好靜聽了。秀吉在中午前就走了，志流則陪志驤過了幾乎一整天，到時間差不多，才不得不回去。

十三

不知又過了多少日子。

志驤天天躲在腦寮內讀那幾本書。他猜想得不錯，雖然祇是薄薄幾本老舊的線裝書，卻儘夠他消磨很不少的日子。好些日子以來，他已發明了種種讀法來應用。因為光用日本語言，不僅好多字讀來無分別，而且意思也弄擰了。他就靠自己有限的有關漢字讀音方面的知識，來給他不會讀的字加上一個讀音。他知道這樣讀，在讀音上必定錯誤百出，可是聊勝於無，而且讀熟了，居然還能朗朗上口了。

他漸感整天看書，實在也不太好受，所以常常到雜木林裏去走走，也到山脊去了不少次。他找到了一個遠眺非常好的地點。他記得第一次與秀吉到山脊上看時，就覺得腳下是一片像「桃花源記」裏的那種地方，到了這裏，可是看得更真切，視野也更開朗了。

遠望過去，那裏左右都是山，左邊是角板山，右邊他不知其名，把一個谿地夾在中心，溪水即從左邊山腳下流過。右邊好像是一種沖積地，略呈扇形，且是緩緩的斜坡，一塊塊的田是階段式的梯田。茅舍處處，一片和平安詳的農村景象。唯一與志驤所熟悉的農村景觀不同處，是這兒沒有竹叢。在平地，竹叢是少不了的。它可以遮風，聽說從前也是防土匪來襲不可少的設施。為什麼這兒不種竹呢？他想不透。也許是因為山地人還不懂竹叢的用處吧。也可能根本沒有必要。而這一幅如夢樣的景色，就那麼鮮明地橫陳在眼前。他真想下到山腳下，泅過下面的溪水，渡到對岸，再往上溯，前往那個山地部落訪問。秀吉已告訴過他了，那是「雞飛社」。在那兒不時有雞在飛──是這樣取的名字嗎？但志驤馬上就為自己這想法失笑了。這必是山地話的音譯吧，可不知山地話「雞飛」又作何解？

大約已近四月中旬了吧。還不是泅水的時候。不過四月十五日，漁獵就解禁了，可以釣魚的日子就在眼前。志驤居然也對釣鮎魚有些期待了。

這樣的一天，志驤禁不住陽光的引誘，打從山脊上下到溪邊。他希望試試水的冷暖，說不定已可以讓身子浸浸那晶瑩的碧水呢。已四五個月沒有泅水了。他不由地感到技癢。

他慢慢地下去。來到不遠處，他才看出，從扇形斜坡左側，以萬馬奔騰之勢沖下來的溪水，被枕頭山擋住，形成一個彎曲，在山下成了深潭。從山上往下看，那溪水呈著蔚藍，近乎藏青的顏色。偶爾還可看到水在打旋，那兒一定很深，表面幾乎沒有一絲波浪，說不定底下有洶湧的暗流。對一個游泳者，那是相當危險的。而且溪水挖去了山腳下的泥土，溪岸成一個峭壁，雖也可以攀著竹子下去，但要下水，倒也不是件簡單的事。

忽地，他看到下游不遠處有個人頭，明明是從水中剛浮上來的。志驤立即被吸引住了。這麼勇敢，這麼熟諳水性，真了不起。到底是幹什麼的呢？

那個泳者吸了一大口空氣，又沉下去了。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志驤看著錶，呼吸迫促起來了。六十秒……八十秒……一百秒。浮上來了。志驤鬆了一口氣。真了不起，這也許又是一項山裏的奇蹟吧。

那人很快地又沉下去了，這次更久，足足超過兩分鐘。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往下緩緩地移過去。竹子還很密，祇要抓牢，便不致有太大的危險。他終於來到那個人在潛水的上方約三丈的地方。

那人浮上來，看到志驤，好像也頗吃了一驚。志驤向他揚揚手，笑了笑。對方也笑了。游到岸邊，抓住了一條樹根。

「你不怕冷啊！」志驤大聲喊。

「不太冷啦！」對方也喊。是生硬的臺灣話。

志驤看清了對方的面孔。膚色黧黑，眉毛濃濃的。眼睛圓而大，嘴唇稍厚，一臉精悍之色，大約二十歲不到。必定是山地人吧，他想。

那人攀著上來了。手上拿著衣服，是乾的，想來是原本就放在岸邊的吧。他迅速地把上衣穿上，腰上繫著一條犢鼻褲，身上的水很快地就滲到衣服上。志驤看清他的嘴唇有些發紫，到底還是太冷了吧。

「你該先擦了身上的水才穿衣。」志驤改用日語。

「為什麼？」是很有抑揚的漂亮日語。

「才不會傷風。」

「傷風？我不會。我也沒帶擦的。」好流利的日語呢。

「哈哈……」志驤笑了笑，那是善意的，且含欽佩的笑。「你住在那邊嗎？」他指了指對面的扇形斜坡。

「是。雞飛。你呢？」

「那邊。」志驤指後頭的方向。

「我叫卡瓦塞。請指教。」

「我姓李。」志驤咄嗟間說出了姑丈姓氏，「也請多指教。卡瓦塞就是河邊那個字嗎？」

「對。川瀨。你也可以叫我達其司，達其司．比荷。這才是我的原來名字。」

「達其司．比荷，真好聽的名字，比卡瓦塞好多了。哈哈……」

「李先生，你真有趣。沒有人聽說過達其司．比荷好聽。渡邊巡查就說不好聽，早就該改姓名了。」

「你呢？達其司，你認為哪一種好聽？」

「我嗎？……我不知道。可是要做一個日本男子，就應該改姓名的。渡邊巡查說我不改，就不能當志願兵。」

「嗯……」志驤對這位純真的青年，立即起了說不出的好感。「你在做什麼？」

「想找找鰻魚。就是鱸鰻。」

「哎呀……」志驤吃了一驚。「你抓得到嗎？怎麼抓呢？」

「當然抓不到。要鉤，我下面有鉤。」他把食指彎起來，做了一下鉤的手勢。

「鱸鰻不會跑嗎？」

「嘿嘿……」白白的牙齒，好可愛。

「牠躲在洞裏，當然不會跑的，偷偷地挨近，用鉤子一鉤，然後上來慢慢拖出來。」

「這樣啊。」志驤暗暗稱奇。「抓得多嗎？」

「沒有。已下水三天了，牠們好像也怕冷，躲得深深地，沒法鉤到。」

「水還太冷，你不要浸太久較好。」

「我從教育所畢業出來就下水了，已經有……十三歲、十四歲、十五……」他屈著手指算了半天，這才說：「有七年了呢。」

「潭裏不危險嗎？」

「我知道哪裏危險哪裏不危險。」

「太好啦。我也真想泅泅。」

「你會？」

「當然會啊。」

「平地人很少泅水的。」

「不一定。」

「你能泅過去嗎？」他指了指對岸。

「沒問題吧。達其司，啊，我叫你達其司好不好？」

「好。」

「我想請你教我鉤鱸鰻。我也會潛水的。」

「當然好。」

「還有釣鮎魚。」

「可以。不過要再過兩天才可以釣。」

「你給我準備一付用具好不好？釣竿，釣繩子，還要什麼？」

「魚筒和草鞋，你沒有吧？」

「全部要。」志驤搜出了一張十元鈔票伸向他。

「不要這麼多的。祇有釣繩要買，一丈三角半，兩份，有五丈夠了，兩塊錢就有餘了。」

「不，釣竿、魚筒、草鞋也都要算進去。」

「那是我自己會做的，為什麼要錢？」

「就算我請你做吧。收下收下。」

「也不要這麼多。我不能收。」

「我沒有零錢。」

「下次好了。我們後天開始釣，那時我幫你準備好一切。你拿兩元來。多了我不要。」

志驤還問了達其司許多話，知道了如下事實：他家裏一共六個人，父母之外有一弟二妹，還在蕃童教育所【註：日據時在山地設的教育機構。】，教育所在「竹頭角」走路要半小時多一點，唸了三年就畢業了。教師都是巡查，渡邊也是校長先生。他家耕幾塊田，田裏的活兒多半由母親和妹妹做，他和父親不是打獵就是抓魚。他鉤到的最大鱸鰻是一隻十二斤重的，一斤三角，賣到了四元多。鮎魚他一天多的時候可以釣到五六斤，一斤有六角多；好時有七角多；不過交易所收購的價錢祇有三角半左右，所以他有時也賣給一起釣的平地人。這是祕密的，不能讓交易所的人知道。為了這，他總要把釣到的一半留著，拿到交易所去。還好，交易所也嫌麻煩，因為魚兒會壞掉，不容易處理的。

志驤記得秀吉曾告訴過他，鮎魚最貴時可以賣到八角多，可見這位純樸的山地青年以及他的族人們，經常都在受著剝削。尤其那所什麼蕃產交易所，簡直就是吸吮山地人膏血的剝削機構。

然而，縱使如此，他們靠這些漁獵，著實也有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與做料仔的人們比起來，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志驤非常高興能交到這樣一位朋友，確實地，到他們分手時，志驤已認定他是可親可愛可信賴的朋友了。而且鉤鰻魚和釣鮎魚，也非常吸引住了他，等不及要試一試了。

過了兩天，也就是四月十六日，大嵙崁溪漁業組合開放鮎釣的日子。

志驤依約定，上午九時左右就來到了溪邊的那個地點。太陽剛從對面聳立的插天山上露出臉不久，四下露水很重，而且也好像有點涼意。志驤不免有些懊悔時間太早了些，這麼早的時辰，如何泅水過去呢？摸摸水，還相當冷。他把腳浸下去，一股涼意立即傳遍全身。他倒有自信可以挺下去。至少也不比十一月下旬的太平洋那發怒的波濤更冷吧，他想。

過了約莫一刻鐘，對岸出現了人影。確是達其司呢，而且還在招手。怎麼過去才好呢？志驤祇有學那天達其司回程，把衣服綁在頭頂上，用蛙泳泅過去的那個方法了。他脫下了衣褲，留下一條內褲在身上，其餘全用褲帶綁在頭上，在下巴打個結。他慢慢地下水，使身子適應。水比他想像中更冷，很快地渾身都開始打顫，不過他終於泅起來了，水勢也相當強，他有點兒擔心漩渦。達其司在對岸向他指方向，他順著他的手勢游過去，約十分鐘也就到了。趕快擦乾身子，穿好了衣服。身子是沒再打顫了，可是上下牙齒碰撞不已。

「李桑。」達其司改以桑相稱呼。「你真泅得不壞啊。我沒料到。」

「這不算什麼。太平洋我都不怕呢。」

「太什麼？」

「我是說海。」志驤有點懊悔提了那個字眼。

「你在海泅過？」

「我祇是想像罷了。都準備好了嗎？」

「都齊全了。魚媒也抓到了。」

「魚媒？要用魚媒嗎？」

「沒有魚媒怎麼釣。」

「嗯，我是一點也不懂。根本就沒釣過的啊。」

達其司為志驤說明釣鮎魚的方法。魚媒是這種釣法所不能缺的，讓縛好釣繩上的一向左一向右的兩枚魚鉤穿過魚媒的鼻孔，再從腹鰭後約一寸之處穿過去。然後用釣竿，把牠拉到溪流中。那魚媒看到同族，就會打架，也可能是交尾，鉤子就會把牠鉤住了。達其司說明為了魚媒，他天未亮就出到河邊用網子抓，大約可以一用的有三四尾。祇因這時的鮎魚都是從海裏上來不久，還沒十分長大，所以不耐久用，很快地就沒力氣，也就無法鉤住別的魚了。

達其司開始做給志驤看。達其司的魚筒早已放在溪裏，用石頭壓住。他拿開了石頭，提起了魚筒。那魚筒就是一節麻竹做的，直徑有十來公分，長約四五十公分，有一個小門，也開著幾個小洞，釣到的魚兒可以放在裏頭，筒子一端還繫著一條繩子，是要綁在腰帶上的。釣時，進到溪裏，或者移動位置，都可以使它隨在身邊，隨時應用。

他從魚筒中抓出了一尾魚。長約十二三公分，寬三公分左右，小巧玲瓏，銀光燦然，真是美麗的小魚。接著，把那尖尖的魚鉤，從牠鼻子穿過，穿了一枚又再一枚，魚兒猛地掙扎。達其司嘴裏不住地嘖響著，萬分痛惜的模樣，好像魚鉤刺穿的就是他自己的鼻孔。

穿好了，魚兒就給放進水中，在水裏穿腹鰭，又是一連兩枚。穿過去了，在繩上繫上了小木片，使釣繩固定住，準備就完成了。達其司把魚放了，牠立即游向溪心去了。他握起了釣竿，慢慢地把繩子牽向溪心。

志驤看到竿尖不住地顫動著。不要餌，不要浮標，這倒是很新奇的玩意呢，他想。

「達其司，怎麼才知道魚上鉤了？」

「自然會知道的。你來嗎？」

「我先看看吧。」

「好。」

達其司慢慢地走進水中，溪水到了他的大腿部才站住。可是釣竿雖有一丈五六尺長，卻還達不到溪心的三分之一。達其司好久好久都沒動，過了約一刻鐘，再前進了，到了水深及腰才又停住。水勢不算怎麼急，但也可以明顯地看出達其司的腰邊起著一些細碎的浪花。

「有了！」達其司叫了一聲。

魚竿漸漸地被豎直，釣繩也隨著漸漸挨近達其司，最後用腰邊插著的一面網子把牠撈起來。不錯，正有兩尾呢。他把網浸在水裏，慢慢地走回來。

「你看。鉤住了肚子，這尾不能用了，不久會死的。嘖嘖……可惜可惜。」

「魚媒呢，還能用吧？」

「目前還可以，不過也挨不了多久了。現在你懂了，下去試試吧。」

志驤穿好了稻草做的草鞋，接過了釣竿，學著達其司的樣子，慢慢地踱進溪裏，溪水從膝頭，而腿，到了半腿時就停住。手裏的魚竿已經顫過了好多次，他真想拉過來看看，可是忍住了，卻又覺得似乎有魚兒上鉤了，不知如何是好。溪水很快地就增加其冷度了，寒冷的感覺一直衝上來，他終於忍不住，把釣竿慢慢舉高，拉過釣繩一捲，祇有那尾魚媒而已。手上確實是不住地感到顫動的，可是那祇是魚媒在扯動罷了。

過了一刻兒，覺得更冷了，雙腿似乎開始發麻。他再收了釣線看看，那是落空了。

「不行！不能隨便收線啊。」達其司喊。

志驤沒辦法了，祇有回到岸邊。

「不行，我根本就不會釣，而且太冷。」

「這種釣法就是這樣，問題在魚第一次上鉤。在那以前你沒辦法明白的。哎哎，魚媒都給你弄得半死了吧。」

達其司收過了釣繩，把右手掌伸進水裏，將魚媒托在掌上搖了搖。魚祇微微動一下而已，「不行啦。祇好換一尾。這隻還是最大的呢。哎哎……」

看他那麼珍惜的樣子，志驤不禁覺得自己糟蹋了寶貴的東西。現在他已明白，沒有強壯的魚媒，要釣到鮎魚，根本就不可能。

「對不起啦，達其司，我害你……」

「沒有沒有，反正這個時候，釣不了多少魚的。我換一隻試試吧。你看著好啦。」

「為什麼不用網多抓幾尾來做魚媒呢？」

「沒這麼簡單哩。早上撒網撒了大半天，祇弄到四尾，清早時間一過，魚兒都到溪心去了。」

達其司開始弄第二尾魚媒，志驤在一旁熱心地看。把濕的褲管扭乾了，可是還是冷得牙齒發顫。他不得不想到，這位山地青年遠不是他所能企及的。是鍛鍊的結果呢，或者他們生就有那種能力，這就不是別人所能明白的了。

以後能釣兩斤就不錯了，怎能釣到五六斤，甚至七八斤呢？志驤又覺得大費索解了。看看太陽已近頭上，志驤說要過些日子，天氣暖和了以後才來釣，請達其司替他保管釣具，給了五塊錢，好不容易才使他收下，也就告別了。

他不得不想到，以目前的情形而言，他實在是沒法釣鮎魚的，也許再過一個月，如果天氣暖得快些，也可能早些，但這半個月內大概不可能的吧。而鉤鱸鰻要潛水，恐怕非到夏天來臨，是沒有辦法的了。於是他又回到深居簡出，讀書三昧的枯寂生活。

姑丈家裏的人沒有像先前來得那麼勤了，有時要隔三四天才會有人來，主要目的就是為了給他送菜來。姑丈一家人對他確乎是非常熱誠的，這使志驤四時感念於心。有一次姑母來，志驤想給她錢，可是她無論如何也不肯接受，甚至還對志驤自己洗衣服表示不滿。志驤說那並不費事，反正多的是閒暇，而且為了保密，也應該自己洗。這才使姑母好過了些。

來得最多的還是秀吉。這位老實的年輕人很喜歡與志驤聊，常常來到後聊開了，就忘了時間飛逝，最後說活兒又給擱下來了，這才慌慌張張地回去。他們也談到了釣鮎魚。志驤把遇見達其司，由他教釣法的事都說了。原來秀吉並不認識那個山地青年的，不過他說見到了以後一定認識，祇不知名字罷了，因秀吉在夏間也常去釣鮎魚。秀吉認為蕃人就是蕃人，是生就的山裏人，與平地人大有不同。不怕溪水冷，就是差異之一。

秀吉說，好比鉤鱸鰻，據他所知，在枕頭山，加上阿姆坪、竹頭角、雞飛社、狗爪社這一帶，平地人為數不少，鮎釣方面高手也有幾位，絲毫不比山地人差，可是若說鉤鱸鰻，平地人是沒有人幹得了的，甚至敢一試的人都幾乎沒有。潛水到深潭裏，即令在盛夏，水也冰冷刺骨，沒法忍受，而山地人卻一點也不在乎。他曾聽說，以前有人鉤到四十斤大鱸鰻。四十斤，真夠嚇人了。志驤不敢相信，可是秀吉說著用雙手圈了個大圈，並張開雙臂比了比長短。

「那麼大的魚，人在水裏怎麼拉得過牠呢？」

「奇就奇在這一點啦。」秀吉說：「我也是聽人家說的，他們知道鱸鰻肚子有個穴道，據說在離肛門約一寸的地方，把那兒鉤對了，魚就乖乖聽話，掙扎起來，力量也有限。那些蕃仔，真是了不起的。」

「我真想也試試。」

「太危險，還是不要試好。」

「他們能的，我們也應該能才對。」

「話是這麼講，可是……哎哎，我也不懂。老實說，我們叫他們蕃仔，是有點瞧不起的意思，但是他們也並不把我們放在眼裏。這是很使人不服的。可是我們不會鉤鱸鰻，這個時候，我們也還沒有人去釣鮎魚，叫他們獨佔了。目前鮎魚剛出，價錢很好哩。」

「秀吉哥，你等著瞧吧。我要跟他們賽賽鉤鱸鰻。」

「好是好，可是你不是說挨冷水比不過那個蕃仔嗎？恐怕不容易吧。」

「我是不習慣罷了。到了夏天一定沒有問題。秀吉哥，你不是知道我在太平洋上浸了兩天三夜嗎？」

「嗯。不過一切要小心啊。」

「那當然。」

志驤雖未感到無聊，但有時看書看累了，四下空寂，荒山無人，卻也不免會勾起種種綺念。

尤其戶外活動太少，精力蓄積過多，對異性的渴念，也就來得格外迫切。在這樣的當兒，他常常會想起在另一座深山裏的奔妹。志流來時就曾告訴過他，她是非常關心他的。而在水流東後面的山背，志驤與奔妹兩人互印過的唇痕，至今記憶猶鮮明地留在感覺上。

每次想到那個場面，奔妹那起自心房深處的微微的，但十分激烈的顫動，就會震撼他的心絃。噢！那是多麼動人的顫動啊。他希望能再去會她，重新證實一下彼此的愛，可是對危險的預感，使得他遲遲不敢下決心付諸實行。直到他再也忍不下了，拿定主意要去看她，是在又過了一段時日之後。

志驤幾乎已失去了日曆觀念，渾然不知何月何日，不過約略地知道已入了五月。在這樣的一天，他終於成行了。

由於對危險的一付本能的自覺，他選擇了入晚時分才抵達奔妹家的時辰。他是午飯後過了一段時間才出門的。他想一邊提防遇見行人一邊趕路，可能路上需時較多，所以步子踏得相當快，他遠遠地避開了茶廠及水流東的部落，每次看到路上有行人，便早早躲避。

路是走過一次的。記得那次入山是在十二月下旬的深秋時節，偶爾可看到黃了的樹葉，一些茶園裏，白白的茶花點綴在一叢叢的茶樹上。如今則滿眼新綠，蒼翠依舊，而增加了許多不知名的野花與無數的鳥鳴。近半年的時光，就這樣溜走了。半年，在一個二十四歲的人，一年也就是人生的二十四分之一，半年就是四十八分之一，是我這一生的四十八分之一呢。多寶貴的一段時間，可是學到的，祇是做料仔與莊稼活兒，還有就是釣鮎魚──這還沒學會呢。做到的事，則更一無所有。志驤想到此，不免有些痛心了。

但是，痛心是沒用的。一切都是為了活命，如果性命不保，什麼也談不上了。想到這一點，他不禁警覺到此行是否必要，是否明智。必要──談不上，明智──更是相距十萬八千里。說不定自己正在走向陷阱。可是他不願折返，縱使是陷阱，也要勇往前進吧……

越近九曲坑，志驤就越是小心起來。還好，一路上已走了將近三個小時，碰到的人很少，尤其水流東與八角寮間的那條長達六公里的路上，祇遇見兩個行人而已。遠遠聽到交談聲，他就岔進那兒的一條小路急步前進，走了好一段路，才繞過一個大彎回到路上。

到了九曲坑，他沒有從路上走，從林子到林子，在一片灌木雜草叢中穿行。到了奔妹家，天色也差不多要團黑了。他沒敢馬上進去，在附近躲了片刻，察看動靜，然後又把奔妹家的周圍查看了一周。好像不會有問題。

現在，他要進去了。心裏又是興奮，又是擔憂，興奮的是隔了這許多日子，終於又可以和奔妹相見了。到了這樣的一刻，志驤才體會到自己愛她之深，思她之切。擔憂的是奔妹的家人，特別是她父親。到底是深山的人，想來思想一定是不開通的吧。冒冒失失地去見人家女兒，他說不定會不高興呢。甚至也可能不受歡迎，挨上一頓閉門羹。

沒辦法，祇有去碰碰運氣了。他在一團漆黑裏，朝著那盞昏黃的燈光挨近。先在門口聽了聽。有奔妹的弟妹們的交談聲。由聲音可以判斷，他們是自自在在的，這大概可證明裏頭沒有足以使他們驚嚇或緊張的人物。

志驤敲了幾下門。

「誰？」立即有人應，是小孩聲音。

「是我。阿驤。」

門被打開了，志驤站在眩目的光線當中。黃善仔的聲音響過來。

「真是阿驤呢。進來進來。小孩子進去吧，阿統、阿金，快進去。阿完，去幫阿奔煮一碗菜，蛋湯也好。」

那是志驤也熟悉的奔妹的弟妹。阿完十四歲，已像個大姑娘了，不過面孔與阿奔很不同，根本就沒有阿奔那種聰明倔強相。下來的兩個男孩，彷彿也長高了些。他們似乎早被告訴過志驤給日本仔追捕的事，給志驤投過怯怯的眼光，也就進去了。

「阿善叔……」志驤叫了一聲。

「阿驤，我知道你會再來的，還在湳……不，這個不說吧，還在那兒的腦寮嗎？」

「是。」

「我從志流聽說過了。哎哎，現在的年輕人……真罪過啊。坐坐，阿驤，快坐下快坐下。」

「阿善叔，還天天入山嗎？」志驤坐下來問。

「是啊。不做就沒飯吃，沒辦法。」

深山的人，缺乏手腳就註定要貧窮，看來奔妹的小時就夭折的哥哥，以及妻子的死，給了黃善仔一家人不能有好日子過的致命傷。等阿統長大，至少還要挨四五年。這歲月，真是夠冗長的，志驤不禁也黯然。對這一家人，一定要幫點忙才行，至少也要給一點錢。如能經常地給，那就更好。志驤知道自己暫時衣食都不必操心，錢也有一筆。上次志流到湳仔溝時給志驤帶去了四百零八塊，是加上了志驤在山場做料仔的工資才有這麼多的。反正這筆錢沒用處，自己留下一部分也就夠了。另外，以後再想辦法賺點錢吧。好比釣鮎魚和鉤鱸鰻，多多少少總會有些收入，都可以用來接濟他們一家人。

「阿善叔，我要感謝你給我的照顧，還有……」

「別提這些了。」黃善仔打斷了他。

「不，尤其奔妹救了我一命……你和奔妹，都是我的恩人。」

「還不如說你命大吧。祇希望你以後也小心，別讓日本仔……」

「我知道。阿善叔，我一定要報答的。現在不能，將來能夠時，我一定盡力。」

「說什麼話！別儘說這些吧，如果我希望你報答，那才是大笑話，不要再提了。」

「是的……好快，我走了已有一個多月快兩個月了。」

「有這麼久啦？」

「是啊。想起做料仔的日子，好快活呢。」

黃善仔點點頭。志驤告訴他近況，以及準備去抓魚釣魚的事。

沒多久，完妹端來了一碗熱騰騰的湯。黃善仔要志驤吃飯。這一家人早已吃飽了，黃善仔吩咐完妹去幫奔妹煮湯，原來就是為了志驤，這使志驤深感黃善仔是體貼而親切的。可是奔妹為什麼不親自端出來呢？現在菜已煮好，該可以出來了吧，志驤渴望著。

志驤吃了兩碗飯，湯也全部喝下。黃善仔不答應他放下碗筷，志驤祇好說好久沒做工，已吃不下像從前那麼多的東西，這才得以結束這一場小小爭執。

「阿驤，今晚在我家住，我們好好聊一下。」

「不敢多打擾。」

「又說客氣話啦！」

「不是的，我想去我叔公家。」志驤違心地說。

「你還沒去過啊。」

「因為我得小心些。」

「是啊。聽說那邊以前常有人來問話，這幾天好像沒有了。大概不會有問題。」

「我會小心的。」

「打算住幾天嗎？」

「不，明天天亮前就走。」

「這樣最好。」

交談中斷了片刻。志驤有些不耐煩起來了。為什麼奔妹還不出現呢？也許是畏羞，如果是以前，她必定早已出來見他的，說不定還會罵他一聲「死人」。不過也可能這種場面，她未便露臉，除非做父親的叫她一聲。

話已講了不少了。該是一個訪客告辭的時候。但是，這樣就走，志驤怎能甘心呢？他在吃力地想著，是不是可以求婚呢？依照現代的說法，向女方家長提出婚議，那就是「直接談判」。在東京，這也是相當時髦的行動。然而這裏到底不是東京啊。

卻不料這時完妹出來了。

「阿驤哥，可以洗澡了。」

「呃？」志驤頗覺意外。

「對，我倒忘了吩咐奔妹了。去吧，去沖沖水。」

「不必的，我回到叔公家……」

「準備好了就洗洗吧。去去。」黃善仔說。

志驤跟著完妹進去。他終於看到了奔妹。她背著掛在灶頭煙囪上的小油盞站著。

「奔妹……」志驤不敢高叫，勉強壓低聲音喊。

「……」她沒答。

他幾乎要衝向前，把她緊緊地抱在臂彎裏，可是完妹在身邊，他不得不勒住自己。

「驤哥，這邊。」完妹說。

志驤祇有隨著完妹走向在屋裏一角的用泥磚牆圍起來的浴堂。他感覺到奔妹的態度不同尋常，到底出了什麼事呢？叫她，她不回答，也沒有叫我，面孔又看不清。這是為什麼呢？她曾答應嫁給我的，難道變了心？志驤一面脫衣一面思量。

「我們走吧。」是奔妹的聲音。

繼而是兩個人的木屐聲，遠去了。怎麼，兩個都走了！為什麼呢？為什麼呢？這根本就是閃避啊。難道她真地變了心？是不是有人提親，她答應了？這怎麼可能的？保甲書記都給回絕了。還有誰能使她點頭呢？志驤吃力地想。

他匆匆地沖洗了幾下身子，草草地擦了擦，沒多久就出來了。

他回到了正廳。祇有黃善仔在那兒坐在原先的地方。她一定躲進房間裏去了。為什麼呢？為什麼呢？無數的疑問在他腦子裏迴旋，都沒頭沒緒的。

黃善仔又問了些話，志驤也簡短地回答著。話題似乎已告罄，客人不得不走了。志驤終於說要走了，黃善仔挽留如儀。

外面很黑，不過有星光，還可以辨別小徑。志驤已走熟了這條路，有星光已夠了。

他滿心的狐疑，也滿心的惆悵。連問她一句為什麼的機會都沒有，真是太糟了！也許她怕他的處境，充滿危險。她當時雖接受了我的愛，可是冷靜下來之後就怕了。這個答案恐怕是較接近事實的吧。想來也是的。我憑什麼可以愛人呢？我幾乎是個沒有明天的人，根本就不配去愛人。陸志驤，醒醒吧，別再做夢，你註定一個人捱下去。也祇有這才最適合你。她是可愛的人，可敬的人，這確實是沒錯的。可是，她的人生，該與你的人生截然不同。你還是祈求她的幸福吧……

志驤忽覺雙腳好軟好軟了。

十四

五月已到了下旬。

志驤成了雞飛、竹頭角一帶相當出色的釣鮎人。其實這也沒什麼稀奇，祇因經常有達其司在身邊指點他，再就是由於他有高超的泳技，強壯的體力。

鮎魚越大越精明，體力也越大，所以多半在溪心嬉游，並且水流越急的地方，魚就越大，要釣著大魚，就必須在激流裏，還要靠強壯的體力與不怕失足被沖流下去的膽量、泳技。這些都是志驤所不虞匱乏的。因此，達其司能在哪兒釣，志驤也能在哪兒釣。兩人經常都是一在上一在下，相距四五十公尺的地方垂釣。

往往激流滔滔，沒有人敢去試試身手的地方，他們總是形影不離地，讓奔騰的水流在及胸的地方沖刷而過，面不改色地釣。

水多半那麼清澈，天也藍得彷彿就要滴下來似的。太陽光把志驤很快地就烤炙成一身古銅色的皮膚。志驤已深深地愛上了這樣的活兒。不錯，太痛快了，太好玩了，這種滋味，祇有住在這深山裏的人才能體會到。

看！那就是志驤。一頂笠仔，上身赤裸著，溪水超過了肚臍，一竿在手。如果你看著他，有時一不小心出神了，會以為他是在溪裏破浪前進！

又有一尾鮎魚上鉤了。把釣竿扳直，跟魚互拉了那麼幾秒鐘。竿尾彎著，激烈地抖動，然後是倏地彈回，兩尾銀光燦然的魚飛躍而起，箭一般地射入他手上的網裏。他不動聲色，替牠拆下了魚鉤，拉過來魚筒，打開，把魚放進去，然後又握起釣竿，讓魚媒迅速地游入溪心。

忽地，志驤的釣竿給拉彎了。他趕忙豎起了竿，竿已彎成一百度以上的彎。哎呀，志驤動了！是被拖著往下游移步了。釣竿一下一下地往水上點。那麼強勁的力量，幾乎使志驤的腳步不穩。腳上穿著草鞋，那是防止在滿是溜苔的石頭上滑溜的重要裝備。這時，他必須保持身體的平衡，魚在拉，激流在沖，志驤的力氣受到了考驗。他在奇怪，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鮎魚呢？那是不可能的！那麼是什麼呢？是魚，這一點是錯不了，可是他沒法弄懂到底是什麼魚。

他希望達其司能適時給他一個忠告，因為這種情況他從未遇到過。可是達其司在上游五六十公尺處。水聲這麼大，叫也未必聽得見。當然，他是不願叫的。對！大不了損失釣竿、釣線、釣鉤，加上魚媒。還是自己來試試吧，他想。

他一步步地被拖往下游。他不能硬拉，因為他的釣具不是釣大魚的，釣竿與釣線都可能斷。不過他儘可能地往岸邊移去。水總算淺了些，祇到大腿了。他已有了自信制服這傢伙，祇要竿與線不斷。達其司曾告訴他，繩容易受傷，如果有小小的傷，緊急時可能斷。這是最可慮的一點。至於釣竿，還是新的，靱力彈力都足，不會有問題。

水到膝頭了，他已能舉起腳來跑，手上的拉力似乎也降低了些。好傢伙，有點累了吧。還是乖乖就範吧，反正你逃不過我陸志驤手心的。

他終於能看到在水裏猛然掙扎的大魚了。好大。比起小巧的鮎魚，簡直不能相提並論呢。他站住了，伸出左手，抓住了釣繩，緩緩地拖過來，然後交到右手裏與釣竿一起握住，取過來腰上的手網，悄悄地從水裏舀。抓住了！

「哇！不得了啊！」

「竹篙頭！」

「有兩斤重吧！」

志驤這才明白自己來到離岸祇有一丈遠，兩岸邊正有六個人在看著他嚷呢。都是熟悉的釣魚朋友，達其司也在其中。他更吃驚地發現，志流也在那裏。

「李桑，幹上啦！」達其司喊。

「驤哥，真了不起！」志流也叫了一聲。

魚媒的鉤，鉤住了竹篙頭的嘴邊。那尖實的嘴，大大的嘴巴，胖胖的紡錘形身子，長有四十多公分。真是漂亮的一條魚。他沒想到會釣著這樣的，又是這麼大的，他高興得心臟還在跳個沒完呢。他當下就決定，志流來了，他走時就讓他給帶回去吧。

達其司拿來了一根繩子，一端綁上一小截竹子，繩子從魚腮穿過嘴，這樣就可以放在溪裏不讓牠跑掉，而且不會死去。

大家散去了，達其司也回到溪裏，志驤與志流便在溪邊各揀了石頭坐了下來。志流告訴志驤，他剛從一次青年動員回來。這次也是到外地去奉公的，到了一個叫六塊厝的地方建機場，做了二十天的苦工，弄得一身疲累。回來後打算休息兩三天才上林場。今天是回來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門了，想看看志驤，一方面也要打聽打聽今年鮎魚釣的情形。如果魚多，他也打算近日來釣釣。過去每年到了鮎釣解禁期，他也多半會來那麼三五天，當然也都是住在姑母家，釣上幾天魚才回去。現在志驤也在釣魚了，以後他如果來釣，便可以有個好伴，這使志流感到很高興。

據志流說，這些日子來家裏附近已差不多看不到「可疑」的人物了。他們好像不再對九曲坑的陸家感到興趣。看樣子，他們已心灰意冷了。不過對於這一點，志驤是不抱持樂觀的。他要志流仍然小心，保持警覺千萬不可大意。他知道像桂木警部那種傢伙，執拗又兇狠，非達目的不肯罷休。因此，他很可能依然躲在什麼地方，虎視眈眈地等待獵物露出破綻，那時他就會忽然出現，攫住獵物。

這時太陽已過了中天，早已到了午飯的時間。志流要志驤一起回去姑母家吃午飯，可是那要往下游走到枕頭山尾，從那兒的淺灘涉水過河，需時四十分鐘以上。志驤希望能從那兒泅過溪，可是志流不會泅怎麼辦呢？而且志驤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去姑母家露臉，於是他們祇好兩人分吃一隻便當了。

他們邊吃邊談。

「驤哥，這飯是你自己煮的嗎？」

「是啊。」

「沒想到你飯也煮得這麼好。」

「是肚子餓，什麼都覺得好吃吧。」

「不管怎麼餓，飯太硬或太糊，總可以吃出來的。我真喜歡這種軟硬剛剛好的飯。驤哥，看來你好像過得很快活。」

「你覺得是那樣嗎？」

「氣色這麼好，肉也多了些，眼裏有一道光，一定是的。我真為你高興。可是……」

「可是什麼？」

「唉，我也說不出來。我覺得……」他過了片刻才決意似地說：「奔妹有點可憐。」

「奔妹？」志驤心口猛地一震。「怎麼又說起她來了呢？」

「我沒想到你也會喜歡上她……奔妹愛你，那是不奇怪的，我想每個女孩子接近了你以後沒有一個不會被你迷住。」

「哎唷，志流……」

「驤哥，你別說啦。我奇怪的是你竟然也被她迷上了。」

「你怎麼會這樣以為呢？」

「當然不會錯的。完妹告訴過我了。」

「她？她是小孩子啊。」

「也半大不小了，她很懂事了呢。上次你到我家住了一晚，聽說你是先到了奔妹家。」

「嗯……奔妹救了我，我不得不去說謝。而且我要住在你家，當然該先去那邊啊。」志驤懊悔早先沒向志流說先去了她家。

「這個我也知道。那天早上你走了以後沒多久，完妹就趕來了，可惜遲一步。她帶來了奔妹連夜為你殺了並煮好的雞，要給你帶去湳仔溝做菜的。」

「哎呀……」志驤大感意外。為什麼她要這樣呢？她不肯說一句話，不肯見一面，態度已夠明顯了，怎麼還要記罣我呢？

「完妹告訴我，奔妹那晚哭了一整晚。」志流說：「我猜，她是捨不得讓你一個人住在荒山裏，自己煮飯，自己洗衣，所以才那樣傷心的吧。她擔心你吃飯沒有夠多夠好的菜……」

「……」志驤默然。如果她哭了一整晚是真的，那也不可能為這些緣故吧。一定是由於她不得不採取對我冷淡的態度。那麼是她父親反對嗎？除了這麼忖度以外，他也想不出任何原因了。而黃善仔之所以反對，原因也是很明顯的，祇因我是個被追捕的危險分子。

「那天上了林場以後，我告訴黃善仔，你留下了二百元要我轉交給他，說是你為了報答他們父女救命之恩。我依你的話，告訴他你有錢也沒用，反正哪兒都不能露臉，有東西也不能去買，錢一點用處也沒有。我還說，你手上確實有四百多元，是一筆不小的款子，拿出一半不到，不算什麼，而你還有兩百多塊，即使有用得著的地方，也儘夠了。我不知費了多少唇舌，可是他就是不肯收下。」

「嗯……」

「我真想告訴他你與他女兒相愛，應該把她嫁給你，可是……」

「這當然不能提起啊。你也明明知道我不能夠。」

「就是嘛！哎哎，真是糟糕透了。他不接受，我祇好後來找個機會去見奔妹。我準備交給她。我提起了你，她就哭了。我真沒想到她那樣的女孩子也會哭。她除了母親死的時候哭了以外，從來也不哭的。完妹說她哭了一晚，看來不會假，哎哎，阿奔仔是整個地變了。變得那麼徹底。」

「真不知道她有什麼好哭的。」志驤勉強裝得不在乎。

「驤哥，你怎麼會不知道？她是相思苦，捨不得你吃苦。」

「別亂講。」

「是真的。錯不了。可是，她也不肯接受。這兩百，還給你吧。」

志驤接過來，心裏默默地思量，那就我自己再去一趟吧。她的家實在需要幫忙。對，揀個日子，多釣幾尾鮎魚送去。

「驤哥，你想怎麼辦？」

「呃，不要就算了，還有怎麼辦？」

「我不是說這個，你和阿奔仔啊。我叫她來你這裏，跟你住在一起。」

「那怎麼成！」

「就說是你要她來的，她一定會來。」

「別開玩笑。你也知道這行不通的。」

「哎哎，我真拿不定主意。怎麼辦才好呢？」

「別傷這個腦筋吧，志流。這樣的時代，我們還能怎樣呢？」

「不過驤哥，很奇怪，我也覺得，你或者可以娶她。她是個聰明的女孩，真地是不壞的。可是……一方面也覺得你祇要吃了她，然後一腳踢開也好，也是應該。我真不懂我自己。」

「好啦好啦。不談這些吧。」

志流搖搖頭，祇好噤口了。

過了好些日子之後的一天下午，志驤終於忍耐不住，要再到九曲坑跑一趟了。多天來，他過得一如往常，不過心頭經常有那麼一個意念縈繞不去。那就是想看看她。可是心中另一個自我卻也不時地以強烈的措詞阻止他。例如：怎麼還可以去看她呢？她決心不理你，不管理由何在，這不就了結了嗎？就那樣一刀兩段，砍斷情絲，一了百了，以後她走她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再不必為這事煩心了……然而，他就是不能使自己首肯。我不再是為情，而是為了向她以及她的家人致謝，並且基於投桃報李之意，送點錢，外加幾尾鮎魚，如此而已。那麼你又何必踟躕呢？

前一天，志驤就為了當做禮物，把活的魚全部留下來，這一天上午，他比往常更早就下到溪裏去釣。到中午要回家時，他已有了三斤多四斤的鮎魚了。匆匆地用過了午餐，包紮好魚，他就上路。

這一次，他揀較早的時間，是為了在黃善仔回到家以前見到奔妹，以便不受干擾地開心剖腹好好談一下。自然，志驤也想到這麼做會有危險，不過他無論如何要與奔妹談，所以也就顧不了許多了。為了這一點，他決定繞個大彎，從另一個方向接近奔妹的家。

他很早就拐進了一條樵夫走的小徑，準備翻過奔妹屋後的那座山。他有點擔心會不會認錯了山，走呀走的，不久也就到了山脊了。

忽然，志驤聽到好像從地底傳來的隆隆聲。那是一種異樣的，而且完全陌生的聲音。咄嗟間，他往四下掃視了一周就跳進一所灌木叢後面。他凝神地聽。可是聽覺裏卻似有還無，更像是全身都感覺到那種聲浪似的。是不是地震呢……

聲音大了些了。噢，不，不是地震，這確實是聽覺可以感覺的聲音，而且很像坐輪船時，四時都在耳朵裏嗡嗡響的聲音。

聲音又大了。這次，志驤已明白過來了。不錯，是引擎聲，不過不是輪船的。那麼一定是飛機了。可是，如果是飛機，應該不是像這樣子，它更響亮，也更刺耳。他仰起頭，在藍天上來回地搜尋。終於發現出來了。看！那不是飛機嗎？三架，六架，九架……又一個九架……哎呀！又一個九架！白白的，幾乎透明，像一隻隻的小蜻蜓。微微地可以看出是「四發」的。怪啦！日本幾時有了這樣的飛機呢？祇聽說美國有Ｂ１７機，是「四發」的。那是可怕的「爆擊機」呢。在東京時就曾在報紙上看到過美軍已製造成功這種最新式最有威力的飛機。難道這就是它們嗎？

不可能！美軍的飛機不可能在大白天，這麼悠悠然地、這麼堂堂地飛臨上空吧。否則豈不是正好成為「零戰」的獵物嗎？要來空襲，那就應當在晚間才是。在淡水，在臺北街頭，志驤已看到了防空設施，可知美軍的會來空襲，早在意料之中，但也不會在白天吧。那麼是日本人已製造出了這樣的飛機啦？

志驤對於航空工業所知雖然有限，但相當專門的常識還是有的。以前，報紙上報導零戰已製造成功，他就有些不敢相信。其後，在武漢作戰和四川爆擊等「戰果」報導中，他確實看到日本已有了那性能最優越的戰鬥機。那是教人吃驚的，以為日本人祇會模仿，卻也未必盡然呢。

如果說零戰的製造成功是不可信的，那麼這「四發」巨型爆擊機的出現上空，也不是可信的，而零戰早已是事實，是則這四發爆擊機，豈不也可能是事實嗎？

好像用薄如蟬翼的東西剪成的，貼在一片蔚藍天空上，但是它們卻是移動的，而且這隆隆聲，教人無法懷疑。志驤對日本必敗的信心，有些動搖了。

飛機飛過去了，好像是被藍天吸進去似地消失在天幕上。隆隆聲還繼續了一會兒，不過也終於消失了。

志驤感到一片茫然。這麼一來，逃亡還得拖一段時光吧。也許三年，或者五年。日本有製造出那種東西的力量，不會輕易被擊敗的。離開東京以來，他沒再接觸到報紙，收音機則更不用談，對戰局的進展情形，一無所知。此刻忽然目睹這了不起的飛機，他的受到打擊，毋寧是理所當然的。

他在那兒坐下來休息片刻。可是不過兩三分鐘吧，隆隆聲又傳來了。不過這次的聲音與剛才的飛機聲音不同，好像打雷似的，而且一連地響過來。他下意識地又搜尋天空，但沒法找出什麼，也看不出附近山頭有濃雲，不可能是雷聲。

那麼是什麼呢？唯一可能的是遠處的爆炸聲。那會是爆炸嗎？如果是，又是什麼東西的爆炸呢？驀地裏，他想到了剛才看到的飛機。如果那不是他所想像的日本飛機，而是來襲的美軍飛機呢……？它們來啦，那不用說是為了空襲……空襲！是美軍的空襲！除了這個判斷以外，再也沒有合理的解答。他幾乎要高興起來了。然而，他不能高興，那畢竟不太可能啊……

他想了好一刻兒，終究不能有個令自己肯定的答案，也就不再想，起身趕他的路了。

下山沒有路，祇有揀灌木叢較少的陡坡走。他竟然出到劉萬仔的腦寮了。是有點誤差，不過也不算差太遠。他還是小心翼翼，四處注意著，儘可能地隱藏著身子下去。

他看到那兒的一棵大樹，枝椏參天，樹幹有兩個人合圍以上，一幕往事在腦子裏重現了──他在那樹下坐著就睡著了。那是埋下了那可憐的小阿蘭後的事。然後，他忽地醒過來，看到奔妹站在眼前。她哭了，而且是伏在他的胸板上嚶嚶啜泣，那麼傷心，那麼楚楚可憐。她不祇母親死了的時候才哭的，志流不知道罷了！噢，那是一幕令人心絃顫動的往事，那豈不也是兩人確確實實地體會到彼此深摯的愛的一幕嗎？

志驤情不自禁地駐足，浸沉在往事的回憶當中，甚至再次在那棵大樹下的樹根上坐下來了。

附近有許多月桃，已經開花了，白白的花瓣，花蕊卻透著紅色，而且花一穗穗一串串的。好可愛……不知不覺間，希冀奇蹟出現的渴望又在內心裏抬頭了。說不定奔妹會再次突然出現在眼前呢。他閉上了眼睛，靜靜地等。好久好久，才又睜開，可是希冀中的奇蹟並沒有出現。

走吧，不要太晚啦。他起身，緩緩地移步。驀地裏，他看到前面不遠處，有一個人影在樹隙裏隱現著。他的心猛地跳起來了。噢！這不是奇蹟嗎？他幾乎拔腿就想跑去，可是他按捺住自己，維持原先的步伐前進。心仍在篤篤地跳，血潮也衝上來了。

但是，沒多久他就發現到那不是她，而是阿萬嫂──腦寮的女主人。對方也看到他了，奇異地窺伺般地看過來。

「呀！那不是阿驤嗎？」

「是啊，阿萬嫂。好久沒見了。」

「嗯，真是好久了。你怎麼從這邊下來呢？」

「因為我……」

「我知道了。不過放心，這裏日本仔很少來過的，你走後那兩三天來過，以後就差不多沒有看見了。進去坐坐嗎？」

「不坐了。」

「真想知道你現在在哪裏，可是還是不要問吧。媽祖娘會保庇你的。」

「謝謝……」

「對啦，你一定是想看阿奔仔，對嗎？」

「我要去我叔公家。」

「別想瞞我。我該早為你和阿奔仔做媒才是的，那樣就不會教你們各在一方，沒法相好了。」

「阿萬嫂，妳還是一樣，真會說笑話。」看樣子，阿萬嫂是從喪女之痛脫離開來了，志驤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可不知阿萬哥又怎樣呢？

「我才不是跟你說笑呢。阿奔仔是真正喜歡你的，自從你走後，她變了，跟以前不大一樣，也沒有再來喊號令了，平時笑得很少，真教人不相信是同一個人。女的，想一個男的，這是最苦的事，男的想一個女的，也差不多吧。哎呀，對啦，我為什麼不去叫她來呢？我這腦寮沒有人，你們要相好也方便些。我當然會走呀，帶阿木走開。嘻嘻……阿驤，你說怎樣？」

「唉唉，妳不要開玩笑啦。」

「都說不是開玩笑的。真傻，有什麼好害臊的，我看得多了，女孩子要人疼，就疼她，不疼她才叫罪過呢。以後的事再慢慢想辦法，一切包在我阿萬嫂身上……」

阿萬嫂話這麼多，而且總是說得這麼露骨，這麼隨便，真叫志驤啼笑皆非。他覺得再談，只有引出更多更不像樣的話，所以祇有退避了。

「阿萬嫂，謝謝妳的好意了。我要走了，阿萬哥回來，請替我問候一聲。」

「唷，你要去哪裏？」

「我叔公家。」

「真不要我叫阿奔仔過來嗎？」

「不必啦。」

「怪事，張開嘴就可以吃到的，你真跟人家不同哩。嗨嗨……」

「再見。」

「對啦！阿驤。」阿萬嫂忽然又想起似地叫住志驤說：「差點忘了。阿奔就在那邊轉彎過去的地方割馬草，你不要一直走向叔公家，岔進去拐個彎就會看見的。」

「又要割馬草啦？」

「是啊。官廳總是要這要那的，教人忙個沒完，氣死人啦。」

志驤總算得以脫身了。來到那個岔路口，他拐了個彎，走進通往奔妹家的小徑。不管如何，總要見她一面。沒多久，他就看到了正在崖壁上割草的奔妹。還是那付熟悉的裝束，頭上是一頂笠仔，白上衣，寬鬆的蒙貝褲，腳大概還是赤著吧。她正在低下頭割草，那裏是一片嫩綠的草，坡度雖不算太陡，但一不小心還是可能使人失足。還好下面不遠就是緩坡了，有不少樹木，小溪澗隱現在樹隙間。以前，志驤曾在那裏的崖上失足過一次，差一點摔下去，是被奔妹第一次笑話的往事，地點就在那裏不遠處。他怕嚇著了她，遠遠地咳了一聲。

她猛地一抬頭，把充滿訝異的眼光投過來。她似乎立即看出了他。

「奔妹。」他儘量壓抑著興奮，低低地喊了一聲。

「是你啊……」她喃喃地。

志驤已來到她上面，她低下頭，沒有要上來的樣子。志驤彎下腰身，抓住了一棵小雜木。打算下去。

「不，不要下來。」奔妹說。

「為什麼？」

「……」

「妳不上來，我就下去。」

「不，你不要下來。」

「怕我又像上次那樣，差一點摔下去嗎？」

她笑了。不過沒笑出聲來。

她終於上來了。來到路上，拍了拍衣褲。她沒正面朝向他，可是他定定地盯住她。他覺得奔妹有點憔悴，沒有以前那種生氣蓬勃的模樣。可憐的奔妹……他胸口起了陣陣微痛。

「你怎麼又來了？」

「我……我釣著了一些鮎魚，想給阿善叔吃吃。」志驤揚了揚手裏的包裹。

「你去大河裏釣魚？」

「嗯……」志驤再也不能忍受了。「奔妹，我是為了看妳才來的。難道妳不知道？」

志驤激動起來了。他踏了一個大步上前，扔下包裹，伸出雙手攫住了她的雙肩。她身上祇有一件衣服，透過那層布料，他感受到她的肌肉。

「我不相信妳不知道的，對不？」

她沒有掙扎。他稍稍用力搖了搖她的肩。

她緩緩地抬起了面孔。那張臉就在他胸前。眼睛又睜得圓圓的。倏地，在那兩顆圓眼裏湧滿了淚水。

他猛地俯下面孔吻她。她仍沒有掙扎，他看到她閉上了眼，淚水從兩邊眼角滾落。

他著了魔似地吻她。他感到鹹味，那是她的淚水。

片刻後，她把他撐開了。志驤感到胸膛上強勁的壓力，祇好放開了她的唇，接著手也鬆開了。雙方都在喘著。

「奔妹，我想妳想得好苦……妳一定不知道，上次我來，妳不理我，使我多痛苦……」

「不，不要說下去啦……」她側開了臉，雙手掩住整個臉泣不成聲。

「我要說，我為什麼不說呢？」志驤邊說邊上前，雙手從肩頭一側再抱住她。

她猛力掙扎，他更用力地抱住不讓她掙脫。

「妳不是答應了我嗎？在水流東。我不是做了一場夢吧。難道妳變卦了？或者是妳爸爸不同意？」

她搖搖頭。她掙脫不開，也就靜下來了。

「不是？那是為什麼？……告訴我，妳不要我了嗎？」

她又搖搖頭。

「也不是？那麼是為什麼呢？妳怕我被抓去？……唉，我是可能被抓去，也可能不，也許……也許我不配愛妳，我不能娶妳，怎麼可以愛妳呢？」

「不！驤哥，是我……我不配！是我不配的！」她絕叫般地喊。

「妳……」

「是！」她不再低下頭，卻仰起臉看他，滿臉的淚痕。「我才是不配你的。從水流東回來以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想。我終於明白了。我憑什麼呢？我是個沒受教育的女人，是個深山的人，而你……」

是這樣嗎？志驤想：她原來是這樣想著的嗎？噢！這是個多麼可愛的女孩子啊，這麼純潔，這麼高貴。

「驤哥！」她又掙扎起來說：「你放開！放開我，快走，不要再來……」

「不，奔妹，我不放開妳，絕對不放開妳……」志驤也用全力來抱住她。兩人就那樣掙扎了一陣子。

畢竟還是志驤的力氣大些吧，她沒辦法了，終於又靜了下來。志驤也就輕輕地放開了她。一陣劇烈的風暴漸趨平息。

「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

志驤拉著她的手拖去，她稍稍抵抗，但馬上就被拖著走去。他們離開了小徑，踏進草叢裏，揀了個有草的地方，志驤示意要她坐下。她坐下了，接著他也坐下去。他馬上又俯過身子，兩人幾乎同時地伸出手，互相緊緊地抱住，雙方的臉也那麼自然地又貼在一塊了。

好長好長的吻，好像要醫治多天來的渴思般地繼續了好久。

「奔妹……」

「驤哥……」

「妳還會不理我嗎？」

「……」她低下頭，然後又搖搖頭。

「不會啦？」

「不，我是說不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呢？妳自己的事，妳不會不知道啊。」

「可是……」

「好啦，我們要快樂起來，不要再想這想那的，那多折磨人。不要想太多，快樂地過日子，妳要這樣，我也是。好不好？」

「……」

「怎麼不回答？點點頭也好。點。」

她總算點了一下頭。

「好，這才是好奔妹。可是妳要聽好，我要再清清楚楚地說一遍。我是被日本仔追緝的人，我也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定居下來，說不定明天後天就被逮住，這個妳當然也明白。所以我是不能娶妳的，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我不能娶妳，也就是不配愛妳。」

「驤哥……」奔妹忍不住似地打斷了他。

「妳聽我說下去吧。我說的都是真真實實的。我是不應該愛妳，可是我偏偏愛上了，好在我們還有希望，這希望是在不久的將來。日本仔也許會打輸，這個我不敢確定。如果輸了，那時他們就不能抓我了。」

「是這樣嗎？」

「咦？這道理妳怎麼不懂？我反對他們，他們才要抓我的，他們打輸了，還能抓我嗎？」

「日本會打輸嗎？」

「這個沒有人知道。以前，我認為日本仔一定輸的，可是今天我在山上看到好多飛機，日本仔有了不起的飛機，這就使人懷疑日本會輸了。」

「我也看到那飛機的。可是那不是日本仔的。」

「不是嗎？妳怎麼知道？」

「這個……」她想了想才說：「因為它們來空襲啊。」

「空襲！」志驤大吃一驚，難道正如他所料，是空襲嗎？那爆炸聲會是空襲？他急切地問：「妳說那是空襲？」

「是啊。常有空襲警報的。三角湧的警報，有時這邊也可以聽到，炸彈聲更是清楚得很。這些日子常常有呢。」

「天啊！」志驤大叫起來。「我躲在內山裏，真成一個山戇了。該死該死。也許是因為天天去釣魚，才沒聽到，連飛機飛過也不知道。哎呀……」

「……」奔妹奇異地望著他。

「奔妹！」志驤霍地起身，把奔妹拖起來，抱住她跳起來了。

「發神經了？」

「好哇！好哇！日本仔，一定輸，輸定了！」他忘形地打起旋來，又舞又跳。

「日本仔一定會輸嗎？」

「一定的。妳不想想，日本仔讓敵人飛機那樣子飛，這是什麼意思呢？太有意思啦！戰爭打了七年，人家的飛機從來也沒這樣飛來過，不是嗎？這是因為日本仔還強著，在好多地方打贏。現在，情形大不一樣了。他們開始要輸了，最後一定輸到底的。那飛機那樣子飛，就是最好的證明。」

「嗯……」

「那時我就可以娶妳啦。奔妹呀！」他又跳起來。

「不要，被人看了會怎樣呢？」

「會怎樣？我才不管會怎樣。」

「還要很久嗎？」她又問。

「不會，一年，或者一年半，最多兩年吧。」

「唉……」她又蹙起了眉。

「別擔心，我會活過去的，一年或兩年，不會久的。放心好了，我一定活下去！」

「嗯……」

「高興起來吧。奔妹，有妳在等我，我能不活下去，直到能娶妳的日子嗎？可是，奔妹，妳呢？妳不會變心嗎？」

「怎麼會。」

「真的！啊，我好高興……我會常常來看妳的，祇要沒有危險。好嗎？」

她點點頭。

太陽早已隱沒到溪澗對岸的山後去了，附近已有了些暮靄。不久，兩人也就依依地分手。不用說，那兩百元和一包鮎魚，奔妹都很高興地接受，帶回去了。

十五

五月過去，六月隨著而來到。

達其司在一連十天的青年動員之後，又出現在志驤眼前。這許多日子以來，志驤幾乎沒有一天不和達其司在一塊釣魚，所以這十天的分離，使志驤覺得頗為寂寞。當然，即使如此，在志驤而言，打發日子卻也並不算難事。不用說那是釣鮎魚。讓身子浸在激流之中，抵抗著強勁地沖壓過來的水勢，一竿在手，往往還使他覺得時光飛逝得夠快速，夠熱烈。

志驤不但已能和這一帶的最好釣者一較身手，而且也從達其司學會了一項絕技，那就是潛入潭中鉤鰻魚。志驤相信，從最內山的高崗部，到第二階段的馬利科揭部，以致這一帶的拉號部，還有下游的狗爪部，像達其司這樣的鉤鰻高手，為數必不在少數。然而若就他們這拉號、雞飛、阿母坪一帶而言，志驤已是公認的屈指可數的可和達其司比肩的角色。

鰻──應當照俗稱來叫牠鱸鰻吧──根據達其司的說法，就是這大嵙崁溪的王者。十斤乃至十幾斤，偶爾也會被抓住，可是超過二十斤，甚至三十、三十幾斤的，就祇有鱸鰻了。那黑黝黝的顏色，無數的斑點，尖嘴利齒，還有懶懶時的那付勁，狡猾起來時的潑辣兇猛，沒有一點不是足以當大嵙崁之王而無愧的。

正午時分，牠們也常會從岩洞或巨石縫裏溜出來，身靠一隻大石頭，閉上眼睛靜靜地打盹。達其司說過，牠還會爬到岸上，從附近的人家偷抓一些小雛雞之類來果腹。志驤倒是不太敢相信這種說法。牠是水生動物，就算能呼吸空氣吧，可是牠沒有腳，也沒有像蛇那樣的鱗可當做腳來用，怎麼能在陸地上行走呢？可是達其司說得那麼肯定，叫人不由不信。

當牠從洞裏溜出來，靠著岸壁或大石睡覺時，鉤鰻者的機會就來了。牠腹下距肛門約一寸之處有一隻不大不小的疙瘩，魚鉤往那兒一戳，就可以置牠於死命。

那種鉤是特製的大型魚鉤，有一根手指頭彎起來那麼大，綁在一根粗繩子上。另外，尚需一根拇指大的長約三尺的竹子，魚鉤就用竹子來固定住。繩子另一端可繫在手腕上，不過必需打活結，以便一有不對，解開繩結，扔下鉤住的鱸鰻逃生。萬一解不開，那麼巨鰻會拖住你，或把你拉進深潭裏，不消幾分鐘就可以教你淹死。關鍵就在那一戳，如果鉤住的部位稍有不對，鱸鰻就會發出可怕的力量來掙扎，在深水裏，沒有人抗得過牠的，即使是十斤左右的中型鰻也具有嚴重的危險性。

志驤開始從達其司學鉤鱸鰻，是入了六月中旬以後的事。他跟著達其司潛水，去看他怎樣鉤。那時，達其司說深處的水不再冷，可是志驤仍然覺得好冷。潛在水裏還好，浮上來呼吸，身子就猛顫不停。而達其司卻若無其事，一點也不在乎。這就令人奇怪啦。難道平地人與山地人，在身體構造上真有些微妙的不同嗎？抑祇是習慣？平地人沒有人能鉤鱸鰻，原因或者就在這兒吧。

一連許多天，志驤都跟著達其司潛水。有兩次，遠遠就看到鱸鰻，可是游近時，牠卻機警地走了。過了一個禮拜，達其司才得手，抓到了一尾四斤重的小傢伙。這也是志驤第一次見識到這種魚。牠看來勿寧有點醜怪的，皮膚也滑滑的，而且似乎有點兒黏性，摸在手上溫溫的，不大好受。不過看到牠在水裏掙扎，那樣痛苦似地蜿蜒著身子，卻也令人著實有虎落平陽，英雄末日之慨。

靠這尾小傢伙，志驤細心地研究了那個所謂之「穴道」──那是秀吉向志驤說的，果然達其司證實了這一點。但是，光靠肉眼，實在看不出究竟。它確實離肛門約一寸不到，是個小疙瘩。可能是內生殖器吧，而外生殖器則是與肛門同一個部位。志驤對這方面一無知識，無法確定，達其司則更祇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此外，達其司也告訴志驤，鉤住其他部位，或者戳了那個小疙瘩而稍稍有偏差，鱸鰻就會發出蠻力，拼命掙扎，絕對無法得手，好比鉤牠的嘴，把嘴撕裂了，也還是沒法抓住牠。

其後，志驤就自己行動了。一連五天，他才能碰到第一尾鱸鰻。他靠優異的泳術，悄悄地挨近了牠。看準魚腹上的那個疙瘩，一把戳進去。牠立刻身子一捲，然後一摔，往志驤這邊掃來了一大堆泥沙。他一驚，趕快閉上眼，左手立即被拖著走。那力量，真有雷霆萬鈞之力，人懸在水中，但覺水勢更猛更兇，眼睛也沒法睜開。他知道失敗了，想法解開了那隻活結，浮出水面。

那尾鱸鰻看來不算大，恐怕是五六斤左右吧，就這麼不容易對付。而且太危險了，萬一那隻活結解不開，豈不是完蛋嗎？他想到了一把刀。就像在東京看過的幾部泰山影片裏那個泰山，一把尖利的匕首，時刻不離身。緊急時，可以靠它來保命的。有了匕首，結也可以打得緊些，以防鬆脫。他也想到把那條繩子放長。假定有五十公尺長，或者更長，豈不是可以使失手時也不致讓魚跑掉？不過這樣的話，就得有個小輪子，否則一大堆繩子，在水裏恐怕不好安排吧。

到了六月下旬，達其司又青年召集去了。達其司知道志驤已有過一次失敗的經驗，所以走時預言他一定可以在下次得手。果不其然，在一次驟雨過後的第三天，水又澄清了以後，志驤潛水，竟然成功地抓到了一尾，而且重達十五斤半。這當然還祇是中型的，但是在這一帶，每年被抓住的鱸鰻之中，超過十五斤的，不過一二尾，最多也不出二三尾，通常都是十斤以下的。

這一天，達其司結束青年召集，又來了。一看到志驤，就說已聽到志驤所抓住的那尾鱸鰻了，而牠也是這一年的第一尾大魚。達其司把志驤誇讚了一番。

「整個拉號和雞飛的人都在談著你呢。李桑，你真了不得。」

「消息怎麼傳得這樣快呢？那還是前天的事啊。」

「我們那裏，鉤鱸鰻已代替了馘人頭，是一件非常光榮的事。所以這是一件了不起的消息，馬上會傳開的。」

「這樣啊……」這在志驤也是件意外的事。傳聞裏，山地人把出草馘人頭當做一件英雄式行為，一個青年非馘到人頭，便不能側身於成人社會裏，娶妻也不被允許。而馘首之風早已革除了，不料鉤鰻魚竟能取代它。說來也是自然的趨勢吧。不過志驤擔心的倒不是這些，而是消息傳開了以後，會不會引起日本仔的疑心呢？他們聽了這消息，也許不會直接地聯想到志驤，然而平地人鉤鰻魚，這消息無疑是夠煽起他們好奇心的。他們會不會因此來看志驤呢……

志驤把疑慮藏在內心裏，裝著若無其事地與達其司閒談。達其司透露了另一個消息：由於這青年團動員，他被看中，要保送他到「勤行報國青年隊」去受六個月的訓練。那是一項皇國青年的最高榮譽，整個大溪郡，分配到的名額也祇有三名而已。渡邊巡查就說，這是整個大嵙崁的名譽，也是他渡邊，還有達其司家人每一位的光榮。

聽達其司的口吻，他確實是引為莫大光榮的。噢！這純潔的青年啊……志驤雖不知這青年隊是幹什麼的，達其司也衹曉得那是要訓練青年的幹部，不過志驤馬上就猜到，這不外也是為了在臺灣實施徵兵制鋪路。或許，達其司也不免跟其他他的族裏的青年們那樣，給送去前線打仗的吧。想到這裏，志驤不禁為這可愛的青年悲傷，也為日本仔的狠毒而憤慨了。

正在兩人談話告一段落，打算下水時，志驤所沒料到的人物出現了。

那是姑丈李阿丁。

自從志驤到湳仔溝以來，已過了三個月。這其間他與姑丈見面，除了頭一天的一次以外就祇有兩次而已，當然也都是姑丈來腦寮裏看他。近一個月以來，因為志驤天天往溪裏跑，所以與姑丈家的人完全沒有見面。他們每隔幾天，還是會送來米、菜，偶爾也有煮好的肉送來，不過都是放在腦寮裏就走。總而言之，志驤一直都是「平安」的。但是，志驤也並不是放了心，首先他一方面信賴姑丈，因為他仍然勤於跑派出所，另一方面志驤也隨時準備，一有風聲就溜之大吉。

姑丈的出現，使他立即感到不尋常的意義，必是有什麼事發生的吧。姑丈手提一小包裹，走得滿頭大汗，雖然在掩飾，可是慌張之色還是相當明顯。

「姑丈！」志驤老遠就叫了一聲，並迎上去。

「快呀，熱死人啦。呀，那不是川瀨嗎？」姑丈向達其司打個招呼。

達其司也走過來了，和姑丈寒暄了一陣子。姑丈說有事情要和志驤談談，志驤也要他先下水，達其司也就離去了。

「志驤！」姑丈壓低了聲音說：「你得馬上離開，馬上，越快越好。」

「呃？」志驤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姑丈已沒辦法讓你在腦寮待下去了……」

李阿丁告訴志驤如下的事實：他今晨出到水流東，有人問他枕頭山上的腦寮裏早就沒有人住了，為什麼晚上有時會有燈光，是不是有人在那兒居住。姑丈當時是很嚇了一跳的，不過幸好談的人也不算怎麼熱心，隨便問問的樣子。經他打聽之下，才明白那燈光是這幾天才發現的，不過似乎也沒有多少人放在心上。山裏偶然有燈光並不是什麼稀罕事，尤其入了夏天以後，打獵的，抓魚的，甚至伐木燒炭的人，也都可能點燈。祇是那燈光一連出現了三四天，這就使有些人注意了。姑丈馬上就想到，這件事很可能很快地就傳開，到那時派出所的堀井必然也會注意到，也許已經聽到傳聞也未可知。他真想去派出所打聽打聽，可是那樣反倒可能有打草驚蛇的事態發生，所以他就假定堀井很快就會來看個究竟，馬上趕回來了。

他差了秀吉去腦寮，搬回了東西。姑丈要兒子萬一碰上堀井，就說是他晚上在那兒睡的，因為他們在那兒設了山豬的陷阱。最近有山豬來吃園裏的花生和蕃薯，希望能夠把牠逮住。秀吉出門後，姑丈自己則繞過山尾，趕到這邊來。

「還好，事情發現得早，如果等到堀井來查，那就不好對付了。」姑丈說。

他在說的當兒，一連地看了幾次周圍，好像深怕有人就要來追捕似的。志驤也緊張起來。終於還是來了這樣的一天，不得不離開這個使他幾乎忘了日子飛逝的地點。夜裏點燈看書，竟然出乎意料之外地演變成這樣的結果。這確實是個小小疏忽，然而如今懊悔已來不及了。不記得是哪一天了，他曾做了一個夢，夢到桂木警部真如一隻伶俐的獵犬，找到那腦寮來了。而志驤也夠機警，察覺到似乎有人接近腦寮，馬上便從腦寮裏溜出來。桂木已看到他了。

「慢著，陸志驤！你逃不開的，還是乖乖就逮吧。」

志驤倒是站住了，回頭過來說：

「有本事就追來吧。我陸志驤，可不會那麼簡單地就讓你逮住的。」說罷就拔起腳來跑。

桂木還是那一身打扮：麥稈帽，和式「浴衣」，腳上卻也穿著地下足袋呢，而且在荒山裏跑起來，竟和志驤一般快。志驤已跑到桂竹林盡頭了，前面是大嵙崁的深潭，他已熟悉這裏的水勢，看看對方近了，一縱就跳下去。夢到這裏，人也醒過來了。

志驤不以為自己下意識裏希冀著發生這樣的事，不過他倒有自信，萬一真地發生了，他絕對能逃脫的。現在，他已明白過來，那簡直像一篇小說裏的故事，在現實上畢竟沒有發生。他必需這樣無聲無息地溜走，連人家有沒有探查到自己的下落都無法獲知。

「好的，姑丈，我這就走。那些東西，我過幾天再來拿。」

姑丈把手裏的小包裹遞給志驤說：

「這裏有幾件以前秀山穿的衣服，你帶去吧。你準備到哪兒？」

「我想……到張凌雲那兒。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好去。」

「那邊最好。我會帶你一段路，到那邊要兩個半鐘頭，我走不動了，不然我會送你去的。」

「不用的，姑丈，我自己會找到。」

「就說姑丈要你到那裏好了。他是我多年的朋友，相信不會虧待你的。」

「真感謝姑丈這許多日子來的照顧。不然……」

「不要說這些了，我們就走。」

「我去收拾釣具。」

「不要了吧。」

「我是想扔在那邊，會教川瀨疑心的。我最好告訴他我要去別的地方幾天。他過幾天也要去臺北進什麼青年隊了。」

「嗯，還是你想得周到啊，快去吧。」

志驤向達其司撒了個小謊，帶了釣魚用具就跟姑丈走去。走到枕頭山尾就把它們藏在桂竹林裏不易被人看到的地方。

姑丈送志驤走了約莫一個鐘頭，到竹頭角附近，指出方向和路就折返了。據姑丈說，竹頭角是山地人部落，有派出所，還有一所蕃童教育所，隔一條大嵙崁溪就是阿母坪，兩者相距大約四十分鐘不到，而阿母坪則是個平地人部落。由於兩個部落這麼近，且又都是相當大的部落，因此在蕃界邊緣一帶，可以算是人口較多的地方。為了安全計，姑丈一定要送他到竹頭角附近，以免志驤因路不熟而亂闖，暴露了身分。

繞過了竹頭角，以後就是一大段荒寂無人的山路。走在路上，半天也可能碰不上一個人。還好新柑坪是個祇有幾戶人家及一家小型茶廠的小部落，就在溪畔不遠處的山腳邊一塊小平地上沿溪下去，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姑丈還說，新柑坪雖然也是在蕃界內，卻是平地人部落，而且是竹頭角派出所管轄的，易言之，就是那裏沒有派出所，日本仔的耳目較不容易達到，這也是一項有利的事實。

志驤邊走邊擔心，說不定會迷路了，找不著那個目的地。在這樣的深山裏，想問問人，可能根本就碰不到誰。這是很令人憂慮的。萬一發生那樣的事態，該怎麼辦好？在草叢裏露宿，也許過一夜不是難事，而吃的問題卻實在沒法解決。雖然有些山草莓、馬甲子之類的野生植物和雉雞卵，可是要靠這樣的東西來果腹，實在不是好過的事。

縱使順利地出到新柑坪，依然是問題重重。會不會有人對他起疑心，張凌雲肯不肯收容，都在未定之天。萬一張某人不肯呢？姑丈曾說過，他也是受日本官方注目的人物，鎯鐺入獄，也不祇一次了。為了自身的安全，他會饗他以閉門羹，也大有可能。果爾如此，前途坎坷，真是不堪設想！

太陽早已過了中天，走得熱汗淋漓了。他停下來吃掉了便當，並且在一處樹蔭下小睡了片刻。

附近景色，真是瑰奇壯麗。極目皆是蒼翠的森林，到處都有叢生的雜草藤蔓，有時幾乎使人寸步難移。腳下深谷裏，湛藍色的溪水如帶，激起白沫，奔騰而去。可是志驤當然不會有心情欣賞這景色，他所能感受到的祇是前途一片茫茫，以及眼前處處阻止他前進的榛莽的令人困擾而已。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荒山，依然沒有使志驤迷路，太陽稍斜時，他已出到一個山丘的上頭，看到橫陳在眼前腳下的一塊平地了。這原因說來一點不稀奇，因為姑丈要他沿溪而下，而他也是照這話走來的。

那裏，山退後了，形成一個平臺樣的土地向溪河那邊突出，雖不算寬廣，卻也可以闢成若干塊水田。三面環山，卻又有緩緩的山裾，都成了茶園。溪被這臺地遮住了，可是對岸卻清楚可見，顯然可以看出溪是從哪裏流過去的。一看即知，這裏與雞飛不同，並非沖積地，而給人的和祥寧謐印象，則如出一轍。

左邊山裾盡頭，有一堆大瓦房，可以看出其中的一棟，格局與大小都與一般住房有異，也有高聳的防火板煙囪，想必是茶廠吧。看來這就是新柑坪無疑，而那茶廠必定就是張凌雲經營的吧。另外，還可以看出兩所房子，是外面平地習見的那種農家。不用說這是平地人的住居了。這也可以證明這裏確實是新柑坪。住民這麼少，對志驤來說，確實是可喜的事。

距入晚時分還遠，如何消磨這段時光呢？正在他拿不定主意的當兒，忽然有個念頭閃現腦際。以前去叔公和姑丈家，都是在入夜之前，那未必是較好的。白天，人們多半在外面忙著，而張某人不是年輕人，並且曾在大陸做過高級軍官，一定不會在戶外，說不定早些去，更不會碰見別人也未可知。那大煙囪並沒有冒煙，可見工廠裏沒有做茶，人必不會很多，白晝堂堂地去，或許更不會啟人疑竇吧。而且悶在這兒，好比就是等待判決的囚犯似的，太難挨了。陸志驤，不必猶疑，一切都在前面，何不勇敢地挺起胸膛上前呢？

志驤想了這些，也就沒有多事停留，從斜坡上走下去。志驤幾乎不敢相信，那一坵坵的黃金色田疇，那一排排的竹叢，偶爾還有小圳渠，這簡直與平地一般無異啊！這樣的地方，怎麼會是蕃地呢？不過有一點是錯不了的，這一帶大嵙崁溪與蕃界平行，南岸就是蕃地，北岸即平地。其所以如此，都是因為平地人來到這裏開墾、定居之故。漢民族真是偉大的，志驤重新體會到做一個漢民族的驕傲。

──路上，他也碰到兩個農人，許是巡田水的吧。那面孔是淳樸和善的，似乎根本不把他當做一個陌生人──這也是件奇異的事。照說，鄉下的人對陌生的面孔，都會有一付好奇加上猜疑的眼光才是的。儘管他們那麼和善，但志驤總覺得碰到他們，並不是一件可喜的事。

不一刻兒工夫，志驤來到那所工廠──果然是茶廠，玄關模樣的大門口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了，不過還可以看出如下幾個字：

「新柑坪茶工廠」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裏頭的許多製茶機器。那種機器，志驤也是熟悉的，可是它們都靜止著，連他所熟悉的茶廠特有的茶香也不能嗅到，當然也看不到走動的人影。七月，該是茶廠忙碌的當兒，而這所工廠，看樣子已停擺了不少時日了。

繞過那突出的玄關和廠房，過去卻是一所相當寬敞的禾埕，屋舍成「形，加上廠房就是匚形，把禾埕圍住。那正面的廳堂，與平地的完全一般格局，屋簷兩端還微微翹起來，廠房對面那一廂的屋後，還有好高好高的一排觀音竹，成了這幢屋舍的屏障。

廳堂正面大門上頭，有「金鑑堂」三個斗大的字，左右兩邊的門聯寫的是：

「千秋金鑑第

萬選青錢堂」

靜得出奇，連在禾埕上啄食的母雞和一群小雛雞的聲音，都顯得那麼響亮。往右邊一看，這才看到一個人在廠房的蔭影下，用竹篾在編秧篦。動作慢吞吞的，對志驤的忽然出現，似乎也懵然不察。

這人年紀似乎已五十開外了，短短的斑白頭髮，瘦瘦的面容布著不少皺紋，是個典型的老農夫。衣服上打著好幾個補釘，給人的印象是一個「貧」字──不過也可能祇是因為處在這樣的戰時，各種物資普遍缺乏才會這樣的吧。可不知是主人呢？還是老長工。想像裏，張凌雲還不至這麼蒼老才是……

志驤進了禾埕，走向那個人。那人抬起了頭了，雙手倒沒有停下來。

「請問你這位阿伯，張凌雲先生是不是住在這裏？」

「不錯。你是哪裏來的。」

「我……」志驤迅速地掃視了廳堂那邊：「從李阿丁那裏來的。」

「李阿丁？湳仔溝嗎？」

「是。」

「張凌雲沒在家，找他做什麼？」

志驤不自覺地又看了一下禾埕外，心頭倏地湧起不安。

「……是有幾句話……不，是有事情要拜託他。」

那人不客氣地上下打量了一會志驤，似乎有所領略了。

「是不是日本仔在追你？」那人雙手還是沒有停，這樣的話竟能說得若無其事。

志驤大驚失色，感到血潮猛地往頭上衝過來，心跳也忽然加快了速度，但覺腦門轟然一響，一時答不出話來。也許我該馬上離開這裏……這人恐怕不懷好意……一瞬間想了這些。

「放心吧。」那人說：「我這裏不會有什麼。你是在逃的吧。」

「嗯……」志驤點點頭。那人終於停下了手，緩緩地起身說：

「我們到裏邊坐坐。」

志驤真不知如何是好，可是那人的話似乎有一股力量，不由他不聽，祇得從後跟上去。他們橫過禾埕，走向對面的廂房。那人讓了坐，倒了兩杯茶。志驤覺得喉頭幾乎乾裂了，接了茶就喝了一大口。茶已快涼了，有濃烈的香味，苦裏帶甘。志驤不慣於喝這種釅茶，所以喝起來並不十分舒服。一看，那人祇啜了一小口，瞇著眼睛看志驤，還在嘴巴裏輕輕地咂了兩下。這使志驤感到自己的那種喝法是孟浪的。

「日本仔要抓你是不是？做了什麼事？」他問。

志驤有點不能自已了，祇得簡單地說出了逃亡的經過。最後說：

「我姑丈李阿丁要我來這裏，見見張凌雲先生，拜託他，所以我就很冒昧地來了。」

「原來是這樣……」他一直默然傾聽，這時才點了點頭說：「真沒想到你會來這裏。我們已聽到過你的事了。原來，真地還有像你這樣的年輕人。」

志驤又一驚。

「你已聽到過了？」

「不錯。有好幾個月了吧。渡邊就來問過。他是竹頭角的巡查，每月都會來看望我們一次的，上月一次他就提到過你的名字，要我們一有你的蹤跡，馬上到派出所報告。記得那一次，天很冷，好像是正月裏的事吧。」

「哎呀……」

「放心好了。」那人對志驤似乎有點另眼相看了，說：「總會有辦法的。我弟弟，呃，他就是張凌雲，我叫張南雲，我弟弟會給你想辦法。我們這裏以前常有人來躲，有些還是幹了壞事的，不過這兩年多來不再有人來了。當然，我們這裏也不算多麼安全，你一定聽到過了，我弟弟也有點自身難保。哈哈……」

那人爽朗地笑起來。志驤猜不透這個張南雲到底是贊成他弟弟幫助像志驤這一類人呢，還是相反？聽口氣，似乎不在乎，無所謂，甚或無可如何，但似乎也祇是不在乎，無所謂，或者無可如何而已，可能並不積極的吧。這當然難怪，一件天大的麻煩事，誰願自找。然而有一點倒好像可以確定，就憑他那位弟弟，他也不會出賣像志驤這種人吧。

「你就在這裏休息休息。我弟弟天一亮就出門上郡役所去了。他每月一日都要跑這麼一趟，到警察課去談談，一個來回大概要七個鐘頭。這是日本仔官方的命令，不去就會有麻煩，常常都要到入晚前不久才能回來。」

由張南雲口裏得知他們一家人，尤其張凌雲其人的過去與現在的情形如下：

張南雲二十四歲時當一名隘勇，駐紮地就在這一帶的隘勇線，由阿母坪、舊柑坪、新柑坪、大灣坪、石門這些沿大嵙崁溪的大大小部落，是他經常來往之地。幹了八年多隘勇，他終於辭職，這主要是他久已看準了新柑坪的這一塊地，不但已安全，「蕃害」早就絕跡，而且有那麼一塊土地可供墾殖，足可安家立業。那是距今三十五年前的事。

當時的新柑坪，有一部分已被開墾過來了，較早時常有「蕃害」（即遭山地人襲擊，被馘去頭），所以一直很少有人來往。張南雲申請好一大片的斜坡，闢成茶園，也挖了好幾塊水田。過了五年多，基礎已告穩固，便收買了大部分鄰近的田，還蓋了一所小型茶廠。

弟弟張凌雲是張南雲去當隘勇時，到大陸去的，那時他是個二十一歲的青年。他之所以選擇了與哥哥截然不同的路線向外發展，是因為當時風聞大陸正在革命，把清朝皇帝趕下了龍座，建立了民國。

他在大陸幹得有聲有色，當過總理的衛士，也帶兵與軍閥打過仗。從一個小兵升到大尉。後來，國民政府認為臺灣這塊失地必需及時收回，就派他回臺灣故居，從事祕密工作，於是他就離開待了十八年的祖國大陸。

到目前為止，也已過了十五個年頭。這十五個年頭裏，他屢屢被捕下獄，算起來，被關在牢裏的歲月還要比在外的時間長些。好在這時，做哥哥的已經有了些經濟基礎，可供弟弟從事活動，可是日本官方管得夠嚴密，夠狠毒，弟弟半生辛苦並沒有換來多少成果。尤其這次的戰爭打起來以後，根本就已沒有他活動的餘地。一方面也是因為年紀較大了，活力與銳氣都已消磨殆盡，看樣子已不能有所作為了。

張南雲老人帶志驤到正廳，那兒的牆上懸掛著一幅好大的油畫肖像，有真人那麼大小。志驤一看，不由大吃一驚，肖像裏的人竟然有幾分與志驤想像裏的那個人相像！那一身軍服──插著白色翎毛的軍帽，筆挺的軍服，胸前一整排的勳章，豎在胸前的軍刀，還有那堂堂相貌與炯炯有神的眼睛。記得以前姑丈曾說過張凌雲做過「支那兵」，一點兒也不錯，是個大尉。在志驤的印象裏，一個小小的軍曹、伍長，不，即連兵長、上等兵都已是神氣活現，可以睥睨左右的，何況是一名大尉。

「真了不起……」志驤喃喃地感嘆著。

「很神氣是不是？」南雲老人問。

「嗯……是真正了不起。」

「如果十五年前他沒回來，現在應該是將軍了吧。當然也必定正和日本軍打，那才真了不起呢。」

「將軍……」志驤的腦子裏湧現了幾個人名：東鄉大將、乃木大將，還有當今常在報上出現的名字：山下奉文、山本五十六、杉山元、寺內正壽……都是不可一世的人物，而這位張凌雲，原本也很可能跟這些人等量齊觀的，可是他卻躲在這裏的山間僻地，默默無聞，簡直就埋沒於草萊了。

「唉……」南雲老人嘆了一口氣說：「我真不知弟弟的路對呢，還是我的較好。可憐我弟弟五十四歲了，今天落得孤家寡人一個……」

「他沒有……」

「是結了婚的，可是婚後不到四年就隻身回來了。在那邊有兩個兒子。現今也都不小了吧。他也有不少次想回大陸去，可是路照總是請不出來。日本仔不會讓他走的。也許這也是命運吧。」

「不能偷偷地過去嗎？」

「試過的，是第二次從牢裏出來後不久。他想到在臺灣已經無法幹下去了，剛好『支那事變』發生，他想還不如回去大陸參加戰爭。在淡水搭上了一艘小汽船，可是出港不久就給抓住了，又一次被關起來。那次花了不少錢，可是白花了。我這個做哥哥的，也真不容易做呢。」

「嗯……」志驤祇有感嘆的份兒。

十六

張凌雲老先生把志驤安頓在一所「隘寮」裏──志驤以老先生來稱呼他，對一個五十四歲的人來說，委實是有些不恰當的。然而，他所給人的印象，卻不折不扣是個老先生。在那幅肖像裏的他，年紀大約三十出頭，真個相貌堂堂，眉宇間一付英氣咄咄逼人。但實際上呢？除了那面相還可尋出那麼一絲絲的肖像裏的輪廓之外，簡直叫人不敢相信是同一個人。

不錯，他是個昂藏六尺之軀的大漢，比志驤還略高，祇是兩道眉毛微微下垂，雙頰的肉竟也有點兒鬆弛下來。頭上光著，不過一根根髮樁盡是雪白的，連眉毛也白了。最給人老的感覺的，就是那雙眉毛，它們出奇地長，而且隨著身子的晃動，居然還會顫巍巍地振動。

還好，他雖略胖，但背不駝，腰不彎，肚皮也沒突出。使志驤想到他每月出去街路一趟，徒步走那七個小時的路程，靠的就是這付身架。不過一方面也很容易地可以想到，他之所以能保持那身骨架，也是靠每月一次的這麼一趟遠路的來回。

但是，他的精神倒是蠻硬朗的，聲音也夠宏亮。動作雖顯著微微遲鈍的味兒，卻也因此看來更穩重，更沉著。那天晚上，他大踏步地走進那個廂房，老遠志驤就聽到那種腳步聲了。

「陸兄……陸兄……」那聲音還似乎有幾分興奮。

志驤沒聽出那是叫誰的。陸是自己的姓氏，可是「兄」又什麼呢？所以直到對方進來，他都沒回答。

「陸兄。」那是明明衝著志驤叫的。

「呃……張凌雲先生嗎？」

「我就是我就是。陸兄，難得你來我這兒，真個是蓬蓽生輝了。請坐請坐。」

志驤這時才模糊地猜到對方叫的是「陸兄」這兩個字。在日文裏，尤其書信裏，稱對方某某兄，這是志驤所熟悉的，以前他與朋友通信，偶爾也曾用過。然而在自己的語言裏，從來也沒聽到過這種稱呼法，因此乍然聽來，也就覺得格格不入了。再者，對方說的什麼生輝，他也完全不懂，祇能約略猜到那是一種客套而已。

志驤很快地就被擲進一種莫名的感動裏。這就是那位慕名已久的張凌雲，當過「支那兵」的，而且官階高到大尉，做過「總理衛士」──雖然他祇知道「總理」就是「總理大臣」也叫首相，首相的衛士倒沒有什麼了不起，不過那一定是他還沒升「將校」的時候吧──可是憑那大尉頭銜，已夠使志驤幾乎目眩神迷了。

老先生詳細地問過志驤過去的情形，大表讚佩，說他是當今臺灣青年之中難得一見的英才。志驤內心裏對這種說法並不十分同意。現今的臺灣青年，固然由於日本的「皇民化運動」而有不少被蒙蔽，可是部分人還是有自覺有認識的。想來，老先生長年蟄居在這樣的深山裏，對外界的情形有點隔閡了吧。不過事實如何呢？這又不是志驤所能完全明白的了。因為他離開故土已多年，而回來後接觸到的年輕人，男女合起來也不過那麼三四個而已。

「陸兄，這半年來你一定對時局很陌生了吧。我們光明的日子，已經不遠了呢。在你來說，意義更不同，那個日子，也就是你結束逃亡，還我自由的日子。這一天已不遠了，你知道嗎？」

「嗯……老先生是不是說近來常有空襲。表示日本已有戰敗的跡象？」

「這也是其中的一個。不過我今天出去街路，聽到更重大的消息，就是南洋又有一個島陷落了。他們在開始喊一億總玉碎了呢。」

「哪個島？」

「塞班。南洋群島的最大最重要的一個島。」

「噢，我知道，是南洋委任統治地的首府。它給……」

「嗯，給美軍打下了。島上四萬個日本仔老百姓，戰死的戰死，其餘全部集體自殺，女人小孩也不能免。唉唉，那些日本仔，真是太殘虐，太沒人道了。不過那也是活該。霧社事件，你也知道一些吧。整個霧社的生蕃，老人、婦女、小孩也統統被迫自殺。因果啊，因果報應，絲毫不爽。」

「……」

「塞班島的日軍，據說也有四萬多，他們說是戰至最後一兵，拿大刀殺進敵軍裏去。這是白死，也是枉死。八九萬人，死得太不值得。」

志驤所知道的是阿圖島，其次是爪達爾崁拿爾、馬京、塔拉瓦，還有拉寶爾，他們確實是在節節敗退的，如今輪到塞班了。所謂委任統治地，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由德國接管過來的，日本人已統治了那個群島廿多年了，這與大東亞戰爭爆發才以閃擊及偷襲的作戰方式搶到的島嶼不同。它的失陷，的確可以再次證實日本正在節節敗退，而打到自己腳邊來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連司令官……叫什麼來著，是個中將呢，也自殺了。大概也是切腹吧。日本仔確實勇敢，可惜是蠻勇，也是忠義的，可惜是愚忠，沒用處。啊，陸兄，我今天真高興，聽了這好消息，一路上都忘了山路遠。連從那個警部補所受到的一肚子氣也消了。回來又碰見你光臨，真是太使人高興了。」

「老先生，我真給你惹麻煩。」

「一點麻煩也沒有。吃的，我們有幾塊薄田，還可以想辦法。這是哥哥份內的事，相信多一付碗筷，還不會怎樣，至於日本仔那邊，我自有辦法應付，你可以放心的。」

老先生告訴志驤，附近有一所隘寮，是以前隘勇屯駐的地方，多年來已沒有人住了，可以去躲，三餐的飯他會親自送。志驤想到那樣太麻煩了，請老先生允許他自炊，反正閒著也沒事，而且煮東西吃早已習慣，祇要白米就行。同時這樣也可以避開別人耳目。老先生總算同意了。於是第二天，凌雲老人就把志驤帶到那所位於後面山丘上的隘寮。

志驤真沒想到所謂隘寮，竟是這樣的。原本以為也是像腦寮那種破陋的草寮，其實大謬不然。它高出地面不過三四尺高，是往下挖掘而成的，地面部分是厚厚的泥磚牆，每一面都有幾個小窗──原來那就是銃眼，屋頂是足有五寸厚的一塊塊木板，上面鋪著一層泥土，長滿灌木雜草，遠遠看去，一不留心便看不出它的存在。

門祇剩下門框，門板早已不知去向，低著腰身進去，有六級石階，裏面大約丈四五見方，高大概七尺不到，如果當做一個人的住處，倒也不算太狹窄，祇是那兒祇有一張床，其他什麼也沒有。志驤上前細看，那床祇是用泥土堆起來，上面鋪幾塊木板而已。而那木板，一眼便可以看出，絕不是擱著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人睡的，甚至似乎剛剛被洗刷過，可是其他呢？被、蚊帳、炊具、餐具，一樣都沒有。凌雲老人似乎看出了志驤的疑惑，說：

「其他東西馬上會挑來，我那個長工阿年，老實忠誠，非常可靠，你可以放心。他已挑來了床板，不久還會把其他東西挑來的。怎樣，這樣的地方，有些委屈了你……」

「不，老先生，這已太好了。我實在沒想到這麼好的。」

「也許比你以前住的腦寮還好些。看吧，這邊跟那邊，以前是可以看見隘勇線的，隘勇線就在那裏，樹木都砍光，可以看到好遠，如今已長滿雜木，再也看不出來了。」

志驤從老人所指的銃眼往外望了望，但見一片雜草灌木，有些地方還長著一些不知名的喬木，已好高好高了，確實是個隱祕的好地方，而且離張家也不過二十來分鐘光景。想見當年的隘勇們擠在這樣的地方，苦苦把守，有時也不免遭到還沒革除馘人頭陋習的山地人的偷襲，過著困頓艱辛的生活，使人十分感慨。

志驤屢次想問起凌雲老人的過去，尤其有關大陸的一切，是他所最最關心的。可是跟老人對談時，他總覺得有一種莫名的威壓從對方身上發出來，使他沒敢啟口。凌雲老人倒也健談，一個又一個地提出問題來要志驤回答，並且還不時地加上他自己的觀感。老人對志驤的過去與現在，都十分欽佩，也十分關切。

他說祖國最缺乏的就是工業建設方面的人才，像志驤這種人，如果能到大陸去，一定會受到最大的歡迎，可以大展身手，為祖國做一番大事業。志驤從來也沒有這麼真切地感受到「祖國」這個詞的含義。固然，他也知道自己的祖國就是「支那」，以前也有不少人常把「祖國」兩字掛在嘴邊的，可是它在志驤腦子裏，充其量祇是個概念而已。而這個名詞從凌雲老人嘴裏說出來，意義似乎就完全不一樣了。志驤甚至因凌雲老人而感到，他離開祖國已不再那麼遙遠了。

當老人知道志驤在短短的期間裏，幾乎學會山裏的人所能做的一切，也大表驚奇。好比田裏的各種活兒，還有做料仔等等，尤其釣鮎、鉤鰻魚，更使老人樂得合不攏嘴。老人答應為他準備釣具和鱸鰻鉤，這邊的一切整理停當，明天也就可以下溪裏去了。老人說鮎魚和鱸鰻是他最喜歡的東西，希望志驤能偶爾讓他嘗嘗鮮魚味。志驤當然滿口答應了。

不久長工阿年挑了一個擔子來到。凌雲老人忙著幫志驤整理物品，日常所需的東西，一應俱全，一小袋米有二三十斤重，此外也有一些青菜之類。志驤少不得又向老人衷心致謝。

這隘寮一切都令人滿意，但是卻也有一件美中不足的地方，那就是沒有水源。所需飲水，必須到近傍的一所山谷底下汲取，老人帶志驤到山谷上去瞧了瞧，還好路途不算遠，谷底也不太深，一個來回約需三十分鐘不到而已。

事情安排停當，老先生也就和長工一起走了，臨行時還反覆地表示要志驤放心，他會常常來看他。志驤真想挽留住老先生多談一會，可是沒有能說出來。他是多麼想請老先生能多告訴他一些有關大陸的事，不過機會還很多吧，暫時不能離開這兒了，慢慢再請他談也不遲，志驤這麼安慰自己。

他就這樣，又一次落進無盡的孤獨與寂寞當中。

床上已攤好了草蓆，他坐在床沿上默想。老先生的嗓音似乎還在寮裏迴響著，可是一種無底的寂寞感，竟那麼快地就出現在這窄小湫隘的寮內。他有些懷疑當初往深山裏跑是不是明智。以前有志流、達其司那些同伴，縱使他們祇是工作的同伴，沒辦法談心，更不能討論點什麼，可是此刻想來，有個伴兒總是好事。如今呢？除了老先生肯來到這裏以外，恐怕連一個人影也看不到了。老先生也未必能來得多勤，因為他確實年紀不小了。甚至連告訴志驤時間並未停止流逝的手錶滴滴聲，都再不可聽聞了，除非秀吉能夠早一天把他留在腦寮裏的東西送來。

但是，志驤也明明知道，出去外界，日子恐怕更不好過。不說別的，沒有配給的人，在外面根本就沒法活下去。誰能長期供給你三餐呢？還是祇有在這樣的深山裏躲下去吧。志驤忽然想到了書。對，也許老先生那兒可以借到幾本，特別是有關祖國大陸的。經過在湳仔溝的四個月的苦讀，他自信已能約略地看懂祖國的書。他懊悔沒有向老先生提起。不過這也不必急吧，祇要他有──不可能沒有的──以後還是過像從前那樣的釣魚與讀書的生活吧。

然而，到了第二天，志驤的期望落空了。凌雲老人竟連一本書也沒有，原因是以前日本仔來搜過幾次，祇要是印有「漢文」的東西，連片言隻字都沒有留下來，就是以前南雲老人所讀的一些「三字經」、「百家姓」之類也給帶走，而且沒再交還。志驤的失望，簡直無可形容，還好志驤趁向老先生借書時，提到自己對祖國的一切是多麼隔膜，尤其對現今祖國的情形，更是一無所知，如果說他對祖國還有一丁點知識，那也是從「東洋史」、「漢文教科書」以及成於日人手筆的「支那五千年史」一類書籍得來的。凌雲老人欣然為他談了有關革命以後的祖國的情形，雖然祇能算是一斑，也已夠志驤雀躍不已，而有眼前忽然開朗的感覺了。

這就成了一個開頭，以後凌雲老人每隔三天兩天地便在夜裏來到隘寮與志驤談天說地，暢論古今。特別是有關祖國大陸的種種切切，大至國家大事，如中山先生領導革命，推翻滿清，其後的袁世凱竊國和軍閥混戰以及國民革命軍在蔣總司令統率下完成北伐，以致全祖國軍民奮起對日抗戰的經過，小至民間習俗等等，莫不使志驤大開眼界。

在志驤的印象裏，祖國並不是那個樣子的。多年來，日本仔就處心積慮，隔絕臺灣人與「支那」的一切溝通。日本仔用口頭或文字，描述出來的「支那」是一個爛國家，人民都貪婪、懶情、貪生怕死。當然，志驤並沒有全盤接受這種觀念。然而聽多看多了，腦子裏便不免有了一層疑惑的紗幕，祖國的一切，在他來說都是透過這一層紗幕才能聽見、看見、想見的。

經多次來的凌雲老人的談話，這一層紗幕，漸漸撤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清明的視界，而浮現在這視界裏的，卻是一幅美妙無比的圖畫。那兒有可愛的同胞，美麗的大地，而它們正是與他血肉相連的。他第一次體會到古以色列人對迦南之憧憬與懷慕。在敵人無情的追擊下，屍橫遍野，血染黃沙；而橫亙在眼前的，依然是一片西奈的不毛曠野，以色列人仍舊不畏縮地前進。為什麼？為了前面那一塊美麗的大地是他們的故土，是上帝所應許的──我無論如何要活下去，不管這種日子還要繼續多久，我都要堅強的活下去……不知有多少次，志驤激動地這麼告訴自己。

志驤確確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再不是從前的自己了，已經脫胎換骨了──這是多麼奇妙的事啊。想來，這也是必然的結果吧，儘管對祖國的憧憬與懷慕，前後兩者無分軒輊，然而前者祇是本能的，是一種血液之流所使然，而後者則是多了一層在腦子裏所能描繪出來的遠景，儘管這遠景還充滿疑問與距離，卻也夠使他感覺到憑藉了。憑藉使人堅毅有力，而當憑藉是堅強而有力時，他也就更堅毅更有力。這就是使志驤感到自己不同於往日的自己的原因了。

他很少再以生活之枯寂為苦。白天，他一竿在手，置身於激流之中，以消磨日子。這一帶垂釣的人幾乎祇有志驤一個人。原因是這裏與雞飛、阿母坪一帶不同，人煙稀少，從外界來的釣者又因交通不便，地處偏遠，很少來到。而且本地的人是務農的，祇是偶爾有一二年輕人下水而已。再者，就是這一帶水流是從峽谷間流過的，河道窄而湍急異常，以一般的釣者而言，進到這種澎湃怒奔的急流裏的魚，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種情形，對志驤毋寧是可喜的。他不必擔心被人看到，所以更能全心全意沒入於釣魚之中。在這些日子裏，鮎魚越來越大，七八尾便有一斤。每天都有四五斤收穫，已死的魚都給張家，活的就養在水裏。過了三五天，便有十斤或十來斤，張家老長工就會替他送到舊柑坪、八結一帶去出售，有時也拿到石門一帶去賣。志驤平均起來每天都有兩塊錢左右的進賬，老長工阿年伯也每跑一趟都可獲得代價，張家一家人更是天天大飽口腹，真個是皆大歡喜。

這新柑坪僅僅有的五六戶人家，志驤一直沒去接觸。他是儘可能地避免與村人碰面，從隘寮到溪裏的來往，也都是揀少有人來往的僻徑走，不過偶爾也會遇見上山打柴的人。在志驤印象裏，他們都極度純樸，碰見時總是問他「又是釣魚嗎？」「今天釣了不少吧？」這一類話，從不把他當一個外來的陌生人看待，卻絕口不提哪裏來的，姓什麼，名叫什麼這一類問話。志驤祇能猜想，這都是因為過去張凌雲那兒偶爾會有一些陌生人來，而且多半是「有問題」的人物，他們早已習慣了，所以才會視為尋常的吧。

志驤自然也不想知道這些「鄰居」們姓甚名誰，從事些什麼活兒，不過倒也可以看出，他們不時忙著田裏和園裏的事，此外，就是做些諸如打柴、採山產之類的工作。附近山裏，似乎有不少的香菇、木耳等東西，此外竹筍也必定是很多的，祇要肯出一份力量，山裏的東西幾乎樣樣都可以送到外邊去換幾個錢。

主食的米，他們自己耕種，雖然必需照規定挑出去「繳」，不過總會有些剩餘，是不受配給的限制的，因此也就不必像外面的人們那樣，經常都餓肚子。副食不用說也靠自己，蔬菜類應有盡有，而且多的是。供給肉類的雞鴨當然也是自己養。他們的日常生活裏，祇有很少的一部分日用品需花錢買來用，外面那種嚴密的配給生活，對他們影響非常有限。如果說他們這裏是世外桃源，一點也不算過甚其詞。

這樣的日子，在志驤來說是太平靜太平靜了──幾乎可以說是平靜得過了份。唯一的變化，是夜裏凌雲老人偶爾的造訪，給他的心湖帶來的一些漣漪。可是，凌雲老人來訪的次數，也似乎正在漸漸地遞減。志驤雖然無時無刻都在希望著能聽聽老人的話，然而對於這樣的趨勢，志驤也知道是不可避免的，無可如何的。

秀吉和志流的突然出現，大概也可以算是平靜中的一個小小浪花，帶給他不小的興奮。那是七月已過了一半的某天下午，志驤在渡船頭下游約五百公尺處的一所深潭裏鉤鰻魚。他從中午稍過就潛水，辛辛苦苦幹了兩三個小時，一無所獲，上到岸上休息，正準備收拾鰻魚鉤，回去急灘上釣鮎魚的當兒。

志流先看到他，老遠地就大喊驤哥，在亂石堆上奔向志驤，然後兩人緊緊地互相擁抱住，又叫又跳的胡鬧了一陣。志流真是喜不自勝的模樣，那樣子簡直就像是一個小孩子，那麼天真，那麼真情流露。

「哎哎，驤哥，你不曉得我有多麼惦念著要來看你，可是割稻啦，蒔田啦，總是忙個沒完的。昨天蒔完田，今天一大早就趕到姑丈家，沒想到你又跑了，而且一跑就是這麼遠。我沒想到新柑坪有這麼遠。唉唉……」

志驤祇是笑著。那笑裏也含著不少的欣悅與辛酸。

「還好，你還是這麼壯。姑丈說凌雲伯不會虧待你，果然沒錯。你還是自己煮飯吃吧？菜呢？唉唉，奔妹啊，天還沒亮就宰了一隻大閹雞要我帶來。」

「是嗎。」志驤心口突地起一陣微疼的感覺。

「她呀，那天我說田蒔完一定要來看你，她就高興得什麼似的。我真沒法說出她那種臉色，又是高興，又是擔心，還有就是那麼不好意思，那麼嬌羞。我真沒想到，她和一般女孩子，根本就沒兩樣的。真是可愛的女人。她可不再是那個喊號令的嚴肅冷淡的人了呢。真神奇，一個女孩子，說變就變，變得那麼徹底。」

「喂喂。」秀吉這時已看過了志驤的魚筒挨過來了。看來，他第一個掛心的，就是那個魚筒裏的鮎魚。其實這也難怪，這是每個人對釣者的第一項關懷。他說：「阿驤，你怎麼啦，日影都這麼斜了，還祇釣了這麼一點點，怕不到兩斤吧。」

「秀吉哥……」志驤放開志流叫了一聲。心裏似乎有不少話，卻不知說些什麼才好，片刻總算找著了一個話頭：「難得你跑這麼遠的路。」

「遠倒沒什麼。我還正在蒔田，可是志流一定要拉我來。其實也早就應該來的。」

「那是不必的。我知道現在大家正忙。」志驤說。

「秀吉哥有什麼好忙的？」志流插進來：「他是個大頭家，蒔田師傅會蒔好，他祇管在田塍上享福啊。」

「我才沒這個福氣啊。天天帶師傅下田，第一個下去的都是我呢。」

「誰叫你有福不會享。唉唉，驤哥，今天釣得少是嗎？我真好久沒吃鮎魚了呢。」

志流說著就去看魚筒。

「不必看了。兩斤的樣子，不過那是早上釣的，我午飯後就下去鉤鱸鰻。」

「鉤到了沒有？」秀吉問。

「沒有。影子都看不見。」

「哎呀，這麼大啦！」志流喊起來。他抓起了一尾猛然擺動著尾巴的魚，拿到鼻下深深地嗅了嗅。

「好香啊……我口水都要淌下來啦。驤哥，我真想也來這兒釣幾天。」

「來呀。看看哪一天有空就來。」志驤說。

「可是我怕……沒有空，這裏也太遠太遠了。」

「在我那邊釣也一樣。」秀吉說。

「我們回去吧。今天不釣啦。」志驤提議。

「阿驤。」秀吉說，「我給你帶來了一瓶『福祿』，是一升瓶的。我們三個人可以好好喝一頓。」

「真的！」志驤雖然不喜歡酒，但邊喝邊談，那種情調他倒也知道一些。

於是他們就回隘寮去了。然後是燒飯煮魚，大家忙了一陣子。在這當兒，秀吉告訴志驤，掘井巡查在志驤走後曾到腦寮去看過，也到他們家來問。姑丈告訴他是他們設陷阱抓山豬，夜裏讓秀吉在腦寮守了幾個晚上，不過畢竟沒有把山豬抓住。堀井巡查一向都是信任姑丈的──照姑丈的說法，那是一種道義之交，堀井沒有不信的道理。然後是宰一隻雞，喝了兩瓶酒，把堀井打發了。而這個巡查大人走時，還高高興興的，一再誇讚姑丈是精明幹練的好人呢。

志流也告訴志驤九曲坑那邊的情形：日本仔似乎已放棄了對那一方面的搜查，好久以來再看不到可疑的陌生人在那附近徘徊瞻望了。志流還有一次出到八角寮，偶然碰上了保甲書記邱金順。據邱說，那個東京來的桂木警部一認為志驤已離開山地，到別處去了，所以桂木也早已離開，不過到哪兒去，邱也不知道。志流說：

「我阿公說，邱的話大概可信，可是也可能是詭計，故意放出空氣，使我們放心。所以我們雖然都希望你回九曲坑跟我們一起住，但為了防萬一，還是再等些時候較妥當。」

「叔公太好啦。」志驤說：「這種顧慮，我也萬分贊同。日本仔是十分狡猾的。我在這裏過得不壞，好像沒有必要冒險再去九曲坑。」

「我們是想到吃的問題。萬一你會餓肚子，那就……」

「怎麼會！」志驤打斷了志流說：「你已看到了，我這像是在餓肚子的人嗎？」

「是啊。」

「凌雲伯在我剛來到時，就拍過胸脯了。至少吃的問題是不必擔心的。」

尤其使志驤高興的是秀吉把那幾本書也全帶來了。當志驤看到那些暌違多天的幾本破舊古老的書時，眼角陡地刺熱起來。

他們燒好了一盤鮎魚，奔妹託志流送來的雞也溫好，就在這時凌雲老人竟也到了。

「好香啊！喂喂，在煮什麼？老遠老遠就嗅到了。」

老人人未到宏亮的嗓音就先灌進隘寮內。

三個人交口表示歡迎。

「看樣子，我的口福不淺呢。可不知我這老頭，會不會打擾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歡聚？」

秀吉與志流兩人是先到了張家，問明志驤去處的，秀吉前此已見過老人三次，當然沒忘記邀他老人家共餐。老人家也帶來了一包炒好的花生仁給大家下酒。老人家幾杯下肚，更健談了。看他那珍惜的，還有喝時近乎陶醉地品嘗的樣子，誰都會明白他是酷嗜杯中物的。他說他已有半年不知酒味了，自從農曆過年時喝了些以後就一滴也沒沾到。菸酒零售商有時也會有些配給，可是他這麼遠，根本就搶不過人家。過年時喝的那一瓶，還是一個朋友特地為他留下來的。

「酒都沒有，這是個什麼世界？日本仔是太差勁了，什麼都沒有，吃的、穿的，你看，這也可以證明日本人的天下已經不久了。最多兩年吧，不，不會這麼久，也許一年，他們就會垮臺的！」

「日本人會垮臺嗎？」志流像聽到了奇異的話似地問。

「還有不會的？現在，日本人不僅以我們中國為敵，還以美、英、荷蘭為敵。差不多是以全世界為敵了，日本仔憑什麼能贏呢？不可能，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這樣的話，志流和秀吉是從來也沒聽過的。他們這些純粹的山裏的青年，祇知他們也是「日本人」、「皇國青年」，而大家則是正在為建立「大東亞新秩序」而努力著，要把「鬼畜美英」從東洋驅逐出去，使東洋成為東洋人的東洋，東洋人才有幸福。因此，凌雲老人的這一類論調，在他們腦裏引起怎樣的反應，這真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的。

他們祇是默默地聽，志驤看到他們眼裏充滿疑惑與驚悸。志驤想起自己初接觸這一類論調時的內心裏的複雜反應，不過驚悸倒沒曾感覺到。志驤祇能猜到，那是來自對日本仔的害怕。萬一這樣的話被他們聽到呢？凌雲老人會被抓起來，那是不用懷疑的，而他們聽者，恐怕也脫不了干係吧。

「阿驤明白我的話，可是你和你，呃？你叫什麼？對，是志流，你們兩人恐怕莫名其妙吧。嗯，來來來，大家喝啊，不能老是我一個人喝。志驤，你是個青年豪傑之士，該斗酒不醉才對。」老人喝了一大口，眾人也喝了一口。「話說到哪兒啦……對啦，我是說，你們兩個，不必相信那些四腳仔那一套，我們才不是日本人，我們是中國人，呃，是黃帝子孫，我們是五千年前統一中原的黃帝子孫。別信他們那一套，什麼天照太神，胡說八道，根本就沒那種人，日本人的古代史都是假的，捏造的，什麼神武天皇，根本就是胡謅。他們神氣好多年了。吞下臺灣就不應該的，好吧，就算吞下了吧，可是還妄想吞下中國，那是可能嗎？那是可能嗎！中國比日本大三十倍，三十倍，懂嗎？三十個日本才有一個中國大，真可笑，一條蛇想吞下一隻牛，笑話笑話。喂，你們聽好，中國有三百幾十個臺灣這麼大哩。要吞下一隻雞蛋還可以，三百個要怎麼吞呢？那是一整籮啊……」

一整晚都是凌雲老人在高談闊論，有時三個年輕人也會提出一些問題，但是發言則幾乎沒有。志驤對這些話已熟悉，所以不覺得怎樣，秀吉與志流可是墮入五里霧中了，祇有傻楞楞地看著老人的份兒。

過了不少時辰了，凌雲老人已醉醺醺的。終於喝掉了最後一杯酒，菜也吃光了。

「我是大醉了，啊──對不起，我這貪嘴老人，把東西都吃光了。連這一大碗雞肉也沒留下一塊。是你們帶來給志驤做菜的吧。」

「沒關係的，反正我不愁沒菜。也都是吃老先生的啊。」志驤說。

「青菜可不能和雞肉比啊。我也常吃你的鮎魚，差不多天天吃。真是不知哪兒來的福氣，今年吃的魚，真比過去許多年吃的全部加起來還多呢。」

「老先生，我們不要念這些了，如果念起來，那就沒完了，你還是我救命恩人哩。」

「唉唉……不念就不念，你還說這些幹什麼。真好吃，這酒，這肉，這魚。雞肉是你帶來的吧，也謝謝你。」老人向秀吉說。

「不，是他帶來的。」秀吉指了指志流。

「也不是我的。」志流說：「是一個叫奔妹的女孩子煮了要給驤哥吃的。」

「一個女孩子？」老人眼睛一亮：「這不是有趣起來了嗎？她是誰啊？志驤，你真該有人燒飯煮菜給你吃才對啊。」

「老先生，請不要開玩笑吧。我哪裏能夠……」

「有什麼不能夠？誰？她是誰？」

「凌雲伯，是我那邊的一位鄰居。他爸爸叫黃善仔。」志流說。

「黃善仔……九曲坑的黃善仔，好像聽到過的名字。是她女兒嗎？」

「是。」志流答。

「漂亮嗎？」

「這要問驤哥了。不過，她確實很好看。」

「好哇，志驤，你何不叫她來？我可以給你做媒。」

「老先生，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自己都朝不保夕啊。」

「誰說的？有我張某人在呢……嗨，其實我算什麼？日本仔說要抓起來便抓起來。我看……還是等些時候吧。不過，你是認真嗎？你會要一個山裏的女孩嗎？」

「我……我想是認真的。不過也有個問題。我家裏已為我訂了一門親。」

「那就不好辦了。」

「嗯……可是，我不認識那女孩，不，小時候是很熟的，只是好多年不見了，差不多等於不認識。」

「原來如此。這真是個問題呢。我看……一切要等將來了。反正也不會太久了，你還是忍忍吧。」

「我也是這麼想。」

「好啦，我要走了，謝謝你們……」

老人步履有些不穩，可是堅持不要志驤送，獨自在淡淡的月光裏走去。

十七

這是志驤第一次坐渡船──其實那祇是一隻竹筏而已。用十多根特大麻竹做成，兩端都微微上翹，離開水面。一頭有根粗繩子，繩端是一隻銅絲做的圈圈，套住從此岸伸到對岸的一根鋼纜。水流在那裏還相當急，老船夫手持一根長竹篙把竹筏撐過去。筏上祇有志驤一人。

志驤跳上對岸，掏出五角錢，交給那個老船夫。志驤知道他叫加生伯，前此也看到過二、三次，是志驤來釣魚時看到的。算得上熟人了，可是志驤無心與他相識，而對方也似乎不願先向志驤搭話。上竹筏時志驤祇說了一句「拜託拜託」，下了筏也祇是一句「謝謝」而已。

可是加生伯看到那枚五角錢，馬上把手伸進口袋要掏錢，志驤不加理睬，再謝了一次就轉過頭走去，但立即被叫住了。

「喂喂，等一下，要找錢啊。」

「不必啦。」

「這麼多？」

「我回來還要坐一次。」

「也不要這麼多，我找你……」

「不，加生伯，你收下吧。」

志驤走去了。

來到新柑坪已經有兩個月了吧，這是他第一次離開。過了溪流就是舊柑坪，當然也是第一次來到。

首先是一段不太陡的上坡路。沒料到，這兒竟有這種像路的路，是用石頭鋪的。那些石頭都有合抱那麼大，每塊都平坦，可供落腳，一看即知那是人工鋪的。石面無苔，可見行人還不太少。這與常見的靠來往的人踏出來的路大有不同。同時，路兩旁都是大樹，這一點又與過去常見的山路不同。那些大樹也多半有合抱以上大小，想必是為了蔭涼路上行人而刻意留下來的──也可能是種的。想來這路已有不短的歷史了。

路與一條小溪幾乎成平行。那溪澗水量不多，溪裏到處又是巍巍巨石，不時有琮琮水聲跟著志驤。也許是因為樹都高大吧，蟬聲如雨，頗不寂寞。

志驤的腳步踏得很快──也許該說，他的心已去到八結那個地方了。難怪，他是要去會奔妹的。

昨晚，凌雲老人突然又來訪隘寮。在小油盞昏黃的燈光下也可以看出老人面色不同於往常，有一種油光，而且充滿興奮之色。一進門，志驤就嗅到一股微微的酒味。

「志驤，你又在看書？」一進門那爽朗的聲音就揚起，在寮內引起回響。

「呃，老先生。」

「唉唉，該換個大些的盞子才好。拿個天燈來吧。」

「不，這已經夠了。請坐請坐。」

「年輕人就是這一點好，換了我，一個字也看不見了。」

「老先生好像喝了酒？」

「呀！還有酒味嗎？怪啦，已過了三、四鐘頭，走了一個半鐘頭的路。」

「哎呀，老先生喝了不少酒，怎麼還可以走那麼遠的路呢？不太……」

「危險嗎？當然不會，我是斗酒不醉，何況如今也沒多少酒好喝了。大約一瓶吧。可不是像上次的一升瓶呢。四合瓶……真有一升瓶，那就不錯了。不過四合瓶也不容易呢。」

「老先生，真是豪傑之士。」

「什麼？會喝幾杯就算豪傑嗎？差得多了。我張某人，埋沒草萊，快要腐朽了，不中用了。唉……」

「這真不像你的話了。我從來也沒聽過你說這樣的話。想像裏，你是永遠不會說這種話的人啊。」

「志驤，以你的年紀，能想像的事恐怕有限吧。不過……對啦，這話再提也沒用。我是告訴你一個消息的。先別吃驚，我今天見到了奔妹。是你的那個奔妹。」

「哦？」志驤著著實實吃了一驚。

「都說別吃驚啦。我今天是去了八結，我那兒有個親戚做七十一歲大生日。沒請客，祇叫了一桌的近親。祇有三瓶酒，唉，一桌才三瓶酒，已經算不錯了。這是個什麼時代呢？可是我自己就喝掉了一瓶，說不定還不祇一瓶。真是罪過啊……」

志驤默然。

「呀？」老人忽然然驚醒似地改變了口氣說：「是要告訴你奔妹的消息的。她呀，真是個好女孩，你眼光不錯。她乍看是不折不扣的深山的女孩，不過細看，聽聽她的口齒談吐，便知氣質與大多數的深山女孩不同。那是要細心的人，高人一等的眼光才能看出來的。對嗎？」

「嗯……」志驤祇有曖昧地應一聲。

「是她來找我的。她說她就在下屋的吳家，那裏的吳開仔就是她的姨丈，吳英輝就是她表哥。這些人你當然不認識啦。是她阿姨死了，所以她從九曲坑來到八結，幫忙一些瑣事。我午飯後休息了一下就回家了，順便到吳家去弔唁了一下。也許是她聽到表哥叫我凌雲叔吧，我辭出了以後她就從後趕過來，問我你是不是住在我家。聽到她說住在九曲坑，名叫奔妹，我馬上就想起那天志流告訴我的那個女孩子，相信是錯不了的。」

「嗯……」

志驤覺得神志都有點亂了。他是怎樣地想念她，恐怕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的。兩心早已相許，甚至根據志流的看法如果他要她來，她一定會來就他的。在這樣的深山裏，幾乎沒有第三個人，周遭是這麼岑寂，隘寮更是這麼荒涼，如果能在這樣的地方，兩人一起往──光是這麼想像，印上了一尊好大的自己孤零零的影子的泥牆，矮矮的屋頂，銃眼邊的雜草，這荒涼的周遭的一切，便陡地產生出不同的色彩，不同的意義了。然而事實又如何呢？白天浸沉在激流裏，或潛入深潭裏的時候還好過些，一到夜晚，便祇有那盞孤燈與泥牆上的孤零零的影子伴著他。在這裏，呼天天不會應，呼地地也不會答。她被幾座山隔著，那麼遠──不，路途再遠也不過幾個小時，而他卻沒法去見她，連通一封信都不能夠。特別是不易入眠之夜──那種惶惶然，那種躁熱，那種渴切，聽了老先生這麼提到她，便又告復甦過來了。

凌雲老人似乎沒有察覺到志驤心裏頭的變化，一直地說下去。志驤聽著老人與奔妹攀談的經過，彷彿那一老一少就在眼前交談著：

──「妳就是那個奔妹啊……」

──我定定地看著她，滿頭秀髮，那麼烏黑，那麼好看，兩條辦子垂在胸前，卻不會像一般的女孩子，用手去撫弄它。面孔也好美好動人。

──「我聽說過妳的事了，嗯，是志流去新柑坪時說出來的，妳煮的那隻雞我也吃到了，煮得好香，真好吃。呃，真對不起，那本來我不應該吃的，可是我吃了那麼多，我們幾個人，一下子就吃光了。他們還儘揀腿和翅膀給我，尾巴錐也是我吃了的。」

──唉唉，我就是這麼多嘴，也許因為喝了些酒，所以話特別多了。很快地，她就沒有了那種面對陌生人的拘謹之態，嘴角還浮現了一絲絲笑。她可真是個美人呢。這就難怪你會喜歡上了。

──我告訴她，你在新柑坪過得很好，差不多天天去釣魚，夜裏就看書。我說你是個了不起的青年，在現今的臺灣，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恐怕不多了。我要她一點兒也不必擔心，不必憂慮。唉唉，我還向她拍了胸脯呢。

──「要妳不必憂慮，這當然不容易做到的吧，不過我擔保，妳確實可以放心……這樣吧，這裏到新柑坪，路途不算遠了，妳這邊的事忙完，何不去看看他呢？」

──她垂下頭沒答。

──「不必害羞，我以前也像你們這麼年輕過的，我還能想像到你們的心情。來吧，不必擔心，只管來。」

──「我……我不敢去。」她說。

──「咦？為什麼？有什麼好害怕的？我那邊沒有誰會說長道短，見見面也不算什麼。不是嗎？」

──「嗯……可是……」

──「還可是什麼呢……或者這樣吧。我告訴志驤，叫他來找妳。」

──「不！那是不行的……」

──「為什麼？妳不肯去，又不要他來，唉唉，你不用這麼跟自己過不去啊。」

──你猜她怎麼說？「能聽到他的消息，就已經很高興了。」她說完就流淚了。真是我見猶憐。我猜想，她是萬分想來看你的。說不定她來八結時，一路上雖然因為姨母過世是件悲哀的事，可是八結離這裏近，她一定也在內心裏高興的。可惜……全都是因為這個時代，唉，這是個暗淡的時代，大家都這麼苦，可是像你們這一對，苦上加苦，真不知有多麼難受啊……

志驤默然不響。他在靜靜地啃那苦澀的滋味。是的，這是個暗淡的時代，全島六百萬同胞，都沉陷在暗淡裏，可不知這種日子，還要繼續到什麼時候。

「還好，黑暗總會過去，這是自然的法則，也是歷史的必然性，一點也沒有懷疑的餘地。並且這日子也不會太遠了。我不是說過好多次嗎？」

「是的。我也相信這樣。」

「對，那就不必憂愁啦。年輕人，去吧，去會她。」

「呃？」

「明天去。一起來就去。」

「可是……」

「哎呀，怎麼你也可是可是的，你是個男子漢，不是嗎？」

「……」去了又怎樣呢？見了面又怎樣呢？志驤幾乎說出來，不過沒有說。

「見了一面，談談，雖然也沒什麼，不過總可以留下一份值得回憶的事。慰一時的相思之苦也不是壞事。對不？」

「嗯……」志驤終於點了一下頭。

這就是志驤有這麼一趟八結之行的緣故。路雖是第一次走，不過凌雲老人已告訴他，循這條路一直前進，祇要不拐進小路，把準方向，約一個小時便可出到從八結通往大溪的路，有輕便鐵路，不必擔心認不出，以後就快了。

果然，前進約一個小時便出到有輕便鐵路的馬路上了。志驤想起來了，當初入山，也正是從這條路走的。這兒也是個谷地，四面環山，有較寬廣的田園，山坡上也多半被闢成茶園，這裏那裏，可望見人家，和平地沒有多少差別。

不錯，這裏已是八結了，一切都似曾相識。走不多遠，那所派出所就在望了，記得它就是在村口的。去年入山時，走過派出所前面曾經提心吊膽過。他曾看到坐在派出所玄關一張辦公桌後的那個警官，他以斜眼看著他，極力裝著若無其事地走過去，而對方也確實注視過他的。想起來倒好笑，那一次，大概還不會有危險，卻緊張得什麼似的。祇是那位巡查大人的面孔，怎麼也沒法想起了。這次，情形已大不相同。那個巡查一定也看到有關志驤的通緝令一類的文件吧，桂木警部也極可能入山途次進了這所派出所，向那個巡查指示了什麼。可不知他會那麼認真地察看每個行人嗎？

志驤原以為自己夠鎮靜，夠大膽，但是經過派出所前時還是免不了一場膽戰心驚。不過還好，派出所大門敞開著，門口那張擱著一架電話機的辦公桌也依然在那裏，後面卻沒有人。志驤轉過臉往派出所裏看進去。雖然看不見穿制服的巡查的影子，但是裏頭還是有個人正在埋頭寫什麼。是個年輕人。想必是保甲書記吧。

他已來到村子裏了。丈多寬的馬路，馬路中心是輕便鐵路，兩旁是矮陋的泥角屋宇，石灰剝落，露出崩缺的泥角，一片衰敗破落的景象，正是記憶裏還是很新鮮的。

他照凌雲老人的話，在這不能稱為街路的街路上一直走到底，然後循馬路再走了約莫一百尺不到，就來到路旁不遠處靠山麓的那所竹叢後的農家。他聽到了從竹叢後傳過來的語言拖得長長的怪叫聲。難道又是喊號令嗎？一瞬間志驤的腦子裏掠過了這念頭，不過馬上他就明白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它不是號令，而是……志驤被喚起了一種古老的記憶，卻模模糊糊地，一時想不起那是什麼。

繞過了竹叢，禾埕就忽然展現在眼前，於是他就明白過來了。原來那是出殯前的家祭。棺木兩頭各站著一個人，交互地喊，志驤祇能聽出「跪……」和「起……」兩個字，幾個披蔴帶孝的人跟著喊聲跪拜了又起來，起來又跪拜。周圍還有一些人在圍觀，大部分還是帶孝的。志驤那模糊的記憶清楚過來了。最早是祖父的，以後是大伯父的。還有幾位叔公叔婆過世時也都是這樣。所不同的是人更多──多到可以把家裏屋後的那所大禾埕擠得滿滿的。還有就是大鍵、大鼓、八音班，加上做齋時演戲一般的表演。有淒淒切切的「拜血盆」，有羅曼蒂克的「拜香山」，而印象最深的是「唐僧取經」，尤其那個孫猴子，比戲棚上演的平安戲更夠味更有趣呢。

然而，眼前這景象，什麼也沒有──沒有一個「吹打」的，更沒有孫猴子，有的祇是那種哀哀切切的氣氛，以及拖得長長的令人胸口窒住的喊聲。是因為大山裏沒有那一類吹吹打打的東西，也請不到演唐僧、孫猴子的道士嗎？也許不致於吧。志驤所能猜到的答案祇有一個，那就是為了「戰時下體制」。日本仔把這些祭禮儀式統統歸諸「迷信」，也許還有「浪費」吧，一概禁絕。

奔妹呢？禾埕上也有幾個女的，都披戴著孝帽孝服，身材面貌都看不清。她是不是也在裏頭呢？也許她祇是廚房裏的幫手吧。志驤真不曉得怎麼去找她才好。

他漫然地看著那些靈前的供物，居然有一隻豬頭，也有雞鴨。怎麼能夠弄到豬頭呢……他在禾埕外圍來回走了幾遭。我這究竟成了什麼啦？他禁不住自問。在遙遠的記憶裏，每當這種場合，都會有好多乞丐來要東西。我豈不就是成了那一種人嗎？不過當下志驤就把自己的想法否定了。乞丐不會這樣徘徊瞻顧，欲進不敢。他們來要東西，總是理直氣壯，彷彿給亡靈的供物，他們原本就有一份似的。

他想到，照一般農家格局，屋後多半是「天井」，有一口井。那也是這種場合最忙亂的一個地點。說不定奔妹也會在那兒吧。他繞過了屋子，出到後面。果然有井，井邊也有二三個婦女在忙。志驤不敢走近，不過他的出現已引起了她們的注意。她們停下嘴，往他這邊看過來。志驤迅速地掃過了一眼，期望又告落空了。

他退回禾埕，可是來到屋角時，有人匆匆地趕過來了。他警覺地回過頭來。

正是她！沒有披蔴帶孝，一身志驤熟悉的平常衣褲。

「你……怎麼來啦？」她有點兒喘著氣息，面孔也微紅著。

「奔妹……」他伸出手，可是她退後了。

「快來。」她的聲音低低地，不過語氣很堅決。

志驤莫名其妙地看看四下。沒有人影，不過那拖長的聲音還時斷時續地響過來。奔妹已開步走了幾步，這時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祇好跟在她後頭，走進那兒的樹叢裏。

志驤察覺出一股不同往常的氣氛。這一定與追緝的日本仔有關吧，他想。

沒走多遠，奔妹停步了。那兒是山坡，有很多綠竹，也有不少雜木，長得相當密，視線全給遮住了。

果然不出所料，奔妹告訴他八結派出所的巡查正在她姨父家。她說那個日本仔雖然表面上是來弔唁，不過骨子裏則是來監視的。人死了，要出殯，這也要監視嗎？志驤真是莫名其妙。奔妹告訴他，祭品裏有無「壓米物資」是一項非常嚴重的事，所以他們不得不這樣。此刻，巡查正在廳裏，酒菜都已經上了。

這個會面，沒有想像中的那種狂喜──原本也是有一陣狂喜的，當他看到她的瞬間，它就湧上心頭，可是給奔妹的緊張面孔一下子就沖刷乾淨了。而志驤竟然也有了閒談的心情──當然這也許不能算是真正的閒情，他是恨不得抱住奔妹，吻她吻個遍的，不過這麼聊開了，自然就裝成那種閒逸心情了。

「原來是這樣，難怪供品那麼多，還有一隻豬頭。」

「那不是壓米的，特別請那個巡查幫忙，開了張特別配給證才買到的。」

「嗯………」沒有吻，也沒有那種久別重逢的顫動。這是怎麼回事呢……志驤內心怏怏然。「都要你不要來的，多危險。凌雲伯沒告訴你嗎？」

「是他要我來的。」

「真的？」

「當然是真的，不會有危險吧，剛才我在禾埕前來回走了幾遭。」

「哎呀……」

「看妳，擔心成這個樣子。不必這樣吧。」

「你們男人總是左一個放心，右一個不要擔心。看你給抓住了，有幾條命。」

「沒這麼嚴重吧。而且我也非來不可。」

「為什麼？」

「還有為什麼？為了想看妳啊。凌雲伯還說妳不肯到新柑坪，那就非我來不可了，不是嗎？」

「哎……」

「別再哎啦。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

「我忙著呢。」

「管他幹嘛？」

「我阿姨快要抬走了，我要送她，她以前好疼我……」

「死的讓她去吧。現在不是活的人更要緊嗎？」

「你這人……」奔妹的眼裏湧現了怨懟的神色，淚水也成串地掉落。她把身子側過去了。

「哎……奔妹，我說錯了。我想以後還有機會的，要上墳，隨時都可以，可是我們呢……妳不知道我想妳想得多苦。」

「驤哥……」難道我就不想你……她的那種傷心的低泣，無言地說著這些。

志驤上前抱住了她。她沒有掙扎，卻似乎渾身的力氣都在霎時間消失了，讓身子靠向他。「原諒我說錯了話。那真是太不應該的，可是這都是因為我太想妳太想妳了。」

她在他懷裏激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她搖頭的意思──那是一點兒也不會錯的，他們的心又緊緊地交擁在一塊了。

「昨日，我聽到凌雲伯提起妳，當時我就恨不得趕來找妳，如果不是路不熟，在夜裏沒法來，我一定連夜趕來的。整個晚上，我腦子裏祇有妳，在夢裏全是妳，轉醒來也是妳。今天一大早，我一起來就飛奔過來了。我走得那麼快。」

「呀……你沒吃早餐？」

「沒關係。」他搖搖頭：「看到妳，已經飽了一半以上了。」

「那不行的。沒吃飯怎麼可以呢？我這就去拿些吃的東西。」

「不要。奔妹，一餐沒吃，真地一點也沒關係，我不要妳離開我。」

「有不少現成的，紅龜好不好。」

「我不要敬過……的。」

「傻瓜，我會拿沒敬過的。其實敬過的也不要緊。大家都吃啊。我去拿，放開手。」

她用力掙扎，掙脫了──志驤祇好放開。她擦了一把眼睛正要離去，志驤叫住了她。

「等等……擦淨些吧。」

奔妹站住了，志驤掏出手帕為她擦了幾下淚痕。她閉上眼聽任他擦。看她那安詳而滿足似的面容，志驤不能自禁地捧起她的面孔，把嘴湊過去。彼此的嘴唇互碰的剎那，她身子猛地一震，不過馬上嘴唇就鬆開了。

好長好長的一個蜜吻，喊叫聲停住了，蟬聲也聽不見了，連頭上的行雲似乎也停在那兒……

不到五分鐘，奔妹就急步走回來，手裏是兩隻用月桃葉子包住的鮮紅色紅龜。兩個人併肩坐下，他要她一個人吃一隻。可是她說什麼也不肯吃，他就表示非各吃一隻就大家都不吃。她索性拿起了一隻往他嘴裏塞進去。結果兩隻都是他吃下。

成人以後，這是第一次有人餵志驤吃東西，加上這東西又是多年來沒吃過的，所以滋味也就格外不同了。志驤甚至還以為這是他有生以來吃過的最美味最可口的東西。真的，那種甜在心頭的東西，在志驤的過去是沒法想像到的。

就在這當兒，忽然傳來一陣高昂起來的嘈雜聲音，使得兩人都一驚，互相看了一眼。很快地，他們都明白過來，那是哭聲。

「我非走不可啦。」奔妹倏地站起來，無可如何地說：「好像要出山啦……」

「嗯……」志驤也站起來，他多麼想阻止她，可是他祇能說：「我在這兒等妳。」

「不，你還是回去吧。我不知還要多久才能有空。」

「沒關係，我會一直等下去，直到非走不可的時候。」

「可是……不，還是早些回去吧。萬一被人看到，怎麼辦呢？」

「不會吧。這樣的地方，誰會來。」

「不一定呢。驤哥，我好擔心，如果你不答應我馬上走，我就放心不下。求求你……好不？」

「好吧。」志驤嘆了一口氣說：「妳什麼時候回九曲坑？」

「大概明天吧。」

「這樣吧。明天我再來看妳，我們一起走一段路。」

「我祇是擔心會被人看到。」

「妳怕被人看到跟我在一塊嗎？」

「不是啊。我怎麼會擔心那些。」

「嗯……」

「我相信以後還有機會見面的，不是嗎？」

「可是，也許我會被逮住，說不定明天，也可能後天……」

「驤哥……」奔妹又幾乎流淚了。「你怎麼說這樣的話呢？」

「這是真的啊。」

「不會的。」

「我也希望不會，可是命運是不能預先知道的。」

「唉……」奔妹想了想，這才忽然決意似地說：「我明天來看你。」

「什麼？妳是說要到新柑坪？」

「嗯……我看看能不能夠，祇要能夠的話。」

「太好啦。我會等妳的。」

「不過，也不能確定，我儘可能試試。好啦，我走了，你一定馬上離開，不要再出到街路。向這個方向走，就會繞過派出所後面出到馬路上。」

「好的。妳呢？到新柑坪的路，妳知道嗎？」

「我會問，這個你放心好了。那麼我走了……」

奔妹終於走了，留下滿心悵觸的志驤。

第二天，志驤醒來時已快九點了。一夜輾轉反側，差不多午夜時分他都還沒入睡。在黑漆一團的隘寮裏，讓無其數的各種思緒在腦子裏彼起此伏。她會來嗎？如果來了，會不會住下來？想到這兒，他就頭暈目眩了。不可能，她是個十分懂道理的女孩。能見見面，好好地談，這不是已經很夠了嗎？是的，不能有非份的想法。你，陸志驤，你畢竟與志流他們不同的，「吃掉就算啦」這是斷然不可以的……她也許根本就不會來，她已離家三天了，家裏的父親、弟妹們，一定為她牽腸掛肚的，她必需趕快回去。不過，她的妹妹已十四歲了，足可承當家事，她多待幾天也不會有什麼，她不必趕回去。祇要她願意，她可以來，甚至住下也無妨。噢！天啊，她會住下來嗎？她會是個處女嗎？當然是的吧，她從不曾給山中的男孩們好眼色，對他們，她那麼倔強，那麼自負，有誰能佔有她呢？除了我陸志驤以外，她不曾許過心，她是個最清純的深山女孩………烈火把志驤淹沒了，在那黑漆漆的隘寮內，他成了自己本能的無力俘虜……過了一陣子，他的理性又抬頭了，他認為那是不能夠的，不應該的。他想到，為了避免發生那種事態，最好請凌雲老人來隘寮。有他在一起，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的。他一任空想海闊天地馳騁翻騰，無所底止。

醒來後覺得飢腸轆轆，可是也懶得煮東西吃。那些雜念已經被揩拭一光，唯一的感覺是對她的來訪的期待。去等吧！對，去等她，到外面去等她。也許她快來了吧。

他穿好衣服，抹了一把臉就出來。天空黃黃的，有點與往常不同，空氣似乎窒息著，沒有一點風。還好，看不見多少雲，諒不致有惡劣天氣。他在寮外望了又望，終於開始下山了。不知不覺地來到渡船頭。也許她不願意被人看到跟我在一起，雖然她已否定了這種說法，但最好還是不要碰到別人。渡船頭至少有加生伯，他是個不喜多說話的老船夫，但在奔妹看來，也是不願意被看到的人之一。志驤雖然猶疑，可是渴切的想念，把這顧慮抹拭掉了。他叫了加生伯，渡河過了對岸。他又給了五角銀，並表示不必找。

他走到那鋪著大石頭，兩旁有大樹的山路。他漸漸不安起來了。已經快十點了，如果她要來，該早就來到了。為什麼還看不到人影呢？

他揀了路旁一棵大樹下的石頭坐下來。頭上的太陽被遮蔽住了，可是好熱，空氣似乎更加窒悶著，連那從四方八面傳來的蟬聲，也顯得急躁不安──也許祇是心理作用吧，祇因自己焦躁，所以才會有這種感覺。

然而，奔妹並沒有辜負了他的一番熱切期盼，沒多久就出現了。一頂笠仔，白上衣，燈籠褲──還是那一套裝束，唯一的不同是腳上穿著一雙白運動鞋。那是祇有做青年時才穿的，而且已經很舊了。她似乎特為不時之需，經常都保持著它的乾淨的吧，很白，一看即知是上過白粉的。

「奔妹！」志驤一看到她就叫。那聲音是掙脫了一切顧慮與羈絆的，那麼響亮。

她揚了揚手，露出了白白的牙齒，臉上倒也有掩飾不住的喜悅。

志驤急奔過去，伸手就想抱她，可是被她阻止住了。她對他笑笑，他祇好也笑笑，垂下了手。突然高起來的情緒，又突然降下。大白天哩，又在這路上，當然不可亂來。兩人併肩而走，志驤喋喋不休地說他等得怎樣心焦，她祇是簡單地應幾句。他知道她的心情，她表面上總是冷冷地，不過內心必定跟他一般熱吧。

他們過了河，撐渡船的加生伯祇默默地瞧了奔妹一眼而已。既沒有多看她，也沒說一句話，對兩人的道謝也祇是嗯了一聲而已。

進了隘寮，志驤不等她放下手裏的小包裹就抱住她，儘情地吻她。她也以熱情回應。但她並沒有熱多久，很快地就把他撐開了。

志驤意猶未盡，不過也祇好不再纏她了。

「我們來煮飯吃，我給你留下了幾條特大的鮎魚呢。」志驤說。

「不太早嗎？」她含笑地。

「我都還沒吃早餐呢。餓死了。」

「哎呀……」

「我一起來就去等妳的。」

「傻瓜。我來煮吧。我也帶來了些菜。是昨天吃剩的。」

「敬過死人的嗎？」

「不吃算了，我自己吃。」

「吃，吃，妳吃的東西，我當然也吃。」

奔妹開始忙起來了。志驤再沒有插手餘地，是她不讓他插手，他祇好坐在那木板床上旁觀。他索性躺下來了。她動作好俐落，看來那麼熟練，而且還似乎有一種興奮之意。他不住地用話逗她，她邊忙邊回答。等吃──這個樣子什麼也不做，等著就有得吃，這是多麼好啊……

她不知在什麼時候，把兩條髮辮放下來，垂在那平坦的胸前──噢，那是一項祕密，是他所知道的，在那平坦裏卻隱藏著豐美的起伏。他憑空描繪著那起伏──面對著她，那是一項罪惡，是齷齪的，卑鄙的，可是他對這樣的自己實在無可如何。

陡地，他聽到外面有雨聲。

「嘩啦嘩啦……」

是相當疏的雨點，卻是大滴大滴的。是驟雨嗎？不對，還不到下午，也沒有雷聲，這不會是西北雨。如果來一場大雷雨，事情會怎樣呢？是不是可以阻止她回去？這念頭甫一湧現，他就覺得血潮猛地衝上腦門。天啊，這是怎麼一種可鄙的願望啊……

雨聲戛然而止，從銃眼又可看到太陽的燦然光芒了。

過了些時候，雨又來了。他希冀雨會落下去，但還是不多久就停。

這樣的雨，溪水漲不了多少的，渡船照樣可以撐過去，除非雨變大變密。

又來了一陣急雨。志驤總算察覺有異了。他起身走向門口往外看看。對岸的山被雨幕罩住了，一片嘩嘩聲。不過對面的天空一角，卻明亮著。

「真怪。怎麼雨這樣下法？」他說。

「是颱風。」奔妹若無其事地說。

鮎魚已發出了誘人的香味。

「颱風！」志驤吃了一驚，禁不住反覆了一聲。

「咦？」奔妹瞥了他一眼說：「你怎麼不知道這樣的天氣會有颱風？早上天不是黃黃的嗎？」

「嗯……有點黃。不過誰說那就是颱風？」

「大家都這麼說啊。早上我要回家時，我姨丈就要我留下來，他說很像颱風。現在，大概錯不了啦。」

「嗯！」

志驤祇好點點頭。不錯，記憶裏的確也有這麼一回事，祇是離開臺灣這許多年，已淡忘了。那麼她是明知颱風會來，還到新柑坪來的。被風雨，被大水阻住，都在她意料之中。

「我來看你好了……」

昨天，她是這麼說過的，而且還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出來。噢！奔妹……妳是這麼可愛的人……志驤在心中叫著。他真想一個箭步衝向她，把她抱住。拼命的吻她，吻遍她的頭、眼、鼻子、面頰、嘴唇……這慾望來得這麼強烈。志驤，去吧，她已經是你的了，她已允許了，你可以做個男子漢大丈夫了……然而，他的雙腿卻僵住，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陣雨還是有一陣沒一陣地落下來。雨過了，依舊是一片晴空。

但是，要來的還是會來的。颱風已挨近了。

十八

志驤似乎整個地變了！

他曾有過無盡的憂煩，無盡的相思之苦，以及無盡的愁慮，但是，一旦他讓激流從腰邊、胸際捲著浪花沖過去的時候，還有讓整個身子浸沒於冷澈的深潭深處的時候，這一切憂苦都能離他而去的。特別是每當他釣著了一尾特大的鮎魚，或鉤住一條鱸鰻時，那魚的強勁的拉力，拼命似的掙扎，往往能給他帶來興奮，甚至置身困厄險境這事實，都拋諸九霄雲外。

然而，這樣的情形已完全改觀了。他常常地都會莫名其妙地焦躁起來，有時也會不知不覺間那麼奇異地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粗魯方式行動著。

有一次，他吃過了自己煮的飯，忽覺肚子還沒十分飽，而鍋子裏祇剩下刮也刮不起來的鍋巴，他竟把碗與筷往鍋子一扔，結果把碗摔破了。

又有一次，他釣著了一尾大鮎魚。那魚的強勁拉力，幾乎不像是鮎魚的。他懷疑是不是又約著了竹篙頭，釣竿和釣索都有斷掉的可能，在一個釣鮎者來說，是不歡迎的。可是，當他明白那不是有蠻力的竹篙頭時，竟不自覺地一用力，就把魚拉過來了。

那隻魚箭一般地飛過來，他巧妙地用手網接住，這才看出確是鮎魚，是以前所沒有釣過的那麼大。魚鉤鉤住了近尾鰭部分。而他這用力的一扯，幾乎把鮎魚撕裂了。他看到這受了重創的魚，不禁深自懊悔。這麼大的魚，如果輕輕地拉過來，讓牠消耗點力氣，是可以不受那麼大的傷害的。這樣的話，牠必定是一隻最好的魚媒，為他帶來空前的豐收。

懊悔已來不及了。為什麼那樣用力呢？事情是在他毫無自覺的一瞬間發生的，彷彿心裏有了一隻惡魔，在他不知不覺間支使他，控制他。

不錯，那是一隻惡魔，不過並不是外來的，是原來就有的，祇不過是過去它蟄伏著，未曾顯現過而已。如今，它被觸動，一下子轉醒過來了，在他體內蠢蠢欲動。志驤對它還不太熟悉，卻也並不全陌生。他一直能控制它──至少他這麼以為，而如今成了脫韁之野馬，有些非他所能如何了。一不小心，它就會起來活動。

它，那個惡魔，是在颱風之夜醒過來的。

那個晚上，可怕的風一陣陣地颳，豪雨打在那碉堡形的隘寮上。那是大地都要震動一般的風和雨。還有山洪爆發，洪水從大嵙崁溪流過的巨響。它們響在一塊。

寮裏，志驤沒有吹熄燈盞，把它放在挖了泥壁作成的燈龕裏。

在這寮裏，也起了一場風暴……

志驤原來也是個粗魯的人──不，這麼說對他是不公平的，因為那時的他並不是他，或者應該說是另一個他。

奔妹哭了。她把衣物抱在胸前嚶嚶地啜泣。

志驤恢復了自我。有一種虛脫，加上刺心的愧疚。

「奔妹……不要哭……」

「……」

祇有雨聲、風聲、洪水聲。

「我對不起妳……原諒我……」

她搖頭。

在雨聲、風聲、洪水聲裏，她的哭聲顯得那麼微細。志驤可以領會到她搖頭的意思。

「妳原諒我了？」她點頭。

「妳不會怪我？」

她又點頭。

「啊……我好高興。」

他抱住她。他看到滿是淚痕的她的臉上有驕傲似的笑。

第二個晚上。

雨聲、風聲都停了。可是洪水聲似乎來得更大了。

「奔妹……我，我好愛妳……」

「驤哥……我也是……」

她又流淚。

他在昏黃的燈光下看到她從眼角倏然溢下發光的淚流。他也讓淚水滴在她臉上。成人以後的無數歲月當中，遍尋記憶，他都不能記起曾經這麼流淚過。他第一次發現，眼淚原來是這麼甘美的。

「奔妹……我希望妳不要回去。」

「……」

「這樣多麼好，祇有妳和我，我們天天在一起，再也不要離開。好不好？」

「可是，那是不能夠的……」

「為什麼？」

「我……我不知道……」

「……」志驤卻漸漸知道了。而他也知道她並非不知道。她和他一樣，太知道了。

「我……我還是明天回去吧。我真不想回去……」

「這樣吧，再住一天……再一天就好。明天，我們好好兒再過一天。好不好？」

「嗨……」

次日，兩人來到渡船口附近蹓蹓，水是退了不少，可不知渡船能不能夠撐，加生伯並沒有在那裏，不過也不是想乘渡船過去──奔妹已默許了再住一天。

他們一起去看看沉在溪裏的魚籠。志驤把釣著的還沒有死去的魚都放在那隻用竹子做的好像鳥籠一樣的籠裏，放在溪裏淺處，以便積多了魚之後，請張家的老長工拿去兜售。魚籠是用幾隻石頭壓住的，它不見了。當然是被大水沖走了。原來是一條藍色的激流，此刻一變而成為黃滾滾的怒流，浮著無數的樹木──有些是整棵的，有些則是鋸好的料仔──奔騰而去。

他們這一天祇得靠奔妹從姨丈家帶來的剩菜打發了三餐。但是，他們還是吃得好香甜、好飽滿。

又過了一個甜美沉醉的夜晚。

她終於要回去了。志驤知道沒法再留住她，也知道不能留她。吃過了奔妹為他們兩人做的簡單早餐，奔妹就離去。他們一起乘渡船過了河。奔妹要志驤折返，可是志驤就是不聽。他們斷斷續續地交談，無盡的離情別緒，在兩人心胸裏苦纏著。

「真不知幾時能再看到妳……」志驤說。

奔妹偷偷地拭淚。

「也許過些日子我會來九曲坑……我一定要去的，我真不敢想像看不到妳我會怎樣。」

「不……那很危險啊。」

「管他危險不危險，祇要能看到妳，跟妳在一起……」

「驤哥，你不會真地這麼想吧。萬一碰上了危險，結果會怎樣呢。」

「嗯……」

「還是不要來好些。」

「可是……」

可是怎樣呢？人，總是無力的，尤其做一個失去祖國的臺灣人。

「奔妹！」志驤突然站住回過頭來說：「我要去九曲坑，請妳爸爸答應我！」他好像很興奮似地。

「答應什麼？」

「把妳嫁給我。」

「……」

志驤抓住奔妹的雙肩猛搖了幾下說：

「妳爸爸會答應的，我們就可以住在一塊了。永遠不離開了。他會答應的。我這麼需要妳，妳，妳也需要我，他一定會明白這一點。」

「哎……」她祇是嘆息。

志驤好像淋了一盆涼水。

「妳爸爸不會答應嗎？」

「我不知道。答應了又怎麼樣呢？」

「答應了不是一切都解決了嗎？」

「是嗎？」

難道妳要我正式迎娶？不會的吧。奔妹不會掛慮這些，可是以後呢？

志驤祇有廢然嘆了一口氣再走路。

「也許妳可以再來看我……住上三兩天，像這一次。」

「祇要有機會，不是嗎？祇要有機會，好比……」志驤總算在要說「好比又有誰死了」的時候緘口。

志驤一直送到那條有輕便鐵路的馬路。如果再陪著她走，可能會遇到熟人，而且派出所也近了。志驤祇有停步，目送奔妹離去，一直到她的身影隱去了以後。

她去了！不見了！志驤覺得奔妹好忍心，竟能拐進那個拐彎處。她是頻頻回頭的，可是她豈不是應當飛奔過來……像一朵輕雲那樣。志驤心中忽起的一抹陰翳消失了。反正不免一別，駐足又怎樣呢？甚至她奔回來，再交換一個情意綿綿的擁抱又如何呢？奔妹是對的，她不要他去，當然是想起了危險。以目前情形來說，志驤的身邊大體平靜無波，也許桂木警部已下了判斷，認為志驤早就不在這附近的山地，所以才久久未見追蹤的痕跡。萬一不小心露了痕跡，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這山地幅員雖廣大，但他們到處有耳目，要長久躲藏下去，不是簡單的事。還是不要去吧。志驤這樣下了決心。

也是因為有了這決心在前，所以那魔鬼一旦掙脫了長年歲月的羈絆以後，也就更顯得來勢兇猛銳不可當了。

志驤就在這情形下苦捱著日子。然而，日子倒也過得夠快，偶爾潛水，深潭裏的水已經有些冷得不容易忍受了。往往一上來就渾身發抖，得趕快擦乾身上的水，讓陽光來晒晒，否則便受不了。

這當兒的有一天晚上，凌雲老人又到隘寮來看志驤。

許多日子以來，凌雲老人不像以前來得那麼勤了。志驤記得那次颱風來襲，好像就是一個界線，在那以前，每三四天，最多也五天的光景，他就會來一次，而在颱風後，除了奔妹走後的第二天來過以外，以後一隔就是十幾天。志驤也知道那是一種自然的趨勢，可是有時也不免懷疑是因為另有緣故。

那一次他來，談話間透露了他知道奔妹來住了三個晚上才走。志驤從凌雲老人的口氣裏，察覺到他是不十分贊同他們兩人的。是否如此，志驤沒敢問，而凌雲老人也沒多說。一個祖國的軍官，應當是開明的，但未必就開明到能容許他們那麼做的程度，何況凌雲老人畢竟不是個年輕人，對那種事可能看得相當嚴重。

不料，這次來訪，卻正面提出了那樁問題。

「志驤，你沒打算去九曲坑看看嗎？」

「呃？」志驤一時不明白對方的意思。如果當做普通的打趣的話，表情與語氣似乎都不夠開朗。

「已經快兩個月了，不是嗎？」

「是。」

「很想念奔妹吧。」

「……」志驤低下了頭。

「咦？難道你祇是玩玩？」

「啊！」志驤吃了一驚。對方這話，已不是尋常的了，雖然語氣是一樣地沉穩若無其事。志驤沒料到凌雲老人會從這角度來隱隱表示譴責之意。

「記得你以前告訴我，你是認真的，是不是？」

「老先生，我是認真的，百分之百認真。」

「嗯……那就好。男人是沒什麼的事，在女人可不一樣呢。」

「我知道的。」

「那你就該關心一下她吧。」

「關心她？……」

「原來你是不懂。也許你沒想到。她可能有變化了。」

「啊……」志驤總算明白對方所指了。

「應該去看看了。萬一……也好預先打算一下。」

「是的，我完全沒想到。老先生，我……我好像太懵懂了，這樣的事也不懂。」

「年輕人，免不了的。這樣吧，鮎魚釣季快要結束了，以後就不能釣，你不妨送魚去，這是個好藉口，你的叔公，伯父，還有奔妹的爸爸，都應該讓他們嘗嘗今年最後的魚味。」

「十月都要完了嗎？」

「後天就是卅一日了，祇有兩天了。」

「我就十一月一日去吧，多留幾尾。」

「好。還有……萬一的事也要好好考慮一下。」

「是……」

那真是奇異的心情，志驤簡直沒法弄清楚自己的心理狀態。她會有嗎？……我會有小孩嗎？那是很可能的，很自然的……但他是來得太突兀了，而且實在不是時候──那是奇異的喜悅，卻又含著無盡的惶悚與恐懼。志驤在目前的處境裏，實在不能為人父，而那個為人父的日子卻極可能成為事實。他必需好好打算，可是他能怎樣打算呢？也許應該向凌雲老人請教的，然而他沒有開口。這麼嚴重的事，明明需要別人──尤其凌雲老人的忠告與幫助。為什麼不問他呢？也許志驤祇是覺得那是自己的事，應該自己來處理。可能凌雲老人當時眉宇間有那麼一點點冷峻的氣色，教他一時無法啟口。志驤很想想出凌雲老人當時的神色，卻不能在記憶裏發現那種氣色。

逃亡生涯已過了快一年了。記憶裏，這將近一年的歲月，志驤都是順利地過來的。那兒充滿驚悸與危險，可是沒有一件曾使他覺得險境裏會找不到一條生路。生存，簡直就是本能的，而且也是意料之中的。而這一件事，他覺得終於使他面臨一堵無法爬越過去的絕壁了。

以後如何過日子呢？奔妹恐怕不能在家待下去吧。那就祇有出奔，那時，志驤的生活裏就有三個人了。吃的、住的、穿的，都是嚴重的問題。生產，也是一件可怕的事，尤其在這樣的山裏。哪兒去請人幫忙呢？這一切事態，想起來都是那麼漫無頭緒，而且棘手萬分。唯一的解決，是奔妹仍待在九曲坑的家裏，在那兒迎接新生命的來臨。可是，她爸爸會肯嗎？奔妹得忍受鄰居的恥笑與指點，那是多麼使人難堪的事！

志驤苦思復苦思，終究沒有能想出一個妥善的對策。兩天迅速地過去，他終於攜著一些魚，踏上往九曲坑的路。能夠與她相見，這一點是可喜的，正如以往多次的九曲坑之行，心情依舊興奮，可是在興奮裏，卻含著不少苦澀與徬徨。內心裏，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交互湧現，腳步也因而時輕時重。

志驤還是小心地揀著小徑走，儘可能地避免與行人相遇。八點多出門，中午時分在水流東背後的山裏匆匆吃了帶來的飯糰。下午快兩點的時候，好不容易才抵達奔妹的家。

志驤沒敢馬上就在屋前出現，過了這麼多日子，警方人員大概不可能還在附近監視，可是他還是不敢大意。在屋旁的林子裏躲了好一刻兒。他希望奔妹能出來，可是他也想到這個希望是很渺茫的，因為這個時辰，她該已收拾好午飯的餐桌，到外面工作去了。

萬沒料到，不久之後從大門踱出來的，竟是黃善仔。怎麼會沒去做料仔呢？看他那外表，不像是有什麼病。手裏還拿著一把柴刀，顯然也是出來幹什麼活兒的。他往志驤這邊走過來了。還可以躲開，可是咄嗟間志驤就決定，不必躲了，就見見他吧。於是他裝著平靜出到小徑上，往黃善仔那邊走去。

「阿善叔！」志驤叫了一聲。心裏莫名地起了一陣膽怯的情緒。

「唷……是阿驤啊。」黃善仔說了這些，立刻把聲音壓低。「真沒料到。是從新柑坪來的嗎？」

「是的。你沒去做料仔？」

「沒有。要割稻了。」

「又要忙起來了？」

「是啊。我們進去坐坐，真是好久沒見了。唉唉，日子過得多快。來啊。放心吧，不會有事了。」

志驤默默地跟在後，進了屋子。

志驤悄悄地察看黃善仔的言動，他是不是發現到奔妹身子有異呢？如果發現到了，他會怎樣？震怒嗎？會不肯原諒志驤與奔妹嗎？或者相反呢？憑志驤的條件，他應該允許這門親事才對吧，可是這想法未免一廂情願。「私通」──這個不祥的字眼忽然湧上志驤腦際。他和奔妹做的事，豈不就是這樣的嗎？不論情況如何，這事都不可能得到原諒的。別人恐怕都不能原諒，何況是做父親的人。可是，事情發生以後，也不過兩個多月，還不致於有明顯的變化吧。或者，也許根本就沒有變化。志驤覺得，黃善仔對他一如過去，和善而親切。這倒是可喜的，可以判斷那是因為黃善仔一無所知，或者奔妹一無變化。

志驤從包裹裏取出了一包鮎魚，交給黃善仔。黃善仔喜孜孜地打開，儘情地嗅，並一連地道謝和稱讚。鮎魚已有二十公分長了，每一尾都那麼美，那麼誘人。

「阿奔仔！」黃善仔叫了一聲。

志驤心口一震，胸臆裏升起了一陣熱切的期望，在父親面前不能交談也好，祇要見一面，甚至祇要聽聽她那略微低沉的聲音，也是一種莫大的安慰。可是沒有回答。

「阿完仔！」又叫。

還是沒有人回答。

「兩個都出去了。哎哎，我自己來吧。我進去一下，魚要撒撒鹽，晚上煎了才更香更甜。」黃善仔進去了，志驤獨自在廳裏呆坐，他怎麼也沒法看出黃善仔有任何不同往常的地方。沒多久，黃善仔出來了，連連稱讚鮎魚又大又鮮，也讚賞志驤的能幹，並連連道謝。兩人就這樣聊開了，談的多是志驤這些日子以來的生活情形。

這些談得差不多了，志驤感到對方似乎還有別的話題，也就沒再多說，於是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黃善仔竟提出了志驤所料想不到的話。

「阿驤……我也不知道怎樣提才好……是阿奔仔的事。」

「呃？」志驤一驚，心裏立刻湧起了不安與惶恐。

「你和阿奔仔……聽說有意思，對嗎？」

「……」志驤窮於措詞，不過很快地就有了勇氣。不錯，還是一切坦白出來吧。或許這樣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呢。於是他奮勇地說：「阿善叔，我的確很喜歡她。」

「是嗎？」

「是的。我想如果你肯答應，我要娶她。」

「娶她嗎？」

「是的。」志驤很快地就熱起來了。「如果阿善叔不嫌棄，我想……現在是不太方便，不過將來……」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想，你是留學過的人，阿奔仔沒讀過多少書啊。」

「這有什麼關係呢？何況這也不算什麼。祇要兩人相愛。」

「你是真正地這樣以為嗎？」

「我是完全誠意的。」

「那樣的話，我就沒什麼好反對啦。反正反對也沒用了，不是嗎？」

「阿善叔……」志驤說不出話來，但覺胸腔裏好像有什麼就要砰然一聲爆發。

「現在的年輕人，跟以前不大一樣啦，我真有些不懂呢。」

「她呢？」志驤問，樣子好急切，好興奮。

「腦寮背後，去找找她。」

「我馬上去。」

志驤匆匆起身就邁向門口。

「阿驤。就叫她回來吧，也該準備晚餐了，你回來吃飯。」

志驤已飛躍出門口，答了一聲，頭也沒回就跑去。繞過腦寮邊時，想到要向阿萬嫂打打招呼，可是他自己馬上把這念頭打消了，直奔山上。

「奔妹……奔妹……」

他邊叫邊趕路。他沒有想什麼，一顆心已為欣悅而狂跳不已。

「阿奔仔……」

他看到了她。她在那兒的一塊茶園摘茶，妹妹完妹也在那兒。

他們聽到他的喊聲，直起腰身，往這邊看過來。奔妹已認出了他，他倒是因為看到完妹而讓步子慢下來了。他極力收斂著，但還是禁不住地迸出了一聲：

「奔妹！」

未待志驤挨近，奔妹就冷冷地說：

「你怎麼又來了呢？不是告訴你……」

「因為……」志驤一時找不著話。

「驤哥。」阿完從旁叫了一聲說：「別聽阿奔，她才想死你哩。天天都巴望著你來。」

「完妹！」奔妹瞪起眼睛斥了一聲：「妳亂說！」

「我亂說嗎？才不是呢。我老早就看出來了。」

「妳閉嘴好不好？」

「好好，我閉嘴，我閉嘴。」

兩人靜下來了。志驤這才說：

「我已到過妳們家，也見了妳們爸爸了。他說……他不反對。」

「不反對什麼？」奔妹問。

「就是妳和我的事。」

奔妹沒有預期中的反應，志驤這才想到有完妹在場，她當然不能熱烈起來。完妹這時又插嘴說：

「好哇！爸不反對，妳們就可以，嗯……可以啦，不是嗎？阿奔仔，妳怎麼還不高興？我知道的，其實心裏……」

「要妳閉嘴的，阿完！」

完妹掩住了嘴扮了個鬼臉。志驤總算想到了小計策，說：

「還有，妳們爸爸要妳們早些回去，準備晚餐。」

「阿驤哥。」完妹搶著問：「那是說，你要在我們那邊晚餐是嗎？」

「我想，不大好意思打擾。」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是我們家的姊丈啦。我就先回去好啦。阿奔仔，我們殺一隻雞好不好？」

「我怎麼知道？」

「好吧，那就由我拿主意好啦。我先回去。」完妹說完就走。

「阿完，妳會不會殺雞啊。」

「怎麼不會？雖然還沒殺過，不過我會的。妳放心好了。」

「嗯……就那隻吧，前幾天才開始生蛋的。」

完妹離去了，奔妹這才急急地問：

「我爸怎麼說的？」

「他說不反對我們……還說，反正反對也沒有用了。對啦，他說這話好像知道了，是不是？」

奔妹低下了頭，臉泛紅了。

志驤看到奔妹這種楚楚可憐的模樣，心裏無限憐愛，恨不得抱住她撫愛一番，不過一方面也不禁想到黃善仔知道那事，她一定受到不少委屈的，所以一時沒敢太熱情起來。他要她到樹蔭下坐下來談談，她點了一下頭也就領先到茶園邊，揀了一個灌木叢邊的草地放下了茶簍，並把笠仔解下來。兩人並肩坐下。

「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回去那天，就被我爸罵了一頓，說我不應該多玩那麼多天，把家裏的事耽擱了，他偶然去了一趟水流東碰上了我表哥，就是我那阿姨的兒子，就這樣知道了的。」

「哎……他一定罵得很兇吧。真是的，都是我不好。」

「我那時……」奔妹流淚了。「以為爸爸會打我的，他氣得大吼大叫，說真該把我打死。」

「哎呀……」

「不過他沒打我……我小時候常常被打，不過我媽死後，我就再沒有被打過了。我到現在還想不通他怎麼會沒打我。他從來也沒那麼生氣過的。」

她擦了擦眼睛，苦笑著又說：

「好怪，我怎麼變得這樣愛哭了呢？……有時還沒事沒故地就哭出來。以前，我是很少哭的，從小就那樣。被爸爸媽媽打，也都不哭，咬住牙，使勁地不使自己哭。真沒想到長大了，竟會這樣子。」

「可憐的奔妹……都是我害了妳。」

「驤哥，請你不要這麼說。如果說有誰害了我，那是我自己。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

「所以你千萬不要以為我會怪你。我不好受，那祇是覺得對不起爸爸，還有死去的媽媽。」

「……」

「驤哥，我很擔心……我爸爸那次發脾氣時就說我太傻，那麼多好人家要我做媳婦，我都不答應，卻偏偏……」

「我不算不好的人家吧。」

「我不是說這個，你真壞，還打趣人家。」

「不是的。」

「我是說……正如我爸爸說的，你不是山裏的人，你不會對我認真。他認定我被你騙了。」

「妳就擔心這個？」

「……」

「傻奔妹，妳還不知道嗎？我是真心真意的。我註誓好了。如果……」

「不要！驤哥……我就是被你騙了，也會很……很高興的。」她的眼裏又滲出淚來。

「傻子……」

志驤沒法禁止自己了，抓住她的一隻臂膀，一把拖過來，她就倒在他懷裏。他俯下了身子，先吻去了她的淚水，這才給她一個深吻──還是那麼甜，那麼動人，那麼使人心靈震顫。

良久，良久，她拂開了他，又坐直。

「我爸說不反對了嗎？真地這麼說過了？」

「還會假的。我就是來告訴妳這個消息的，還有就是……」

「還有什麼呢？」

「妳沒什麼吧？」

「我？我有什麼？」

「我是擔心……妳不懂嗎？」

「啊……」她的面孔猛地掃上了一朵紅雲。

「好像沒什麼，對嗎？」

奔妹羞得抬不起頭。志驤又把她拖過來，她就倒下來，上身躺在他的腿上。

「我好擔心，萬一有了，那要怎麼辦呢？可是，另一面也想到，如果有了，那不知道多麼好。我們有孩子，一個可愛的小傢伙……想到他不知會像誰，不知有多可愛，我就……唉，我真沒法說上來。」

「嗨……」奔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沒有，可真叫人放心不少了。」

「驤哥。」她眼睛一亮，興奮地說：「我爸不反對，那我們就得請個媒人了。」

「對呀！媒人，我怎麼沒想到呢，我們就請……我伯父怎樣？」

「阿昂伯嗎？好哇。」

「我等會兒去告訴他。」

「你可要來吃晚飯啊。」

「當然。我順便也請我伯父來，把事情談好。」

「還有……阿萬哥他們搬走了，你知道嗎？」

「搬走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

「上次我從新柑坪回來後沒多少天。」

「住得好好地，怎麼又要搬呢？」

「是因為阿蘭。阿萬哥常常傷心，阿萬嫂也是。而且為了阿木那孩子，他們說還是搬回老家比較好。」

「是啊。對一個小孩，這樣的地方太不適合了。那麼阿蘭呢？」

「還是在那兒。他們說安頓好了以後要來挖回去安葬。」

「好可憐……」

「是啊。小小年紀，自個兒在那樣的地方。所以我常常去陪她的。」

「我真希望也能陪陪她。」

「我們這就去看看她吧。你也差不多該去阿昂伯家啦。」

「嗯。好，我們去吧。」

兩人下到腦寮旁的那個小墳邊。志驤做的墓標還豎在那兒，祇是上面的字已看不清了。墓上長了不少青草，看來又寂寞，又淒涼。他們在墓前踱了好久好久。

接著，他們又來到腦寮。兩人從腦寮前走過時，志驤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奔妹時的遙遠的一幕，不覺停下了步子，看了半天，可是終究沒有能認出那次奔妹挑著兩大束月桃下來的那條山徑。祇知道大約是那邊吧，可是那邊已長滿雜草，再也看不出以前的那條山徑的痕跡了。

這一耽擱，使志驤忽生好奇，竟走向腦寮。寮門已壞了，半倒在一邊，裏頭暗濛濛的。他進去看看，空無一物，祇有那個用竹子架起來的床，靜靜地靠在最裏邊的泥巴牆。看來比有人住時破敗、簡陋、荒涼了好多好多倍。可憐的阿萬夫婦，這兒謀生當然不易，總也比外面好些，可是失去了鍾愛的女兒，那心情，恐怕比志驤所能想像的更悲戚、更痛苦吧。

沒料奔妹也進來了。

「這有什麼好看的？」她說。

「嗯……可是我想到阿萬哥和阿萬嫂他們，在這樣的地方過了那麼多日子，真為他們難過！」

「嗯……」

「如果阿萬哥也蓋了個像妳家那樣的房子，不必那麼大，小小的也好，也許不會搬走的。不，也可能搬出去更好也不一定。人總是這樣的，怎樣才是好的，怎樣才是壞的，沒有人知道呢。對不對？」

「嗯……」

志驤看著她。她的面孔離他不過一尺吧。她微微抬起頭，眼睛仰視著他，好圓好圓，輪廓那麼清楚，那麼動人。

他不由自主地捧起了她的臉，喃喃地說：

「奔妹……妳好美呵……」

「驤哥……」

「我多麼愛妳，妳知道嗎？」

「……」她點點頭。

志驤又俯下來了。奔妹的眼睛輕輕地閉上。志驤用力地抱住她，她也用雙手纏住他的脖子。他加了一份力量，她也回應似地加了一份力量。她的增加的力量，又促使他更用力地擁住她。就這麼突然地，意料不到的熱情襲上兩人。可是她的力量沒有能支持多久，漸漸地，卻也快速地，她變得癱軟無力了。他不得不又加上一份力氣。最後她把整個身子交給他了。

十九

志驤從凌雲老人嘴裏獲知昭和十九年已去，新的一年又來臨，是在新曆正月初四的一天。這一天晚上，凌雲老人談興特別濃，加上天氣晴和，明月高照，因此聊到深夜涼意加深了才離去。不用說志驤又得了許多以前所未知或者祇模糊知道一些的智識。綜合起來，約略有如下各點：

首先是日人據臺，到這新的一年夏間，就要屆滿五十周年。臺灣淪日，是在乙未年發生的──凌雲老人說的乙未年這種說法，志驤可是一竅不通的，不過志驤倒也記得，那是在「日清戰爭」之後發生的。志驤在學校裏唸的歷史課本上，「日清戰爭」也叫明治二十七八年戰役，也就是在明治二十七、八年打的。日本進兵朝鮮，從牙山，而平壤，勢如破竹，迫使清廷屈服，簽訂馬關條約。繼而有明治三十七八年戰役，亦稱「日俄戰爭」是與俄羅斯打的，也大獲全勝。日本因這兩仗而一躍躋身列強之林。

明治四十五年改元大正元年，大正十五年又改元昭和元年，如今是昭和二十年，不多不少，恰恰是五十個年頭──五十年，臺灣人被日本人統治，竟然已過了半世紀之久。

凌雲老人認為五十年，應該是個可劃上一條界線的數目，日本治臺之局，也該來個了斷了。

凌雲老人據以做此論斷的，當然也是有根據的。他說歷史上已有不少前例，五十年常常是一整個時代，是與氣數之說息息相關的。不過這種說法，志驤是不能了然於心的。倒是另一個根據，卻使志驤大感深得我心，那就是戰局的趨勢，已越來越明朗。

凌雲老人每月一次的大溪之行，多半使他能涉獵一些諸如報紙、刊物等東西，因此蟄居深山，仍舊能下個粗略的判斷。目前，日本已敗退到菲律賓了，在菲島上，空前熾烈的戰事正在進行。報上出現的大標題雖然盡是皇軍的赫赫戰果，譬如擊沉敵艦多少艘之類，幾乎是無日無之，但收復某個據點、小島一類的報導卻從未一見。相反，某島「玉碎」的新聞，卻常常出現。這可證明日軍在苦戰，節節敗退已不容否認。

再就是空襲的轉劇。志驤已親眼目睹過不少次「敵人」飛機，也從凌雲老人聽到那種四隻引擎，飛在藍天上像透明的小蜻蜓般的漂亮飛機就叫Ｂ２９，此外如艦載機洛磯多、格拉曼等名稱也知道了一些。近兩三個月來，這些飛機常常在天空中出現，而且從未看見有攔截的日機升空迎擊。老人更屢次告訴過志驤，外面的一些大城，尤其工業較發達的，或者重要港口，已經給炸得像是蜂窩了。正如以前志驤所猜想到，日軍已差不多沒有力量迎擊了，祇有聽任人家的飛機來空襲。這事實太明顯了，絕不是報紙上那些誇大其詞，甚至顛倒黑白的報導所能掩飾的。

凌雲老人的結論是日軍一敗塗地，已成定局，再無挽回餘地了。他還確切地表示：那個日子已近了，就在今年，絕對拖不過今年！

話鋒一轉，凌雲老人竟又說到臺灣淪日時的事。他說當時他還不懂事，實際情形已記不得，不過在以後的歲月當中，曾聽到不少有關臺胞英勇抗日的故事。家鄉裏就出過好多位英雄人物，其中有一位還是九座寮的陸家人，名字就叫仁勇。

那時，這位陸仁勇還是個三十左右的青年，他率領陸家子弟兵五、六十個，首先投效靈潭陂抗日名將胡老錦旗下，先是在安平鎮的一所大庄宅，給來犯的日軍迎頭痛擊，居然能用舊式火炮把日軍殺得大敗，狼狽而逃。後來日軍沒辦法，祇得調來新式大炮，從遠處轟擊。庄宅裏的一口水井被打壞，得不到飲用水，這才撤回靈潭陂。在那兒又與日軍打了結結實實的一仗，直到日軍用火攻，在街頭街尾放火，這一隊由農家子弟組成的義勇軍才不得不放棄據點解散了。街路也因此被燒成一片灰燼，犧牲慘重，不過日軍當然也付出了重大的代價。靈潭街尾不遠處有個叫七十三公墓的古墓，葬的就是那一次戰役壯烈成仁的義軍勇士們的忠骸。

故鄉的子弟兵雖然暫時散了，不過陸仁勇並沒有退縮，為了參加吳湯興、姜紹祖他們所策劃的反攻新竹戰事，不久又起來了。陸家子弟兵成仁的也不少，受傷的更多，不過還能戰鬥的，便毫無例外的都響應了。由仁勇帶領，南下去攻打當時因縣官不敢一戰而拱手讓日軍佔領的新竹城。可惜日軍救兵來得快，反攻戰事功敗垂成。陸仁勇就是在那一仗裏壯烈成仁的。

這些故事，志驤早就從九曲坑的老叔公聽到不少了，尤其那位叔公太仁勇公的事跡，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腦海裏。儘管凌雲老人說的，與老叔公告訴志驤的，稍有出入，不過大體上是一致的，而且在志驤聽來也是百聽不厭的事情。

經過這一次長談，志驤的信心更堅強了。前面，雖然依舊橫亙著一片荊棘，到處風險，而老人所說的預言，也未必很快地就實現，可是至少那個日子遲早會來到，這是可以確定的，而且不遠了，這不就已是很令人興奮令人滿意的事嗎？

過了幾天，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這天傍晚，志驤做完了園裏的活兒，回到隘寮時，他看到銃眼在冒著輕煙，而且嗅到一股異乎尋常的香味。那是一種陌生的，卻又是十分熟悉的味道。

志驤吃了一驚，正待細細品味這香味時，從裏頭飄來了帶著興奮的聲音。

「驤哥！……是你嗎？」

分明是她──他日思夜夢的人。

「奔妹！」

志驤大叫著衝進去，把肩上的鋤頭一拋，抱住奔妹，她雙腳踏不著地，在空中劃動了幾下。

「放下我……唉呀，快放下。」

她捶他，可是他祇是在那兒打旋。

「新娘，新娘來啦！真急死人，為什麼不早些來呢？」

「我說放下來呀！快放下！」

「不放，再也不放了。」

「看！燒焦了！快放！」

「讓它燒焦吧，有什麼關係。」

「人家老遠帶來的。放下，驤哥，求求你……」

「好吧。」

志驤總算放鬆了手。她馬上回到灶前，用鍋鏟把鍋裏的東西鏟到一隻大碗裏。是一塊塊的雞肉，好厚的肉，好大一碗，想是殺了一隻大閹雞吧。可是志驤無心欣賞，卻從後吻了吻奔妹的後頸，使她驚叫了一聲。

「你這人……」

「香啊……」他伸手拈起了一塊吃起來。「妳來了很久啦？」

「一大早就出門的，大約下午兩三點就到了。」

志驤看到晾在寮內一角的內衣褲，那一定是她洗的。洗好後她還為他煮了飯。

「怎麼會讓妳來呢？」

「爸爸說這些日子裏較空閒，所以要我來……不過……」她低下了頭，臉也泛紅了。

「不過什麼？」

「……」她說不上來。

志驤心裏突然起了一陣莫名的不安。這分明有了什麼，但會是什麼呢？想來，她遠路迢迢來到新柑坪與他相聚，這事本身就有點蹊蹺。

不錯，志驤與奔妹可以算是夫妻了。那是維昂伯父為他們安排的──主意則是出自綱雲叔公。那天志驤在九曲坑的腦寮裏和奔妹分手後，很快地就跑到叔公家，打算請伯父跑一趟，為他與奔妹做媒人。叔公聽了志驤的說明後，表示祇要黃善仔同意，不但訂婚，還不妨同時拜堂。叔公的意思是這樣比較能使雙方安定，不過正式的手續，應該留待以後時機到來再辦。拜過堂，志驤仍回新柑坪，奔妹也留在家裏。

維昂伯父果然不辱使命，把黃善仔說服了。其實黃善仔也看來很高興這麼做。能為愛女選到這樣的東床佳婿，他沒有不滿意的道理。儘管志驤隨時可能發生危險，不過兩人祇是拜堂，卻並不圓房。奔妹還祇有十九歲，等個三年兩載，不會有什麼不便，有了萬一的事態發生，也不算有什麼損失。

如果說，這也算是一個婚禮，那麼像這麼簡單──也許應當說是簡陋吧──的婚禮，大約是空前紹後。沒有吹打的八音班，沒有宴客──雖一個客人也沒有，牲醴也祇是多殺的一隻雞，神案上甚至連一對紅燭都沒有。一對新人也沒有更衣，就那樣各持三炷香，在祖先靈位前拜了拜，由伯父唸了四句，再向雙方家長鞠躬，這樣就算結為夫婦了。

志驤十分明白老人們不讓他與奔妹圓房的意思，並且他也很滿意這種安排。連曾經認為祇要把她「吃掉」算了的志流，也為志驤感到高興。不過志流倒是不滿似地說：「不圓房，那就是不能睡覺啊，這怎麼可以呢？怎能算是結為夫妻呢？」這是私下向志驤說的話，卻也沒敢向老人們提出來。

但是，黃善仔卻是知道志驤與奔妹事實上已圓過房的。自然他也沒有向維昂伯父說到這一點。不過他之所以同意「不圓房」不外也是怕圓房後可能會發生的事態吧。然而，如今他卻同意女兒來了。

經志驤再三地問，奔妹終於說出了如下的事實：事情發生，是在一個禮拜以前。那天吃晚飯時，奔妹突然嘔吐了。父親起始也沒說什麼，以後同樣的事接連地發生，於是父親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昨日晚上，父親終於問她：

「妳是不是有了？」

「……不知道。」

「看妳近來常常這樣，好像是啦。妳怎麼可以……」

父親似乎祇有無可如何，而並沒有發怒。

「明天，妳去新柑坪吧。去住一陣子，家裏的事，近來空些。」

「可是……」

「阿完可以代替妳了。差不多也該讓阿完多負一點責任了。不必擔心吧。女大不中留，事情總會發生……」

次日，奔妹就來了。

「我覺得很對不起我爸爸，還有弟弟妹妹他們。唉……」奔妹說到這兒，已淚流滿面。

志驤覺得有一種莫名的狂喜從胸腔裏湧出來，可是一時也無從高興起來。這事情一旦真地發生，他也不由不想到後果是嚴重的。命運真會捉弄人，那一次去九曲坑，滿心擔憂的，不就是這個嗎？而事情卻沒有發生。從九曲坑回來，一直沒想到會有什麼──也許因為已拜了堂，所以心理沒有了顧忌吧，卻不料事情倒真地發生了。

「那妳……」志驤訥訥地問：「是不是真地有了？」

「……我也不知道。」

「妳不知道？怎麼會呢？」

「我又沒有經驗過，怎麼會知道。不過……大概是吧。」

「妳爸都比妳還明白。」

「我沒辦法。」

「那麼他是不是要妳住下去？」

「他沒說。他祇是要我來。」

沒有圓房，可是懷孕了，以後會掩飾不了，所以還是叫她來──爸爸的意思是不是這樣呢？可是他們家，明明少不了奔妹這雙手的，完妹還那麼小。不，也不算太小了，也許爸爸的看法不錯，應該讓完妹也負一份責任，這也是為完妹的將來著想。

「那就住一陣子吧。」

「可是……」奔妹似乎也惦罣著家裏的事。

「慢慢再想辦法。我們得先高興一下。奔妹，妳說我們不該高興一下嗎？」

「……」

「別那麼無精打采的。喏，擦乾淚水吧。」志驤為她揩拭了淚水。「我們是該高興的，妳看，我們可以在一塊了，不必再想念，不必再為看不到妳而煩惱。妳今天早上來時，一路上不也是有一份高興的嗎。」

「嗯……」

「還有，我們已有了孩子。也許是個男的，女的也沒有關係。我可要先想好名字了，男的名字想一個，女的也要想一個。他是在苦難中誕生的，將來一定是個堅強的人，不怕一切困難的人。奔妹，妳就是這樣的人，我也是。啊，這是一定的，是一定的。」

「驤哥，我可不是個堅強的人呢。你不知道我在家裏偷偷地哭了多少回。」

「我知道的。可憐的奔妹，我怎麼會不知道呢？我還知道，以後的日子，妳恐怕還要哭，或者哭更多也不一定，因為我們會遇到很多苦難。」

「不。驤哥，我不會哭了。在你身還，我就不會哭，像從前那樣，我咬著牙就可以忍住淚水，不讓它流下來。」

「奔妹……」志驤捧起她的臉，端詳了好久好久說：「妳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子呢。」

他們這才交換了重聚後的第一個深吻。

第二天，志驤與奔妹一起去看了凌雲老人。志驤從九曲坑回來後不久，與凌雲老人見面時就已報告了已和奔妹成親的經過。他們兩人一起去見他，算是結婚後的第一次拜訪。凌雲老人非常高興，連連表示祝賀之意，還興沖沖地進了內房，取了一件禮物送給奔妹，那是一對翠玉手鐲，說那是老人的太夫人給他的幾件遺物中之一，並不算多麼值錢的東西，要奔妹收下。奔妹在志驤的慫恿下把它們收下了。據老人說，他在大陸上的家，這一類東西倒不少，而且有真正名貴的東西，都是他的太太帶過來的妝奩，可惜目前他是一件也不能拿來送給奔妹。他肯定地表示，不久的將來他一定可以再次去大陸，與妻兒團聚，那時要送給奔妹真正名貴的東西。

凌雲老人真是慈祥，殷殷關切要奔妹保重，尤其米，以後需要量加倍，要志驤不客氣地來他家裏要。奔妹早已考慮到這一點，來時就帶來了一小袋，大約也有二十幾斤的樣子，暫時不會匱乏，志驤也說不敢多打擾，他叔公那邊，還有姑丈那兒，都可以去要些，吃的問題大約可以應付過去。志驤也很明白，官方對稻米生產，管制得越來越嚴了。一般農家收割後，繳出了「供出量」往往所剩無多，而穀種以及農忙期的額外需要量，都非確保不可，能有多餘的，不是極有辦法，便是最幸運的人。以張凌雲家而言，恐怕也不會有多少餘糧來供給志驤的。因此，志驤私下決定，以後輪流到湳仔溝和九曲坑去找米。半年來他的積蓄因釣鮎魚而增加了些，手上大約有四百元之譜。米的壓米價已升到六角銀一斤，是貴得嚇人，不過他還不致吃不起。

回了隘寮後，志驤把這個決定告訴了奔妹，他認為他們既然已結婚，而且又住在一塊，可算已成立了一個家。再處處仰賴人家的幫助，實在是不應該的。所以他要請姑丈、伯父他們想辦法為他們買壓米的米。奔妹當然也同意了。她還告訴志驤，以前志驤給她的二百元，因為父親不肯收下，她祇好一直保管著。這二百元她也帶來了，志驤即使沒有收入，也可以支持一段時間。

他們還到志驤所開墾的一塊園裏去看看。它在隘寮的西邊大約三百公尺處，是一片雜木林當中的一段斜坡。這是從九曲坑回來以後，志驤因為沒事可做，魚又不能釣，所以請凌雲老人幫他找的。據凌雲老人的看法，那一塊地坡度不大，還算向陽，大約可以種兩千藤蕃薯。不過一部分也可以種花生。

老人教他如何開墾。首先要把那兒長得密密麻麻的大芒草全部挖掉，雜木、雜草當然也要除光，大樹祇有一棵，也可以砍掉，把根統統挖乾淨。這是第一步的工作。志驤每天上下午各工作三個小時左右，花了半個月的工夫才把它做好。地面光禿了以後，志驤這才看出正如凌雲老人所說，是一塊上好的園地，在那以前志驤所看到的，祇是一片榛莽。不過在這半月裏，他已吃足了苦頭。那些大芒草有丈多高，一叢叢的，每一叢都有糾結在一塊的根部，長得那麼結實堅硬，挖掉一叢，總要半個鐘頭以上那麼久，不過他毫不畏縮，一叢叢地挖掉了。

第二步是打畦。凌雲老人做給他看，輕輕地拉拉、扒扒，由右而左打過去，很快地就打好了一畦。其實那還不如說是階段更恰當些，祇是靠外部分稍稍高起來而已。兩天工夫，這工作就告完成了。

然後是插藤。蕃薯藤是凌雲老人為他準備的，共有一千八百藤。插法是左手捧一大把，右手拈起一根，從左而右在畦上高出部分往泥土裏斜斜地一插，再用手扒些泥土蓋上即可。這工作又花了兩天多就算大功告成了。照凌雲老人的說法，便是：「以後就等著吃啦。」山裏的土地都是這樣，肥沃而鬆軟，一點肥料都不需要。凌雲老人告訴志驤，以後必須做的工作是除草，以及兩個月後的一次培土工作，都是比較輕鬆的。他看看志驤種下去的蕃薯藤，約略地估量一下，每藤可以收穫一斤多的蕃薯，一千八百藤大約可以有兩千四五百斤，每斤可賣得一角二三的樣子，也有三百元左右的收入。將來蕃薯藤還可經常地割取，是養豬的最好飼料，在農家人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如果挑到街上，每一百斤還可以換得五角銀。這一塊地，割取四、五千斤是不成問題的！

志驤約略一算，收入至少在五、六百元之譜。這簡直是一筆可觀的財富呢！照志驤的工作能力來估計，開墾十塊這樣的園，祇要勤奮些，還不算太困難吧。難怪常聽人說，在山裏要混到一口飯吃，是很容易的事。當然志驤也知道在山裏住的人並沒有個個致富，不，幾乎可說，絕大多數來到深山裏定居的人，都脫離不開貧困的境地。就拿這些蕃薯及蕃薯藤來說吧，它是在外面街路上才值錢的，尤其在這米的配給量少得可憐，人人都在餓著肚皮的當兒。它可以混在飯裏煮，也可以蒸熟了當點心。問題是這裏距離街路太遠太遠了。一百斤的東西，請人挑到街上，工資要多少呢？三、四個鐘頭的路程，不會有人敢挑一百斤的，就算挑到八結吧，也有一個半鐘頭路，然後再用臺車來載運。算盤一打，便知種的人所能得到的代價是非常有限的。

不過這一切，在志驤是無所謂的，他主要目的是為了不使自己閒著沒事做，一方面也可藉此鍛鍊筋骨。就算全部送給凌雲老人也好，反正在他是無所損失的。也就因為如此，他才能做得那麼起勁，開墾的時候，手上起了泡，痛苦難當，他都沒有畏縮，賣力地工作。

奔妹看了那一片蕃薯園，禁不住地發出了感嘆。蕃薯藤長的約有三尺長了，綠油油的，一片生意盎然。她表示應該培土了，長得這麼好的蕃薯，實在不多見。

「我正想就在這一兩天請凌雲伯教我怎麼培呢。」

「我來教你好了。我很熟。」

「這怎麼可以？」志驤趕快否決說：「妳必須好好保養著，粗重的工作是不能做的。」

「誰說的？」

「我以前看的書這麼寫的。一定要小心保護才好。」

「你怎麼有這樣的書呢？」

「那種書多得很。」

「好怪。你怎麼也會去看那種東西呢？」

「好奇罷了。很有趣呢。」

「不過我也聽到阿萬嫂說，有身子的時候，女人不能儘待著，要多活動，照常工作。」

「那就糟了，太危險，粗重的活兒千萬不能做。」

「可是阿萬嫂就這樣做了。懷阿蘭時，她照樣去幫人家割稻挑秧。不但阿萬嫂，還有幾位太太也都是這樣。我想我們山裏的人，還是照常工作比較好。聽說，不然的話，生時會很重的。嚇死人啦！」

說起來倒也似乎如此，志驤記憶裏就有不少挺著大肚皮的女人在挑肥桶的景象。尤其一位族裏的嬸嬸，志驤彷彿記得她好像四時都挺著好大好大的肚皮，堂弟堂妹一個個地生下，模糊記得她就那樣一連地生下了十幾個小孩。也許鄉下人應該如此吧。志驤想了這些，也就不再反對了。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去。在志驤的感受裏，這簡直就是歡樂的日子。白天，兩人總是並肩工作，沒活兒幹時就在一起閒聊。他們永遠也不缺話題。夜裏，兩人更是盡情地喝那愛情的甘汁，綿綿情話，無所底止。

她也並不全是陶醉在這愛裏。她唯一惦念的是家裏的事，尤其十四歲的阿完──過年就是十五歲了──是不是能把家理下去。臺灣過年快到，她就越發不放心。兩人終於決定要回去過年了。他們在大除夕悄悄地跑了一趟。結果她放心了，因為完妹一切都弄得那麼好，連一小塊年糕也蒸得又香又甜。志驤本來是有意把奔妹留下來的，可是黃善仔說除非他沒法養活她，照顧她。志驤當然收回了這提議。

年初一，他們去看了老叔公一家人。志流阿嫂長阿嫂短叫得那麼親熱，秋妹和五妹兩個也纏住她不放，一片太平年景。然而志驤沒敢多逗留，午飯後也就離開九曲坑，往新柑坪的「家」走去。

深山裏，春天來得較遲，然而當志驤與奔妹另闢了一塊斜坡，種下了花生種籽時，寒冷空氣已漸漸遠離而去。半年來，志驤成了一個道道地地的農人──他沒有別的事好做，祇有種東西。特別是奔妹，在這方面是樣樣精通的，她開始挺肚子了，可是仍然堅持一起工作。看她那愉快，容光煥發的面龐，他祇有聽任她。一切順乎自然，志驤抱定了這個宗旨。不論園裏的事，乃至女人生育的事，奔妹都有一整套的方式。在園裏，志驤唯命是從，以致懷孕的事，也就未便多出主意。他還為奔妹的出乎他意料之外地聰明與能幹，而暗自欣悅呢。

奔妹主意可真不少，一塊花生園，種下了近十斤的種籽，因為是新園，所以她認為將來可得三百斤到四百斤左右的收穫。好些日子以來，人們都在傳說著一粒花生值一分錢了。少算些，就三百斤吧，有多少粒呢？那恐怕是夠使人目眩的一筆數目吧。而奔妹還不滿意，表示花生種完，還要再開一塊地來種薑。志驤皺眉了。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奔妹。他已抱定一切聽其自然的宗旨，可是總不能讓她太勞累啊！

「東西不能常種同樣的。」她這算是理論根據吧。「最好是要有三塊，輪換著種。花生拔了，種蕃薯最好，會有這樣大的蕃薯。」她用雙手比了一隻大蕃薯又說：「薑拔了以後種花生最好，蕃薯地也是種薑最好。」

「可是種這麼多幹什麼呢？」

「賣呀！傻子。」

「誰要呢？我是說這深山裏，送給人家，人家還嫌太多呢。」

「到街路去賣啊。」

「唉唉，路那麼遠。」

「我會挑。以前我就常常把東西挑到八角寮去賣。我可以挑八十斤。」

「八十斤！」志驤搖搖頭。

「當然是小東西生下了以後。」

「妳希望有那麼多錢嗎？」

「難道你不希望？」

「有錢也沒處用啊。」

「怎麼會！他可要花呢！」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噢……」志驤恍然。他有些感動。做母親的人總是偉大的。

「別擔心，我會挑，你祇要抱孩子就好。」

男的抱個小傢伙，女的挑一個大擔子，在山路上趕。那景象，在志驤的想像裏倒是一點詩意也沒有。他甚至懷疑這景象是不是正常的。唯一可以說的是奔妹會是個堅強的妻子，堅強的母親，即使萬一他被逮，她照樣會好好地活下去，而且活得熱烈。他唯一覺得抱憾的是不能挑。他吃過挑東西的苦頭，有一次去九曲坑拿米，有四十斤，回程繞到湳仔溝，再加上二十斤，總共也不過六十斤而已，可是挑回隘寮幾乎使他累得半死。要不是米是那麼可貴的活命之物，他真想扔了一半。他的兩個肩頭紅腫了五天，痛得手都不能碰。

他寧願去釣魚──唉，四月十六日的解禁的日子，多麼難等啊。可是志驤沒想到，在這牛步一般的日子裏戰局正在開始呈現急轉直下之勢。元月間，菲島戰事告終，接著三月間硫璜島的激戰也落了幕，「敵軍」已開始在琉球登陸了！唯一志驤所能知道的，是天空上的Ｂ２９、洛磯多、格拉曼等各式各類的飛機來得更頻繁，並且還是從沒看見攔截的日機。志驤在期待著最後佳訊。它隨時可能來的。他微微察覺到，他的這一劫，已有九成的把握可以逃過了！

就在這樣的當兒，凌雲老人給他帶來不好的消息。

那是六月初二晚上的事，老人來看志驤。好些日子以來，老人每月的二號必來看志驤，告訴他初一出去街路上郡役所警察課的經過。這一次在例行的一個月來行動情形報告之後，警方問他是不是聽到陸志驤這逃犯的消息。凌雲老人巧妙地利用被訊問的機會探詢警方口風，所得結果加上他自己的研判，約略可以歸納出如下各點：他們判斷志驤早已離開這一帶山區，到外面去了。差不多有一年之間，他們憑各種線索，在臺灣中南部一帶追緝。最近，原有各種線索似乎都斷了，於是把目標移回這一帶山地和故鄉靈潭、九座寮一帶，而重點則是在這一帶山地，因為九座寮一帶，不太可能潛藏那麼久。

警方似乎對凌雲老人沒有懷疑多少，不過終必會被列為調查對象，是很明顯的。八角寮、九曲坑、湳仔溝都不能再接近了，這新柑坪也最好能防範一下，這是凌雲老人研判後的結論。他說他昨天回程就已約略地考慮過了，為志驤他們想好了一個地點，就是大彎坪，在下游大約一個半小時不到的路程。那裏祇有兩家人，都是他的堂姪，可以信賴。大嵙崁溪在那邊拐了個九十度的大彎，由向西轉而北行，並且也由蕃界進入平地，人煙少得幾里內沒有一個人家，不過翻過一座九芎山，也就是平地了。在這一帶山裏來說，那是最偏僻的地點，卻又是離平地最近的地方，大彎坪就是這麼一個奇異的所在。

凌雲老人說，那裏從前也是隘勇線，有隘寮，就在那個坪子的最高處，不過那所隘寮早已被拆掉，闢成茶園了。但是在林子裏有一個小柴寮，地點非常隱蔽。好多年以前凌雲老人就曾叫一個投奔而來的逃犯隱匿一個時期，不過那個人躲了三個月不到就跑了，大概是因為耐不住寂寞。他相信那邊比這裏安全，而且不必擔心連累了誰。

「志驤，你看如何？我不一定要你去，如果你願意在這裏待下去，我當然也不反對。」

志驤沒考慮多少，就有了結論了。他聽出老人是希望他們去的，所以清楚而且堅決地回答：「我想還是去那邊好吧。」

「嗯……這樣好。妳呢？」老人轉向奔妹。

「我要跟著他。」

「妳不大方便了。」老人看了一眼奔妹凸出的肚子說：「趁早回娘家去，也許好些。」

「對啊。」志驤也說：「那邊有我伯母、秋妹她們，生產時也可以照應一下。」

「我不想回去。我想大彎坪也有人會接生吧。」奔妹說。

「有是有……我的那位堂嫂很在行，她的五六個孫子都是她接的。」老人說。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了。我要陪著志驤。」

「也好。你們真了不起，在患難中，愛的力量才顯得更偉大。不過我要請你們一切不必擔心，我還能走動，祇要風聲不緊，我會來看你們，給你們必要的幫助。」

「老先生，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志驤說。

「別這麼說。認識你們這一對，也是我生平的一件快樂事。真的，在這寂寞的深山裏，有時我想找人談點什麼都不容易呢。還好，這樣的日子，大概不會長久了。哎呀！我忘了還有個大消息沒說。這可是大好的消息呢。是德國，在五月……哪一天了呢？七號或八號吧，投降了，無條件投降。」

「呃？投降了？德國投降了？」

「嗯，垮臺了。義大利早垮了，德國也垮了，祇剩下一個日本仔了呢。」

「真是了不起。老先生，這真是了不起的好消息。看來，日本是真地不會太久了。」

「對啦，所以我說，年輕人，不必擔心，不必多憂慮，馬上就會過去。」

「奔妹！」志驤轉向妻子說，「妳聽到了吧，不會太久啦。日本仔也會垮了。那時，我們就不用再躲了。妳懂嗎？」

「嗯……」奔妹點了點頭。

「好啦，我要走啦。明天一大早就動身吧，趁還涼爽的時候。你們也該準備準備了。我不多打擾。我會叫阿年哥陪你們去，他會幫你們安排一切。以後，米吃完了就來拿，千萬不要客氣好嗎？」

「好的，謝謝老先生。」

凌雲老人離去了，志驤和奔妹送到寮外，久久地還站在那兒。

二十

太陽已經稍斜，不過還正是盛夏午間的最熱的當口。溪邊亂石在大太陽底下，反射出一股烘人的熱度。溪水好藍，四下全是近乎墨綠色的蒼翠，空氣似乎都被染成綠色。

溪水在這裏畫了個巨大的弧，沿山勢而拐了個大彎，一個山裾，形成緩緩的斜坡，把溪水擠向對面的山崖下。山裾上，差不多有一半是一叢叢高矮不等的茶樹，排成一行行的，下面的半段長著許多雜木，有條林徑曲曲折折地伸向溪流。這山裾下半段，斜度比上半段更緩，按說要種茶樹一類作物，比上半段更好，卻不知為了什麼，聽任它長著那些不太有用的雜木。

志驤在那林徑上半跑地走。上衣脫下來了，推在肩頭上，裸露出充滿跳動的肌肉的肩膀和胸脯。來到亂石上，石頭被太陽烤熱了，會燙人的，可是他若無其事地踏著他的大步。到溪邊了，把下半身也全脫光，赤條條的身子先在淺處浸了浸，接著往潭裏慢慢走去。祇見他上身一沉，就在潭上划著水泅起來。

到對岸崖壁下，大約三四十尺吧，水勢相當快。他斜斜地泅過去，又回來，這才在淺處停住。一看就知，他是在享受這沁涼而平靜的一刻。

他看看周遭。山好像成了一隻巨大的桶子，滿眼的翠綠把他圍在中心。前面就是那個山裾，是從對面的山尾伸過來的，約從中段起，坡度減少，那兒成了一個臺地，有幾椽泥磚茅屋，不過淹沒在一片綠海中看不見了──世外桃源──他的腦子裏又浮現了這個字眼。在九曲坑，在雞飛，他都曾想起了同樣的字眼，不過好像沒有比這裏更真切。所謂烏托邦，是否就是指這樣的地方呢？

他又看看天。從「桶底」看來，天似乎更杳遠，更清淡了，想來必是因為身邊的顏色太濃的緣故吧。如果再飛來幾隻半透明的蜻蜓，那就更令人起一種夢幻般的感覺。他已經驗過不少次這種境界了，祇要是晴天，幾乎每天都有一次。那是美國的Ｂ２９，每次他都會想：可不知又有哪個地方挨了炸彈，多少人受傷，多少人遭到生離死別的殘酷命運。今天一直沒聽見那遠遠的沉雷般的聲音，不知來過了沒有。如果還沒有，大概已是該來的時候了呢，志驤想。

不知會是個男的，還是女的……志驤的思緒集中到這個充滿期待的疑問上面了。男的，必定是個強壯勇武的吧……這些思念，他已不知想過幾百次幾千次了。每天晚上與奔妹相聚著，談的也總是這一類。

那是哪一天了呢？他第一次在奔妹肚腹上摸到輕輕的一擊──也可能是一踢吧──怪有力氣的。憑那一拳，志驤就斷定那是個男孩子。

有一次，他就跟凌雲老人的堂嫂慶雲伯母提到。這位熱心的伯母可笑彎了腰呢。

「別傻了，阿驤，胎兒都是那樣的，不管男的或女的，拳打足踢起來都一樣有力。」

「可是我確實好像挨了一下狠揍的。」志驤揭起了拳頭望空一擊。

「唉唉，那不要把母親的肚皮都打穿了嗎？嘻嘻……」

事情是昨天晚上發生的。奔妹在午夜時分，忽然肚子痛起來了。志驤從夢中被叫醒，趕快摸黑下到張家，去請慶雲伯母，可是這熱心的老太太竟說時間還早，明天天大亮了以後她會準備一切來給他料理。老太太費了不少唇舌，才使志驤回去，他在心裏還幾乎埋怨這老太太。

他們挨了好長好長的一夜。腹痛是一陣一陣地來，不過總是隔好長一段時間。好不容易地才挨到天亮，志驤又往張家跑。老太太正在準備需用的東西，不久也就跟著志驤一起來到山腰的那所小寮子。那是比腦療更小的名副其實的草寮，牆還是用大芒草稈做的。

老太太要志驤和奔妹放心，一連地表示時間還早得很。她還為志驤與奔妹煮了早餐，侍候奔妹吃了這一頓飯。根據她的說法，這頓飯是很重要的，一定要吃飽，否則事情開始了以後，萬一力道不足，事情就麻煩了。

三個人又挨過了一個上午，還是未見訊息，疼痛依舊隔好久才來一次，不過志驤倒也察覺出越來越頻仍了。他總算明白過來這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工作」。

吃過了午飯，志驤熱得忍不住了。得了老太太許可，到溪裏泡泡，清淨一下，涼快一下。

真舒服……可是奔妹仍在痛苦呢，真不知還要多久。在溪裏泡，完全是沒有意思的，再回到草寮，豈不是又滿頭大汗了嗎？恐怕比先前更熱呢。

志驤起來了，穿上衣服慢慢地走回去。真希望小傢伙能早些來到。下午五點以前就最好，下午五點出發，七點可以到家的，不，不必兩個鐘頭，走快些，天黑時也許可以抵達，向父母稟告喜訊。

他來到大彎坪以後，已經回去過一次了。那是二十個月以來的第一次回家。也有一個月了吧。是慶雲伯母使他想到要回去的，因為做月時不可少的做尿布的破布，老太太不能為他充分準備。她提到凌雲老人那邊，或者奔妹的娘家，要志驤跑一趟，要些破布來用。志驤已經問明了從大彎坪回九座寮的路線，原來比他想像中更近。祇要走對了路，通常兩個半小時可以到，這比九曲坑近多了，比湳仔溝也近一半以上。因此他早已有回去看看的意思。

那並不是十分好玩的事。自從警方把目標移回這深山一帶以後，極可能家裏也被監視著。以前路途太遠，不敢輕易嘗試，所以也絕少動過回家一看的念頭。如今這麼近了，而且又是有所必需，於是他就按捺不住了。

他選了一個月明之夜，傍晚時分才起程。爬過九芎山，來到溪州，渡過河沒多久就出到大坪。他真沒想到故鄉原來是這麼近的，因為那兒過了河已經就是故鄉靈潭的轄區了，而所費時間不過一小時左右而已。然後沿那條卵石馬路，通過三坑、十一份等幾個小村莊，就到達九座寮了。

父母的驚喜，使志驤也感動得幾乎想不顧一切號咷大哭一場。父母都健朗如昔，祇是母親較前憔悴了不少。無非是為了記罣志驤的安危才如此吧。此外十八歲的大弟也被徵去當什麼「學徒兵」去了。據云那是中等學校高年級以上，直到專門學校、大學，所有的學生都被徵去的。大妹服務的國民學校則因為天天有空襲，也沒上課了，學校被充做臨時野戰病院，收容空襲受傷的士兵。族裏也有人被炸死了。那個族叔的家就在新築的機場邊，他們來空襲機場，結果挨了炸彈，叔父一家人死了兩個，另有三個受傷。街路倒完好無恙，來襲的飛機似乎很少攻擊平民住房。不過從家裏人口裏也聽到一些有關外面都市被炸的情形，尤其工業都市，損失都慘重，凌雲老人的消息是一點也不算誇大的。

這真是悲喜交集，惶懼與興奮交迸的重聚。他們這一家人即將有第三代人降生，這使父母樂得什麼似的，不過這快樂雖然湧現，悲愁憂慮也跟著而來。在那深山裏，一切都那麼不便，那麼可慮。母親甚至還表示，為了未能謀面的媳婦，也為了即將出世的孫子，她要去那裏盡一份做婆婆的責任。總算大家勸止她，才使她打消了這個意思。

天未明，志驤就又出門了。母親已為他準備了一大包東西，大部分是充作尿布的破衣褲之類，也有從前志驤的弟妹們用過的嬰兒衫。要縫也來不及了，而且也沒處買一塊布來縫。母親還取出了一條珍藏的人參給志驤，說是要給媳婦補補身子的。匆促間，母親還沒忘記把接生、斷臍帶等常識傳授給志驤。志驤把這一大包東西塞進背囊，外加一袋米，拖著忽然變得沉重起來的步子，悄悄地出門而去。

可是……志驤驀地想到了。就算今天順利生產吧，怎麼能馬上回家呢？奔妹在剛完成了這件「大工作」之後，一定需要人陪的。或者過了三五天再回去吧，至少也要等到母子都完全沒事了以後才可動身。志驤邊走邊想。汗水又開始冒了，他儘量不使自己走快，可是不知不覺間步子還是會快起來。

也許就在他離開草寮去泡溪水的大約一個鐘頭之間，嬰孩已下地了。是男呢，還是女的？他可真來得不是時候啊……不，也許正是時候。當他長大成人後，再來這誕生之地看看，最好是我陪他來，那不知會是怎樣有趣的事。當然，我要花幾天工夫，把這一帶所有我待過的地方都巡禮一遍。能夠的話，也要教他釣鮎魚，鉤鱸鰻。他一定得學會我的一切本領，尤其在激流裏泅泳，在深潭裏潛水……

他來到草寮，正想凝住心神聽聽是不是有什麼動靜時，突地從寮側閃出了一個人影。

「陸志驤！你是陸志驤吧。」

映在志驤眼裏的那個人，竟然是全付正式穿戴的警官，腰邊的佩劍發出了一道寒光掠過了他的視野。一瞬間，他想到要跑，可是另一個聲音從斜後面箭一般地射過來了。

「別想跑啦，陸志驤，乖乖地就逮吧。」

也是個警官，已經擺好了架勢，祇要志驤一動就會撲過來。

是不是白日夢呢？不會吧。那麼是真地找到這裏來了！能不能逃呢？兩個都是精壯的大漢子，也許對付得了。在一眨眼的短暫時間之後，兩個警官已經挨過來了。不行啦，沒辦法啦，為什麼不在看到時立即拔腿就跑呢？

「好傢伙，藏在這樣的地方呢。」

前面的那個，嘴邊還泛著笑。沒用，一逃就會掏出手槍來的吧，那祇有死路一條。

這時，從裏頭傳出了奔妹的絕叫聲。

「啊……哎唷……」

「奔妹！」

志驤大叫一聲，想往寮內衝進去，手臂卻給狠狠地抓住了。

「回來了嗎？」又有陌生的聲音傳出來。

很快地就有人低著腰身踱出來。抬頭一看，正是那個桂木警部。身上是國民服，戴的是一頂戰鬥帽，小腿上打著綁腿，臉黑得發光，滿臉絡腮鬍子──裝束與面容雖然與船上所看的大不相同，可是志驤一眼就認出來了。

「陸！」好平靜的聲音，他端詳了片刻說：「你更強壯了，更像個男子了。了不起。」

是的，在船上，在那千鈞一髮大禍臨頭的當兒，這人也是這麼浮著笑的。「別死啦，不然我可交不了差呢。」那幾句話，正也是這麼平靜地說出來的。

志驤真想以同樣平靜的語氣，同樣若無其事的微笑來回應幾句，可是嘴巴卻不聽指使，也想不出恰當的話來。

「哎唷……」奔妹又在哀號了。

「桂木桑！」志驤再沒法按捺住自己了，急急地說：「拜託你，稍稍等一下，等我妻子生了孩子以後……我絕不逃啦。」

「真是來得太不湊巧了。」桂木想了想，終於說：「好吧，你進去吧。好像不必太久了。」

志驤奔進寮內。奔妹滿頭大汗，痛苦地呻吟著。慶雲伯母也好像慌了手腳，正在擠壓著奔妹的腹部。

「快，快來，阿驤，像我這樣。」

志驤上前，取代了伯母的位置。可是他怎麼也沒法用力，奔妹痛成那個樣子，怎麼還可以推擠呢？

「快！用力些……再用力些……對啦對啦，就來啦……」

慶雲伯母下命令似地連喊，志驤祇得用力。桂木警部站在志驤的身後，也告訴志驤要在哪兒用力。

「阿奔仔，再來一個就完了。好嗎，聽我的話，志驤，你也同時用力。來啦……再來一下……再來一下……」慶雲伯母喊號令一般地說。

奔妹在拼命，奄奄一息了，還在掙扎著用力，桂木為奔妹揩了額角和臉上的汗，也替志驤揩了一下。

休息片刻，慶雲伯母又發出命令了。於是又得再重複一次拼命的掙扎。

「哇──哇。」

出來了！志驤察覺到時嬰兒已在慶雲伯母的手上發出了哭聲，奔妹全身的力氣都像是忽然失去了，跟志驤的眼光交碰，浮出了一絲慘然無力的笑。志驤感動之極，抱住了，吻了她。

「是個男孩呢。阿驤哪，你猜對啦，是個男孩，好胖啊，有五斤重吧。謝天謝地，謝謝菩薩……唉唉，我得趕快把你弄妥當呢。嘖嘖嘖……」

慶雲伯母像是自語，也像是向誰說話似的。志驤卻祇顧緊緊地抱住奔妹。

沒多久，嬰孩給處理好了，志驤騰出了位子，讓孩子躺在奔妹身邊。嬰孩放好。志驤和桂木就被慶雲伯母趕出來了。

志驤萬分焦急，真不知如何是好。兩個警官之一問桂木是不是該走了，桂木說再等一下。志驤不得不佩服這位警部大人，還是蠻有人情味的。到底是東京的幹員，與臺灣的那些作威作福慣了的四腳仔大有不同。不過這個場面還是不久會結束的，想到不得不把奔妹母子倆留在這樣的地方，他就真有鏤心刻骨之痛。以後她們如何過下去呢？唯一可以想的是等些日子，奔妹有力跋涉遠路以後，要她到九座寮去吧。如果她希望，回九曲坑也沒什麼不可以。

慶雲伯母終於叫志驤了，志驤進了裏頭。

「奔妹……」

「驤哥……」

奔妹伸出了手，志驤緊緊地握住。

「沒問題了，血流不多，差不多停了，沒什麼好擔心的。嬰兒我也會幫阿奔仔照顧。」度雲伯母說。

「真感謝妳這許多日子以來的照顧。以後也還要拜託妳……」

「這個放心好了。我會接她回去跟我住在一起。」

「奔妹……我，我……」志驤幾乎欲哭。

奔妹撫摸了幾下志驤的頭，細細地說：

「不必擔心的……相信你會很快就回來。」

「嗯……」我會回來嗎？恐怕渺茫吧。也許會關許多年，不！不會，日本要輸了，祇要挨到那時，他們還敢不放我嗎？「對，奔妹，我會很快就回來。」

「一定要回來啊。」

「當然……不過，奔妹，妳也不必在這裏住下去了，回去九座寮吧，或者九曲坑也好。」

「嗯……」

「至少要一個月才能走那麼遠啊。」慶雲伯母插了一嘴說。

「就一個月吧。妳願回九座寮嗎？」

「我……我沒認識一個人啊。」

「那就先回九曲坑吧。我回來以後馬上來接妳回去。」

「這樣最好……」

「那我就去了。奔妹，保重啊……慶雲伯母，再次拜託妳……」志驤好不容易地忍著不使自己哭出來。

「放心吧……」老太太忍不住哭起來了。

「驤哥……」奔妹的聲音也顫抖著，眼淚奪眶而出。

「我這就去了。奔妹……」

志驤再握了一次奔妹的手，吻了一下，也就起身走去了。兩個女人嚶嚶飲泣的聲音，真使志驤舉步維艱，可是他狠著心離去。

「對不起各位啦。」他出了門口就說，並把雙手伸出來。

「不必啦，繩子也不必啦。我們就走吧。」桂木說。

一個警官前導，志驤和桂木次之，另一個警官殿在後頭。太陽早已斜了，照不到這邊，可以看出已近黃昏。也許這座九芎山還未翻越過去，天就會黑的。

「陸，你是一直在這山裏的嗎？」

「是啊。」

「你可真是個堅強的對手呢。哈哈……」

桂木朗朗地笑著。志驤竟感到那笑雖是開朗，卻絕不是勝利的笑，而祇是一種大功告成的笑，此外似乎還含著一份對志驤的欽佩。

一路上，桂木都是這樣有說有笑。志驤的心情居然也好過些了，同時似乎也有了裝出豪爽無所謂的勇氣。真的，這也算是光榮的失敗吧。

據桂木的說法，他確是跑了不少冤枉路的。一年半以前，他就跑遍了水流東、八角寮、九曲坑一帶。在鳥嘴山林場撲了空以後，還到內山的角板山、巴朗、交椅欄一帶搜查了一個月之久。其後又到每個志驤的親戚家明查暗訪。志驤有個遠房堂叔在花蓮港，桂木也沒放過。

那麼桂木何以能斷定船沉後志驤沒有死呢？桂木揭開了這個謎底，是因為志驤請富貴角的老漁夫在淡水的銀行兌換了日本銀行券。本來，桂木也認定志驤已死的，可是後來淡水的銀行出現了幾張日本銀行券，一查就知道了那個老人，由他的描述，他們確定了志驤未死。

這真是失著。如果不兌，也許事情便大有不同了。不過桂木卻也不盡同意這說法。志驤既然非回老家不可，那他就一定有辦法查出。此外，目前的配給制度，幾乎使一個沒有領受配給的人無法生存，志驤遲早總得落網的。

志驤也問到那兩個同船回臺的夥伴李金池與蔡嘉雄的下落。桂木告訴他兩個都死在海裏，前者的屍體還被沖到宜蘭的龜山，已由家人認出來了。至於蔡嘉雄，雖然屍體沒找到，可是確實已死了。這消息使志驤唏噓不已。

一行人抵達大溪時早已入晚了，他們是在暗夜裏走了一個半小時之久。來到街路上，從兩旁的店鋪射出來的燈光，使他覺得好耀眼。

他低著頭走路。走了這麼遠，儘管裝得無所謂地和桂木談笑，可是心情畢竟是沉重的。他覺得好累好累了。

意外地，警察課裏仍有那麼多人，大部分還是穿著制服的。一進門，就有一股不尋常的空氣擺上面孔。志驤猜不透那是什麼緣故，不過桂木的出現，卻也給眾人帶來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那原該是一場大呼大叫才對，可是志驤懶得去多作揣度了，也不容他多所觀察，馬上便被關起來。

有陰暗的小燈泡，有放著稻草的木板床，另外還有一股霉味。他在木板床上躺下來。腦子裏空盪盪的，卻又似乎有無數的思緒在此生彼滅。有無盡的歡樂的一個個片段，也有無數的苦楚的一幕又一幕。父母、老叔公、伯父、志流……他們得了消息會怎樣呢？還有奔妹，最愛的奔妹、黃善仔──是岳父了呢，還有姑母、姑丈、秀吉，最後是凌雲老人。兩年不到的時光裏，卻也似乎發生了無數的事，而這些，全都已過去了。

忽然，另一個片段莫名地浮上來了。

「怪事，怎麼沒燈火管制呢？」

「是啊，奇怪。」

那是在進了大溪街路時，兩個警察交換的話。他們祇說了這些就沒再交談。那明明是有特別的意義的。為了空襲，燈火管制早已嚴格執行了。志驤所知的，雖然祇是東京的情形，不過臺灣也該不例外才是。不錯，回到故鄉的那一晚，也是燈火管制得極嚴的。莫不是……志驤幾乎不敢觸到那個事實，可是那個事實就擺在那裏。那就是──戰爭已結束了，易言之，日本敗了。是不是這樣呢？

志驤的內心深處，突地有一個異樣的感覺在開始噴湧。它越來越明顯，也越來越洶湧。他霍地坐起來。別忙！他嚴厲地告誡自己：那日子會來的，也該是差不多了吧。不過，似乎還不致於這麼快。別太早高興，太早的高興，總不會有好結果的。就算這是表示戰爭已告終了吧，你卻是階下之囚，萬一，他們有意趁這當兒把你幹掉呢……想到這裏，那噴湧而出的東西，倏然就退落了。

他渾身顫抖起來。他們會嗎？照過去在臺灣的日本仔的作風，那並不是不可能，怎麼辦呢？逃！他看看門、窗，除非有孫悟空的本領，逃是不可能的。天啊……

不過沒多久，他就靜下來了。一切聽諸天命吧。急也沒用。要來的，就讓它來吧。不必那麼神經過敏，尤其桂木警部，確有那種某些在東京偶一可見的磊落豪快之風。他不會那麼幹的。對啦，他是東京派來的，換一種說法，就是東京警視廳要抓我的，豈是小小的一個郡役所警察課所能怎樣的。就是在臺灣睥睨左右的高等刑事，也不能把我怎樣吧……

志驤又一次躺下去。稻草在身子下面窸窣作響，有一股異臭靜靜地升騰而來。他靜靜地躺著，聽令各種思緒在腦子裏一個個地湧現而消失，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沉沉睡去。

「陸……陸……陸志驤！」

「呃？」

志驤從夢中驚醒，打從窗口射進來的朝陽使他一時睜不開眼睛。是什麼人呢，會用這種道地的日語叫他？這裏又是哪個地方呢？……．

「醒了嗎？我是桂木啊。桂木警部。」

「啊，桂……」

「對啦，桂木，想起來了吧。」

志驤起身下了床。眼前確實是那個桂木，昨天以來的事，馬上在腦子裏清晰地映現。

「睡得好吧？」

「不壞。」

「不愧是個漢子，你可以回去了。」

「咦？我可以回去嗎？回到……」

「這傢伙，還在裝糊塗嗎？這裏可不是你的愛窠啊，是留置場呢。」

「我知道……我可以回去了嗎？沒錯吧？」

「還騙你！」

「為什麼？」

「這個……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不過你出去了就會知道的。聽……」

外頭有嗶嗶剝剝的聲音。好遠好遠似的，像是在打一場大戰。不會是美軍登陸了吧，就是登陸了，也不會這麼快地就打來。

「那是什麼呢？」

「爆竹啊。」

「哦……」

「走！」

桂木走出了那個格子門，志驤如在夢中，但也祇好跟上去。不會是詭計吧，把我帶到院子裏，然後一排亂槍打死。可是桂木卻往大門口走去。那是郡役所的玄關，四下靜靜地，是有些人在辦公，可是沒有人交談。爆竹聲更近了些──不錯，聽起來確實是爆竹呢。

在大門口，桂木站住了，竟向志驤伸出了手。

「別啦……」聲音低了些，不過仍不失朗朗韻味。

志驤握了桂木的手。兩人用力地互握。

「我敬重堅強的對手。以後希望我們彼此都堅強地活下去。」

「……」志驤無言。

這分明是釋放。追了將近兩年，抓了卻祇關了一個晚上。這是為什麼呢？志驤終於有勇氣想到那最可能的原因了：日本已輸了！

他幾乎不能禁止自己了，忙回頭看看，桂木向他揚起了手擺了擺，志驤也擺了一下手。很奇異地，他仍踏著緩慢而穩重的步子。是因為想讓桂木看到他是這麼沉著這麼不在乎？或者事情即將可以證實了，他在做著心理上的準備？或者面臨不可信的驚喜就要出現，為了怕那是一場空嗎？他自己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郡役所玄關前的約三十公尺長的紅磚路走完了，出了圍牆門，就是碎石馬路。有個行人在邊走邊看報。志驤趕上去，偷看了一眼那報紙。他看到了大標題如下：

體念蒼生塗炭

陛下玉音放送

戰爭正式宣告結束

臺灣地位或將改變

戰爭結束！臺灣地位改變！這不是夠明顯嗎？對，太明白了！太明白了！

戰爭打完了──這話的意思，也就是日本已屈服。

臺灣地位改變──這就是說臺灣不會再是日本的領土了，臺灣人也不再是日本人了！

志驤所熟悉的那個在胸腔裏噴湧而出的東西，又一次來了。不過這次可不再是噴湧了，而是爆發了。

「轟隆！」

它在胸臆裏，在體腔裏，在腦子裏轟然爆發了。這麼簡單，這麼突如其來。

「萬歲！」

志驤瘋了一般地喊了一聲就跑起來。他來到街路，到處有人放爆竹，好像有不少人在歡呼，不少人在仰天大笑著。志驤沒多看，也沒多聽，找到了往溪州的路，筆直地走去。

插天山就在前面巍然聳立著。好像在向他微笑，向他招手。

我要唱歌！我要唱歌！日本歌也好，怕什麼，祇要是歌就好。就「予科練之歌」吧。

「插天山，你也來吧。我們合唱『予科練之歌』。來呀！一、二、三！」

志驤唱起來了。低沉有力的歌聲，震動著附近的空氣，腳步也和著節拍用力地踩著。

陸志驤的身影漸漸遠去了，祇有歌聲還在迴盪。好像插天山真地在跟他合唱著。不，不祇是前面正中的那座挺拔的插天山，左邊的鳥嘴山，右邊的李棟山、筆架山、九芎山等拱衛著插天山的大小連峰，也好像齊聲地在唱著呢。

（第三部 插天山之歌 完，全書完）

. 後記

春節期間，奮半月之力，好不容易始校畢本書全文，並略做修正，算是這本大而無當的三部曲，就此全書定稿。心中苦多於樂，甚至還有一抹難以言說的悔恨。

本書曾經分三部個別出版，如今得以完整的方式出版，一如我的另一個大部頭作品『濁流三部曲』，原該高興才是，何以會心中這麼苦澀呢？甚至還會有悔恨的感覺呢？原因甚為簡單，就是在第一部『沉淪』裏，原已為第二部伏下了筆，第二部裏的人物，在第一部裏已呼之欲出。易言之，就在執筆之初即有了整個三部曲的腹案。明眼的讀者必已看出，在第一部裏的信海老人之孫、仁勇之子阿鑑阿鏗兄弟倆，以及偷了主家千金鳳春的張達，他的兒子（在第一部裏尚在母胎懷孕中）都是第二部裏必然的核心人物，而陸家之因抗日而必然沒落，以及張達之被逼引導日軍而必然成為日據下新貴，兩者形成鮮明對照，應是第二部裏的主要情節。

然而當我搜集並調查第二部的背景資料時，處處碰到了牆。那些日據中期臺灣文化協會以及民眾黨、農民運動等事蹟，不但資料難以掌握，而且處處是不能碰的禁忌。因此，在第一部完成之後，不得不將這部書的寫作擱下，打算「長期抗戰」靜待河水之清。

過了五年，忽然聽到有某刊奉命不得刊載我的文章之說，心中大起恐慌，想到這是出於某種誤會，極須澄清，乃決定寫一長篇在中央副刊發表，以證實個人絕不會有問題。匆促間，我就起筆寫『插天山之歌』，背景即放在戰時末期，恰與預定中的第三部雷同，心中只好下決心，就以這書為第三部吧。記得當時，心中有所恐懼，而且諸多資料又無法處理，做此決定雖是不得已，但心中痛苦，實在也是夠強烈，且是無可如何的。『插天山之歌』脫稿後寄投中副，果然獲刊，次年中副主動相邀，便又以同樣的心情寫下了第二部『滄溟行』。

如今重閱全書，祇有第一部完全照預定執筆，依次下來不無強弩之末的疲態，尤其第三部，實在難免率爾操觚之譏。然而，如今悔恨已無補於事。修正工作進行到這第三部時，雖然屢屢生起重寫此部的念頭。也恨時光不能倒流，讓我從頭做起，但一切都遲了。猶記得當年理和兄在世之日，曾在信中向他談起這三部曲的初步構想──即以臺灣淪日五十年史為背景，擇三個階段寫成一部大書，不料他竟也有此構想。可惜他英年早逝，齎志以歿；而僥倖活下來的我，卻又寫成這個樣子，真不禁有愧對故人之憾！所幸，年輕一輩的好友李喬兄竟也有了類似的構想，『寒夜三部曲』且已成其二，即第一部『寒夜』與第三部『孤燈』（後者已由遠景出版社出版，前者正在『臺灣文藝』連載，不久亦可由遠景出版），第二部『荒村』亦已開始執筆，即將在民眾副刊上連載。李君正面向那些浩如瀚海的資料挑戰，勇敢而且真摯，且成就斐然，真是一代比一代強，令人無限欣慰之至！

※※※

末了，覺得必需附帶報告一下此書的寫作與發表情形，如下：

·第一部『沉淪』，原題『臺灣人』，起筆於民國五十三年間，寫出一部分時，即交當時甫行復刊的公論報連載，唯在試版期間即被命撤下，未能繼續刊出，執筆亦因而告停頓。迄五十六年冬，臺灣日報副刊邀稿，乃將此稿易名為『臺灣人三部曲第一部沉淪』，交該刊發表，並繼續執筆，迄五十七年春夏之交，前後歷時四年而脫稿，入夏連載亦畢，即由蘭開書局分成上下兩冊印行，並得「嘉新新聞獎文藝創作獎」。

·第二部『滄溟行』於民國六十四年春起筆，並於中央日報副刊連載，次年由七燈出版社印行。

·第三部『插天山之歌』寫於民國六十二、三年之間，全文脫稿後始寄中央日報，六十三年春起連載約半年，刊畢由老友江訓兼拿去印行，不料打完字後江君出版社未能成立而告胎死腹中，次（六十四）年始由志文出版社出版。

最後還要附筆感謝欣然同意以完整的姿態印行這三部曲的遠景出版社沈登恩兄。私心裏雖然懷疑是否有價值讓人家投下大量人力物力來印這樣的大書，但沈君的好意是值得我在此脫帽致敬的。

著者識於九龍書室